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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水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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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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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子清湖历险记》连载

第五十四章 桃源村

春丽饭店位于城北郊区边缘,距离紫荆安置小区大约21公里。离开地下室后,我缓缓步行至油松大街。十二点半,正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候,时不时有汽车从街上飞驰而过,然而并没有多少人——几乎都是些闲汉,一个个懒懒的靠在椅子上享受冬日阳光,嘴角挂着惬意的笑容,那模样似乎在说他们早就参透了人生真谛,只等着土埋脖子的那一天啦。除了这些先知先觉者,街道前面还有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挤在一家挂了红灯笼的商场门口,大抵是被促销活动吸引,排成行类等待领取免费鸡蛋,看起来倒像是一支杂牌军对。他们一个个非常高兴,领了鸡蛋后更是兴高采烈,用浑浊的目光打量着来往的行人。

我从这只杂牌军队旁边经过,拦下一辆计程车,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十分钟赶到春丽饭店。这是一家半西式饭店,门口摆着两簇西洋杜鹃花,一蓬蓬红艳艳的花开得非常热烈。门口右侧挂了一个很大的红色气球,气球上面写着恭祝新春四个金色大字,气球随风起舞,几个金色大字依次映入眼帘,看上去倒是亮眼。我走进饭店,报了姓名,服务员把我领到一张长方形方桌前。方桌上摆着一盘酿豆腐,半只蒸鹅,还有一小瓶红酒。酿豆腐和蒸鹅似乎刚刚才出锅,正腾腾的冒着热气。无论是菜肴,还是红酒,看起来都很诱人。

“所有食物都已付费。主人希望漂泊的少年能尽情享用这顿午餐。”服务员说。

“请问付费者是否是一位青年男子?”我问。

“东道主线上付款,我们并不知道详细信息。”

“他总该留有名字。”

“抱歉,并没有。”

我点了点头。陈路一贯如此,这确实是他的风格。

“他有没有留下话?”

“他让我转告漂泊的少年,他对那位少年并无恶意。如果少年想要答案,就请先享用完午餐。”

服务员说完,退到大堂边缘等待。我信奉“既然之,则安之”的原则,一边享用午餐,一边观察饭店的环境。对一位漂泊的少年来说,这算得上一顿极丰盛的午餐。酿豆腐很有乡村菜肴特色,蒸鹅肥而不腻,吃起来唇齿留香,红酒的味道也很可口。不过更吸引我注意的是饭店的布局。饭店的餐桌都是长方形木桌,上面铺着精美的餐布,墙上挂着几幅“零零年代”的画,其中还有一幅印着金牛送福字样的挂历。大堂正中央立着一台四十寸的彩电,上面播放着十来年前的新闻。

“凌晨3点45分,欧冠八分之一决赛先赛四场,波尔图2比2平马德里竞技,巴塞罗那1比1战平里昂,罗马主场0比1负阿森纳,曼联0比0平国际米兰。后四场比赛将在北京时间26日凌晨3点45分开赛,本台将实时转播皇家马德里VS罗马的焦点战,敬请观众留意。”

我让服务员换个新闻频道。

“通信业巨头期待已久的3G牌照正式发放——中国通信正式进入了第三代。3G无线通信传送数据的速度可以达到几兆甚至十几兆每秒。事实上,只要你购买一个小小的3G无线网卡,插在电脑的USB接口上,就可以借助3G网络高速上网。据近期统计,2009年中国3G建设总投资将达到1435亿元,基站建设数量达到28.5万个……”

仍然是好多年前的新闻。我只看了两分钟,就移开目光,不再看电视。这时有人从门外走进饭店,是两个中年男子,他们一个高胖,一个矮瘦,都穿着休闲外套,手里拿着过时的诺基亚手机,在我旁边的桌子坐下。他们点了一盘煎鱼,一盘牛扒,一盘糖醋里脊,一份猪腰子炖汤,又叫了一碟花生米,一瓶白酒。还没等菜上齐,他们就狼吞虎咽起来。他们很快干掉煎鱼、牛扒和里脊,还有大半瓶白酒,看起来就像饿了三天三夜的匪徒。

“今天几号啦?”胖子说。

“老兄,今天21号呀。”瘦子说。

“这日子可真惬意呀,竟然连日子都记不住了,”胖子笑道,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酒,“为惬意的日子干一杯!”

“干杯!”瘦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说道,“真希望假期永不结束,这样咱们的日子就能永远畅快啦!想到假期结束,我就得回到保安队,再也没有时间看望我那温柔可爱的美人儿,还得面对那个小白脸的臭脸,受他的窝囊气,我就觉得难过。”

“别想啦。困苦有尽,快乐无穷,咱们再干一杯!”胖子说。

“老兄,依我看,只要他还是队长,咱俩就没一天好日子过。这头一无是处的蠢猪,全仗着裙带关系骑在咱俩头上作威作福!”瘦子说。

“老弟,可别把他比作猪啦。”胖子说。

“冈坂日川兄,莫非你认为他不是一无是处的蠢货?”瘦子说。

我猛然想起武知恩给无忧先生的信函提到过这个名字,伍次友和陈璐曾经和疑似日籍富商的冈坂日川先生共进晚餐。我连忙停下筷子,把目光转向他们。他们就是陈路请来踩点的人吗?而那个胖子就是富商冈坂日川?可他看起来既不像日本人,也不像有钱人,反而很像保安。

“老弟,我同意你的观点。但就猪这种动物来说,”胖子喝了一大口白酒,用筷子指了指桌上残留的里脊和炖汤,才用深沉洪亮的声音缓缓说道,“它们既不挑食,也不祸害任何人,还给人们带来这么多美食,就连猪腰子也能给男人壮阳,还能有比它们更可爱的动物吗?干嘛要用一无是处的蠢货来侮辱猪!”

“冈坂兄高见!我保证再也不会拿那蠢货来侮辱咱们可爱的猪猪。”瘦子说完夹了一大块里脊,喊道,“为咱们可爱的猪猪干杯!”

他们举起杯子,各自往喉咙里灌入一大口白酒。发现我在观察他们,胖子招呼我过去。

“小老弟,一块喝酒?我看你的红酒也干得差不多啦。来,坐过来,我们请小老弟喝酒。”胖子说。

“可以来点啤酒,白酒不行。”我说。

“那就再来三瓶啤酒。”瘦子说。

我坐了过去。胖子又叫了一盘烤鸭,一盘蒸虾,三瓶啤酒。

我不动声色,试探问道:“我那桌菜肴,也是你们预定?”

“小老弟,你想哪去啦,我们刚刚才碰面。看你和善,想请你喝一杯罢了。”胖子说。

“对头,咱们可是第一次碰面!”瘦子说完倒满一杯啤酒,说道,“为我们的小老弟干一杯。”

我们各自一饮而尽。我不太相信他们和陈路无关。就冲着冈坂日川这个名字,我也得问个究竟。

“您就是日籍富商冈坂日川?”我问道。

胖子脸色有点尴尬。“富商?我只是一个保安,算哪门子富商?况且本人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只是脸型有点像日本人,同事们给我起了这个绰号罢了。”他说。

他的语气不像是说谎,可我还是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发现更多的内容。

“好吧。三年前我演过一次日籍富商……我被一位同事拖过去当群演,和同事一起扮演鬼子。我没几句台词,所以没多少印象,倒是同事因为长得英俊,有不少台词。”他解释道。

“那个同事是不是叫伍次友?我是他的表弟。他说他曾经跟您共进晚餐。”我说。

胖子脸色更尴尬了,倒是瘦子笑了笑,说道:“你说的是那个留着辫子的书呆子?我刚在电视里见过……”

“别开玩笑。”我打断道。

瘦子耸了耸肩,说道:“你开玩笑在先。”

胖子没有接话。他沉思片刻,问我道:“你说的是吴天赐吧?他真名伍次友,对外喜欢自称吴天赐。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个名字。”

没错了!他绰号冈坂日川,又知道吴天赐这个名字,跟定跟陈路共事过。至于陈路以伍次友自称还是以吴天赐自称,这并不重要。

胖子伸出手和我握手,还要跟我敬酒。“你是吴天赐的表弟,咱们也算半个熟人。孩子,为了这奇妙的相遇,咱们干一杯。”他说。

我跟他握手,不过拒绝了敬酒。之前我以为他们是陈路请来踩点的人,可现在看来似乎毫不相干,仅仅是巧合罢了。想到这里,我心事重重,脸色也变得凝重。

“孩子,你有心事?”瘦子问道。

我点点头。“我来清湖探亲,投奔表哥,结果三天前他突然离去,不知所踪。我听他提起过您,您是否知道他去处?”

“原来如此。我们和吴天赐仅仅共事三个月,那是前年的事啦。我们关系并不深,对他的了解很有限,并不知道他去了哪儿。”瘦子说。

“能否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我说。

胖子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他是个非常神秘的人,总是独来独往,是保安中的异类。他非常喜欢看书,着装也很正式,口才也比我们好很多。总之,他和我们干着同样的工作,可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保安。他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女朋友……”

“还有吗?”

“没有了。我们关系并不深,对他了解非常有限。他离职后,我们就断了联系。如果你想了解更多,可以问他女友。”

“可我从没见过表哥女友……”

瘦子摊了摊手。“爱莫能助。”他说。

胖子停下筷子,似乎在沉思。看来他们知道的确实只有这么多。我想向他们告辞,然而并没有接到陈路新的提示。他大费周章,绝不会只是为了请我一顿午餐,可他要是不主动出现,我也只能打道回府。就在我坐立不安的时候,我终于收到新的消息,只有寥寥三个字:桃源村。

我站起身,向他们告辞。“谢谢你们的时间。”我说。

胖子拦下我。“等一等。有一点我或许应该告诉你。”他说。

“您请说。”

“你表哥可能有精神病。”

我大吃一惊。陈路有精神病吗?基于他温和而又幽默的风格,我没法相信这点,可是想到他种种怪异的行为,又觉得这就是真相。

“他有强迫症,对自己要求很高,对别人要求也很高。”胖子说。

瘦子补充道:“我们习惯握手,就是受他影响。”

“还有别的证据吗?”我问道。

“他喜欢自言自语。有好多次我看到他对着空气说了很久的话。”胖子说。

我沉默了。

“孩子,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撇清关系。我们和吴天赐仅仅是普通同事。照我看来,他最好找个医院看看,必要的话回家休养。对普通人来说,家永远是后备的港湾。清湖居住不易,没必要在大城市强撑。”

我点点头,再次表示感谢后,起身告辞。我刚走出饭店不到一分钟,又掉转方向,回到餐桌前。我在地图上搜索桃源村,没有找到它的位置,也没有任何一处地名与它相近。看到我回来,他们非常惊讶。

“你还有事?”瘦子问道。

“你们是否知道桃源村?”我问。

他们对望一眼,摇了摇头。

“这附近没有桃源村,倒是有个桃源镇。”胖子说。

我非常失望,正想再次向他们告辞时,瘦子拍了拍大腿。

“等一等,我想起来了,确实有个桃源村。可这村庄不但偏僻,还很阴森,不要说外地人不知道它,就连本地人也没几个知道。”瘦子说。

胖子点点头,附和道:“它原本不叫桃源村,四十年前因为某些原因废弃,又过了些年,一群自称追求完美的理想主义青年发现了它,在它的基础上仿造世外桃源,建立了所谓的‘桃源村’。本地人都叫它乌有村。一句话,这座村庄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根本没有正常人。”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世上根本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比如一碗汤圆,你能让它既满足喜欢咸味的食客,又满不足喜欢甜食的客人吗?拿人来说,你能找到一个脸蛋漂亮、身材完美、智慧过人,还能一心一意侍奉你的少女吗?”胖子停顿一会,继续说道,“追求完美本身就是不正常的表现,仅仅是逃避世俗的借口罢了。”

瘦子补充道:“这村庄非常邪门,外人一旦进入,要么沉迷其中,要么失去一部分记忆。里面的人更是几乎从不出来。它就像一只只进不出的饕餮怪兽,本地人都不愿提起。”

“对呀。好奇心害死猫。小兄弟,你最好别过去。它就是一座脱离了社会,永远与时代不合的小山村。”胖子也劝道。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只是短暂拜访,老哥们用不着担心。”我说。

“非去不可吗?”胖子问道。

我点了点头。

胖子疑惑问道:“吴天赐去了桃源村?”

我摇摇头,虽然陈路提示我桃源村,可并不意味着他一定在桃源村。“你们只要告诉我怎么走就好。”我说。

瘦子叹息一声,缓缓说道:“你到了桃源镇再向东北步行四公里,就是所谓的桃源村。”

“有没有直达的车次?”我问道。

“每天早晚有一趟车抵达桃源镇。你到了桃源镇,再走四公里山路就能到桃源村。”瘦子说。

“没有直达车吗?”我问。

他们摇了摇头。

我表示等不了那么久,而且我也不想晚上拜访桃源村,哪怕它是陈路提示的地点。

“这儿到桃源村一共有多远?”我继续问道。

“走近路大约九公里,全是山路,很不好走。小老弟你年纪轻轻,还没到逃避世事的年纪,没必要冒险。”胖子说。

“对呀,没有非常重要的人和事就别以身犯险。”瘦子说。

“我也不知道究竟有多重要,”我放平呼吸,解释道,“但我能预感到如果不去,我一定会后悔终身,大约就是这种程度。”

“是女同学吗?”瘦子问道。

我没有否认。真实的原因很难解释。

“真见鬼!一个看起来还算端正的少年,竟然执意要去一座毫无生气的村庄找女同学!”瘦子说。

“问题是每个人都有他必须走的路——告诉我方向就好。”我说。

胖子点头说道:“是的,每个人都有他必须走的路,我们只能祝小老弟好运。先坐下,再喝一杯。等喝完了酒,我们送小老弟到隘口。”

“不会耽误你们吗?”我问。

“我们也要回去,前一段路正好顺路。”胖子说。

我跟着他们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又等了五分钟。两点三十分,他们喝完酒,结过账,招呼我一块离开。我连忙跟上去。

诚如他们所言,山路很不好走,出了郊区就是大片的山林。山高林密,光线昏暗,山路蜿蜒崎岖,陡峭处如登天梯,稍微平坦处也被杂草和荆棘笼罩,仅仅能勉强分辨清楚路径。或许是想要考验我的脚力,他们都没有说话,只顾着以最快的速度沿着山路前行,似乎忘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或者说想尽可能的把后面的人远远抛下。我身体没有完全痊愈,走得很是吃力,很快衣服就被汗水浸透,裤管也被荆棘扯出几道口子。为了能跟上他们,我顾不得裂了口子的裤子,拼命朝前追去。好在他们速度也算很快,胖子翻山不便,瘦子也是汗流浃背,几乎就要坐在地上喘息。等到太阳再次撒落大片温暖的阳光时,我已经到了隘口。他们停了下来,一边吹着山风,一边拂去脸上的汗水。山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胖子拍了拍我的肩膀,缓缓说道:“小老弟,你的身体倒是结实。我们参过军,八年前才从边境退役,很少有少年能跟上我们的脚程。”

“跟一位运动健将锻炼了三个月,所以还能勉强跟上。”我缓缓说道,尽力调匀呼吸,不让他们看出我的虚弱,“也是因为不想轻言放弃,才会紧紧追赶。”

“真是一个有趣的小老弟。”瘦子说。

“这儿到桃源村还有多远?”我问。

胖子向前张望了会,说道:“差不多还有六公里。沿着山路向下,看到山溪时顺着山溪上行三公里就到。以你的脚力,至少还得走一个小时。你得走得很快,才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到。”

“除了难走外,还有别的危险吗?”

胖子摇了摇头。“再过一个月倒是有毒蛇,现在还没到时候,它们还在冬眠。跟毒蛇比起来,你该提防的永远是人。伤害人的存在往往是别的人。”他说。

“小老弟有没有被他人伤害的经历?”瘦子问。

“有,不过次数很少。”我说。

“是个幸运的人。我想说的是,就算没人刻意伤害你,从你知道目标并且执意要向目标前进时,你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瘦子说。

我努力思索瘦子的话,尽力理解他隐藏的含义。然而由于疲倦,也可能是这段话本身太过抽象,我没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

“我没往这方面想过,只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我说。

“看得出来,小老弟是个单纯的孩子。很少有人会往这方面想,每个人原本都只想过平淡的日子——但是无论人们怎么想,这个问题总是存在。就是说,它是一种客观存在。”胖子说。

“客观存在?”我问。

“对头,它就是一种客观存在。”瘦子说。

“小老弟,人为什么会有仇恨?”胖子问我。

“因为七情六欲。”我答道。

“人为什么会有痛苦?”胖子继续问道。

“我不大清楚。有人说只要有欲望,人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痛苦。”我说。

“我要你自己的答案。无论是父母,还是朋友和外人,没有人会刻意伤害你,同样也没有人能帮你走路。即使偶然同性,也不过是某一段路程顺路而已。”胖子盯着我的眼睛说道。

他意有所指,可我依然没有理解他话里的深层含义。

“就是说每个人的路都必须他自己来走,从这里开始,你就必须一个人走下去,直到你的终点。”胖子补充道。

瘦子也盯着我的眼睛,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小老弟,你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我不大明白他们的意思,不过眼下我必须赶到桃源村。“谢谢,也许这段旅程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糟。”我说。

“好一个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糟。既然你非去不可,这么说似乎也没错,至少心里会好受点,”胖子笑了笑,伸出手掌,“那就祝小老弟好运!”

我跟他们一一握手道别。过了隘口,后面的路并没有那么崎岖,没有多少陡坡,不过仍然很不好走。道路曲曲折折,仅供一人容身,山林也越来越密,密布的松树遮蔽了绝大多数光线,昏暗处甚至需要开启手电筒照明。我小心翼翼地钻过低垂的树枝,绕过荆棘,避开密布的蛛网,在寂静无人的山林里穿行。这是一条只属于灵子的山路,也是一段灵子必须独自走完的路程。很长一段时间内,除了我的呼吸声和脚踩在厚厚松针上发出的嘎吱声,别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仿佛这山林是我一个人的世界。渐渐地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我似乎犯下了弥天大罪,被世界所遗弃,独自放逐在这片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密林里,享受孤独和寂寞的折磨,这份折磨将一直持续到永远。

半小时后,密林变稀疏了些,眼前再次出现隘口。山路渐渐向下,通向一条狭窄、幽深的山谷,山谷边缘,一条丈余宽的山溪若隐若现,隐隐可闻潺潺的水流声。山路两旁点缀着五颜六色的鲜花,新鲜的草木味道和鲜花味道沁人心脾,不时从密林深处窜出一只野猫,又倏然之间消失在远方,把人吓了一大跳。我寻找可供支撑的灌木枝缓缓而下,再顺着溪流上行半小时,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全新的、春意盎然的世界。

这是一处山间盆地,莽莽青山把盆地紧紧包围,只在南侧留了一道细小的入口。小溪把盆地分成两半,一边是桃林、竹舍、菜园和池塘,统共约有十来座竹舍,除了个别竹舍,每间竹舍大小相同,朝向也完全一致,另一边是开满油菜花的原野,远远望去就像黄色的海洋。

盆地没有多少人烟,从竹舍数量上看也许有三五十人,实际可能更少,没有商店,没有电力系统,也没有娱乐场所,好些竹舍已经破落,房门大开,露出衰朽、凋敝的床幔,它们完全处于无主状态,看起来倒像是空置的坟茔。整个盆地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外界,入口处还竖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唯有孩子和童心未泯者方可入内”。

天色渐晚,我快步向最大的竹舍走去。这间竹舍是唯一亮着灯光的建筑,处在最中央的位置,比别的竹舍看起来都要结实,似乎刚修建不久,大抵是桃源村的活动中心。或许村民们已经歇息,我一个人也没看到,倒是看到好几只野猫,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狗吠。

我在竹舍门口伫立半晌,天已经很黑了,时不时还有晚风呜咽着从我身边吹过。这时候,竹舍内部变得非常亮堂了。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客厅,客厅前面还有一块三米长、一米多高的老式黑板,客厅中央是一张很长的方桌,桌子中央点着一盏油灯,油灯旁边坐了一个人,那人留着长发,穿着鹅黄色外套,正借着油灯灯光织毛衣。我凝神细看了好一会,看清楚那是一位很漂亮的少女:大约十八岁,皮肤白皙,脸若红霞,留着九十年代末二十世纪初常见的留海,看起来又文静又美丽。我注意到少女和茉莉的画像很像,只是年纪小了不少,而且文静了许多,似乎是少女时代的茉莉。我犹豫片刻,抬起脚,进了竹舍。察觉到有人进来,少女抬起头来,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我。

“您是新搬进来的住户吗?”少女问道。她的声音也非常甜美,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女声。

“并不是。我只是路过此地,找一位朋友。”我说。

少女非常惊讶。她停下针线,缓缓说道:“很少有人拜访桃源村。这几年来您更是第一位。”

“听起来非常荣幸。”

少女更惊讶了。“您不觉得奇怪吗?”她问道。

“为什么会奇怪?”我反问道。我把目光转向毛衣。不得不说少女手很巧,毛衣不松不紧,穿上去一定很舒服。它比少女身上的衣服大了两号,主人似乎是一位中等体型的男士。

“他们认为桃源村的人不大正常,不愿和我们打交道。我们的人也从不离开桃源村。”少女解释道。

“你们生活的物资从哪里来?”

“大部分自给自足。我们自己开垦农田,利用水车灌溉,种植水稻、红薯、玉米,还有花生和大豆。我们还挖了池塘,修了磨坊,建了鸡舍,养了不少家禽。实在没法生产的物资,我们会选出代表去外界采购。除了被选中的代表,其余人几乎从不会离开村子,就连代表平时也绝不会离开村子半步。”

我点头说道:“听起来真有趣。”

少女微微一笑,缓缓说道:“无论外人怎么看,桃源村都是非常有趣的小村。虽然近乎与世隔绝,可我们的人团结友爱,任何时候都齐心协力,一次争吵也不会有。而且村庄很年轻,几乎都是些青年,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也没有。”

或许太久没有外人来访,或许她和别的村民没有多少共同语言,生活非常寂寞,此刻看到外人,少女非常高兴,人也变得健谈。

“一个老人也没有吗?我听人说村庄有三十多年的历史,当年的建立者恐怕早就白发苍苍。”我问道。

“一个也没有。不知为何,村民们几乎不会老去。”

“听上去真让人羡慕。”

少女点了点头。“代价就是永远平淡得近乎枯燥的生活。除了节气变化,村庄每天都一个样,许多人早没有了时间的概念。”

“你们从不计时吗?”

“村后有沙漏,还有一个挂钟。每次代表采购回来,会给挂钟校对时间。”

“这代价并不太大。”

少女摇了摇头。“我们只要离开桃源村,就会有可怕的事发生。”她说。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严肃,眼眸还有抹不开的惊恐。

我微微一怔,盯着少女的眼睛,问道:“噢,有哪些可怕的事?”

“瞬间老去。上一秒还是生机勃勃的精神小伙,下一秒却成了迟暮的老人。这种事发生过好几次,大伙总结出了一条规律。”

少女停顿数秒,继续说道:“桃源村并不能掩盖岁月,仅仅是一处时间静止之地。人们来到桃源村,时间静止,无论呆上十年还是二十年,容貌也不会有多少变化,可一旦离开村庄,他们的年龄就会回复正常,就好像高速播放的电影……”

“几十年的岁月瞬间播放完毕?”

“是的。想想就很可怕。这也是我们从不出去的原因。”

“你们选出的采购代表呢?他们怎么办?”

“他们实际年龄比较小,即使离开也不会有多少改变。”

我点头表示理解。山村黑得很快,仅仅过去了一刻钟,夜幕就深沉得让人害怕,不时有山风从门口涌入,带来一阵阵冷意。少女从里屋取出火箱,里面装着上好的木炭,从厨房接过火源后,把火箱递给我。

“你不用吗?”我问。

少女摇头说道:“我穿得多,而且早习惯了这儿的天气。”

她说完去了厨房,似乎在做晚餐。趁着她做晚餐的功夫,我仔细打量客厅的环境。客厅非常简陋,只有一张长木桌,两条木质长凳,一盏油灯,除此之外就是少女织毛衣的工具和一本日记本。墙上倒是有不少壁画,然而光线很暗,而且用手电筒也看不清楚,似乎画上有一层模糊的水雾,阻挡了外人的探查。

客厅连着三间房间,除了厨房,另外两间似乎是卧室和储物间。我小心走向最黑暗的房间,这是一间储物间,只有十来平米,最里面堆满了木炭,其余空间挤满了各种农用工具,有镰刀,有锄头,有钉耙,有铁锹,有柴刀,还有板车和一副沉重的铁犁。挨着板车的空间放着几个竹篓和竹筐,还有粪箕和两副扁担。我注意到门侧的位置有一对竹子扎成的顽童,借着手电筒的光线,可以看清顽童脸上画得花花绿绿,看起来就像人们上坟时烧的纸人。

我观察了五分钟,回到客厅。少女还没有回来,倒是厨房飘来淡淡的食物香味。犹豫片刻,我拿起日记本,借着灯光阅读最近一篇日记。

2004年1月18日 星期天 晴

来桃源村整整半年,我渐渐习惯村庄枯燥的生活。因为三面环山的缘故,村庄风景优美,气候也很宜人,是我见过的最能养人的村子。然而村庄的生活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二十一世纪的村庄,反而像是中古时代的产物。除了必要的劳作,村庄没有任何文娱生活,一丁点也没有,当然也没有任何波澜。对早就定居于此的村民来说,这就是他们追求的生活,不会有任何不适,可对我这个跟着庞大哥来此暂住的人来说,这种生活委实枯燥。

村庄物质并不匮乏。实际上,村庄物产丰富,不但粮食能自给自足,还有自己的养殖场,可以稳定获取肉类和食用油。所有必需品中,村庄唯一不能生产的就是盐。每个季度,他们都会选出代表,去外界采购盐和部分农用工具,偶尔还会采购些文具和笔记本。我曾经向他们提议采购灯泡和部分家用电器,可他们告诉我,村庄不通电网,他们也建不了发电厂,没有任何采购电器的必要。

一句话,这是一座脱离了时代的村庄,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除了这一点,村民们的关系也很微妙。除了选派代表的时候,大部分村民彼此之间都不会沟通,哪怕是邻居也不会有多少交流。并非他们关系不佳。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所有人居住各自的竹舍,彼此独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不会拜访邻居,也不接受其他人的拜访。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所有人互相都是陌生人,没有一丁点亲近的关系;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他们也不会有任何矛盾和争执。

夏天时,庞大哥每天都帮助其他村民浇水灌地,秋收时更是一家一家帮忙。

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对我们表示亲近。庞大哥对此并无不满,他说他本意就是来此帮助这群与世界有了隔阂的离群索居者。可我还是很难接受,哪怕我们只是暂居此处——我总有一种预感,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我们早晚会像其他村民那样,沉迷于此,再也回不到世俗社会。

虽然村庄没有多少生气,可每一个白天都很温暖,只是早晚有些寒凉,不知庞大哥此行是否顺利,还有多少才能返程。

看完这篇日记,我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原处。厨房飘来的香味更浓了。很快,茉莉从厨房端着沉甸甸的托盘出来。托盘上面有两个大碗,一个小碗,其中一个大碗装着蒸熟的红薯和玉米,另一个大碗盛着几个馒头,小碗盛放了四个鸡蛋,托盘上还有一个保温杯,里面是刚煮好的豆浆,正腾腾冒着热气。少女又从里面拿出一个大碗,一个小碗,给我倒了满满一碗豆浆,递了过来。

“山村条件简陋,还请慢用。”少女说。

受领路人影响,我从不挑食物,只在乎营养是否丰盛,况且走了半天山路,早就饿了,道过谢后,拿起一个馒头就是狼吞虎咽,吃完馒头,又喝了一大口豆浆。

“爬了半天山,非常饥饿,让您见笑了。”我说。

“并没有。庞大哥和您一样,吃得也是很快。”少女说。

我想起她日记里提到的庞大哥,感到好奇。“庞大哥是谁?”我问。

少女脸微微一红。“他是我朋友,也是一位非常好的青年,还是这一年的采购代表。我们夏天到此暂住。”少女说。

我知道庞大哥不仅仅是她的朋友,可能还是她的爱人。“他出去采购了吗?”我继续问道。

“不全是。在采购之前,他还得回家乡一趟。”

“他出去多久啦?”

少女掐指算了算,说道:“十一天。”

看得出来,少女非常想念庞大哥,说话都有些颤抖。我只是一个路人,没法慰藉她的思念,只能转移话题。

“村庄似乎很缺乏生气。”我说。说这话的时候,一阵冷风从门外吹进来,带进一阵阵冷意,哪怕烤着火箱,我也感到透骨的寒冷。我把目光转向门外,只看到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零零散散几盏灯火。

少女点了点头,说道:“村民们居住在各自的竹舍,彼此都不交流,所以分外冷清。我和庞大哥曾经想增加一点娱乐活动,可他们从不参与。他们一个个就像被固定在竹舍的鸟儿,除了劳作,从不出门。”

我扫了一眼少女。她就坐在我对面,看起来又漂亮又温婉,可我总觉得我们隔了如天堑般的鸿沟。她和这座山村一样,都给我隔了一个世纪的感觉。

“你们夏天才到此暂住?”我问。

少女再次点头。“说来奇怪,明明才到此不久,可感觉却像过了很多年头。”她说。

我心道就是这种感觉。或许这就是外人说这座村庄很邪门的原因之一,它确实很像一只饕餮巨兽,会快速同化所有短暂拜访的访客。然而夜色已深,又是荒山野岭,我没法在夜晚离开。而且我还有疑问,陈路把我引到此地,究竟是何用意?

“可否帮我找一个人?”我问少女。

“就是您要拜访的朋友吗?”少女问道。

我点了点头。

“恐怕很难。我不知道其他村民的名字,而且他们拒绝外人拜访。您描述他的外貌,说不定我见过。”少女说。

“他大约二十六岁,眼睛很大,长相很斯文,戴着眼镜……”

我以为少女会有印象,然而随着我的描述,她脸色越来越迷惘。我不想放弃,干脆说道:“他喜欢自称陈路,真名伍次友,有时也自称吴天赐……”

我还没讲完,少女就打断了我。

“您找吴天赐?”

“是的。”

“可他并不是青年,也不会自称陈路,而且只有十来岁年纪。他眼睛非常大,瘦瘦弱弱的,外表看起来倒是和您很像。”、

“有多像?”

“比亲兄弟还像,不过他比您小了好几岁……”

虽然少女描述的吴天赐和我要找的陈路差了十几岁,可潜意识告诉我,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请您讲下去。”我说。

“他是一位非常奇怪的少年,也是一个很可怜的孩子,据说父母双亡。他的性格也很古怪,常常对着一群猫发号施令,还喜欢捉弄人。他长得倒是清秀,是我见过的最清秀的少年……”少女说。

我扫了一眼门外黑暗的村落,问道:“他住哪间竹舍?”

“最左边那间。除了我们,他是唯一一个不拒绝拜访的村民。问题是他不一定在竹舍过夜,而且只见他想见的人。如果您没有见到他,意味着他不想见您……”

没错了,这就是陈路的行事风格。可问题来了,我不想在桃源村滞留太久,如果明天上午没见到陈路,我会第一时间打道回府。看出我的忧虑,少女笑了。她的笑容就像春天盛开的桃花一样惹人注目。

“您可以在此落脚几天,等吴天赐小朋友回来。您还可以看到漫山遍野的桃花。”少女说。

“恐怕还不是时候。”我说。

“村庄多温泉,气候比别的地方温暖。只需再等一周,您就能欣赏满山绚烂的桃花。”

“谢谢您的邀请,可我不能在此逗留太久……”

“您害怕沉迷?”少女顿了顿,缓缓说道。“他们都说这村庄一旦久住,就会沉迷,无法回到外界。”

她嘴角挂着自嘲的微笑。看得出来,她平日非常寂寞,因此对我这个陌生人很是亲近。可我不敢长留。但愿她的庞大哥能早日回来,抚慰她善良却过分敏感的心。

“再次感谢您的邀请。可我很快就得回去。说起来您可能不信,我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我说。

少女睁着明亮的眼睛凝视着我,又扫了一眼房外黑漆漆的原野,旋即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您不觉得纳闷吗?我们明明都很年轻。”我说。

“我们确实差了好几岁呢。况且那些人也这么说。”少女说道。

“您是指别的访客吗?”

“其他村民。他们全都这么说。”

“可您说过,村里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都没有。”

少女摇了摇头。“他们看着年轻,可看起来就像上世纪的人,都穿着上世纪的中山装,思维更是老旧。除了选派代表的时候,他们甚至不跟人交流。”

我点头表示明白。我们聊天的时候,少女时不时把目光转向窗外,似乎想确认良人是否已归,每次都徒增失望。我看得很难过,很想留下来陪她,等到她的庞大哥回来再离开桃源村,可又害怕成为新的村民。我可不想在此了却余生,这儿的生活实在太枯燥,绝不是青少年该过的日子。吃过晚饭,我站起身,向少女告辞。

“谢谢您的招待,祝您和庞大哥生活幸福!”

我向少女鞠了一躬,离开房间,向最左边的竹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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