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走后,我一直在思考两个问题,那就是我和约瑟翰的关系,以及约瑟翰在我心里的地位。我曾经说过,我们是师徒,这点毋庸置疑。约瑟翰教导我知识,拨正我混乱无序的人生,而我也对他恭恭敬敬,把他的话当做无可置疑的真理。这份师徒关系并没有法律上的束缚,却比绝大多数师徒关系还要牢固,这不仅仅因为我在人生最无助的时候遇上他,更因为他对我真诚、无私的关怀和帮助。我从未考虑过有一天我们的关系会有破裂的危险,在我看来,这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可能性为零。毫无疑问,约瑟翰就是我的人生明灯,在我心里占据了最崇高的位置。遇见他之前,我从未有过明确的世界观,也不知道它的意义,遇见他之后,我逐渐有了清晰的世界观,感觉到原本卑微的我可能具备的力量,这种力量让我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勇气。然而这些天来我接触的所有事实都在告诉我,我对约瑟翰的了解既不深厚,也不真实。我引以为人生指路明灯的领路人非但不是有着崇高道德的正人君子,反而可能是满口谎言的卑微小人,他想方设法为我设立的世界观瞬间分崩离析,我所有的力量和勇气也在一瞬间消失殆尽,某种程度上这比遇刺对我造成的伤害严重十倍,腹部的伤口早已合拢,只剩一道疤痕,除了偶尔袭来的眩晕感,我几乎已经淡忘遇刺事件,而前者对我的冲击直至今天仍然让我感到难以呼吸。
我又住了两天院。6号上午,我离开医院,朝着油松派出所的方向沿着油松大街漫步。油松派出所在清湖广场东北侧,与医院隔了五条街。时令深冬,午后一点整,空气肃杀、寒冷而干燥,但是没有雪,也没有一丁点的雨水。我无意强调这片地区有多么缺少甘霖,但自夏及冬,我还没在清湖看到过雨水。到处都是飞扬的尘土,几乎所有街道都有在建的工地。空气中散发着石灰、焊条和粉尘的味道,虽然它们并不算太难闻,至少比起医院的消毒水味要让人好受得多,可还是让人感到压抑。我在清湖广场旁边的商场买了一台二手手机,插上原来的手机卡。我收到四条短信,都是十天前的信息,两条来自羊男;一条来自奶茶店店长,他命令我速度上班,否则视为“自离”;一条来自力行者,他让我回去转告约瑟翰,他不再负责我的日常锻炼。没有来自“教徒”的消息,他从不在乎多一个学生还是少一个学生,只要没人打扰他看阅读《十善业道经》和《圣经》,没有耽误他在书房里发呆,就算学生走光也没有关系。也没有领路人的消息——知道真相后,我不愿叫他约瑟翰,也不想叫他的真名,更不想称他先生,只想用领路人这个称呼替代他。
时候尚早,我不愿早早去派出所询问真相,也不想回群租房或者去领路人那聆听所谓的教诲,索性欣赏起来往的行人。广场人流稀少——此刻人们不是在工厂上班,就是在住处补觉,除了游手好闲者,并没有多少行人。广场边缘有个上了年纪的闲汉,他靠在雕塑上,一边灌着二锅头,一边用嘶哑的嗓子哼着调子,嗓音忽高忽低,像极了风吹过破茅草房时发出的哗啦声。我记下了他的调子,改了部分句子,再把调子里的主人公替换成自己的名字。
“爱空空,情空空,灵子流浪在街中。人空空,钱空空,灵子苦命在打工。手机空,钱包空,灵子走进死胡同。这就是灵子—张小凡老头,愿神仙保佑!这就是灵子—张小凡老头,愿神仙保佑!他躺在广场上,就像一条死去多时的老狗!这就是灵子——张小凡老头,愿神仙保佑!愿神仙保佑!”
这种自我嘲讽的低级趣味让我感到好受多了。我整理精神,向东北方向走去。两点钟,我到达派出所。我跟值班人员讲明来意,然后坐在大厅等待。大厅里布满盆栽,几乎每天都有人洒水,因此它们一个个都绿油油的,看起来非常有生命力。十五分钟后,有人让我去一间办公室。之前来医院做笔录的那个女警正在里面办公。办公室很空旷,看起来像是审问犯人的地方。我坐下来,感到很局促。她给我倒了一杯温开水。喝过水后,我才感觉好受点。
“凶手都落网了吗?”我问。
女警点点头。
“为什么我会成为他们的目标——或者说他们的动机是什么?”我问道。这是我最想弄明白的问题之一。
“寻仇误伤。”女警看着我的眼睛,缓缓道:“庞某不是杀害李某的凶手,但从道义上说李某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法律判定庞某无罪那天,李某弟弟就立誓要为姐姐复仇。此外他怀疑姐姐生前的积蓄落入庞某手中,这也是他没有停止复仇的原因之一。”
我强忍着恶心,抿了一小口温开水。如果领路人占有了李某的财产,而我又受着他的恩惠,那么一定程度上我也是害死李某的凶手之一。我永远无法接受这点。
“庞某是否真的占有了李某的积蓄?”我问。
“我们调查过李某的账户流水。死前一个月,她的积蓄已经被挥霍干净。她沾染过毒品,曾经因为吸毒过量被强制收押过,她的积蓄很可能被毒品掏空。她给庞某转过几次账,数额不大,多数金额为1314或者520。”
“也就是说,他们原本想对庞某动手,只是错认了目标。”我说。
“是的。确定庞某的行迹后,李某弟弟策划了两次谋杀,两次你都成了受害者。”女警说。
“第一次是鬼屋闹鬼事件?”我问。
“没错。他知道庞某有心脏病,计划在庞某逛鬼屋时买通工作人员制造骚乱,试图诱发庞某心脏病。他们掉包了庞某的公文包,取走了药物,以为万无一失。”女警说。
“这么说庞某改变行程是因为他发觉了阴谋,而不是临时有事?”
“是的,他在笔录里承认了这点。从你告知被人跟踪那刻起,他就知道他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他一直在等待对方露出马脚。”
我不寒而栗。一直以来,我认为领路人高尚、正直,对我更是关怀备至。现在看来,我太过单纯,领路人的心思远远不是我这种初入社会的人所能揣测。
“第二次呢?为什么我还是受害者?”我问。
“鬼屋计划失败后,李某弟弟决定买凶杀人。他给的金钱有限,没有杀手愿意接手。他从市井找来流浪汉。案发当晚,光线很暗,流浪汉错认了目标。”
可怜的灵子,连续两次成了替罪羊!
“凶手他们进监狱了吗?”我问道。
“他们关押在看守所,等公诉后才转监狱,”女警顿了顿,说道,“下周开庭,你要不要去旁听?”
我想了想,认为还是不去旁听比较好。我不愿意见凶手,无论他们出于什么动机复仇,我都不想看到他们,一秒也不想。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领路人是否一直知道被追杀,还有意无意的拿我当枪使。哪怕已经知道答案,我也想再确认一遍。
“庞某真的在笔录里承认他一直在等待对方露出马脚?”我问。
“他承认这一点。”女警说。
没有别的疑问了。我站起身,向女警告辞。女警拦住我。
“你以后怎么打算?”她说。
“你们要遣返我?”我问她。
“你真实年龄是多少?”
“十八岁。身份证上写得很清楚。”
女警笑了笑,说道:“我猜你还没满十五岁。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身体外貌,你看上去都不像是一个成年人。”
“这只是你个人的猜测。”我说。
“我们调查过你的家庭。尊父母五年前离婚,令尊四年前失踪,这些年你似乎一直是半流浪状态。”
“对不起,我无可奉告。我只想知道,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是否会像从前那样遣返我?”
“不会。从法律上看你已经是成年人,从教育角度看你也完成了九年义务制教育。当然我们更希望你回义阳。”
“那就好。”
我再次向女警告辞。
“祝你好运。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来派出所找我。”女警说。
“我会的。”我说。
离开派出所后,我给羊男和店长发送短信,简短讲述近期发生的事。沉思了会,我又发了条信息给领路人,告诉他我已经出院并且有事相商,请给个方便时间。他们都没有回复。
我继续在油松大街漫步。我一边漫步一边琢磨先回群租房,还是去见领路人。即使先回群租房,我也要同领路人接触,租下那间房子的人是他而不是我。况且从理性的角度看,无论是感激领路人曾经的帮助,还是打算跟过去告别的理由,我都必须见领路人,这点无可回避。然而从情感的角度上说,我希望这一刻尽可能的来得晚些。好比人生中常有的重大变故,即使已经知道答案,而且明白答案很快就会揭晓,人们也未必有足够的勇气亲自揭开答案。我在大街徘徊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太阳西斜,羊男打来电话,我才从思绪中解脱出来。
我接通电话,耳边响起中年男子的低音,夹杂着四川腔调,语速很快,听上去就像是在唱歌。
“抱歉,我的老弟,刚刚才看到你的短信——别说话,别说话,别说那些无意义的话,告诉我你在哪就好。”羊男说。他很激动,边说边喘息,就像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我在街上。”我说。我听到花姐撒娇的声音,羊男正跟女友耳鬓厮磨。我想挂掉电话,但是羊男不让。
“具体点。”
“油松大街,第一个路口。”
“你就在那等我,我马上到。”
我在原地等了十分钟,远远的看到羊男迈着快步走过来。我们很久没有见面,鬼屋事件后更是彼此疏远,此刻看到对方,都有些尴尬。他的眼睛更红了,山羊胡子也更长了,头发乱得就像一窝草,只差鸟儿在上面筑巢,就可以展示中年男人别样的邋遢风采。
“没打扰你们吧?”我说。
“恰恰相反,等的就是你这条短信,你这条短信意义重大,给了我充足的理由远离女人,”羊男顿了顿,说得意味深长,“有时候,我是说有时候,能远离女人的理由就是有意义的理由。”
“这话怎么理解?”我问。羊男有时喜欢故意讲一些意义深奥的话,刚刚这句话应该也是如此。
“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坏的牛,”羊男笑了笑,说道,“你上了年纪就会明白。”
他说完拉着我的手,哈哈大笑。这是我在清湖见过的最真诚的笑容,把围绕我的愁云一扫而空。他提议一起去吃饭庆祝我平安归来。
“还没到饭点。”我说。
“那就上茶室坐会。”羊男说。
我们步行到街角,找了间茶室坐下。
“喝茶还是喝酒?”羊男问我。
“喝茶。”我说。
服务员送来乌龙茶,羊男倒掉第一泡,重新泡上,给我俩各倒了一杯热茶。
“讲讲你的经历吧,我的小英雄。”羊男说。
“别用嘲讽的语气说话,我会很尴尬。”
“好吧,只要你开心。”
我喝了一大口茶水,凝聚精神,把遇刺的经历以及笔录的事仔细讲了一遍。羊男听得很认真,听到遇刺时难过之情溢于言表,听到领路人结的仇时眼里满是憎恨。
“总的来说就是莫名其妙被刺,然后侥幸死里逃生罢了。”我说。
“我算弄明白了,你承受了这么大的伤害——这种伤害远远超出任何少年的承受力,而你却还能如此平静地讲述给我听。”羊男凝视着我,郑重说道,“朋友,我为你的成熟和稳重感到骄傲!”
“别这么说,我什么都没有做。”我说道。
“别害羞呀,”羊男说,他喝了一口茶水,皱眉道,“噢,这茶真糟糕。”
“关键不是这个。有件事,我想跟你谈……”我说道。
羊男打断我的话,说道:“我的老弟,相信我,你做得非常好。所有人都会为你感到骄傲!我要把你的经历讲给你的花姐听,她一定会又哭又笑,为你难过得流泪,又为你感到自豪。我要和你干一杯!这茶太糟糕了!”
他让服务员送来两瓶啤酒。我这时才明白他犯酒瘾了。
“花姐还好吧?”我说。
“好,当然好。她整天挂念着你,老是问你上哪去啦。”羊男说。
“代我向花姐问好。”
“保证转达,”羊男打开酒瓶,继续说道,“听着,我的小英雄,我为你的成熟和稳重感到骄傲!”
“可问题不在这里!”我说。
“先干一杯。别的问题一会再讲。”羊男边说边举起酒杯。
我只好跟他干了一杯。羊男喝完酒,掏出一根烟,点上火,美美地吸上一口。
“真是享受啊!”羊男说完指了指烟酒,说道,“戒不了,又得躲着她,只能偷偷碰碰这些东西。”
“现在可以讲了吗?”我问羊男。
“可以讲了,我会一句一句仔细听。”羊男说。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眼睛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恐怕必须离开清湖,至少必须从群租房里搬出来。”我说。
羊男没有接话,而是继续盯着我的眼睛。
“这是那个人租的房子,我认为继续住下去已经不合适。”我说。我头一次没称他为领路人或者先生,也没有用他的英文名,而是用那个人来代替。
“哦,你们闹矛盾了吗?”羊男问道。
“并没有。遇刺后,我们甚至还没见过面。”我说。
“难道他没去探望你?这不合常理。”
“我知道不合常理,但是就是没有探望,就连短信和电话也没有。”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禁止你继续住下去……”
“问题不在这里!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打断羊男的话,他漫不经心的态度让我感到生气。“因为一些原因,我不能再接受那个人任何方面的恩惠。”我说道,我特意强调了恩惠这两个字。
“噢,你要跟他决裂?”羊男问我。
“差不多如此。”我说。
“能讲讲你要决裂的原因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羊男:“我是怎么遇刺?”
“跟他见面后遇刺,推论是寻仇误伤,你说过。”羊男说。
“为什么会被误伤?”我继续问羊男。
“被他牵连。结仇的人是他,而不是你。”
“是的,结仇的人是他,而不是我。问题来了,为什么他会跟人结仇——或者说,你认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等等说,我们再干一杯酒。”羊男说。
我们又干了一杯酒。
“你不是说过,他是一个事业有成又心地善良的归国华侨吗?”羊男问道。
“你相信这点?”我问。
“当然不。我猜他跟你我一样,只是个为生存奔波的底层人士罢了,至少没有你说的那么光鲜。”羊男说。
“一个自称是归国华侨的青年,实际上却是为生存奔波的底层人,你一点也不奇怪吗?还是说你早就料到了这结果?”我说道。
“当然。咱们第一次喝酒时,我就跟你讲过我讨厌他——不全是他自命清高,还有别的暂时不能跟你讲的理由。人到了一定年纪,谎言就不再有生存之地,”羊男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说道,“我信奉一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你想想,咱们这些人为什么要住这种夏天热得要命、冬天四处透风的群租房?”
“恐怕是为了廉价的房租。”
“那么他呢,一个富有的归国华侨长期租着一间廉价房,你真以为他是为了体察民情吗?还是说你认为他需要在有损健康的房子修身养性?”
我答不上来。“讲下去。”我说道。
“无论他是否是退隐状态,也无论他是否潜心休养,归国华侨不会在群租房落脚,更不会长期租着群租房,成功人士也是如此。所以,不管他在新城区的房子多么气派,也不管他平日里讲的道理多么冠冕堂皇,我对他的怀疑从没有停止过。一句话,他不真实。我们早就预感他早晚会给你带来重大伤害。事实也是如此,他终究还是连累了你。”
我盯着羊男的眼睛,没有插话。
“至于他结的仇,我不了解前因后果,不过敢肯定结仇的原因十有八九出在他身上。很明显,他的人品并没有你之前想的那么高尚,甚至可以用卑劣来形容。”羊男继续说道。说完这句话,他停下来,干了大半杯酒。
“这就是我不能继续接受他的恩惠的原因。即使他只是一时疏忽导致我被误伤,我也不能接受他对前女友犯下的过错和那些卑劣的谎言。”我说。
“这么说你是因为讨厌他的人品,所以才要跟他决裂?”
“是的,没有别的原因。”
“我的朋友,大可不必如此。无论他是高尚还是卑劣,也无论他是成功还是失败,这些都不重要。你仍然可以继续接受他的恩惠,用不着丝毫改变。”
“为什么这么讲?”我惊讶道。我没想到一向爱憎分明的羊男竟然会这样说。
“你先坐好,我会站在你的角度帮你仔细分析。在这之前咱们再干一杯。”羊男说。
我没有喝酒,他自顾自又干了一杯酒。“我洗耳恭听。”我说。
“虽然眼下你们的关系面临着破裂的风险,但是你也有三种可以选择的决策。”羊男说。
“哪三种决策?”我问道。
“下策是,直接跟他决裂,告诉他你对他卑劣人品的憎恨,申明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为什么说它是下策?”
“我的朋友,这么说并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但是实事求是的说,你认为此刻的你是否具备了在这座城市独立生存的能力?注意,是此刻的你,而不是未来一年甚至三五年后的你。”
“我承认有难度,不过并不是没有独自生存下来的可能。”
“是的,有可能,只是可能性微乎其微,接近于零。没有任何人会给一个少年全职工作。唯一的机会就是兼职,但是兼职并不能支撑你在清湖生存。长安居住不易,你应该有过体会。而且就算换一座城市,答案也一样。”
我点点头。虽然不愿承认独立生存非常艰难,但是一想到刚到清湖那阵漂泊无助的日子,我就感到恐惧。
“中策呢?”我问。
“中策就是装作什么事业没发生过,继续接受他的恩惠。以他对你的喜爱来看,很大可能会一如既往地照拂你。”羊男说。
“我做不到。”
“听说过精致利己主义吗?就是说为了自己的利益,人们有时可以选择性相信一些事实,选择性放出一些消息,选择性做出一些决策。如果做不到,就请多闭眼,只要闭眼,任何事物都可以当作不存在。”
“只要闭眼,任何事物都可以当作不存在?”
“是的。何况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会伤害到其他人——唯一的顾虑就是你内心对道德的考量。”
“你不担心他再次连累我?”
“主谋伏法后,不会再有人寻仇,自然也连累不到你,不是吗?除了你内心对道德的考量,并没有别的障碍影响你们的关系。”
“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
“这可是具备一定人生经验的人才能作出的正确选择。”
我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别那样看着我。如果会伤害他人,我不会让你这样选择,因为这是损人利己。我们这样决策的原因之一是它完全不会伤害他人。不损人利己和损人利己是两码事。”羊男说。
“只是利用了他的感情。”我说。
“他需要这样的感情,你需要他的照拂。你们各取所需。”
“似乎没错。”
“他有没有故意伤害你?”
“很难讲。第一次鬼屋骚乱他明显知情,只是不知道我有应激反应,遇到骚乱会昏厥过去,即便如此,他也利用了我。”
“遇刺事件呢?他是否提前知情并利用你?”
“我说不准。他肯定知道内情,甚至知道对方会直接动手,还可能利用了我。然而我没有证据,而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漏洞,看起来和普通的朋友聚会没有两样。他心机深沉,阅历更是比我丰富多了,我没法揣测他的心思。”
“依我看这只是巧合。以他对你的喜爱来看,他不舍得让你涉险。只是事情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或许如此。”
羊男点上第二支烟,继续说道,“遇刺以来,他没有主动联系你,对吧?”
“是的。”
“他不敢面对,害怕失去。”
“害怕失去?我不大明白。”
“人际交往中有一条规律,主动付出的一方往往害怕失去对方。他害怕失去你,你可以利用这一点。你只需主动联系他,无论怎么说都行,甚至一句话也不用说,只要站在他面前就好,以他对你的喜爱和患得患失的恐惧,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再次接纳你,你们的关系自然会恢复如初。当然,为了相处得更融洽,你最好别提这段插曲,更不要究根问底。”
“你对人际关系挺有研究的嘛。”
“这不是研究,而是基于足够的阅历所带来的人生经验——抛开他的人品以及那些跟你无关的过往,你认为他对你怎样?”
“客观的说他对我非常好,有时甚至好到让我感到惶恐的程度。”
“所以你不必有任何的疑虑。我的朋友,请干了这杯酒,然后去找他谈谈。”
他说完给我倒了满满一大杯酒。我知道他是出于好意,但是看着眼前不断冒出气泡的啤酒,我还是感到一阵茫然。
我推开酒杯,说道:“很抱歉,我做不到,”我知道羊男完全站在我的角度考虑问题,而且他说的选择也并没有什么毛病,但是我做不到。从前的我倒是能做到,平安夜前我更是能毫不犹豫做出选择,然而现在的我做不到这点,而且可能永远不会再做出这样的选择。
“那就只剩下上策可以选了。”羊男说。
“我的朋友,请告诉我,上策是什么?”我问。
“上策只有两个字——回家,”羊男淡淡地说,“破落家庭的杂草也比随波漂流的浮萍好过。停止这段旅程,回到你的家乡,回到人生的正轨,越快越好。”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没有,这是你最正确的选择。”
羊男说完这句后靠着椅背,把目光转向窗外。暮色渐起,天色越来越暗淡,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我原本想跟羊男讲留在清湖而不依靠领路人的可能性,但是接下来的短信打乱了我的思绪。是领路人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请痊愈归来的少年八点驾临洲际美食城,享受属于他的盛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