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了整整三天才把领路人带给我的压抑感驱除干净。我并没有回群租房,而是在尚姐公寓租了四人间的床位房。或许临近过年的原因,房客少了不少,连带着公寓内部的空气都清新了些许。我交了七天的房费,加上定金一共300元。白天我在各个中介所游荡,寻找工作机会,有时也做些兼职。我让自己尽可能的高负荷运转,以便保持亢奋——自从被领路人激怒,我就一直处在亢奋状态中。这种状态虽然有害健康,但是能让我更有力量去应对可能得处境。即便如此,这种亢奋状态还是渐渐淡去。等彻底平静下来,我就回群租房,从那间所谓的“养正屋”里搬出我所有的物品、无论未来的人生是一片坦途还是风雨交加,我的人生再也不会有“养正屋”的影子。它将和领路人一块,永远埋藏在我记忆深处,随着时光流逝一天天变淡,直到人生的终点。
计划搬家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冬日。下午一点,我从睡梦中醒来,阳光从狭窄的窗户照进来,把同样狭窄的房间映得亮堂堂的。简单洗漱后,我离开尚姐公寓,向清湖广场的方向走去。领路人不喜欢现身群租房,此时过去不但能沐浴冬日和煦的阳光,还能避开那个让我胆战心惊的人物。
我走得并不快,一边沐浴阳光,一边观察午后的街景。正是上班时间,街道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道人流,商户们一个个懒洋洋的坐在店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观察来往的行人。天气非常干燥,几辆洒水车在给路边的绿植洒水,水流如抛物线一般精准洒向绿植顶部,再从顶部流淌下来,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小溪,沿着街道向低地流去。我绕过溪流,上了油松大道,步行了三公里,准备拐入通往城中村的岔路时,我看到不远处一家商场前面站着一名中年男人。那人背对着我,壮硕脑袋,披着黑红色披风,正低声跟一位漂亮的女士说话。尽管没看到正脸,我仍然第一眼认出中年男人就是梅先生。那位漂亮的女士我夏天也见过,那时候她还是红尘小馆的服务员。半年没见,她变了不少,脸上的青涩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小腹更是微微隆起,甜美的脸蛋还长了很明显的妊娠纹,一看就知道怀了孩子。他们旁边有一家还算过得去的饭店,似乎刚从饭店出来。我非常惊讶,作为一名自视甚高而且很有身份的人,梅先生绝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哪怕此地距离城中村还有一段路程。我压下惊讶,悄悄走到商场出口处的奶茶店,点了一杯奶茶,借着奶茶店门口的遮阳伞掩护,倾听他们谈话。他们的声音很低,我只能听到零星几个词汇,梅先生似乎在安慰漂亮女士。他安慰了很久,漂亮女士终于稳定住情绪,轻轻点头,依偎在梅先生怀里。梅先生轻轻拍打她的肩膀,又哄了一句。
“就这么办。你先离开清湖,我会安排妥当,会有一大笔钱……”
“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在中国,堕胎并不违法……”
这句话似乎惹毛了漂亮女士,她推开梅先生,跳了起来,恶狠狠地看着他。
“我不同意!”漂亮女士喊道。
梅先生迎着漂亮女士的目光,像一位绅士一样作出又有耐心又为他人着想的模样,劝女士道:“桃子,你听我说,我们没有足够的准备!他的到来只会影响我们,到时候全完蛋。”
漂亮女士冷声问道:“真的吗?”
“当然。听我的,别意气用事。”梅先生说。
听到这话,漂亮女士再也忍不住了。“接口!全是借口!你这只冷血的蜘蛛,负心汉!你只在乎自己的前程,竟然如此对待自己的骨肉。你现在想的是怎么抛弃我,对不对?”她大喊道。
“别这么说呀,桃子,我那么爱你,怎么会抛弃你呢?”梅先生说。
他抓起她的手,想要吻她,被她躲开了。
“别说了。我绝不会打开!我绝不会打掉我们的孩子。就算一个人,我也会把孩子带大。”
“可是你怎么抚养他呢?你身子骨弱,又一无所有,父母也……”
桃子突然哭了起来。她眼里噙着泪水,时不时有泪珠从她脸上滑落。
“桃子,你听我说!”梅先生低喝道、
桃子拼命摇头,绝望的看着他。
“别这样。听我说……”
桃子仍然摇头。梅先生猛然把她抱进怀里,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抽泣起来,香肩一抖一抖。梅先生轻轻拍打她的腰肢,继续低语。
“你说真的?”桃子猛然抬起头,盯着梅先生的眼睛问道。
“当然。”梅先生吻去她脸庞的泪痕,继续说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别任性,去把孩子打了,现在不是时候……”
桃子不再哭泣,低声说道:“别忘了你说的话!”
梅先生叹了口气,很认真的看着桃子。“怎么会呢?你还不放心我么?我若骗你,今天就被车撞死!我现在就把那一部分给你。”
桃子呜呜叫了起来。她为他们不能降生的孩子难过了一分钟,终于冲梅先生点了点头。梅先生把她紧紧抱住,向她吻去,她也热烈的回应着他,还一会儿他们才分开。
“去吧,快回去吧,别任性,这对我们俩都好。也别难过,我们早晚还会有孩子,那时候你就可以安心当母亲啦。去吧,快去吧,别让人瞧见……”
桃子像只猫咪一样,依偎在他怀里,不停点头。梅先生又低语了一句,她终于离开梅先生怀抱,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她离开的时候,朝我的方向望了一眼。她还是那样漂亮,秀美的留海看起来很惹人疼,不同的是从前她眼神清澈,活泼、富有生气,此刻却身心俱疲,对世界满是戒备。我以为她发现了我,连忙低头喝茶。好在她并没有注意到我,而是向商场另一边走去,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另一头。梅先生伫立一会,叹了口气,缓缓走向一辆停在街边的奥迪,打开车门。他刚打开车门,我就跳了出来、
“梅先生,好久不见。”我说。
梅先生沉着脸,没有回答。
“梅先生,您不记得我啦?”我再次说道。
梅先生停下动作,转过头来。
“你要是想回教馆,我可以破例应允。你旷课半个月,按规矩必须开除。”他说。
我摇了摇头。“我只想了解几个问题。”我说。
梅先生没有接话,而是打量着我。
“你是红尘小馆的贵宾吗?”我问。
“很抱歉,这跟你无关。”梅先生冷声说道。
“如果我恭喜您家外彩旗飘,您还会拒绝我吗?”
“你跟踪我?你全部都看到了?”
我想了想,说道:“是的。我全看到了。我看到一段珍贵的‘忘年恋’。您魅力非常。尊夫人一定会为您感到骄傲。”
“见鬼!”他骂道。
他脸色阴晴不定,一直盯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可怕,我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我想躲开他的目光,又担心这会被他视作懦弱,失去对话的资本,只能任由他的目光肆掠。一分钟后,他再次开口。
“说吧,你想要什么?你要多少钱?你说个数。”他说。
“我不需要金钱。”我说。
“不要对我扯谎。你说个数。”
“比起金钱,我更担心自己的安慰。”
“所以你不要金钱?一点钱也不想要?”
我没有说话。梅先生脸色更阴沉了。
“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他说。
“我说过,我只想了解一些问题的答案。”我说。
“哪些问题?”
“对我很重要,而且完全不会影响您利益的问题。”
梅先生看着我,眼里满是疑问。
“跟约瑟翰有关?”
我点点头。“我想知道与他有关的所有问题的答案。你们相识多年,肯定知根知底。”我说。
梅先生思考了三分钟,终于作出决定。
“有没有胆量去我住所详谈?我说的住所并不是教馆。”他说。
这回轮到我犯难了。我可不想前往一个不太熟悉的人的私人空间,尤其是知道对方的秘密之后。
“我认为咱们还是去咖啡馆详谈比较好。”我说。
“你害怕我?”
“有一点点。”
梅先生指了指奥迪,又指了指街边的摄像头,扫了我一眼。“婚外情是道德问题,用不着坐牢,杀人却很可能终身监禁。我犯不着冒险。”他说。
他潜台词就是他这个层次的人有的是手段处理婚外情,有的是手段处理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虽然被他看轻,我还是决定去他住处详谈。我刚上车,奥迪就点火发动,飞速离开这片打工人才会留恋的地方,朝清湖城郊驶去。或许是想早点解决问题,或许情绪不佳,梅先生开得飞快,只用了不到一小时就出了清湖城,来到一座秀美的青山脚下。有一条柏油路直通山谷,山谷边缘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流淌。梅先生把车开进山谷深处。眼前是一座非常漂亮的别墅,约有一亩大小,一共五层,白墙青瓦,顶部还设计了琉璃飞檐。别墅前方建有假山、水池,还有篮球场和游泳池,外面建有铁栅栏,周围都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只有一条公路与外界相通。别墅非常安静,只有一位看门的大爷,一位负责家政的阿姨。他们都上了年纪,看上去和梅先生有些像,似乎是梅先生的远方亲戚。看到奥迪过来,看门人连忙打开别墅大门,梅先生把车开进车库,匆匆下车。刚下车,他就向楼上走去。我注意到别墅内部非常阴森,一个人也没有,平日里估计也不会有人过来。这儿与世隔绝,梅先生要是动手,说不定我今天就要上失踪人员名单。想到这里,我感到害怕,后悔自己太过鲁莽,然而木已成舟,只能见机行事。
我跟着梅先生上了五楼。这层楼分成一大一小两部分,大的部分是藏书室,小的部分是书房。梅先生掏出钥匙,打开书房门,露出里面黑暗的空间。他打开灯,书房瞬间明亮起来。书房左右两侧墙壁都挂着哥特式壁画,看起来比教馆还要阴森,正面墙壁却供着阿弥陀佛佛像,佛像下面立着一个展览柜,里面全是梅先生学生时代夺得的奖杯和奖状。书房两侧各有一个书架,加起来只有不到十本书,都是些宗教书籍;中央是一张很大的黑檀木书桌,上面放着数不清的笔记本,似乎是房主人平日做的笔记,最中间的笔记本非常大,大约有四十厘米长,二十五厘米宽,中间还夹着一支钢笔。刚进书房,梅先生从抽屉取出金丝眼镜戴上,然后在书桌上首坐定,又指了指下首处的椅子,示意我坐下。我依言坐定。
“我不喜欢阅读太多书籍。看书只能增长见识,想要更上一层楼,就得亲自动笔,无论是做记录还是著书,都比读书更有意义。当然啦,目前我还停留在做记录的层次,充其量就是一位记录红尘琐事的记录者,比他们高明不了多少。”梅先生说。
我点点头,没有问梅先生嘴里的他们究竟是哪些人。书房很安静,很适合谈话,然而我心情很忐忑。看出我的不安,梅先生笑了笑,嘴角挂着嘲讽。
“我说过,婚外情是道德问题,犯不着冒险。”他说。
我放平呼吸,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您是成功人士,家财万贯,手段自然高明,完全用不着冒险……”
梅先生没理会我的嘲讽,打断道:“你错了。我本人非常普通,与你们没有任何不同,我的妻子才是成功人士。我大部分家产,包括这栋别墅,都是她替我置办。”
看出我的疑惑,梅先生继续说道:“我讨厌尘嚣,想要安静的住所看书写字,她出面选定地址,花费大量金钱建了这一栋别墅;我想要锻炼社体,她又在别墅内修建篮球场和游泳池;我想要一份又体面又适合我专业,还不需要尔虞我诈的工作,她出资替我建了教馆;我想要体面的朋友圈,她又花费巨资为我办理红尘小馆会员并且夺下名誉大掌柜的职位。”
“红尘小馆是什么样的组织?”我问。
“这个问题无关紧要。不过我还是可以告诉你,这只是一个由一群文艺青年组建的不以盈利为目的的小窝……”梅先生说。
我想起夏天时为了等待领路人,我在红尘小馆坐了整整一晚上,打断梅先生道:“约瑟翰也是红尘小馆的会员吗?”
“他不够格。捐100万才能入会,捐款500万以上才能成为管理者之一。”
“您捐了500万?”
“不止这个数。当然这笔钱由我妻子支付。”
他嘴角带着笑容,似乎这是一桩很值得骄傲的事。看得出来,梅先生妻子很爱他。我承认,对任何男人来说,有一位很爱他的妻子都是一桩值得骄傲的事,然而我心里就不是滋味。我想讽刺他,碍于我笨拙的语言表达能力和有限的阅历,我找不到可以打击他气焰的方法。
这时候,那位负责家政的大姐上来了。她端着餐厅中常见的托盘,上面放了一壶茶水,两个杯子,还有一盘干果。她给梅先生和我各倒了一杯茶,又把干果放在我们中间。我扫了一眼茶水,是很普通的苦茶,干果也很普通,只有花生、杏仁和腰果。我并不介意食物的等级,而且早就渴了,然而出于安全考虑,绝不会吃他们送来的任何食物,也不喝他们端来的茶水。梅先生看出我的心思,也不点明,而是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茶水。
“拙荆对我帮助很大。我出身贫寒,刚到清湖时更是一穷二白,举目无亲,她就给予我很大帮助,后来更是排除家族压力,与我结成夫妻。婚后她虽然忙于事业,但是仍然把我放在第一位,无论是正经事还是兴趣爱好,她都全力支持。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更不会有人人称赞的‘梅先生’。这辈子我最感激的人就是她,认识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梅先生说。
“这么说您对尊夫人只有感激,没有爱情……”我问。
梅先生打断我,说道:“你错了。我对她的爱比山高比海深。”
“与桃子相比呢?”
“你又错了。我和塔子没有爱情。我承认我们发生了某些事实,然而全是逢场作戏。”
我摇了摇头。我能听懂他说的每一个字,可就是没法理解他这些话的意思。之前他还搂着她的腰肢,在她耳边轻语呢喃呢。
梅先生瞥了我一眼,继续说道:“当然啦,也有雄性激素导致的冲动。充其量只是翻了成功男人常犯的错误而已。”
我扫了他一眼。他倒是洋洋得意,笑得非常灿烂。从前他可是对任何人都很冷淡,总是面无表情,照说这副笑脸该给人很温暖的感觉,可他的嘴脸让我恶心至极。我看着他微黑的圆脸和肥硕的大耳,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连带着对成功人士这个群体也厌恶了几分。或许这就是成功人士。他们全都一个样:自私、卑鄙,言谈却老神在在,所有话都冠冕堂皇,而且包含温情和感恩。无论是谁,但凡听他们讲述故事,都会感动得泪流满面,以为遇上了真正的君子。
“尊夫人会相信你吗?”我问。
“她必须选择相信。重要的是体面,而不是所为的真相。”梅先生说。
“这话也是对我说的吗?”
“有这方面的因素。”
我知道没法改变他的观点,索性看他表演。
“她必须保持体面。她已经年老,对于情爱早就疏了兴致,又沉迷在赚取更多金钱上,只是多一个女人来帮她丈夫排泄情欲罢了。何况我会对她保持最大的尊重。我对她的感激从来没少,我们也度过了最甜蜜的一段时光,对我俩来说这已经足够。她明白这点。只要听不见看不着,一切都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您开教馆,似乎也是为了躲避尊夫人?”我问他。
梅先生笑了。“人们都说我办教馆的原因是对教育的热爱。他们说的也没错。我年纪轻轻,获得了一大笔财产,不必再吃谋生的苦,又没到应当无所事事的年纪——总要找份正经事来做,一份体面的营生,而且又不能太过劳累,还要能够完全自主,也不担心亏损太多金钱。考量下来,再没有比私教更合适的营生了。可你想过没有,只要办了教馆,就能不再时刻提着心眼面对过分亲昵的爱侣,每一天都有无数理由和接口拒绝年华不再的另一半……”他说。
“这么说来,你办教馆的主要原因就是为了躲避尊夫人?”
“我说过,办教馆的原因是必须找一份又轻松又体面的营生。当然,坚持办下去的主要原因是可以名正言顺躲避内人。”
我点点头,这话倒是还有一丁点诚实。
“之前我在教馆听课时,他要交多少钱?”我问。
“不多,2000元一个月,你可以看作免费。”梅先生说。
我暗道这价格已经非常高了。看出我的疑惑,梅先生补充道:“别人都是5000元一个月。约瑟翰和我有旧,曾经在同一间鸽子房合租,很久前我又欠他人情,所以比其他人都便宜。当然我不靠这个挣钱,仅仅是消遣。”
“他不是中国人吗?他什么时候改名的?”
梅先生微微一怔。“改名?并没有。约瑟翰是他的英文名。打认识起,他就喜欢别人这么叫他。我们甚至忘了他的本名。”
我点头表示理解,心底却很纳闷,想要继续问下去。这时候,那个负责家政的大姐上来了,她还带着一位中年女人过来。看到中年女人过来,梅先生瞥了一眼大姐,目光满是责备。
“我不是让你周日再来吗?”梅先生说。
中年女人连忙向梅先生行礼,不过并没有退下。
“先生,那件事……”她低声问道。
“你先回去。”梅先生说。
“可是那件事……”女人恳求道。
梅先生推了推眼镜,打断了她,满脸不耐烦。“周日再说!”他说。
女人连忙下楼。那个大姐向梅先生告罪后,也下去了。或许是被人打扰,或许是对下人擅自带人过来感到生气,他心情很不好。他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目光扫过整个书房,最后回到我身上,缓缓说道:“说吧,你有哪些问题?在我耐心没有耗尽之前,把你的疑问都说出来。”
我还以为他会继续讲述他和他妻子的爱情故事呢,听到这话,立刻集中精神,以免被他的气势压迫。
“所有问题你都会回答吗?”我问他。
“当然。不过你只有半个小时时间,所以在提问之前,最好先想清楚。”他说。
半个小时可以问不少问题了。从前在教馆听课时,他每次只允许问三个问题呢。我思考了三分钟,决定从约瑟翰到清湖那年问起。
“他2007年春天来到清湖,那时候你们就认识了吗?我听他说你们交情匪浅,很早就认识了。”我说。
梅先生瞥了我一眼,既不否认,也不肯定。这目光与其说是在回应我的话,不如说是在看一个蠢蛋。以他的为人,所有朋友怕不都是利益往来。他和任何人都不会有太深的友谊,全是表面功夫,只有蠢蛋才看不清这点。
“他现在八面玲珑,可据说他从前非常腼腆。那时的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问道。
“什么样的人?就是一个腼腆、安静的青年,几乎从不说话,对所有人都礼貌有加。这样的青年本该被所有人欢迎。问题是他与大伙差距太大了,就像玩泥巴的孩子进了贵族学校,没有做错任何事,可就是与所有人格格不。而且他身上带着莫名的自信,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发达。一个没有文凭,没有资本,没有人脉,也没有多少能耐的青年,竟敢大言不惭,夸下海口早晚会出人头地,站在大多数人头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冷笑,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谈论老朋友。似乎揭朋友短处,对他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当然,此刻的我就需要他这样讲。
“他不是名牌大学生吗?”
梅先生指着一本空白笔记本说道:“他的大学文凭,还在教育部里造册呢。”
察觉到自己在评价一位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哪怕是名义上的老朋友,他品了一口茶,换回冷冰冰、不带感情的模样。
“虽然他谈吐优雅,眼界也算得上开阔,而且据他人说他高中成绩相当优秀,但是他并没有念大学。他不是高考的胜利者。高考前夕,他的家庭突发重大变故,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处在崩溃边缘,最终名落孙山,而一贫如洗的家庭也不允许他复读,只能在一所专科学校度过最有活力的年纪。这也成了他的心病。哪怕离开学校,来到清湖这座飞速发展的城市,他仍然耿耿于怀,发誓要比天之骄子们过得更好。他智商很高,比大多数人聪明一百倍,清湖又是最不看重文凭的城市,某种角度上看还是最看重能力的城市,照说他有了用武之地。遗憾的是那时候他社交能力非常糟糕,虽然有不少了不起的见解,可因为不善言辞,没有人发现他的优点。他的性格更是耿直,得罪了不少了不起的人物,一度被人安排在车间流水线打螺丝,从事这最枯燥最没有前途的工作。即便如此,他仍然认定自己能出人头地,老是想着和上层人谈笑风生。这就好比一个穷光蛋对着巴菲特讲述致富经,一个一事无成的人对联合国主席讲述成功学。可瞧他那镇定自若、无比自信的模样,不知道底细的人准会把他当成了不起的高人,可在知情人看来,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他说。
“继续讲下去。”我说道
“一句话,那时的他就是一个笑话。虽然没有任何过错,但是也仅仅是没犯错而已,充其量就是一个无意义的好人。”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他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年,既无平台和人脉,也没有资金,按理说该老实本分,当好浩大社会中一枚小小螺丝钉,所得虽然不多,也能安身立命。想要更多,既不现实,也容易伤人伤己。问题是他想要出人头地了。这成了他的执念,仿佛这就是他的命运,一旦违背就生不如死。他选择遵守这份不切实际的命运的指示,就像一只最孤独的狼,即使伤痕累累,也不敢失去信念,不停给自己灌输一定能赢的观点。然而社会眼里、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这就是自然法则,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执念而改变。社会不会因为一个人弱小而有所关照,人们也不会因为某个青年大大落后他人,故意止步不前。所以那时的他,可谓是又孤独又痛苦,比我见过的任何人还要痛苦。好在还有人安慰他,所以他没有走上绝路,没把自己逼疯。”
“安慰他的人是谁?”我问。
“他女朋友,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说起来很难让人置信,一个落魄的青年,他的女友竟然比许多大明星还要漂亮。”
“他女友名字是不是李岚?”
梅先生摇了摇头。“好像是,我不确定。十年前,他们一块去了云南,两年后,只有约瑟翰回来,他那位女友不知去了何处。”
看来梅先生并不知道领路人和李岚爱情故事的结局,以为他们是正常分手呢。
“后来呢?从2012年春天开始,他一直一个人呆在清湖?”我问。
“并没有。他们分手后,约瑟翰消失了整整三年。有人说他受了感情失败的刺激,变得喜怒无常,在某个角落舔舐伤口;有人说他正想着办法巴结一位相当了不起的大佬;还有人说他看破红尘,四处流浪。然而我既未看见他残忍无情的一面——离开清湖前,他心如死灰,连正常人该有的情绪波动都没有;我也没看到那位传说中的大人物,某种角度上他比从前更节俭,到了近乎吝啬的程度。他回来后,俨然以一位成功的私募自居。当然,他的收益率从来没有人验证过。好在他大抵变得温和了,仍然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与大伙还能保持不远不近的友谊。当然啦,我和他的关系却开始逐渐疏远。”
“他消失的三年究竟去哪了?”
“不知道。”
“您真的不知道吗?”
“当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行程。况且像他这样的小角色,就算失踪也不会有多少人注意到。”
“他后来也没告诉你吗?”
“没有。他讳莫如深,没跟任何人提起那几年的经历。”
梅先生说完,看了一眼手表,说道:“你还有十分钟时间。”
“他巴结的那位大佬,是不是他的师傅?”我问。
梅先生再次摇头。“不清楚。我猜他们不是同一个人。据说他巴结的大佬非常有身份,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跺一脚整个东南都得抖一抖,远不是股市中的投机者能比。我能确定的是他和一个叫‘香港脚’的人走得很近,还通过‘香港脚’搭上不少人。”
我纠正道:“是无影脚吧?”
梅先生笑了笑,似乎在嘲讽领路人,又似乎在嘲讽我。
“‘香港脚’这个名字更适合他们。他们这些人竟然妄想靠着股市发财。我承认,有人大获成功,而他的战绩据说也不错,可这是一个骗子和掮客横行的市场,谁也保不准明天的光景如何。所以打他决定投身股市那一刻起,我们就渐渐疏远。”梅先生说。
“股市都是骗子吗?”我问。
“你误会了。任何市场骗子都不是多数。”
“可听起来您很讨厌股市。”
梅先生摇头说道:“你又误会了。我在阐述事实,没有任何感情倾向。或许未来有一天故事会清澈不少,可目前为止,这是一座浑浊的市场。当然啦,我疏离约瑟翰还有别的原因。”
他顿了顿,喝了一大口茶,缓缓说道:“先父是新中国第一代股民,在股海沉沦半生,临终留下遗命,梅氏子女不得炒股,不得接近炒股的人。”
“听起来令尊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说。
梅先生哈哈大笑。“他只是一个失败者罢了。当然啦,作为他的儿子,他的遗命我必须遵守。”
我点头表示理解。我看了一眼手机,只剩不到三分钟时间,好在我已经基本弄清领路人的经历,没有疑问了,索性随便问一句打发时间。
“他的师傅——那个股神呢?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吗?”
“股神?我不知道。我说过我早就疏远了他。况且约瑟翰再次出现以后,就变得神神秘秘,刻意跟所有旧识保持距离。或许他还巴结上别的大人物,你说的股神就是其中之一。”
我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休息。我没问题想问了,等时间一到就向梅先生告辞。我坐了一分钟,梅先生就宣布到时间了。
“离去前,你可以额外问一个问题。”他说。
“有没有限定范围?”我问。
“没有。任何问题都行,只要我知晓,你就能获得确定的答案。”
我疑惑的看着他,这可不是他的风格。“您为何如此?出于师生情谊吗?”我说。
“出于对一个到处乱窜、迷茫而又懵懂少年的怜悯——我只是一个利己主义和,在不损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偶尔也可以做做好人,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梅先生说。
我点了点头,可还是没有开口。我想不出还有哪些问题需要问他。
“除了约瑟翰,你就没有别的问题想问吗?你对自己就没有一丁点疑问?”梅先生说。
看到我满脸疑惑。梅先生去了趟藏书室,从里面取了一份报纸递给我,我扫了一眼,只看到一张图片,里面有几栋水泥建筑,周围建了很高的围墙,还有本地士兵在围墙内巡逻,似乎是一座位于缅甸的工业园。我看得发懵,抬头看着梅先生,不明白他的意思。
“每年有上万人在此失踪。”梅先生说。
我还是没有明白,刚想问梅先生,手机响起来电铃声。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按下接听键,对面传来柔和的女声。
“是灵子吗?这里是清大医院314病房,约瑟翰身体不佳需要照料……”
我想挂掉电话,然而梅先生已经听见了。
“祝你好运!他可是你的恩人。”他说。
我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