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29日,庚子年正月初五清晨,我踏上开往云南的列车。这是一趟漫长的旅途。我转了两次列车,用了三十小时抵达彩云之南的国度,又换上一辆开往洱海平原的公交,终于抵达此行的终点——一座面朝洱海、背靠苍山的小山村。
公交在村口停下。公路一侧是一片狭长的平原。田园、村庄依次坐落,从平原这头一直延伸到另一头。透过村庄低矮的空隙,可以看到平原下方浩渺的洱海。风从洱海吹来,带起一阵阵咸腥的尘埃,席卷大半个平原,直扑山脚下的公路,在异乡客身前盘旋良久,仿佛朋友诉说思念时的轻语呢喃。公路另一侧是高大挺拔的苍山,山脉险峻,林木苍莽,隐约可以看到顶峰皑皑的积雪。苍山向平原延伸出一座座山峦。山峦林木繁密,偶尔有白墙青瓦建筑坐落其中。
北京时间下午三点,阳光非常强烈,我在村口伫立片刻,掏出从打探到的地址,选定岔路,向其中一座小山峦走去。一路上都是茂密的大树,偶尔有几个顽童经过,他们一个个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突然冒出的异乡人。我步行了十分钟,在岔路尽头停下。眼前是一片荒凉的深山,山林萧瑟,落黄满地,人迹稀疏,只在岔路附近有一处还算平缓的山坡,坡上坐落着七八间土木结构的瓦房,它们大多已经废弃,只有三间瓦房有人类活动的痕迹。我步行至最左边第二间瓦房,在院门口停下。这间瓦房一共两层,看上去有些破旧,门口贴着春联,有电视声音从里面传出,透过半掩的院门,可以看到一株很漂亮的桂花树,树下放着一张书桌,书桌前端坐着一位很清秀的女孩。
察觉到我的目光,女孩抬起头来,凝视着我。女孩七八岁年纪,皮肤白皙,眼睛很漂亮,她身前放着一本寒假作业,手里拿着一支自来水笔,似乎在写作业。
“您好,我找从河南搬回的那户人家。”我向小女孩打招呼。
小女孩没有回答,转身进了房间。我听到一阵咿呀呀的低语,一分钟后,一位少女从房内走出来。少女大约十六岁,面容姣好,脸色有些苍白,脸颊还有两片看起来不太健康的红晕,似乎刚大病了一场。少女的身材也有些瘦削,穿着黄色毛衣,外面套着宽大的校服。她之前在厨房干活,此刻手里还拿着一根擀面杖。看到我站在门口,少女愣了愣,确定没有看错后,挤出一丝微笑。
“是您。”
少女眼神温婉,嗓音悦耳。毫无疑问,她就是程芷兮,就是我晦暗人生中不多的心理慰藉,也是我夜晚臆想过无数次的少女。她的容貌比我想象的少女还要美丽,可是却少了一分活力,而且多了一点难以描述的惆怅。或许这就是生活,除了天真烂漫的孩童,每一个人都承受着不同的重担。
“新年快乐——原谅我擅自打听您的住址,还不告而来。”我说。
我嘴角挂着笑容,脸色也尽量平静,可还是掩饰不住心底的拘谨。
程芷兮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我。好一会儿,她才打开院门,请我进去。我怀着激动的心走进院子,跟在她身后,进了储物房,把手里的俗物——两箱牛奶放在储物房,去厨房洗过手后,跟着她进了客厅。
客厅非常简陋,除了一套木沙发,只有一张电视柜,一张餐桌和一个很小的茶几。它们看起来都很陈旧,仿佛有半个世纪的历史。沙发旁边倒是有一张新做的小板凳,似乎是唯一的新家具。客厅设施也很少,只有一台老式彩电,一台不准时的挂钟,一个电热杯,一只电烤火。
程芷兮招呼我坐下后,带着妹妹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她从里面端着两个盘子出来,一个盘子上放着生花生,上面点缀着几颗板栗,另一个盘子放着洗好的苹果。那个小女孩也端着一碟葵花籽出来。姐妹俩把它们放在我面前,并没有坐下。我注意到栗子个头比较小,似乎是野板栗,苹果看起来也不大,而且外观很丑,果皮呈暗红色,上面还有好些褶皱。
程芷兮解释道:“亲戚送的板栗,味道比市面上的板栗好。苹果是我和妹妹捡的——山上有好些很高的野生苹果树,它们没人打理,果实长得很慢,霜降后果实才开始成熟,好在味道很不错。12月时,我们每周都会去山上捡苹果。”
她说完拿起一颗苹果,用力一掰,露出里面亮晶晶如冰糖一般的果肉。她把较大的那块递给我。我道过谢,细心品尝。这苹果非常脆,轻轻一咬就会裂开,味道也很甜。
看到我吃得很香,程芷兮微微一笑。她把较小的苹果递给妹妹,再一次进了厨房,从里面提出一壶热茶。她找出杯子,冲洗干净,给我倒了一杯热茶。这茶很特别,里面泡的并不是茶叶,而是一根根炒得黑黄黑黄的松针。
“我先干活,您先喝茶——这茶是我们自己炒的,他们说这东西对身体好。”她柔声说道。
“姐姐要干活,您先喝茶。”女孩也说道。
女孩稚气未脱,说话奶声奶气的。程芷兮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催促她去写作业后又一次进了厨房。我想跟过去,又怕太唐突,只能耐着性子品茶。很快,女孩也离开客厅,回院子写作业去了。客厅只剩我一个人。我一边品茶一边打量客厅,很快又把目光转向电视,看起电视剧来。我看了几分钟,换了几个频道,百无聊赖,听到厨房传来沙沙声,关了电视,站起身,向厨房走去。
厨房面积倒是不小,约有二十平米,不但整理得很干净,而且设施齐全,有一台煤气炉,一个小号煤炉,窗户下还有一台上了年份的卧式冰箱,冰箱不远处立着一台碗柜,碗柜旁边还有一个圆柱桶,上面盖着盖子,里面似乎是年货,铁皮桶旁边放着一袋大米,半袋面粉,还有两桶植物油。厨房中央平放着一张很大的门板,门板一侧摆满了包好的饺子,每一个都有小孩子拳头那么大,旁边还有一个大号搪瓷盆,里面装满了切碎的白菜和剁好的猪肉泥,上面还打了好多颗鸡蛋,门板另一侧放着几块面团,其中一块面团比别的面团都要小,程芷兮坐在小板凳上,正用擀面杖使劲搓着这块面团。我之前听到的沙沙声,就是擀面杖和门板接触时发出的声音。这是一桩体力活,她身材瘦削,体力也不大好,做起来非常吃力。可她还是一次次重复搓着面团,哪怕来了人也没发觉。我在她身边蹲下,她才发现客人,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我。
“干嘛做这么多?”我指着另一侧包好的饺子说道。我数了数,那儿已经有六十个包好的饺子,足够她们吃一天。
程芷兮嘴角挂着笑容,并没有解释。她此刻的笑容很温婉,让人不自觉沉迷。我欣赏了好一会,察觉失态,自告奋勇,从她手里夺过擀面杖,接过擀面的“重任”。
“我来干这活。您包饺子就好。”我说。
她答应了,去另一侧搅拌馅料,继续包饺子。她包饺子的动作也很熟练,倒是我没怎么干过厨房的活,做出来的饺子皮很不美观,好在不太影响包饺子,熟练后也能跟上进度。或许这就是我和她的默契,想到这里,我就感到非常温馨,动作也变得更快了。我们在厨房忙了一个下午,太阳要落山时才把所有馅料用完。这时候,门板上摆满了一个个鼓鼓的饺子,看着就让人高兴。
“一共一百五十个。”我说。
“不止。冰箱里还有,加起来大约五百个——包了整整两天,用了三十斤面粉,三打鸡蛋,四十斤猪肉,八颗大白菜。”程芷兮说。
我打开冰箱盖板,里面果然放了好几大袋包好的饺子,几乎占据了冰箱一半的空间。
她想了想,补充道:“够他们吃半个月。”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微笑。看得出来,她对这一桩“工程”很满意。我凝视着她的眼睛,也为她感到自豪。我们把大部分饺子用袋子装好,放进冰箱冷冻,只留了三十个饺子以备晚餐。她用铁锅接了大半锅冷水,放在煤气炉上,点好火,趁着空当把门板擦洗干净,把它立起来,斜靠在墙上。天开始黑了。小女孩也结束了功课,从院外空地收拾晾晒的干菜回来。她提着两大一小三个装得满满的袋子回来,其中小袋子装着木耳,两个大袋子分别装着冬笋和黄花菜。
“冬笋和木耳都是从山上采的。山上有好多冬笋,一天就能挖两大筐回来。木耳倒是少见,收集了很多天才收集了一点点。黄花菜全都要从集市买——我们回来得晚,错过了季节,只能春天时种一点点。”程芷兮说。
没等我接话,她低声补充道:“医生说这些菜对他身体有帮助。可他不一定听医生吩咐。”
她说这话时,眉头轻蹙,眼神也有些痛苦。我看得很难过,可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和她一块靠在墙上,陪她度过更多的时间。
水很快烧开。她把饺子轻轻倒进铁锅,盖上锅盖,煮了五分钟后关闭火焰,用余温继续加热食物。一分钟后,她才揭开锅盖,把饺子盛在盘子里。我们把饺子端进客厅,放在餐桌上。一共两大盘饺子,它们全都鼓鼓囊囊,腾腾散发着热气。小女孩也进了厨房,从里面拿出一瓶醋、一碟蘸料。程芷兮给我盛了一大碗饺子,又给妹妹盛了一小碗饺子。
“不等伯父吗?”我问。
“他去别人家玩,常常吃了饭才回来——他们有好酒好菜,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享受。”程芷兮说。
我早就饿了,听到她这么说,夹起一个饺子,细细品尝。
“味道怎样?”程芷兮问。
“非常棒,荤素比例合适,饺子皮也很筋道,吃上去唇齿留香——比饭店卖的饺子还要好吃很多。”我说。或许是参与了劳动的缘故,或许它们全部由令人钦佩的少女亲手制作的原因,我总觉得这顿饺子比别人做的都要好,哪怕与五星级酒店的菜肴相比也不逊色。
她松了口气,说道:“谢天谢地。我真担心做得很糟糕,那样我们就得忍着难吃的缺点连吃半个月饺子。”
我笑而不语。她秀外慧中,我可不认为她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包大半个冰箱的饺子。
天彻底黑了。我们很少说话,各自享受美味的饺子。我吃得很快,敞开肚子大快朵颐,吃完一大碗后又给自己盛了半碗。小女孩也吃得很香,很快消灭了一小碗。程芷兮吃得很慢。她很有贤妻良母的气质,时不时给小女孩夹饺子,偶尔又给我夹饺子。她自己只吃了一小碗饺子。发现我在看她,她抬起头,嫣然一笑,灯光给她白皙的面庞增添了几道红霞,看起来分外美丽。
“饺子比市面上的大了两号,馅料也特别足。我吃了六个,已经足够。”她解释道。
诚然,饺子比市面上的大了许多,然而她大量劳动,又同样处在发育的年龄,吃的足够才能保证充足的营养。我给她夹饺子,可她拒绝了。
“六个饺子,算起来大约40克面粉,一颗鸡蛋,60克肉60克白菜,足够了。”她说。
我还想说什么。院外传出狗吠声。有人骂骂咧咧,闯进院子,从声音上判断是个中年男人。几十秒后,男人推开房门,一瘸一拐的走进来。他四十左右年纪,身材瘦削,微黑皮肤,头上带着毡帽,披着黑色外套,睁着一双因为酗酒而变得通红的眼睛,浑身都是酒气。看到男人进来,程芷兮连忙起身去厨房打来热水,给他擦拭身体。然而男人没有理她,他甩开她的手,径直向卧室走去。他刚进卧室,就狠狠地带上房门。很快,卧室里传出咒骂声,时不时还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
我和程芷兮面面相觑,都没了胃口。等小女孩吃完最后一个饺子,程芷兮再次打来热水,帮她擦拭身体,擦拭完身子后示意妹妹上楼休息。我们都没有说话,客厅变得非常安静,倒是她父亲的卧室不停传来很难听的咒骂声。
“他总是这样?”我问。
程芷兮点了点头,低声说道:“从前他对我们非常好,一点重活都不让我们干,吃的穿的也要跟人家比较,可现在他却什么都不管不顾,天天醉生梦死。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想了想,她补充道:“他被生活压垮了。年轻时他当过煤矿工人,还当了队长,在一次井下作业时遭遇了矿难,亲眼目睹工友们被坍塌的煤层掩埋。打那时起,他就常常酗酒,遇到母亲后才改过来。现在母亲走了,他最在乎的人没了,再没有人能管住他。”
“就没有人劝他振作吗?”
“他认为他耽误了母亲,没有给她提供好的生活,她大病时更是筹不到足够的金钱,只能眼睁睁的等死。母亲去世后,他就垮了,
总是在自责,要不就是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上。问题是他再伤心,妈妈也回不来了。他为什么不能振作点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含泪水。很快她止住眼泪,冲我微笑。
“或许这就是生活。除了少部分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不幸。”她说。
没等我接话,她起身收拾碗筷,把它们端到厨房洗漱。我想帮忙,可她拒绝了,只好干坐着等待。我并没有等多久,五分钟后,她洗完碗筷,提着一壶新泡好的松针茶,回到客厅。
“让您见笑了。”她说。
“并没有。正如您所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不幸。您知道,我的家庭也算不上幸福。”我说。
我停顿片刻,喝了一大口茶,转移话题道:“这茶不错,就是有点涩嘴。”
她微笑说道:“松针茶能降血压,原本是给他做的。可他从来不喝,借口茶太苦,声称怕我们下毒。实际上他就是想早点见妻子,一心等死罢了。就把他当作一个老小孩,一个无意义的好人,这样大家都好受点。反正人总是会死,无非早晚的区别——这么说是不是很悲观?”
“算不上悲观,真相就是如此,所有人都会死。面对缺乏希望的人生,有人求死,有人等死,也有人求生,还有人不但求生,还寻求不多的希望——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态度,区别就在这里。或许这就是人跟人各不相同的原因之一。”我说。
“您讲得真精彩。”程芷兮说。
我摇了摇头。我受过领路人熏陶,也从他那学会给人灌输鸡汤,可我讲得还是不够好,任何有阅历的人讲得都会比我好。
我凝视着程芷兮的眼睛,继续说道:“我只是觉得难过。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以为您是大家闺秀,家世良好,生活优渥——因为您的名字,也因为您优雅的谈吐和高尚的品格。我完全没想到您和我一样出身普通,而且承受着同龄人没有承受的重担……”
程芷兮咯咯笑了。“现在发现真相,是不是很失望?”她说。
“并没有。咱们都是普通人,这样也很不错。”我说。
“如果您住得够久,您就会知道我名字的来由。我父母都不会起名字,又不想将就,恰好村子有位教书匠,他每天清晨都要朗诵楚辞。有一天父母听到教书匠朗诵《湘夫人》,从中得到灵感,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我妹妹的名字若华也是来自《楚辞》。可惜这些天他似乎不在家。”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你们的名字确实文雅,一看就让人联想到国粹。我以为只有文化人才能想得到。”
“本来就是文化人写的句子,我父母只是借用。”
我再次摇头。就算借用,也需要一定文化素养,何况她的留言从来都落落大方,满是教养和礼仪。
“那些留言怎么回事?它们全都写得非常棒。”我问。
“因为它们是集体的智慧。”程芷兮说。
看到我面露疑惑,她微微一笑。“它们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参考了朋友的建议,从语法到措辞,我们斟酌了很久。你甚至不会想到许多故事并不存在,而是我编的,”她停顿片刻,嘴角挂着狡黠的微笑,盯着我的眼睛问道,“你想知道原因吗?”
我被勾起了兴趣,坐姿也变得笔挺。“当然想。”我说。
“我们觉得您应该继续上学,可是又不太好直接劝您。我们认为把校园生活描述得多姿多彩,或许您就会重回校园,所以不但加了别的学校的故事,还虚拟了一些人物。实际上,我就读的高中很普通……”
她语气轻快,嘴角一直挂着微笑,看得出来她很为那些留言自豪。
“我一直以为您考上了重点高中。”
“再读一次初三,或许能考上,也可能永远考不上——我对读书没有太多渴望。”
“哪些故事是真的?”
她想了想,缓缓说道:“军训教官的故事是真的,只是他总爱吹牛;我们班主任也确实来自北京,不过并不是名牌大学毕业生;龙战辉故事是真的,当然他是其他学校的人;杨无敌也有原型,只是没有留言说的那么好,而且大伙都不爱和她打交道——大部分同学成绩都很一般,不太喜欢跟优等生打交道……”
“就没有没经过加工的人物吗?”
“有两个,就是木子和卡卡。她们都是很普通的同学。我们认为,就算在重点高中,也不该全是优等生……”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变得轻松起来。很明显,她在学校也是一名很普通的高中生,无论何时何地,都与我从前猜测的大家闺秀相差甚远。可我不觉得沮丧。而且她神态越轻松,我越感到高兴。这才是高中少女该有的面貌,充满生气和青春活力,而不是从模子里印刷出来的刻板偶像。当然我不会跟她说这一点。
“所以根本没有侦探社,也没有编辑部吗?”我问。
程芷兮脸上飞起红霞,好一会才说道:“没有侦探社,也没有编辑部。倒是有一份校刊,不过并没有固定编辑,所有人轮流校对、排版,而且没有刊号,排版完,直接用打印机打印就完事。我只参与过一次。”
“原来如此。”
“编了这么多故事,您不生气?”
我嘴上说生气,可心底却很高兴。在我落难的时候,有一位少女为了开解我,虚构了许多故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值得骄傲的事。何况了解真相后,我们的友谊只会比从前更牢固。她也看出我很高兴,没有打破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们就这样陷入沉默,一起感受时间的流逝,感受西南国度越来越深沉的夜和越来越明亮的灯光。直到冬风从院子里经过,带起哗哗的响声时,我们才惊醒过来。这时候,夜色有点深了,茶也早就凉了。她站起身,去厨房给松针茶添加热水后,给我们各倒了一杯茶。
“说说您的故事呗。您的故事肯定精彩。”她说。
“没啥好讲的。最开始算是流落街头,后来算是寄人篱下。”我说。
我喝了一大口松针茶,把脊背靠在沙发上,决定略微讲一讲:“倒是遇到几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程芷兮抬起头,很认真的倾听着。
“第一个是羊男——他本名似乎叫袁满羊……”我说。
“好奇怪的名字。”程芷兮说。
我点头表示同意。“他留着山羊须,因为常年夜班的缘故,总是红着眼睛,身材也很瘦削。我总觉得他纵欲过度……”我继续说道。
程芷兮好奇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的妻子。他妻子很丰满,他却非常瘦削,而且他总是凝视着妻子,似乎一分钟也不想分开……我并不是说他不好。恰恰相反,他安贫乐道,与人为善,是一个很不错的男人。实际上,除了个别坏人,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比我聪明,也比我高尚,哪怕‘三十六’也比我高尚……”
程芷兮摇了摇头,并不相信这一点。她睁大眼睛凝视着我,似乎在说您也是高尚的人。
“‘三十六’有句口头禅,他每天睡觉前都要说一遍,‘愿我睡觉时像石头一样沉,起床时像骡子一样有力’。他也是安贫乐道的好人,比我高尚十倍。”
“您太谦虚了。”
“并非谦虚。他经济糟糕,工作不但辛苦,还得不停倒班,可以说处在社会链的底层。可他从不抱怨,总是充满斗志,还给周围的人加油打气,哪怕他们从不需要他打气。易地而处,我既没有他的斗志,也没法像他那样豁达。”
我停顿片刻,凝视着她的眼睛说道:“听起来很奇怪,从前我总认为那些光鲜的成功人士品格高尚,想从他们身上学到点东西和做人的准则,可现在我更喜欢观察普通人,尤其是处境艰难的底层人,学习他们的优点。”
她没有说话,而是用眼睛表明她完全理解我的观点。她一直睁着明亮的眼睛,用眼神鼓励我讲述下去。
“那个大人物呢?”她问道。
“他只是一个不幸的可怜人罢了。当然啦,他是很重要的人。从某种角度上看,清湖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有他对我的影响大……”
“他现在怎么样啦?”
“不清楚。他大概率一蹶不振,小概率……”
我没有说下去,可她明白我的意思。
“或许有一天我会再次去清湖,甚至会拜访他,如果他还在的话。”我补充道。
讲完这句,我们都不再说话,默默注视着彼此。我们沉默了三分钟,她站起身,从楼上拿出针线和一件未完工的毛衣下来。她换到接近灯泡的位置坐下,就着灯光织起毛衣来。这件毛衣红黄相间,看起来很漂亮,而且已经织了大半,只需三五日功夫就能完工。她的动作很熟练,比起桃源村那位少女也不逊色,看得我眼花缭乱。她几乎全身心投入到这件工作上,偶尔才开口说话,讲述她们回云南后的日常琐事。夜色深沉,山村非常安静,我能听到夜风吹过门窗时发出的极轻微叹息。
“你工作的奶茶店,真的要戴很高的帽子吗?”程芷兮问道。她已经完成今天的工作,把针线和未完工的毛衣收拾起来。
“并不需要。和您编的校园故事一样,我也加了许多虚构的内容。实际上,奶茶店没有特制的制服,更不需要戴高帽,只有简单的工服,也没有警察过来订奶茶。”我解释道。
程芷兮嫣然一笑,似乎在说她早就知道了。她收起毛衣和工具,把它们放回楼上后再次下来。我们都有些疲惫,想着互道晚安后各自洗漱,准备歇息。就在我以为我们会怀着愉悦的心情结束这个温馨的夜晚时,她父亲醒了。他骂骂咧咧,嘴里嘟囔着。很快,他推开门,向院外走去,似乎是起夜。他走得踉踉跄跄,似乎随时都会摔倒。果不其然,他刚出去一分钟,我们就听到扑通的摔跤声和随之而来的咒骂声。听到声音,程芷兮连忙跑出院子,我也跟了过去。那个男人四仰八叉,躺在院子角落处,他身前一米处就是厕所。程芷兮扶着他,细细检查,看到我过来,连忙示意我帮忙。
“替我扶着他。” 她低声说道。
我连忙扶起男人。他看起来瘦削,可体重一点也不轻。很快,程芷兮从房里拿出跌打药出来,往他额头上涂抹。我这时才发现他额头都磕破了。她给他上完药,示意我帮忙把父亲抬回去。我刚要动手,他就挣脱她的怀抱。
“他还没起夜!他要上小号!”
我只好扶着他,等他上完小号,再把他抬回房间。我们把他放回床上,盖好棉被,离开他的卧室。我们刚离开,他就再次咒骂起来,似乎在诅咒不公的命运。
“给您添麻烦了。”她低声说。她神情低落,声音中透着疲倦,不是偶然的精疲力竭,而是日复一日多舛的生活导致的疲倦。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重复她说过的话。“这就是生活,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不幸。”我说。
程芷兮点点头,没有接话。她的情绪还是很低落。而且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卧室里传来更大的咒骂声,那个男人不但咒骂命运,还诅咒他的女儿,诅咒眼前这位善良却可怜的姑娘。她的脸色变了。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我替代不了母亲,也没法照顾好妹妹。”她低声喊道。
她声音带着哭腔,有眼泪从她脸上滑落,一颗颗向桌角处坠落。我凝视着她的眼睛,眼里满是怜惜和对她的情愫——原本我想把这份情愫隐藏起来,以免破坏我们的友谊,可是看她过得这么艰难,我就想和她一起承受生活的重担。我刚要开口,她就收起眼泪,换回温婉的笑容。
“您未来有哪些打算?”她问我。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刚才痛苦失声的人是位陌生人,她从未遭遇过哪怕一丁点苦难。
我思索了一分钟,回答道:“还没做决定。可能会重回校园,也可能会学一门技艺,或者先在家干农活,等年龄足够就去打工。总之就是好好生活,好好见识这个世界。而且无论做哪种选择,我都会先去看海。我一直想看海。”
“把我那份也算上。”
“当然。我的计划永远包含您。”
她很高兴,补充道:“我早就想看海,问题是抽不开身。总要有人照顾家庭,母亲离开前也有交代。您去了海边,请替我向大海问好。”
她这话说得太悲壮,听起来就像是在诀别。
“我会的。可是来日方长呀。您完全用不着担忧。”我说。
她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我,直抵门外漆黑的夜幕。在遥远的夜幕那一边,有烟花冲天而起,照亮了小半个天空。她眺望烟花绽放之地,怔怔出神。直到挂钟敲响十一下,她才惊醒过来。
“您呢。您对未来有何计划?”我问。
“未来?就是把父亲和妹妹照顾好。”
她如梦初醒,下意识就作了回答。我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问她:“就这些?”
“就这些,我能肯定。我早做了准备。我们有一亩水田,三亩旱地。春节过后我们就在水田种蔬菜,到时留小部分自己吃,大部分挑到古镇出售。旱地全种杂粮,不但可以自己吃,还可以跟人换米面,也可以换一点点钱……”
“没有了吗?”
“等妹妹年纪大一点,能照顾好自己,我就出去打工。那时我们就不会再缺钱,她和父亲也能过得舒心点。”
她声音很平静,每一句都为家人着想,从没考虑过自己。这种伟大的品格令人感动,可我很不甘心。我盯着着她的眼睛,再一次问她:“这就是您对未来的全部展望——您就没有完全属于自己的计划吗?”
程芷兮摇了摇头。“我想是的。每一天我都很充实,每次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妹妹,我都会感到幸福。是的,这就是幸福,也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
我打断了她,大声说道:“这不是您全部的幸福。您想要照顾好家人,这没有错,可您值得拥有更多。比如属于您的友谊,以及属于您的爱情——至少,作为您的朋友,我愿意和您一起承担这份责任,也想陪您走得更远。我们完全可以一起体验这个世界……”
她微微一愣,旋即凝视着我。“因为同情?”她问道。
虽然同情是很大的原因,可我不会承认这点。“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您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光,照亮我晦暗的青春。您是我钦佩的人,也是我晦涩青春唯一的情愫。我们完全可以一起面对浩大的红尘世界……”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又妩媚又温柔。可是她的妩媚只存留了几秒钟。很快,她移开视线,换回严肃的面孔,语气也变得近乎严厉。
“谢谢您的垂青,可我不能答应您。您还年轻,完全不必背上不属于您的负担。”
“不,这不是理由。”我喊道。
她没有说话,尽量回避我的目光。
“您给我写了那么多留言,就没有一丁点情愫的成分吗?”
她仍然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我。
“可是那些留言,不但是集体的功劳,而且受人委托。”
“谁的委托?”
“您母亲。她听人说您给我写了很长时间的情书,认为我可以作为同龄人劝您回校。她说她联系不上您。出于对一位母亲伟大母爱的敬意,我答应了她……”
我感到沮丧。原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那些留言,全都是出于对母爱的敬意?”我问道。
她点了点头。
“她还说了啥?”
“她说您性格孤僻,对所有人都不信任,为了抵御外界伤害,有时还会说谎……”
“她没说错。但是我能保证永远不会再说谎。”
她再次点头,低声说道:“我相信您。”
我没有接话。我沉默了一分钟,和她说晚安,同时为之前过于丰富的情感向她道歉。还没等我起身,我听到她的哭声。她凝视着我的眼睛,眼里噙着泪水,身体也微微颤抖。她的泪水像豆子一样不断滑落。我拉着她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臂那么纤细,手指却起了茧子,摸起来又是那么冰凉。我的手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我多么希望我们能永远握住彼此的双手,一起面对未来漫长、多舛的人生!我们就这样坐着,默默注视着彼此。好一会儿,她挣脱我的手。
“为什么呢?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我想知道真实的原因,而不是虚假的托词。”我语气有些哽咽,凝视着她的眼睛,“原谅我多愁善感——我的幸福那么少,您的幸福也不多。您在封闭心扉,我不明白您为何如此。您能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止住哭泣,睁着残留着泪痕的眼睛凝视着我。她的眼睛深邃、妩媚,原本该同世界最深的湖泊般澄澈,可带上了抹不开的忧愁后却像不化的寒冰那样拒人千里。她肯定还藏着别的心事,或许它们就是她拒绝我的真正原因。可我不敢多问,也不敢多呆哪怕一分钟。我担心控制不了情绪,给我和她都带来伤害。我再一次抓起她的手,吻了吻,才放下来。我向她告辞。
“晚安。”我说。
她愣了一分钟才反应过来:“您不在家住吗?您要去哪里?”
“我去村口的旅店,明早再过来。”我说。
她点头说道:“家里有房间,只是很久没收拾,而且条件很简陋,我担心您住不惯……”
我凝视着她苍白的面庞,很快移开视线。
“恰恰相反。它太完美了。”我说。
她怔怔的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我出院门的那一瞬间,我听到她用很轻微很郑重的语气朝夜幕说心底话。我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接话,可我的眼泪止不住簌簌而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