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顶着繁星,摸黑步行了十分钟,走到村口公交站点,又花了整整十分钟才找到旅店。这家旅店和村庄其他民房没有任何区别,也是一栋白墙青瓦的土木建筑,招牌又坏了,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旅店大堂。北京时间零点零分,大堂一个人也没有,电话也没人接听,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光在向客人宣示他们二十四小时营业。我在大堂坐了一刻钟,才有人从楼上下来。是一位壮年男子,一张白净的脸,戴着眼镜,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他睁着惺忪的睡眼,扫了我一眼,过了一分钟才开口。
“住店?”
男子的普通话很标注,确实不是本地人。
我压下焦虑,问道:“单间多少一晚?”
“上房三百,中房一百五,下房四十八。春节期间所有房间还要加二十。”男子说。
我预付了两百,要了一间下房。男子给了一张很潦草的收据,递给我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
“三楼左边第一间客房就是。”
我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三楼——说是三楼,其实已经是楼顶,所谓的客房就是由储物阁楼改造出来的小单间,只有两米五高,而且每间房都很小,最大的一间也没有超过十平方米。我掏出钥匙,进了左边第一间客房,也是最小的一间客房。这间单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木质书桌,一张木凳,一盏白炽灯,一个电热杯,还有一条挂衣服用的铁丝。因为久无人居的原因,房间落了一层尘埃,看上去灰蒙蒙的。唯一的优点就是视野开阔,房门正对着远处的洱海,白天可以看到绿油油的平原和远处泛着波光的洱海,打开床边的窗户还能看到巍峨、青翠的苍山。房间一半墙壁画了一堆漫画角色,另一半墙壁写着几首糟糕透顶的爱情诗,诗歌旁边还画着露骨的人体动作画,
夜风非常大,吹得窗户砰砰作响。我找出扫帚和抹布,把房间连同桌椅清理了一遍又一遍——它们早在第一次清理后就勉强算得上干净,可我还是像机器人一般一次次重复动作,直到再也找不出污点才把扫帚扔到角落,给手机接上电源,坐在床上发呆。这时候,我才有空回想这个夜晚的一切,从我和程芷兮对视的第一眼到她拒绝心意后的眼泪,每一幕我都细细品味。我感到沮丧,然而没有太多情绪。我本就是为了友谊而来,表白失败并没有带来多少痛苦,我和她的友谊非但不会夭折,反而会比从前更牢固。没有任何痛苦的理由。何况我们的关系只会更深。可我还是难受。我为我们不能共进退感到难过,更为她艰难的人生难过。但是我没法指责她。她一定是不想拖累我,才会如此决然。照理说我该好受点,对她表示祝福然后默默支持她的一切。这样一想我的情绪更糟了,几乎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
我想要大吼,像其他人那样咒骂命运或者其他一切能描绘的存在,可我发不出声。我憋了十分钟,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只能木然地翻动干涩的嘴唇。我甚至吐不出任何字,即使强迫自己也做不到。似乎突然间,我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不能表达分毫。我一向都不是健谈的人,可也到不了沉默寡言的程度。就在不久前,面对心仪的少女,我还能侃侃而谈。哪怕面对失踪多年的父亲,又或者面对高高在上自诩为尘世记录者的梅先生,甚至面对领路人暴虐凶残的另一面,我都能准确表达出自己的观点,而且很少在声势上弱太多。可就在这个夜晚,我突然丧失了语言能力。如果我未来沉默寡言,我敢肯定一定是从这个夜晚开始形成的习惯。打去年平安夜起,发生了太多远超我预想的事,它们一件件叠加,终于在这个夜晚带来质的变化:突然而来的无妄之灾、人生领路人的崩塌、人生第一次崩溃、失踪多年的父亲再度出现以及父母婚变的真相,与心仪女孩失而复得的友谊和失败的表白……对一个十五岁少年来说,无论哪一件事都足以改变人生的轨迹,更遑论它们在短短两个月内接连来袭。它们间隔的时间如此之短,我没法一件件仔细梳理。仿佛汪洋大海上的一叶孤舟,就算暴风雨近在咫尺,所有事我都只能被动接受,没法主导自己的命运。许多事我甚至只能暂时忽略,把它们全部交给时间。
一点钟时,我从行李箱取出干净衣物,去公共浴室洗漱。近乎滚烫的热水带走了部分暴风雨,云层漏出一点点微光来,于是我能够对刻意忽略的画面做略微的梳理。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领路人微黑的面庞。他究竟干了啥?那个暴躁凶残的中年男人究竟是不是他?他在病床时又讲了怎样的故事?很快,父亲瘦削的面庞出现了。他是什么样人?大体是一个长久穷困的中年男人,终于燃起出人头地的想法,然而连遭打击,只能拖着残疾的身体逃回国内。我眼前还浮现出茉莉美丽而平静的面庞,以及那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疑似茉莉弟弟的男子,还有尚姐公寓三教九流的租客和陈路那位绰号“冈坂日川”的保安同事……
我控制着思绪,把目光停留在程芷兮姣好却苍白的容颜上。这位眼神妩媚、身体瘦弱的女孩,就是长期以来支撑起我精神世界的女孩吗?可她既不是知识分子培养的知性女孩,也不是我从前幻想着的有着丰满肉体的漂亮女人。她是逆来顺受的女人,面对坎坷的命运没有半点退缩。她瘦弱的身体,能否支撑她战胜多舛的命运?她为什么要拒绝我赤城的真心?她不愿我背上沉重的负担,还是别有隐情?无论哪种情况,我永远不愿接受这样的结局。
我不知道我是几点睡的。我只记得洗完澡后,我又在床上坐了很久,一边看手机新闻,一边倾听冬风吹过楼房时发出的呜咽声,后来我的鼻子似乎被塞住,我才知道我早就感冒了,如此一来更难入眠了。或许是两点钟,或许是三点钟,我终于进入梦乡。我置身一个漂亮的梦境。和少年们常有的梦境一样,阳光普照,到处都是温暖的颜色,蒲公英在山上轻轻地飞,全身心都很愉悦,然而很不真实,身体轻飘飘的,周围的东西一碰就碎,然后我就从梦境中惊醒。
我抑制住从床上起身的想法,闭着眼睛,可思绪并没有完全停止。不知过去多久,眼前出现一座巨大的大陆。大陆中央有一道由很多人组成的行列,他们衣衫褴褛,一路向东,长途跋涉,把一座座荒漠抛在身后。他们要寻找遥远的海岸线,寻找那道壮阔的暖流。他们神情疲惫,似乎已经跋涉了无数年,而且还将要继续跋涉无数年,可他们的脸色仍然坚毅而平静,只是不停向前迈步。其中几个身影特别熟悉,是领路人和茉莉,他们走在队伍最前方。还有陈路和陈璐,他们在队伍后面,脸色同样坚毅。我甚至看到了程芷兮和一位少年……
我在旅店住了三个晚上。白天我和程芷兮游山玩水,从苍山到古镇,再到洱海,几乎走遍了每一个角落。她似乎褪去了忧伤,变得活泼可爱,大部分时候我都注视着她,有时也侃侃而谈。我庆幸自己没有丧失语言能力,至少在热闹的白天,我可以像最健谈的人那样畅所欲言,能和她谈天说地。我们偶尔也干些农活,太阳落山前返回院子,一块做饭,晚饭后再挥手告别,我独自一人返回旅店——我们一直保持距离,仿佛同性朋友那样相处。最后一个晚上,程芷兮父亲回来得很早,破天荒没有喝酒,而是坐在沙发上,默默地看着我们忙碌,和我们一块吃饭。这让我们开心了不少。或许他也在改变,早晚会接回属于他的重担。
第四天早上,我从睡梦中醒来。天才蒙蒙亮——大理时间比北京时间晚一小时,此刻仍然是睡眠时间。并非我特意早起,而是有人用洪亮的声音朗诵楚辞。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萃兮频中,罾何为兮木上。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那个教书先生回来了,开始他雷打不动的晨诵。我倾听了好一会,瞥了一眼手机,北京时间六点五十五分,距离我设置的闹钟还有二十分钟,距离火车出发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我关掉闹钟,穿好外衣,从床上起来,去洗手间刷牙、洗漱。洗漱完毕,我收拾好行李,关上房门,去大堂结账。
尽管时间还很充裕,我还是决定立刻出发。我提着行李箱,摸黑向公交站走去。天色尚早,公交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伫立,投射出暗淡的灯光。我在黑暗中等了十五分钟,直到天色大亮,太阳从海那边跃起,首班车才晃悠悠开了过来。我上了公交。偌大的公交只有三个老人,他们全都是去城区出售蔬菜的菜农。我小心避开蔬菜,在后排坐下,一边回忆程芷兮的容颜,一边眺望窗外的风景。
公交在朝阳中行驶良久。公交一侧是巍峨的青山,依稀可以看到山脚漂亮的古镇;公交另一侧是大片等待开耕的原野,偶尔有村庄和几片绿油油的菜地夹杂其中,给原野增添了几分春的气息。太阳渐渐升高,青山开始退去,村庄变得密集起来。公路两侧多了许多岔道,有牛群受了惊吓,从这条岔道一直跑到另一条岔道,带起大片尘土。十分钟后,公交驶入城区,又在城区穿行了一刻钟,终于抵达终点站。我站起身,等所有乘客下车后,才走出公交,向候车室走去。这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明媚的阳光笼罩了整座城市,给旅客们带来一阵阵暖意。
时间仍然充裕,我没有第一时间进站,而是在站前广场徘徊。不时有旅客从四面八方而来,向车站入口涌去。大多数都是工人,他们在家度过了愉快的春节,就要拖着打包小包奔赴不同的城市,谋取不多的金钱。也有几个白领,他们一个个衣着得体,神态悠闲,嘴角挂着惬意的微笑,似乎早就做好了计划,马上就要大展宏图。
我徘徊了很久,仍然没有进站。人流渐渐密集起来。八点十五分,工作人员播放列车即将进站的提示时,我才转过头,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向入口走去。只需一分钟,我就能越过闸门,走进明亮的候车室,我这趟云南之行也将画上句号。我在心底跟那个美丽的少女说过再见,掏出身份证验票。就在我即将进站的刹那,我听到局促的呐喊。我停下动作,向广场望去。果然,广场那一头出现一道瘦削的身影。是程芷兮!她左手提着保温桶,右手挎着旅行包,向验票口跑来。她的身子非常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我眼泪立刻流了下来。我离开队伍,向她跑去。我刚跑过去,她就把保温桶和旅行包都塞给我,又指了指保温桶。
“刚做的早餐,您上车后就吃。旅行包里也是食物,您路上再吃。”她说。
她嘴角挂着笑意。看得出来,她很高兴。可我看得非常心疼。她神情疲惫,上气不接下气,脸上还有汗水滑落,眼睛也通红通红的。她一定起得很早,要不就是昨晚很迟才睡,才会准备了这么多食品。我很想抱住她,吻去她脸上的汗水,又怕失去这段友谊,只好紧紧握住她的手,好一会儿才松开。
“上车后再打开旅行包!”
她眼神很妩媚,却像命令孩子一样吩咐我。我心底非常好奇,不过还是答应了,只要不是奢侈品就行。我想说话,可她指了指车站入口,催促我进站。等我进了站,她嫣然一笑,头也不回的走了。她的笑容很甜,可我分明能看到她眼里的忧伤。我失魂落魄,怔怔的望着广场,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工作人员提示检票即将结束时,才向检票口跑去。
我脑海满是程芷兮瘦削的身影,几乎不能自已,只能尽量控制情绪,仿佛机械生命一般跟着人流检票、上车。我找到座位,把保温桶放在公共卓,再把行李箱和旅行包放在架子上。这时候,我才有空回味程芷兮姣好的面庞和她妩媚的目光。我回味了好一阵,止不住泪流满面。我没有理会别的乘客诧异的目光,打开手机,跟程芷兮说过保重,才收回心神,坐了下来,定定的看着窗外。
列车开始启动。我打开保温桶,里面是一份米饭,米饭上面盖着笋干炒肉,还有一盒黄花菜炖鸡汤。我吃得很慢,仿佛这两道菜肴不是普通的家常菜,而是世间最名贵的珍馐。等吃完米饭,我的泪水再一次流下来,去洗手间冲过冷水后,才感觉好受点。
列车走得很慢,在冬日晴空下干燥的高原中缓缓前行。这正合我的心意。我希望时间尽可能缓慢,可以有更多时间回味她的面庞。整个白天我都在欣赏窗外的风景。阳光灿烂,草地、森林、溪谷还有农田间一览无遗,它们从前方奔来,很快又消失在后方。偶尔也能看到几个很小的村庄,它们一个个静卧在晴空下,看起来又宁静又安详。过了曲靖后,天渐渐黑了,隧道也多了起来。列车时不时转入幽深的隧道,好一阵才从里面钻出来。困意上来,我把头伏在桌上,闭上眼睛,尽可能进入睡眠。
八点钟,我从睡梦中醒来。列车已经过了百色,正向南宁驶去。车厢多了许多旅客,每个座位都坐了客人,就连过道也挤着不少客人,连带着车内气温都上升了许多。正是早餐时间,旅客们纷纷从行李中取出食品充饥,也有人从售货员处买来快餐,大快朵颐。车厢内飘满食物的香味。我食欲也上来了,脱下外套,伸了伸酸痛的身体,去洗手间洗漱。洗漱完毕,我回到座位,从行李架上取下旅行包,放在腿上。里面是塞得满满的食品,有野苹果,有熟花生,有橘子,有熟鸡蛋,还有两个新做不久的面包。最让我惊讶的是包裹下面还藏着一个木质盒子,里面是一只硬木发簪,只有四寸出头,拿起来却沉甸甸的,仿佛包含了一整座世界的重量。
我忍住眼泪,把木簪放进怀里,取出面包仔细品尝。我庄重的模样吸引了旁边的旅客。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孩子,你眼睛怎么啦?”
我转过头,向女人望去。女人神态悠闲,大约三十出头。她旁边坐了一位年龄相仿,穿得很正式的男人。他们看起来比别的人都惬意,大抵是一对探亲的夫妻。
“或许是沙子迷了眼,所以有点红肿。”我解释道。
女人咯咯笑了。“这个解释很牵强。”她说。
我点头表示同意。车厢绝不会有风沙。任谁都能看出这个解释很拙劣。
“你要去哪?”女人问道。
“清湖。”我说。
“你到终点站?这可真遥远。为什么不坐高铁,也不买卧票?”女子说。
我向他们解释想体验一趟漫长的旅途,真实原因其实是想省一点盘缠。
“真是奇怪的想法。”女子叹道。
男子也加入聊天。“清湖是个好地方。”他说。
看到我面露疑惑,女人解释道:“我们在清湖奋斗了七年,后来他调到广州,才在广州定居。”
男子点点头,悠悠说道:“清湖有一句名言。”
“来了就是清湖人?”我问。
“不,不是这句。而是‘天堂向左,清湖在右’……”男子说。
他似乎对清湖的经历很满意,想要发表长篇大论,可女人打断了他。
“清湖还有一句话,‘清湖挣钱清湖花,一分别想带回家’。所以他刚调去广州,我就跟着过去了。”女人说。
男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所以你们是要回广州?”我问。
女子点了点头。“猜猜我们是探亲回来,还是刚度完假?”她说。
我思索片刻,回答道:“应该是探亲。”
女子没有接话,而是把目光转向男子。
“你看,谁也猜不出来,”她停顿数秒,又看向我,解释道,“我们是度蜜月。”
我感到惊讶。我完全没想到这点。一方面,女人虽然气质普通,可长相非常出众,这样漂亮的女人很少晚婚。另一方面,他们似乎经过了很漫长的爱情长跑,这同样是一桩稀罕的事。此外,度蜜月的白领们几乎从不坐K字票。他们要么坐飞机,要么搭高铁。当然最让我惊讶的是女子也太热情了,似乎什么话都可以对外人讲。
察觉到自己太过热情,女子连忙转换话题。
“你在清湖上学还是就在清湖居住?”
“都不是。我曾经在清湖打工,我是乡下人。就算不打工,我也很快就回乡下。”
女子哈哈大笑。“你一定是清湖本地人。”她说。
“您从何确定?”我问。
“因为你的眼神,也因为你的谈吐。乡下少年大多腼腆,有些少年还很紧张。”女子说。
男子也点了点头。我没有解释。他们这么想很正常。实际上我本性也相当腼腆,只是这些天体验了太多喜怒哀乐,从前的腼腆一扫而空,它们连同那些不愉快的的记忆一块被尘封在脑海深处,永远不会再出现。仿佛转瞬之间,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我,而是一位平静、本分的青年。
“如果你不是清湖本地人,你一定快成年了。”女子说。
“您猜错了。”我说。
女子眨了眨眼睛,说道:“可你看起来很成熟,至少有十七岁。”
这回轮到我被逗笑了。除了身高和体重勉强达标,无论长相还是性格,目前的我距离成熟还很远。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面对何种情况,我都会平静以待,永远不会丢失自我。
我们又聊了几分钟。女子掏出手机,看起电视剧。她的男人,那个穿得很正式的男子,讲了一会奋斗史后,也拿起手机,似乎要浏览新闻。我把目光转向窗外。列车已经驶出高原和山地,地势逐渐变得平缓。列车穿过一座狭长的隧道后,终于驶入平坦的原野。一路上都是空旷的田野,只在极远处分布着青山和河谷。铁路变成单线,列车在华南平原的原野中走走停停。天又一次暗了下来。远山如黛,夕阳如画,返照的阳光映得铁路两边的池塘红彤彤的。乘务员推着餐车过来。我要了一袋泡面,打来开水,从旅行包里取出熟花生,又取出一个苹果,洗干净后就着泡面吃下。吃完晚饭,我抱着脑袋,趴在桌子上睡觉。又是漫长、难熬的夜。等我醒来时,列车已经过了广州,就要抵达终点站清湖东站。
多数旅客都已经下车,车厢空旷了不少,只有小半的座位还坐着旅客。那对夫妻也下了车,此刻他们的座位坐了两个男子。他们看起来都很精神,不同的是一个白发如雪,另一个却发黑如墨。他们正用很平静的语气低声聊天,似乎在讲述零零年代的故事。他们不远处的空位上坐了一个小女孩。她长得都很像白发男子,正拿着他的手机观看动画片。她看得津津有味,生怕错过哪个镜头。白发男子优哉游哉地吸着旱烟,偶尔呷一口啤酒,扫一眼孩子,又回头和黑发男子聊天。很快,动画片结束,手机自动播放一则科普视频。
“1994年,千千万万的人亲眼目睹了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一次宇宙事件。‘苏梅克-列维9号’彗星与太阳系中最大的行星——木星相撞。1994年7月17日4时15分到22日8时12分的5天多时间内,SL9的二十多块碎片接二连三撞向木星,这相当于在130多个小时中,在木星上空不间断地爆炸了20亿颗原子弹,释放了约40万亿吨‘TNT’烈性炸药爆炸时的能量……”
“比广岛原子弹还要强烈二十亿倍的撞击事件,就像在宇宙中播放了一场绚烂的烟火。”白发男子悠悠说道。
他呷了一口啤酒,又说道:“科学家说,要是没有木星,这颗彗星就会造访地球,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画面。长达五天的宇宙大冲撞,铁定会有很多人灰飞烟灭,可能连你我都将不复存在。”
“铁定不复存在,这种事只有一种结果,那就是毁灭,什么也不会剩下。”黑发男子说。
“庆幸的是木星巨大的引力改变了彗星的轨道,”白发男子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就像混沌效应,总有一些事物改变了另一些事物的运行轨迹,所以结果不算太糟。人生也是如此。”
他拂了一会白发,补充道:“就好比你要搭乘一趟飞机,却突然发生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把你弄得一团糟,然后延误了登机,你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拯救了你——原本要搭乘的那趟班次中途失事,除了你这个误机者,所有人无一生还。”
“也可能是你打算跟情人共进烛光晚餐,所有事项准备得天衣无缝,以为可以讨得情人欢心,这时一只胆大妄为的猫突然闯了进来,餐具碎了一地,情人精致修饰的脸蛋也印上几道爪痕,你不但没能讨取情人欢心,反而落下坏印象,就连情人的床也不再属于你。”
白发男子嘿嘿一笑。他们又聊了好一会,直到工作人员提醒列车即将到站时,才结束聊天。两点钟,列车抵达终点站,旅客们纷纷收拾行李,向出口走去。我取出行李箱和旅行包,最后一个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厚厚的乌云后,跟在人流后面走出车站。漂浮着尘埃的都市空气扑面而来,这趟漫长的旅程就此结束,我又回到这座熟悉的城市。
我把行李箱寄放在车站,提着旅行包登上开往海边的公交。公交很快启动,在城市穿行良久,建筑渐渐稀疏,十几分钟后驶入海滨公路。前方出现绿意盎然的海岸森林,透过森林之间的绿地,可以看到细腻的沙滩和乌云下波光粼粼的大海,隐约还能听到海水拍打礁石发出的哗哗声。公交又开了五分钟,在海岸森林旁边的草坪停下。我下了公交,穿过茂密的森林和空无一人的沙滩,前方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我在海边漫步了很久,一边呼吸着海洋腥咸的气息,一边体味大海的壮阔。海风不断吹拂,大海渐渐激荡,湛蓝的海水不停起伏,一波波海浪向沙滩涌来,深入很远的距离后才缓缓散去。从遥远的大洋深处吹来潮湿的春雨,给滨海带来些许的暖意。这是我2020年迎接的第一场雨,也是我青年时代的第一场雨。恍然间似乎穿越了时空,一个孩子在初春的田野徘徊。雨幕下,泛绿的水田里草籽随风雨摇摆。隐约有人在田埂那边冲我微笑,是一位坚毅的男子。他模样与我相似,衣着普通,身材颀长,正沐浴着春雨,朝我比出胜利的手势,等我走近才发现周围除了倒影,一个人影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