叶秋,你下班先不要走,有要事商讨。”吱呀一声,于积福从裂开的门缝里抖出话来,还没等得及叶秋回话,半探出身子的大海马(报社私传的绰号)已经关进门里。
同事都拿眼神揣度叶秋。他们搞不明白,一天闲着那么长时间不商量,何事非要下班后秘室私语?况且,于积福隔三岔五地这么做,更让他们解不透: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快下班时间,别人都在清茶杯,可叶秋大咧直呲地又换了一炮新茶。他扬了扬手中玻璃保温杯,晃了晃浅绿微黄的茶水道:“李主任,这是家里寄来的特级花果山云雾茶,要不要来一炮。”
“不了,这时间喝茶,晚上睡不着。”
叶秋秘而不宣,他知道在与李红剑拔弩张的非常时刻,跟于积福的任何一次私下会面,都能给她一些特殊的心理暗示。于积福是一伏朝天一伏朝地的人,耳根子软,容易心血来潮突发奇想,做什么事情都没个定数。谁都不敢打包票知道于积福的想法,除非这人是他肚里的蛔虫 。
李红拎着皮雕手工定制包怏怏地出门,摸不清叶秋的底牌让她苦恼,最近,她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祥预兆。刘倩落在众人后面,出门时候朝叶秋回眸一笑。叶秋知道她对自己有些意思,一直佯装不知。于积福最讨厌报社男女同事勾勾搭搭,谁要敢以身试法,铁定立马走人。
大家走后,叶秋去乐主编室。于积福正坐沙发上用右手搓着他的左脚大脚趾头和二脚趾头之间的结界处。叶秋真同情那一橱的好书和墙角的那盆建兰,它们每天的心情可想而知。
“今晚出去散散心。”于积福没抬头,换了一只脚搓。
“算了,我今天特疲,想回去美美睡上一觉。”叶秋想打退堂鼓。他今天心情不好,身 体也不舒服,整个人就像被剔了骨头的一堆肉,一点力气没有。
“你看你,焉了吧叽的,一点年轻人的朝气都没有,陪老总玩,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别 老推三阻四的。”
于积福念起了紧箍咒,叶秋没法只得从命。他下班不爱回家是出了名的。这也容易理解 ,深圳靓女如云,太阳一落山,那些习惯了夜晚的美女便倾巢出动,把深圳的夜生活装扮得多姿多彩。于积福猫爪抓心的人,哪想回家,老婆那张黄脸,让他胃口全无。于积福一到下班时间,先要打个电话回家,就开始撒谎、找理由、编借口,能不回家就不回家。
他老婆来过报社几次,叶秋见过的,有点胖(大家私里喊她大熊猫),一个非常普通的家庭妇女,屁股和腰和胸,没有过渡的曲线,看起来像一只大水缸,上下几乎一般粗,略鼓出些肚子出来。
于积福打了于杰汉显机,让他把车开到楼底大厅门口等着,说马上下楼。
于杰是于积福亲属伯侄子,在赣榆乡下种田。报社去年有车时候, 广德一个电话把他从赣榆拽到深圳来,让他给自己开车。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于积福是个很念旧爱家的人,司机这个美差,是不会让别人干的。要是他农村七大姑八大姨能编报纸的话,也会给拖溜来深圳。于杰在农村蹲惯了,乍来这大城市,一个月下来大街小巷仍摸不到道,不知被于积福臭骂了多少回。他是家里人,于积福骂过去自然口无遮拦、毫无顾忌,连祖宗十八代都跟着倒了血霉。 于杰不吭声,人也腼腆,动不动黑油油的脸上爱浮上两朵红 云,别人说什么 ,他就傻哈哈一乐,不多搭腔,只露出两颗黄黄的门牙。他不傻,心里点着一盏灯,明亮着了,什么事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
因为叶秋是老乡,于杰爱跟他用家乡话闹磕,别人干着急听不懂,怪模怪样学了他俩方言,没事几里哇啦地冒出来几句,抖哈他俩。所谓离家三里远,别是一乡风。其实,于杰发音跟叶秋有很大区别,在连云港,城里人爱说赣榆人是“老侉子”。
有一个叫“大板牙”的海南作家 ,常给叶秋的副刊投稿。一天,叶秋看到这笔名,突发奇想,觉得两颗大门牙奇大的于杰叫这名字最形象,于是在办公室当着大家的面,开玩笑叫于杰“大板牙”。这一喊不要紧 ,一呼百应,迅速成了气候,谁见了于杰都叫他这个诨名。于杰恼得很,也想给叶秋起个别名报复一下,可苦想出来几个干巴巴的名字,却叫不开。后来,大家“大板牙”叫唤多了,他也只能默认接受了。
于积福没过多长时间就讨厌了于杰:一则嫌弃于杰脑子不开窍,做事笨手笨脚又不会看脸色;二则嫌弃他身上农村味浓。尽管于积福也是刨地沟出身,可他觉着自己来深圳十多年了,早视自己是个大城市人;三则于积福老婆也不喜欢于杰,老吹枕边风,说他懒,常来家里白吃白喝,也不知道拎点东西给孩子,太扣门,吃完饭,碗一推跟没事人似的,连屁都不会放一个。于杰特节约,每月工资拿到手,绝不乱花一个子儿,全寄回农村老家。于积福骂他,他一声不吭,任你摆弄,让于积福拳头落在棉花堆上发不出力。他没过多的喜好,不抽烟不喝酒也不喜欢坐班,办公室里整天见不到他的人影子,谁都知道,他成天躲在楼下车库里捣鼓报社那辆破面包车。
本来报社没车,记者出去采访全靠腿量,进进出出特不方便。 再说,于积福堂堂一个报社总编,整天踏着两个车轱辘上下班,还不让人家笑掉大牙!于广德为此三番五次地给局党委班子打报告,请示局里酌情考虑,可局里一直没批复。私里,局长秘书陈怡曾在叶秋面前腌臜于积福,说他跑到局长办公室磨着要车, 说到激动时泪流满面,差一点双膝落地给局长跪了。 时间长了,局长也体恤民情,知道报社也确实没车不行。正好行政处买了辆新子弹头,这淘汰下来的有毛病的旧车,没有处室想要,局长就恩赐给了报社,让修一修后继续使用。局长没曾料到的是,于积福今天让于杰去加个空调,明天让于杰去换个发动机,一年下来,除了汽车外壳, 内胆都换成了新的,所花费的材料费维修费足够买上两辆新车。
拿到车那天,他领着大家去撮了顿海鲜,已经戒酒的他破例多喝了几杯,喝完酒找个会开车的人,带着大家兜了半夜的风,在深圳夜晚霓虹灯闪耀的大马路上,绕了足足有几十圈。那天 ,叶秋发现,于积福开心起来也挺阳光的。于积福满脸泛着油彩,像充了血的男性生殖器。这个刻薄的比喻是被炒了鱿鱼的编辑王星的杰作。
小赖不会说话,说:“这车旧了点。”
于积福喷着酒嗝说:“你懂个屁,这是全进口的三菱十五座面包车,日本货。日本人造 汽车厉害,你不服不行。中国产的车跑个没几年,发动机汽缸就拉毛了,人家日本发动机,跑个十年八年的,一点毛病没有。国产的车,跑个没多长时间,一掀前车盖 ,里面全是尘土,人家日本车密封好,几万里跑下来,翻了前车盖,可以拿戴白手套的手随便去摸,一点灰尘不带有的。中国机械水平怎么能跟人家日本鬼子比。”
管他于积福吹死牛还是吹死马,只要有车做总是好事。
于积福让于杰去刻字公司做了块牌子,约一尺多长宽十五公分,料是有机玻璃的,白底 红字,上书“深圳文艺报社采访车”九个行体字,往挡风玻璃上一放,按起喇叭,满城转悠煞是威风,一般交警还真不随便查车,不知道什么来路。
这张报纸影响力越来越大,照于积福的话说,已经是深圳的主流媒体。
叶秋和于积福坐电梯下了楼。于杰早把车开在大厅门口,发动机“通通”响着。叶秋拉 了后车门,先让于积福上车,自己则拉开前门,坐上了副驾驶座。于积福胆小,说坐后面安全系数大些,从不坐愿意坐前排。卡机里正放着“山不转水转”那首歌。于积福爱听民歌,特地上街精心挑了几盘民歌专辑放车里,不时地听。
“于总,去哪里?”工作期间,于杰是不喊于积福“叔”的。
“去竹园宾馆,那里二楼上了个保龄球馆,全套设备西德进口,刚开业没几天,我们去 扔几球活动活动筋骨,整天做办公室,腰酸背疼。”
车沿着人民南路奔驰向东门。
夜晚的深圳市区,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少妇。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眨着秘而不宣的眼睛,美 轮美奂的酒肆歌台,微启着暖昧的笑容,再配以衣着入时的男女和不时掠过的名车,勾画出一 派歌舞升平的天堂景象。
这里是有钱人的天堂,这里是穷人的地狱。
“一个领导人女儿上次来深圳,住宿竹园宾馆,她及手下随从包了竹园宾馆一个楼层,人家那才真叫气派。”于积福一脸的艳羡。
“于总,你也该知足了,户口、房子、车子、票子、老婆、孩子一样不缺。”
“差一个位子。”
人心不足蛇吞象,人爱得陇望蜀,欲望无穷无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