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亥年冬天是我整个青春最绝望的一个冬天。仿佛置身远古大陆中央,前后左右都是灰蒙蒙的荒漠。疯狂扩张的植物王国耗尽了二氧化碳,把地球带入四亿年来最寒冷最干燥的时期,又被茫茫黄沙埋进历史的尘埃。我在亘古的荒原艰难前行,每踏出一步都会陷入流沙。没有退路,没有前进的方向,也没有任何别的路径可以遵循,只有无穷无尽的漫天黄沙和在茫茫黄沙里独自挣扎的少年。
我从“养正屋”搬出。没有通知“领路人”,也没有跟“羊男”打招呼,只带了两套换洗的衣物。临走前我把“羊男”房门上写着“伊甸园”的纸撕掉,很用心的给他用毛笔重写了一幅,再给他留了一张纸条,委托他把钥匙转交给“领路人”——如果“领路人”能恢复过来,他俩又能碰面的话。为了节省开支,剩下的日子我都在尚姐公寓落脚——整个清湖似乎没有比尚姐公寓更廉价的短租房。我换了最便宜的床位房,补充了一周的房费——奶茶店结了两千块工资,加上以前存于一共两千四百元,只能凑合着先落脚。这间床位房大约十来平米,单人住宿并不很狭窄,然而紧密安装了六个上下铺,因此变得异常拥挤,又不朝阳,就算白天里面光线也阴暗得很,而且没有电器,只有一台报废的旧空调,天气一冷就难以入眠。好处是租金足够便宜,公寓还降了价,一周的房费统共只要一百八十元,而且清湖气候温暖,即使冬天也不太过寒冷。
房间还有四个租客,他们几乎都早出晚归,很少能碰面,有两个人我甚至完全没有印象,只有一个戴眼镜的青年给我留下了比较深的印象。这个戴眼镜的青年似乎是流水线工人,人们都叫他小智,背地里却常常叫他“三十六”,他年龄大约二十五岁,看起来却像刚毕业的大学生。他身体有些臃肿,皮肤有些苍白,戴着一付厚厚的眼镜,那副眼镜镜片出奇的大,几乎可以遮住他半个脑袋。起初我以为是人们叫他“三十六”是因为他憨厚持重——据说他生性谨慎,看到女性就会脸红,人们因此用这个绰号来嘲弄他。后来有租客告诉我,人们之所以叫小智“三十六”是因为曾经有个漂亮女人在公寓短暂驻足,女人胸围傲人,似乎有36D,“三十六”见上一面就惊为天人,又不敢上前寒暄,只能在心底日思夜想,足足过了一个月才从莫名的感情悸动中走出来。
“三十六”是床位房里资历最老的租客,也是唯一一个住满两个季度的租客。他制定了几条规矩,诸如“早出晚归必须轻声轻脚”、“保持各自区域卫生清洁”……也有些奇怪的规定,比如“不准带来路不明的同性过夜并发出怪响”,“禁止啤酒出现”。虽然我不喝酒,也不带同性过夜,但还是认为他有些多事。床位房的人都是短租客,他也不是公寓的主人,制定这些规矩不但毫无意义,而且越俎代庖。好在大家萍水相逢,没有人对他的规矩提出异议。
唯一让人感到不耐烦的是,他对色情的零容忍。没有人能在他在场的时候看成人电影。每当他发现有人看成人电影时,他就跟他们说这是有害的行为,会损伤他们的福报,劝他们戒除淫欲。就连墙上挂着的半裸女郎像,也会被他撕下,然后说个没完。因为这些事,他们开始孤立“三十六”,明面上却对他恭恭敬敬,毕竟谁也不愿有人在耳边不停胍躁。这让“三十六”很自得,认为干了一件非常有功德的大好事。
有了这次胜利,他开始进一步宣传纵欲的危害和戒色的好处。一切不好的事,无论是身体的沉疴还是学业上的退步,或者工作上的麻烦和爱情的不顺,都会被他归结为手淫和纵欲带来的恶报。刚搬进来时,他还以自身的经历向我现身说法,论证手淫的害处。那阵子我正忙着找工作,临近年关,工作机会非常少,我看上去年龄又不太够,偶尔试了几次都被拒绝,心情非常低落,对他的现身说法也没有丝毫兴趣。
“你来清湖干嘛?”他问我。
“旅游。”我说。
“挺好的。”他赞叹道。他毫不怀疑,以为我来清湖度假,脸上带着羡慕。问题是旅游人的怎么可能住最廉价的床位房。
寒暄几句后,他开始宣扬手淫的恶报。讲他十四岁开始的手淫历史,以及手淫后急剧变坏的人生。
“在流水线上班也是因为手淫么?”我打断他。
“当然。手淫不但会使人变丑,还会让人变笨,读不好书。从初二第一次手淫起,我的成绩就直线下降,怎么学也学不好。”他说。
“那你戒了多久?”
“两个多月。”
“可你现在还是在流水线上班,不是吗?”
他愣了愣,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这么问他。好一会,他才说道:“时光没法倒流,我已经错过了最能决定命运的少年时代。”
“好像没错。”我说。
他开始讲授他戒色的经验。我暗道这种事还有经验这种说法吗?但是我还是装作很认真的样子,心里却在想着找工作的事。
“远离黄源,学习戒色经验,练习断念断臆想,做好‘慎独’,日行一善。必要的话,可以吃斋念佛。”他很认真地说。
他打开电脑,把那些戒色的文章打开给我看。他在网上注册了一个宣扬戒色的账号,写了不少戒色的文章,他还有一个文件夹,专门保存这类文章,从邪淫恶报到戒色实践再到“重获新生”的文章都有收集。
“你脸色不大好,人看起来也缺乏阳刚之气,更应该戒除淫欲。”他说。
“是的。”我说。我懒得跟他解释我刚刚出院,更不想跟他讲我从未手淫过,也没碰过女人。实际上我跟着木头锻炼了好几个月,身体素质比他好多了。况且真要讲因果福报,“领路人”也比他生动多了。
他摘下那副厚厚的眼镜,叹了口气,上床休息。
“愿我睡觉时像石头一样沉,起床时像骡子一样有力。”他祈祷道。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他。
“这样就不会怕‘飞机拉’长时间的站班了。”他说。
这话倒是挺对,只是说出来没什么意思。我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一个住床位房的人也要给人传授戒色经验,怎么看都挺滑稽。我没有告诉“三十六”这点。无论如何,他给这段灰暗的日子增加了不少乐趣。这段听人说教的日子并不很长,满打满算也就持续了一周,以“三十六”的突然离去结束。他搬走的原因莫名其妙,似乎跟被人报复有关。有好事者注册了女性账号,声称是“三十六”的粉丝,对一身正气的他很是崇拜。那人给“三十六”写了留言,以女性口吻说她被淫欲困扰多年,希望他能帮助她戒除淫欲,脱离苦海,并在最后留了风尘女的地址和电话,约定午夜时分交流经验。收到邀约,“三十六”梳洗干净,披上最好的外套,再喷上劣质香水后如约拜访。后续如何,我不得而知,只知道第二天他的物品就从床位房消失,我再没见过这个戴眼镜的青年。
“三十六”走后,床位房变得异常冷清,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来去匆匆,甚至深夜也常常只有我一人。我又续了一周房租,照时间算可以住到春节,然而仍然没有找到工作,后来我几乎每天都躺在发霉的床位上发呆,偶尔回忆这些年的经历。原本我打算找一份提供住宿的短期性工作,然而再没有行动。面对着空荡荡的床位房,我产生了严重的幻觉。我怀疑这一切都是我的梦境,没有“清湖”,也没有“泛大陆”,当然也没有“特提斯洋暖流”,只要梦醒我就会回到童年时代,无忧无虑地在满是鲜花的原野上奔跑。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也不存在,这世界从来没有过叫“灵子”的少年。
临近大寒,天气变得异常干燥。“冷风”从窗户的裂缝处灌入房间,我发起高烧,小年夜时烧退了,又开始打起摆子,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昏睡中度过。我的身体变得极度虚弱,就像被病魔折磨多年的患者,全身上下都失去了力量。有个租客学过中医,他替我细细把脉后就走了。病因在心理层面,他看不出任何毛病。实际上即使在最寒冷的时候,温度也没有低于十度。全都是温暖晴朗的冬日,然而就在这温暖晴朗的冬日里,我失去了信心,而且外面的阳光越温暖,我体内的寒冷越刻骨,生机也越微弱。我像条咸鱼一样,一动不动,任凭岁月摆布,等待命运判决。
最黑暗的时刻在大寒那天降临。整个白天我都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恍惚中房间里进来不少人,猫男、领路人、羊男……多年未露面的父母也出现了。他们一个个衣冠光鲜,投来鄙视的目光,在狭小的房间里指指点点,高谈阔论一番后潇洒离去。
黄昏时,我清醒过来。望着窗外的灯火,我回忆自己短暂、任性而又失败的一生。我究竟怎样一步一步走到这个境地?我离开那座中部小镇,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认识了几个奇奇怪怪的人,浅略的见识了这个世界。这里面有任性的主动选择,也有随风飘飞般的无奈之举。
如果生命就此结束,我的人生毫无意义。
我想起“领路人”对“木子”说的那个词——remake。“领路人”说死亡是最伟大的重生,只有死亡才能抛掉所有烦恼,洗净一切罪孽,以最纯洁的灵魂开始新的人生。
佛学家却说自杀者罪孽深重,当入枉死地狱,永世沉沦,失去为人资格,遭受无穷劫折磨。
我选择在尘世白天最短的时候——大寒这一天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把所有衣物清洗干净,让洗衣房的人帮忙烘干,然后在澡堂一遍一遍擦拭身体。从额头到脚踝,每一处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我挑最整洁的衣服穿上,生平头一次给头发喷上啫喱水,披上外套,走出澡堂。街上已经升起霓虹,到处都是攒动的人流。我跟在人流后面,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一直走到城市最繁华的地带。四面八方都是霓虹,所有的树木都挂满彩灯,地标大厦二十四小时播放迎接新年的短片。我离开人流,登上一座天桥,如同一个游园的少年一样缓缓踱步。只需一个纵跃,我就能跨过护栏,葬身在天桥下滚滚的车流中。来生我将以最阳光最温和的面貌出现在红尘世界。
我依着栏杆,眺望身前这片繁富的国度。我没有remake的勇气。我一边吹着寒冷的晚风,一边思考下一步行动。舍友说过,有一家电子厂——可能在清湖,也可能在附近城市,我忘了它的位置,他们招聘非常松,只要身份证年龄满16岁会录取,我可以去试试运气。
九点整,我回到尚姐公寓。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手机倒是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公寓管理员发送的短信,他们想要确认有多少个房客会留在公寓过年;一条是程芷兮的微信留言。留言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分。有整整两个月时间,我像期待月亮一样期待她的留言,想要知道她的境况,和她分享彼此的生活,然而真收到她的消息时我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非但没有兴奋,反而非常失落。不知何故,每次她留言过来,我情绪都非常低落,而且恰好是一个人独处,让我想起冬日的阴霾和乌云下纷飞的暮雪。然而此时的清湖并没有雪,清湖永远也不会有雪。尽管没有期待,我还是收拾仪表、整理心情,才打开微信,细细阅读。
首先预祝您新年快乐,每一年都幸福快乐!
很抱歉过了这么久才回复您。我并非刻意冷落您,您也没有冒犯过我,而是我换了学校,离开了义阳,离开了河南省,之前的手机号早就停机,没法登陆这个微信。早在10月份时我就预感到我们会离开河南。我的父亲是云南人,他身体不佳,也不太喜欢河南的天气。他想念云南灿烂的阳光,因为母亲的缘故,才在河南生活了好多年——我的母亲是河南人,他们婚后一直在河南义阳生活。因此,10月底母亲离世后,我和父亲就筹备着搬家,没多久就带着妹妹回到父亲的故乡,回到他心心念念的那座阳光灿烂的小镇。实际上,此刻能看到您的留言,也是因为照习俗要去亲戚家辞年,才回义阳暂住几天,借着邻居家WIFI,登录了这个很久没用的微信。
打开微信的那一刻,我就被您满满的留言震惊。我没想到会给您带来困扰,更没想到在您心里我竟然这么重要。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您的留言阅读完毕。您把我看得太重要了。被人在乎的感觉让我感到幸福,可是您把我看得太重要了。您恐怕误解了我,我是一名最普通的中学生,长相平平,性格不好不坏,也没有过人的智慧,除了嗓音比其他人稍显甜美,再没有别的特别之处。您完全没必要把我看得太重要。
我为您的遭遇感到心痛。我没有权利指责您,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指责您。人们常常会摄像各种情况,认为在某种局面下该怎么做出应对,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可以做得很完美,至少比大多数人要高明,但当事情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却没有几人能合理应对。作为一名少年,您没有抱怨任何人,单凭这点您已经胜过大多数人。我能理解您的迷茫和绝望,也希望您能走出一条光明的道路,至少要比我们走得更稳健更遥远。
还是说说我的情况吧。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有学业,也有家庭事务。母亲去世后,父亲的身体就垮了,每天咳得厉害,入冬以来更是常常咳血。要命的是即使身体差到这田地,他还总是偷偷喝烈酒。或许在他眼里,没有母亲的尘世已经不值得留恋,早一点离开也是一种解脱,至于我和妹妹,他已经照顾不上了,只能在心底祝我们未来一切顺利,然后用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来逃避责任。因此我得把妹妹照顾起来,学业方面耽搁一两年也不要紧。另一方面,我们的经济状况很糟糕。我们并非有钱人家,母亲离世前又住院了好长的时间,花光了本就不多的积蓄,还欠下一笔不小的外债。回到云南后,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借酒消愁,偶尔才做一做零工,可想而知经济有多窘迫。好在还有几亩薄田,可以种些蔬菜——11月时我就种了好多蔬菜,这次回去就可以卖掉一部分,买点米肉过年。学校也给我和妹妹申请了补助,不但可以免费上学,还会发一小笔生活补助。尽管如此,我可能还是会选择休学。我的成绩不大好,回家照顾父亲和妹妹也不错。
辞年完毕,我们就得返回云南。父亲身体非常糟糕,仅仅在义阳呆了三天,就患上重感冒。我怀疑他睹物思人,故意把自己弄得着凉,好去见死去的母亲,然而每次我一开口,他就装作听话的模样。为了他的健康,我们只能尽快回云南,否则他真会弄出大事。
我曾经对父亲不负责任的态度非常生气。我埋怨他没有担当,如果没法给我和妹妹健康的成长环境,他和母亲就不该把我们生下来。听到我的质问,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咧着嘴笑。您可以想象,他在我心里是什么形象。问题是生气又有什么用呢!境况已是如此,总得有人承担起来。
事实上,除了童年时代父亲似乎无所不能以外,在我心里父亲的形象从来都不高大。他总是发臭脾气,母亲在的时候还会找个勉强的理由才发难,比如我没有及时做饭,或者妹妹没有写作业就跑出去玩,母亲走后,他能因为给他倒的水温低了一两度摆半天的臭脸。他还非常小气,为打牌输的几块钱跟人吵得面红耳赤,也没有上进心,得过且过,可笑的是还要求我和妹妹好好用功学习,指望我和妹妹出人头地,教育孩子时又只会拿年纪摆脸压孩子。您可能以为我在讲笑话,天底下哪会有如此幼稚的父亲。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后来我发现不但我父亲很幼稚,还有不少人的父亲也同样幼稚得很。但是正因为他们弱小、幼稚,不够成熟,所以我们自己才需要更强大更成熟些。如果因为他们不够成熟而生气,那么我们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不能因为他们没做好榜样,一边生气一边又活成他们的模样。
有一点我想对您说,无论父母是否足够成熟,有没有为孩子作出榜样,他们对孩子的爱是百分百的,没有附带任何条件。父母永远不会提这点,而这点却恰恰经常被我们忽略。
小时候,我不让父亲去学校接我,因为他走路总是一瘸一拐,会被同学们嘲笑。母亲责骂我虚荣,父亲却摆摆手,从不为自己辩解。直到有一天亲戚来访,从他们的聊天里我得知父亲瘸腿的原因竟然是我自己。六岁那年,我偷偷去路边玩耍,眼看要被货车撞上,父亲冲了过来……因为我的任性,父亲永久残疾,而我竟然嫌弃他丢脸。如果不是亲戚来访,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父亲残疾的原因。虽然说这些话无法让时光倒流,但我想好好照顾他,哪怕他无理取闹,也得给他养老送终。
我知道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每个人的父母也不尽相同。可是,您怎么能肯定伯父伯母不想念您呢?您怎么知道他们没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无论他们有没有错,他们对您的思念远远比您知道的深。大多数父母都不会无缘无故抛弃自己的孩子,您的父母也一样。我并没有指责您的意思,更不是和您讲述空洞的大道理,而是亲眼看到了您父亲,才会如此笃定——昨天下午,我去亲戚辞年回来,见到了伯父,也就是您的父亲,也知道了这么多年来他从没出现的原因。相信我,您的父亲非常在乎您,您的母亲也是。
最后,再次祝您永远平安、幸福!也许我永远不会再回河南,但是我会永远记得您的友谊。
程芷兮2020年1月20日
留言并不长,可我反复看了好几遍,足足有半小时。我很久没有写留言,而且脑子似乎也在住院后变得不太灵光,斟酌了很久才想好怎么回复。
收到您的留言我很高兴,就像迷路的孩子看到路标、久旱的农夫看到甘霖那样高兴,这是我这段日子收到的唯一一件值得开心的消息。
我并非没有抱怨,只是不太想提不愉快的事。我能接受您的指着,不能接受您的赞美。我从不是阳光的人,也不够坚定,困惑和迷茫才是我的常态,我人生的步伐更不稳健,反而经常出现曲折。当然我会尽全力走出曲折的路段,希望有一天真的可以抵达光辉的彼岸。除此之外,您的友谊非常重要。如果未来人生路上有您的陪伴,我相信我会走得更有力,绝不会迷失在喧嚣的红尘世界。
很荣幸您能给我分享您的家庭生活。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您是富家千金,这么说不仅仅因为您的名字非常文雅,更在于与您沟通时您表现出来的乐观和善良。您知书达礼,落落大方又温婉如玉,与任何大家闺秀相比都毫不逊色,您真实的生活让我感动。这里面有困苦,有欢乐,更有远超我的坚强和承担。比起猜测中的完美无缺的您,真实的您更值得钦佩,也更让人爱慕。
我不知道是不是大多数父母不够成熟,也不清楚是否所有的父母对孩子都是无条件的百分之百的爱。也许是,也许不是。无论是人生,还是家庭,我的了解都很浅薄。我曾经遇到过德高望重的人生导师,他教给我许多做人的道理,最后却发现所谓的人生导师不过是沉浸在幻想中的可怜人。当然,您和他完全不同。您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朋友,我永远对您百分之百信任。我相信您关于我父母的推测,只是暂时不太想去回忆。
最后,也祝您永远平安、幸福!
灵子写于2020年1月20日
阅读一遍后,我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我怕我词不达意,问她有没有空,我想听她说话,前所未有的想,无论她说什么我都会很用心的听。我合上手机,闭着眼睛,坐在床上,等待程芷兮回复。
十分钟后,对面请求语音通话,从声音看是个小姑娘。她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告诉我,姐姐正在洗衣服,请我稍等片刻。我心情忐忑,一边平复情绪一边聆听那边浣洗衣服的哗哗声。
不多时,耳边传来程芷兮柔美动人的声音。如同开诚布公谈话后常有的尴尬,虽然一直期待跟程芷兮通话,但接通聊天时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紧紧握住手机,生怕这悦耳的声音突然消失。
“我是程芷兮。”对面打破沉默。
“张小凡。”我说。
“上次的事您不生气了?”
“不生气。而且我也想不出理由生气。”
“要是生气最好别憋着。”
“没有的事。”
“想听我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我顿了顿,问道:“你现在方便么?”
“十点钟之前方便。十点钟之后必须挂掉电话——怕影响到父亲和妹妹。”
“妹妹在做功课吗?”
“没有。她睡了,刚睡。”
“父亲呢?”
“也睡了。晚饭后他喝了一大杯白酒,喝完后就醉倒在床上——几乎每个晚上都这样。我们把白酒藏得严严实实,可每次还是被他找到。他的嗅觉比狗还要灵敏。”
“这样形容不太妥当。”我说。
“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不管这样说雅不雅观。”程芷兮说。
“也对。”
“您想听我说点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行,我都会认真听。”
“讲大道理您也认真听吗?”
“是的。”
“还是讲点学校里的事吧。刚放寒假时有人组织了一次踏青,每个人都必须参加的那种。领头的人带着大家来到一座荒山,把所有人分成几个小组,每个小组都保证男女数量接近——说是男女配对,干活不累。男生打水烧火,女生炒菜做饭。就这样,有人来事儿了。”
“什么事?”
“有男生灌了几口马尿,死皮赖脸地向女生表白。他们拿出事先备好的情书,拉着女孩子的手单膝跪下。真幼稚,怎么能轻易跟人说‘我爱你’,还要求对方答应?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是的,很幼稚。”
“有男生跟我同桌表白。他说她做的饭好吃,想一辈子吃她做的饭。我同桌让他走近一点,然后把一锅饭扣在他头上。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认为一个文静的女生绝不可能做出这反应。”
“你同桌为什么要把饭锅扣在他头上?”
“她说这样他就能吃个够了——她不喜欢幼稚的男生。”
我忍不住笑起来。
“我的事讲完了,该讲讲您的故事了。”她说。
“让我想想,我不善于讲话。”我说。我琢磨了会,把房友“三十六”的事迹讲给她听。听到“三十六”净化公厕行动和夜会粉丝某风尘女子交流“戒色”心得的故事,程芷兮不禁莞儿,就连我自己哈哈大笑,好像这真是一件大乐事似的。
有人醒了过来,那边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和男人的咒骂声。
“他醒了,正满世界找酒喝。这几个月来,酒就是他的生命,谁也管不了,只能随他闹腾。”程芷兮低声说。
“没有别的办法?”我说。
“没有,除了死亡。这样他就能如愿追随母亲而去了。”程芷兮犹豫了会,补充道,“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好像为了印证程芷兮的话似的,客房里传来摔打锅碗瓢盆的声音,乒乒乓乓的听起来真吓人。
“他总是这样吗?”我说。
“不算总是。而且不醉酒的时候很温顺。只要不吓到妹妹,就随他去吧。”
“他没把妹妹吵醒?”
“没有。她睡得很安稳。”
几分钟后,可能是找到了酒,那边不再传来咒骂声。程芷兮轻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一定要休学,不能转学吗?”我问她。
“不能,怕没法照顾好妹妹。母亲交代过,无论什么情况都要照顾好妹妹。”
“无论什么情况,也不用二十四小时跟着她呀。”我说。
“主要原因是我厌学,况且也不想跟那群幼稚的人在一块。”程芷兮飞速说道,过了一会又补充道,“别谈这个话题了。”
“那说点什么?”
“讲讲您上班的事吧。”
“没什么好讲的,除了搞卫生,就是给客户送奶茶,还得穿上特质的制服,戴上很高的帽子,看上去就像电视剧里的小丑。”我说。
我没告诉她我早就离开奶茶店,处于无业状态,而且那家奶茶店没有要求穿上特质的制服,更没有很高的帽子。
“像小丑?”
“是的。那顶帽子非常高,就像照着小丑制作的。”
“真有趣。打算一直打工,不回学校了吗?”
“暂时是这样,以后不清楚。”
“您现在在做什么,除了和我聊天外?”
“看《金刚经》。”我说。“三十六”走后,舍友再次在墙上挂裸女像,他们的斗争最终以“三十六”的失败告终。通话时我偶尔把目光转向画像。裸女身体丰满,肌肤如凝滞般皎洁。我把她想象成程芷兮的模样。
“看《金刚经》?”
“是的,在看《金刚经》。”
“念一段给我听听。”
我背诵了一段给程芷兮听。
“‘须菩提!于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何以故?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可以具足诸相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何以故?如来说: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诸相具足。’”
“您喜欢看经书吗?”她问我。
“不喜欢,只是因为它恰巧在身边罢了。”我说。
“您喜欢看什么?”
我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但此刻我想看的应该是女人的身体。”
“您可真敢说。”
“实话实说罢了。”
“这么说太直白。”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看看你,记住你的容颜……”
对面沉默了。虽然这是我的心里话,我认为不算油嘴滑舌,可这么说太唐突了,我有点后悔,生怕程芷兮生气。她是非常重要的朋友,无论什么模样,她在我心里的地位都不会改变,我根本没必要强求,保持神秘感就挺好。可另一方面,我确实非常想见一见她的容颜,把她的模样印在脑海。我们沉默了一分钟。
“非看不可吗?”程芷兮问道。
“不是非看不可。您若能满足我这点小小的愿望,我会更有信心和力量。”我说。
对面再次沉默了一分钟。“很抱歉不能答应您——我怕您会失望。”他说。
“并不会。这是我一直期待的事,也是我的荣幸,我能保证这点。”我说。
“还是讲您上班的事吧。我想听您工作的故事。”程芷兮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讲。我口才不好。你想知道哪方面,直接问我就好。”我说。
“奶茶店加上您一共几个人?”她问我。
“我们这个班次有三个人,加上晚班和店长一共七个人。店长兼老板是个刻薄的青年,他喜欢穿长袖衬衫,总是看股票,每次来店里都要指点一番,把不听话的员工臭骂一顿,我们都叫他‘留一手’。”
“还有两个人呢?”
“一个负责制作奶茶的伙计,他身材瘦削,眼睛和脸都非常大,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就像一只有点阅历的‘狸猫’,他们都叫他‘五百强’。”
程芷兮噗嗤一笑。“看起来真的像一只‘狸猫’吗?”她说。
“是的,就像一只闯入人类世界的‘狸猫’。”
“继续讲,我喜欢听。”
“最后一个是一名女生,大约十九岁,身材很瘦削,皮肤也很白,但是脾气可不小,嘴也有些刻薄,说话就像扔刀子,每个见了她的人都会认为她从不刷牙。别误会,她并不是坏人,正相反她的心地其实非常善良。”我说。
我暗暗佩服自己的胡诌水平。林木森长得其实很普通,也没有戴很厚的眼镜,跟“狸猫”毫不搭边;那个女生说话也没到像扔刀子那样刻薄的程度,她的牙齿更是又白皙又健康。我原本还想杜撰几个人物,但是想到这只是一家很小的奶茶店,就收起杜撰的打算。
“您工作累不累?”程芷兮继续问。
“一点也不。每天除了搞卫生,就是给客户送奶茶。基本都是固定客户,他们按月订购,只要按时在中午和下午给他们送过去就行,和上下班打卡一样轻松。”
“那些客户一般都是做什么的?”
“多数是公司白领,也有事业单位的上班族,甚至派出所的警察也是我们的客户。我们每天都要给一家派出所送奶茶。”
“警察也订购奶茶吗?”
“是的。他们说我们的奶茶有放松功效。我猜可能是我们制服和帽子比较喜感的原因。”
“真是一家神奇的奶茶店!”
“可不是嘛。”
十点整。到了要挂电话的时候了。
“还有没有别的话要说?”程芷兮问我。
我踌躇要不要向程芷兮表白,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谢谢你。”我说。
她松了口气,说道:“还好,您没跟其他男生一样说那句话。”
我愕然。“你讨厌被人表白?”我问。
“至少现在挺讨厌。”
我庆幸没有跟她说那句话。
“我要睡了。”她说。
“晚安。谢谢你陪我聊天。”我说。
“对了,您还恨您父母吗?”她问道。
“不知道。也许并不恨,只是不想见他。”
“如果您不是非常恨他,可以回家看看他。他一直在找您,憔悴得很。”
“我不知道我恨不恨他,但是我还没想好该不该见他。”
对面沉默了一小会。
“我要睡了,晚安。”她说。
“晚安。”我说。
我们都在等对方先挂电话,就这样又互道了两次晚安。直到程芷兮第四次说晚安,我才挂掉电话。我关闭手机,仰面躺在床上,眼里满是泪水。
“晚安。”我在心里轻轻的说。
我打定主意立刻回家,不管是出于见父亲的目的,还是为了见程芷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