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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水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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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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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子清湖历险记》连载

第五十五章 失踪的四年

2020年1月23日,农历腊月二十九,下午两点,我回到阔别半年的故乡。在这半年里,我没有惦记过它哪怕一秒钟,臆想中的未来和它也没有一丁点交集,南下时更是暗暗发誓永远不再踏足半步,可真的回到故乡,回到这座中部小镇时,我心底却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如同一个外乡人。我最后一个下车,等旅客们一个个走远,才拖着行李箱慢悠悠的向小镇另一头走去。这一天异常寒冷,彤云密布,朔风凛冽,整个小镇都笼罩着刻骨的冷意,与那个凉爽怡人的夏日清晨相比就像两个极端,然而人气却是后者的几十倍,即使与紫荆安置小区相比也不逊色太多。一路上都是采办年货的乡民。他们年龄不一,有老有少,有脚步匆匆、争分夺秒的忙碌人士,也有闲庭信步、享受人生的田园散人,有踌躇满志的人上人,也有心灰意冷的失败者,此刻现身故乡,一个个都做出兴高采烈的模样。他们摩肩擦踵,组成两道密集的人流,从集市这一头一直延伸到另一头,就连隆冬的冷意也冲淡了不少。小贩们使出浑身解数,向客人们推销整个地球最物美价廉的产品。吆喝声、喇叭声、汽笛呼啸声和人们的呼喊声连城一片,谱写出东方国度乡下集市最热闹的篇章。不时有炮竹声从各个角落传来,偶尔还有烟花冲天而起,直奔空中的彤云,绽放出一朵朵绚烂的花朵后缓缓飘落几缕灰烬,给小镇增添了别样的烟火气息。一切都是喜庆洋洋的模样。

我走得非常慢,十分钟才走到小镇另一头。前方不远处是一条河流。河水几近枯竭,瘦成一条长长的暗绿色丝带,只在转弯处还有几亩水面残留。河流对岸,密布的彤云下方,几十座水泥房依着丘陵依次而建,形成一座小村与集镇隔河相望。一座小桥联通了集镇与小村。我过了桥,向小村走去,在唯一一座平房前停下。这座平房不但没有门联,而且比别的房子面积都要小,看起来也更破旧,就连铁门也满是锈痕,似乎有几个世纪没人打理,随时都会倾倒下来。里面似乎在聚餐,依稀听到有人在招呼客人吃菜,是那个男人的声音,还能听到劝酒声和宾客的喧闹声。与从前相比,那个男人的声音低了许多,远没有以前洪亮,可我还是第一时间分辨出来。我在门口伫立良久,直到有狗吠声响起,才下定决心,把手按在铁门上。伴随着吱吱呀呀的推门声,门开了。察觉到动静,那个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最普通的黑色外套,戴着黑色保暖帽,默默的注视着我。跟四年前相比,他瘦了许多,眼眶深陷,头发也白了大半,还瘸了一条腿,似乎遭受过非人的折磨。

我们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我们沉默了一分钟,他终于打破沉默,伸手接过行李箱,招呼我进去。我刚进去,就注意到房间中央有两张八仙桌拼成的长桌,一群客人正围着长桌大快朵颐。大多数客人我没见过,只有一个本家堂叔和几个远房亲戚还有一点印象。看到我回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招呼我坐下,他是我远房亲戚,按辈分我得称呼一声表舅爷。

“凡子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外面可冷,没有冻坏吧?”老人说。

本家堂叔也说道:“你爸四十岁生日。我们几个乡亲凑一桌给他庆祝。”

我这时才记起父亲腊月二十九生日。我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听从吩咐,去厨房洗手。堂叔抽出凳子,招呼我坐下,给我递来碗筷,又给我倒了一杯饮料,仿佛他们才是主人,而我是偶然路过的异乡客。我道过谢,内心却感到很不安。

“老叔历经波折,重回故乡,凡子也在年前回来。可谓双喜临门!”一个人看起来很年轻的客人大笑说道。

其他客人也面带笑意。父亲连忙给他们敬酒。他把酒杯放得比客人们都低很多,道过感谢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等他们喝完酒,放下杯子,才把自己的杯子放回桌子。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的日子,只要小心谨慎,福禄自然绵长。今天凡子归来,可算第一大喜事。”表舅爷说。他喝得有点高,苍老的脸变得通红,用过来人的口吻对父亲说话。

父亲连忙给表舅爷敬酒,照例把自己的杯子放得很低,他先干杯,等表舅爷喝了酒,放下杯子,他才放下杯子。

本家堂叔笑道:“早上办年货时,我就跟老张说,村口梅花盛开,必有至亲远归,叫他洒扫庭院,整理房间,再多备些年货。果不其然,下午就看到凡子!”

所有客人哈哈大笑。父亲再一次给客人们敬酒。他姿态放得非常低,无论长辈还是平辈,他都恭恭敬敬,就连面对晚辈也客客气气,与他从前的性格完全相反。打我记事起,他就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而且自视甚高,虽然不会主动惹事,可也从不会在乎外人态度。他这副模样让我感到惊讶,他的锐气和棱角似乎都在失踪的这些年磨灭得一干二净,成了世上最本分、最与人为善的老实人。

无论如何,这是一顿愉快的聚餐。除了我,所有人推杯换盏,不停动箸,其乐融融。桌上菜肴也很丰盛,至少对这个离散家庭来说是难得的一顿丰盛菜肴,比小时候的年夜饭相比也不逊色,有蒸鱼,有扣肉,有猪脚炖汤,有年糕,还有两道绿色蔬菜。可我很少动筷。我并非对某个人不满,也不是对客人们不满。实际上,每一位客人看起来都很正经,似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有哪一个客人是他从前的狐朋狗友。父亲失踪的那些年,远房亲戚和本家堂叔更是给过我不多的关照。可我还是感到不自在。我习惯了家庭冷冷清清的场面,面对这种热闹场合时本能的感到不自在。午宴结束,趁着父亲送客的空当,我收拾好碗筷,端去厨房洗刷。我刚倒出洗洁精,父亲进来了。似乎要弥补过往,他制止我洗碗的动作,示意我去房间休息。

我进了属于我的那间卧室。这间卧室似乎刚收拾过,不但打扫得很干净,床铺上的棉被换成了新被,还比从前多了一张书桌,一张床头柜,从前裂开的玻璃窗也换成了崭新的推拉窗。卧室非常温暖,有一台电烤火散发着温和的热浪,驱散了所有的冷空气。

或许是饭后需要散步,或许是想仔细感受乡下常见的年味,我在卧室浏览了五分钟新闻,站起身,向房外走去。不时有炮竹声从村落响起,响声非常零散,大抵是顽童在放炮玩。他们一个个迈着欢快的步子,从村头走到村尾,又从村尾走进田野,再从田野跑到河边,到处寻找适合放炮的处所。他们刚到河边,就被父母发现,揪着耳朵带回去吃竹棍炒肉。还有几个半大的少年聚集在村口。他们找来狗盆,用狗盆来盖炮竹。随着轰的一声巨响,狗盆被炸上天,等晃悠悠坠落下来时,已经没法使用,望着狗子们目瞪口呆的脸,他们一个个哈哈大笑。

天渐渐黑了。我绕开少年们,步行至桥上眺望。河水萎缩得厉害,只在中央桥下还有细小的水流向下涓涓流淌。桥上游不远处有一个很大的水湾,一大群鸭子在水湾里嬉戏、畅游。水湾旁边有一个新建的鸭舍。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边吆喝一边往鸭舍前的空地倾倒一袋袋饲料。听到吆喝声,一只又一只半大的鸭子从河面飞快游上岸,扑腾着翅膀向老人跑去。等到所有鸭子飞上岸时,它们已经形成一大片灰褐色的乌云,这时候老人已经倒了五袋饲料,终于腾出手来,向鸭舍走去。老人刚进鸭舍,北风就呼啸着袭来,天空开始飘起一片片鹅毛似的大雪。

天彻底黑了。村落升起一盏盏灯火,看起来又安详又宁静。我估摸着父亲已经休息,回到平房。出乎意料,他在客厅等我。

“有心事?”父亲问。

我摇了摇头。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父亲说。

我想说我并没有不开心,而是习惯做出这种无悲无喜的表情。实际上,我的生活本来就是无悲无喜,仅仅是单纯的存在和活着。可这话不太好对长辈说。

“我不太喜欢热闹。”我解释道。

父亲点了点头。他给我倒了一杯姜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苦茶。看到我没喝茶,他品了一大口茶,才放下茶杯。他的嘴角挂着笑容,是自嘲的微笑。

“恨我们?”他问道。

我知道他说的我们是指他和母亲。“说不清楚,”我想了想,补充道,“从前确实憎恨,可后来憎恨变淡了,很难讲清楚是什么感觉。”

我瞥了他一眼,在他苍白的头发上停留几秒,又把目光转向空荡荡的八仙桌——那两张八仙桌早就分开,只剩一张摆在客厅正中央。

他张了张嘴,想要道歉。我没让他开口。

“现在除了憎恨,更多的是疑问。如果你们拿我当平等的个体,请给我合适的答案。”我说。

他沉默了两分钟,又喝了一口苦茶,才再次开口。

“你想知道哪些问题的答案?”他说。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犹豫地说道:“你们离婚的原因,她后来的去向,你失踪的原因,还有你突然回来的原因……”

他点了点头,似乎在自言自语:“先从哪个问题讲起呢?离婚的原因吗?”

没等我回答,他又说道:“我们离婚的原因很简单,仅仅是不合适。”

“没有了?”

“没有了。我们结婚了十二年,争吵了十二年。最后一次争吵后,双方都意识到这场婚姻没法持续,经过商量,一致决定结束这段关系。”

他说的倒是轻巧,似乎争吵和离婚都是很平常的事,可我想起那些年来他们永无止息的争吵,就觉得真相远没有他脸色那般平静。我永远记得家庭鸡飞狗跳的场面。

“你们算是好聚好散?”我问。

“当然不是。我和她都需要解脱,而且无论是否离婚,都会对你产生很大的影响……”

我打断了他:“早在你们离婚前,我就有心理准备——你们每争吵一次,在我眼里你们的形象就矮了一分。”

“所以我们的形象变得很低,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身份摆在那,总会有影响,只是早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他点点头,表示理解。虽然表情很遗憾,但是他并没有为过去的行为道歉,我也不需要他的道歉。除非他们将来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否则不管他们怎么做,他们的形象在我眼里都没法恢复。我们能平心静气聊天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彼此的身份。他也明白这一点,只能在越来越明亮的灯光下干坐着。

他沉默了很久,扫了一眼门外黑漆漆的夜幕,再次问道:“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她后来的去向。”我说。

他摇了摇头,说道:“头几年我不清楚,据说她在长三角打工了三年,后来又去了珠三角。”

我点头表示明白。我还在校园的时候,就听人说她在沿海城市打工,不过我想了解的并不是这一点。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夏末时她听人说你去了南方,想去找你,冬天还去了清湖……”

“她什么时候去的清湖?”

“十天前。她听人说在清湖看到一位很像你的少年,于是去了清湖,一边打工一边找你。在那样一座大城市,找人可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我说。那些天我一直在尚姐公寓床位房躺着,几乎没有出去过,她肯定找不到我。

“她有没有再婚?”我问。

“没有。”

“你确定?”

他很笃定地说道:“我听人说过,她一直单身。即便如此,我和她也无法回到从前。”

我脸红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她改嫁了一位很有钱的男士。证据就是她曾经和一辆驾着豪车的中年男人一块出现在校园门口,还有那些年她邮寄回来的礼物,它们都很贵重,从衣服到玩具,应有尽有,而且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为此我故意在电话中向她暗示想要一款最新式的苹果手机。她当时一句话也没说,可两个礼拜后我就收到了那款看起来很时髦,拿着却觉得分外烫手的新式手机。或许她是为了表达一个母亲对孩子无条件的爱,她完全意想不到,这些表达母爱的举动会导致与她初衷完全相悖的结果。我想向她表示抱歉,可她不在身边,而且就算她在身边,我也未必说得出口。

“她现在在哪?”我问。

“不清楚。或许还在东南沿海,或许已经在返回的路上,”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说道,“她肯定会在春节前赶回来。”

看出我的窘迫,他问道:“下一个问题?”

我喝了一口姜茶,说道:“下一个问题。”

他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灌了一大口苦茶,凝视着房外渐渐变得深沉的夜幕。我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得非常严肃。他凝视了一分钟,才把目光转向我。

“我并非一开始就失踪,而是去沿海打工了半年,出国后遭遇一系列变故,才会失去音信……”他说。

“哪一座城市?”我问。

“清湖。我在广东干了半年工地。”

我非常惊讶。广东算是我最熟悉的省份,没想到他也在广东呆过不算太短的时间。况且他喜欢以恬淡居士自诩,一向对出卖苦力的工作不屑一顾。

他停顿片刻,说道:“婚姻失败,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想要赚一点钱,哪怕婚姻失败的原因不全是贫穷,主要原因是我狂妄而又自负的性格,出于多赚点钱的目的,也要找份工资高点的工作。”

“你在工地做什么?”

“轧钢筋,听起来不太体面。”

我摇了摇头。我并不认为轧钢筋不体面。“你总该留下音信。”我说。

他笑了笑,似乎是在自嘲,解释道:“因为可怜的自尊心,那段时间想要静一静。也有想给你们带来点惊喜的因素,所以……”

“后来呢?”

他苦笑道:“工程黄了,包工头跑路,只拿到小部分工资,和工友一块找了两个月,没找到包工头,又不想空手而归,只能另谋生路。”

说完这话,他又一次拿起茶杯,想要喝茶,然而茶杯早就空了。他去厨房接了凉水,接上电源,等茶水烧开,给自己续了一大杯茶水。就在他喝茶的时候,河对面的集镇响起一阵又一阵烟花声。烟花照亮漆黑的夜幕,透过房门可以看到天空凌空乱舞的雪花和院内皑皑的积雪。隐约还可以听到人群的欢呼声。正是年味最浓的时候。然而与外面享受浓烈年味的人不同,平房内的人面无表情,一直做着没有情绪波动的谈话。

“刚才讲到哪了?”他问道。

“包工头跑路,你们另谋生路。”我说。

他点了点头,缓缓说道:“那一阵年关将近,我和一位工友找了一个月,一直没找到稳定的工作,只能做些日结。腊八节那天,有个很久没有联系的朋友突然拜访,他声称有一份又体面薪水又丰厚的岗位,暗示我和工友去尝试……”

“这种岗位很少有空缺,你们不怀疑吗?”

“当然怀疑。问题是经济窘迫,朋友又一再保证是正当工作,只是需要出国,而且很长一段时间没法回国,所以工资才比国内高不少。”

“所以后来几年你都在国外打工?”

他苦笑摇头,眼睛直视着我,良久才说道:“并非打工。我们被骗了。那个朋友声称的岗位位于新加坡,他买了飞往曼谷的机票,向我们解释需要再曼谷转机。我们信以为真,然而刚到曼谷,上了据称转往飞往新加坡航线的汽车时就被控制。他们把我们转移到湄索,再从湄索偷渡到妙瓦底……”

我心里一惊,想起记录者扔给我的报纸,上面描述了一座位于妙瓦底的工业园。那座工业园被高墙包围,门禁森严,还有私人武装巡逻。

“那是一段黑暗的岁月,我们被他们控制……总之,那段经历很难讲明白,我们在那度过了整整一年苦难的生活,不但每一天都承受着非人的折磨,而且没法向外界传递消息。”他说。

讲到这里,他脸色终于不再平静,眼里满是痛苦。

“那就别讲了。”我说。

他摸了摸头上稀疏的白发,说道:“都过去了。我永远不会再提。”

他讲完这句,嘴角挂着笑容。他的笑容很促狭。看得出来,我们生分了不少。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我有点难过,从前他失踪时我对他们万分失望,打定注意永远不跟他们见面,可是在决定回家时就改变了想法,而且我们又开诚布公谈了一场,原本该亲近不少。然而我们还是很生分,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把我们隔开。他那边的世界单调、缺乏生机,一天比一天缺乏希望;我这边的世界多了一点点生机,可也同样单调、乏味。

“总之,那是一处暗无天日又血淋淋的地狱。”他说。

“万恶的世界。”我说。

“并不是,”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给我上一堂缺失多年的思想课,“这个世界不白也不黑。它就是无所不包的尘世。”

我点点头。我见识还远远不够,无法给这个世界一个准确的定位。

“有人和我这么说过。”我说。

“谁?”他问道。

“一位故人。” 我说。我脑海浮现领路人的面庞。他曾经用很严肃的语气告诉我,世界不白也不黑,而是精致的灰。

他没有追问,而是给自己重新上了一杯热茶,借着热茶驱除不愉快的回忆。我们又沉默了。夜色深沉,灯光变得异常明亮,房内一切物品,从八仙桌到长凳,从电视到茶壶,都被照得亮堂堂的,向门外望去时还能看到余光处纷飞的大雪。依稀可以看到院内厚厚的积雪,还能听到顽童们经过院外,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嘎吱嘎吱声。

“后来呢?你失踪了四年,可这满打满算也才两年。”我打破沉默。

“在监狱呆了一年半,踩了一年多缝纫机——因为某些身不由己的事。”他说。

“半年前才出狱?”

“准确的说是八个月前。出狱后,我去探望那位工友的孩子,帮他们干了半年农活……”

“那位工友呢?”

他眼角再次浮现痛苦,脸色也变得扭曲。他费了很大的力量才排除情绪,开口说道:“我们被私人武装控制,只能寻找机会逃跑。他被子弹击中胸膛……”

他想了想,补充道:“我的右腿就是在逃跑路上被流弹击中。幸运的是我逃了出来,通过莫挨河成功飘到下游,避开了追捕的私兵。”

我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在诅咒世界万恶的黑暗面!

我们又坐了一会。他一直很局促,时不时喝一口茶水,时不时又把目光转向我。九点钟时,他脸色再次变得严肃。

“你还有哪些问题要问?”他问我。

我思考了两分钟,最终摇了摇头。我想问他那位工友的孩子是否走出了生活的阴霾,最终没有开口。他既然照顾了他们半年,一定会做出合适的安排。

看到我释然的模样,他笑了笑。他这回的笑容很奇怪,似乎真的有很喜庆的大事,我非常纳闷。

“那个小姑娘很不错。”他说。

“哪个小姑娘?”我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们是同学吧?”

我这时才明白他说的小姑娘就是程芷兮。他们早就见过面,他一定以为她和他的儿子友谊匪浅,说不定还有情愫的成分。

“虽然我们联系不少,可我们只是校友……”我解释道。

“重要的是她是很好的姑娘,而且帮助了我们。”他说。

我点头表示同意。虽然我和程芷兮没有见过面,不知道她的模样,但是她对我影响很大。她还是促使我返回故乡的关键人物。

“你应该找她谈谈。”他说。

看到我没有接话,他又说道:“你讨厌女人?”

我想告诉他我和程芷兮只是朋友,话到嘴边却改变了主意。他人生非常失败,要是能在孩子身上看到与他不一样的人生走向,尤其是看到长辈们喜闻乐见的喜事,他一定会开心一点点。

“有一点点。”我说。

“因为我们失败的婚姻吗?”他问道。

我瞥了他一眼,说道:“是很重要的原因,不过不是全部原因。”

他松了口气,很认真的说道:“爱情与爱情不尽相同。我失败的感情只是一个个例,没有任何参考价值,而且失败的主要原因在于我。”

他这样说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主动揽责任。

“没有人能在缺少面包的情况下谈论爱情。你们的情况不但与我们完全不同,而且还有大把的时间经营人生。”他补充道。

我只能向他解释我和程芷兮只是普通朋友,即便有情愫,也是我单方面对她的好感。

“为了友谊,你更应该登门拜访。”他说。

我沉默了。他说的很对,无论出于友谊,还是出于青春期对异性莫名的悸动,我都应该登门拜访,至少应该当面向她表示感谢。

我们又坐了几分钟,一边倾听河对面的烟花声,一边感受时间的流逝。九点半时,他站起身。

“晚安!”他说。

我微微一愣,凝视着他的眼睛。从前他从不跟家人道晚安,至少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晚安。他这样的人一向没有仪式感,对它们嗤之以鼻,此刻却如电视剧中的人物那样满是过量的礼仪。这些年的经历大大改变了他。

“晚安!”我轻轻地说。

我站起来,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目送他回到房间后,我才向自己的卧室走去。他道晚安时的表情很严肃,语气也很温柔,而且怀着从前很罕见的对生活的期待,可我心里明白,我们永远无法回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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