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了整整三小时才赶到清大医院。并非我故意拖延,而是清大医院距离梅亭的别墅太过遥远——虽然憎恨领路人,而且从其他人那里得知了他的底细,可我还是想从他嘴里确认那些传言是否真实,他是否真的给茉莉带去重大伤害,间接导致她的死亡?他对我的庇护又是出于何种动机,真的是因为他危险而又自私的心思吗?我花了一小时返回市郊,又搭了两小时公交穿越旧城区和大半个清湖新城,终于赶到新城西南边缘的清大医院。这家医院收费非常高,当然技术也足够先进,跟不少大学有合作,整个医院更是建设得漂漂亮亮,所有建筑都很气派,就连地面通道都被镀了一层金色,以至于踏上去都会有不合时宜的感觉。天早就黑透了,我越过金澄澄的通道,找到住院部,搭电梯上了七楼,穿过空旷、明亮的走廊,在708病房门口伫立。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空间很大,设施也很齐全,有两个柜子,一个微波炉,墙上还安装有电视,还有洗手间和淋浴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对病人来说它都是一间无可挑剔的病房。然而我却赶到非常不适,总觉得缺少了某种东西。是的,它缺少人世间最普遍的生气,给人阴冷透骨的感觉,比电视里常见的太平间还要阴冷,即使窗外不远处就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大道,还能看到更远处城市升起的万家灯火,也影响不到病房分毫。阴冷的源头不在外界,而是在病房内部,它们来源于病床上闭着眼睛的病人——此刻领路人躺在床上休息,一动也不动,不仔细观察甚至会被误会成一位逝者。感觉到有人进来,他睁开眼睛,尴尬的笑了笑,用手支撑着身体,招呼我坐下。那只藏在他体内的野兽似乎不见了,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他的生命力,此刻的他又苍老又虚弱。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声音更是沙哑,举手投足都需要花费很大的功夫,似乎他已是即将油尽灯枯的老人。很明显,那只看不见的存在不但没有远离他,反而加快了吞噬他生命的速度。
“孩子,我很高兴你能过来,”他搓着手,用尽可能平缓的腔调说道,“你和木子一样,都有伟大的品格,都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打第一次遇见你我就知道这点。坐吧,快坐吧。”
他指了指病床旁边的塑料凳。我没有拒绝。看得出来,他情绪很激动,以至于字都没法吐清楚。或许我是唯一一位探望他的人,所以他激动至此。
我扫了他一眼,压下恶心,问道:“木子是谁?”
“就是李岚。她是我卑微人生里最宝贵的人儿,也是我落魄时身体的港湾和精神上的支柱。”
“你不是说她叫茉莉吗?”
“茉莉是她的小名,在国境线时我一直都叫她木子——好多年前,我们在国境线附近度过了一段甜蜜的时光。”
他说这句话时,嘴角一直挂着笑容,似乎提到她,他就会格外幸福,心也在不知觉中变得温柔。可我知道这一切要么是表演,要么是他自我感动罢了。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我不再相信他。他倒了一杯温水,从床头柜里取出几个瓶子,倒出黄黄绿绿的药片,就着温水服下。服完药后,他的精神好了些,脸上也浮现出红晕。
“这两天一个人也见不着,每天都只能对着空荡荡的病房发呆,可把我寂寞坏了。孩子,你是好心人,一定会有好报。那一晚我一定是发了疯,才会跟你讲那些话,它们大部分并不真实,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呀。”他说。
他说完用温柔的眼神凝视着我,似乎凝视我能够获得精神上的慰藉。这可把我恶心坏了。如果他不是病人,而我又想听他亲自确认某些事,我会立刻就走,一秒钟也不会停留。
“芳姨呢?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她没来探望你?”我说。
“来过一次。前天上午,贝勒德突然死亡,她就不再来了。”他说。
我无法理解这句话。人类的情感怎么可能被一条狗的生死影响?他们就算不是一见钟情,也是在长久的相处后逐渐生出情愫,不说白头到老,至少也要相互扶持一段不短的时间。看出我的疑惑,领路人开口了。
“我和芳姨是合作关系,从没有过感情。”他停顿一会,喝了小半杯温水,幽幽说道,“孩子,或许警察向你透过底,或许你从其他人那得知了我的底细,我身份非但没有从前你见的那般光鲜,反而充斥着人世间所有的阴霾。紫薇花园那套豪华房子,包括全部家具,还有大部分工艺品,都是一位大人物的私产。大人物绝后,只有一只名叫‘贝勒德’的黑贝陪伴左右。因此,他即将身陷囹圄时,唯一牵挂的就是那只黑贝。他立下要约,请来公证处公正,无论是谁,只要能照顾年迈的‘贝勒德’五年,他就把唯一还在他名下的房子,连同房内的所有家私都送给照顾它的人,并且额外赠送照顾者一笔不菲的金钱,一笔足以让普通人衣食无忧的丰厚财富。为了改变命运,我费劲心思,揽下这桩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我的精心照料下,‘贝勒德’几乎延长了五年的寿命。就在我们以为交易即将完成时,‘贝勒德’突发恶疾,我们请了医生,可最终还是无力回天……”
“可是这跟你们的感情有什么关系呢?”我问道。
领路人苦笑一声,缓缓说道:“大人物有个侍女,那个侍女照顾了大人物十二年,从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长成待嫁的老女人。他希望他的侍女有个好前程,最好他出狱后还能随时见到她,于是他要求完成要约的青年必须迎娶他的侍女,也就是你见过的芳姨。要知道,大人物们总会有些恶趣味。”
我摇了摇头。我不理解大人物的恶趣味,但是想到领路人多年的委曲求全最终落空,我就感到莫名的高兴。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运,无论怎么算计,最终还是一无所获,众叛亲离……”他说。
“所以你现在是穷光蛋?”我问道。
“比穷光蛋好一点。还有一点残渣在股市里——我被套牢了。”
他叹息一声,把病床摇高,半躺在病床上。我暗道活该,表面却不动声色。他摔得越重我越高兴,可他庇护了我半年,我欠他人情,没有落井下石的资格。
“您不是青出于蓝吗?怎么会马失前蹄?”我说。
他再次苦笑。“孩子,我曾经说过,任何人,无论他是谁,见识多么高明,一旦沾上股票就会有无穷无尽的厄运。没有人例外,哪怕所谓的股神也逃不脱这条定律。人们只记得贼吃肉,却忘了他们挨打的时候。”
我不想接茬,只想例行公事问候病人一番,再了解几个问题后就离去。
“你的身体怎么回事?”我问。
“心脏病,还有哮喘,都是老毛病,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那个人带来太大的冲击,似乎我的生命力都被那些琐事带去大半,随时都要入土啦!”他说。
我点点头。我知道他说的那个人就是茉莉弟弟。任何人被他人盯梢多年,死咬不放,都会毛骨悚然。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他活该如此下场。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动声色。虽然非常憎恶他,但是我没资格诅咒他。我们沉默了几分钟。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该就此告辞还是问他茉莉死亡的真相,最终我决定再呆一刻钟,什么也不问,时间一到就走。打定主意后,我感觉轻松多了,平静的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越发衰老的脸和失去生机的双眸。
“孩子,你是个好人,还愿意陪我这个失败者聊天。我行将就木,众叛亲离……”他说。
他嘴角挂着微笑,和老年人那种常见的微笑没有两样,没有多少生气,也没有多少感情,就是很淡漠很机械的笑容。半个月前他还是生机勃勃、精神奕奕的模样,此刻却老态龙钟,病态明显。可他并没有遭受过伤害,有的只是算计失败后的失望和被盯梢的惊恐而已。难道李岚弟弟的出现,严重打击了他的心志,他幡然醒悟,在内疚和懊悔中突然衰老?可我不认为他这样的人会被他人影响,哪怕是他犯过重大错误,是过错的那一方。
“您哪里是失败者!您和您的师傅师伯,还有您的师兄弟们,可全都是了不起的人上人。”我说。
他又一次苦笑,咳嗽几声,摇头说道:“他们确实是人上人,与我这个失败者不一样。”
“有他们在,你随时可以东山再起。你们一脉相承,臭味相投。”我说。
“你错了。他们只会在你得意时添砖加瓦,绝不会在你落魄时雪中送炭。我的师傅更是成功学的忠实信徒。他信奉一句话,‘败者食尘’。即便是他的徒弟,失败了就该被社会抛弃,就该躲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苟延残喘,出来见人只会让大伙难堪,影响成功人士的雅兴。”
我在心底腹诽,他们就没有一丁点同门之谊,一丁点师徒情分嘛。仿佛看出我的疑惑,领路人幽幽开口。
“对他来说,所谓的徒弟还不如任意一名衣着光鲜的路人。当然啦,徒弟们看起来前程远大时,他也不介意提携一二,他可以保持光辉的形象,外人也有了津津乐道的谈资。”他说。
我暗道这伙人和领路人一样冷血、令人恶心,或许这就是他们能走到一起的原因。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能意识到说再多话也于事无补,最终什么也没说。我们就这样沉默着。我们沉默了五分钟,值班护士过来了。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很严肃的看着我。
“你是病人家属?”她问道。
我摇了摇头。
“病人身体非常糟糕,精神也不太正常,可能精神分裂,需要去特殊的医院治疗。你能否联系上病人的家属?”她说。
我再次摇头。领路人说过,他早就没至亲了。
“可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两样。”我说。
护士皱了皱眉,示意我回去。我回到病房,发现领路人一直在看着门口,好像我随时会离去似的。看到我回来,他笑了笑。
“这些天太孤单了,就连心也变得敏感起来。”他自嘲道。
我点了点头,在距离病床一米处停下。已经到点了,再跟他说会话我就走。
“护士说了啥?”他问我。
我张了张嘴,决定不告诉他实情。“医生说你需要继续住院一段时间。”我说。
“噢,我知道这点。孩子,坐吧,坐下来说呀。”他说。
我坐下来,可我坐不住。
“孩子,你有话要说,对不对?”他说。
我摇头否认。
“孩子,你肯定有话要说,我看得出来。无论什么话都请直说。到了这个田地,已经没有我不能接受的结局啦。”
“医生说,您行为怪异,可能精神分裂……”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以为领路人会惊慌失措,就像其他人听到噩耗后一样,可他并没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
领路人再次点头。“很久前就知道。尽管我不愿接受,而且没有去医院验证,然而事实就是我精神分裂,早在茉莉离去那一年,我就知道我患上了精神分裂症。我以为好好休养就可以自愈,没想到最终还是被人看出来……”他说。
“您可以去特殊医院治疗。”我说。
领路人苦笑摇头。“那里什么也治疗不了,而且进去就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向这个世界投降!孩子,你阅历少,不清楚世界有多残忍。一旦你露出弱点,就会有无数鲨鱼向你袭来,它们会把你撕成碎片!所以决不能让他人知道我精神分裂,更不能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他说。
察觉到自己过于激动,他闭上眼睛,平静心神,一分钟后,他睁开眼睛。
“几点钟啦?”他问道。
“九点钟。我得回去了。”我说。
我扫了一眼他衰老、浑浊的双眼,想叫他照顾好自己,最终什么也没说。我刚站起身,他就拦住我。
“孩子,别走呀!我知道你憎恨我,可那些话很多都是气话,并非我的本意,也不一定真实。别把我想得那么坏呀!”他喊道。
因为情绪太激动,他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潮红。他咳得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似乎马上就会咽气。我吓了一跳,停在原地。
看到我停下来,他停止咳嗽,整了整精神,注视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孩子,坐吧,快坐呀!就当陪一位可怜的人吧。”
我答应了,可我实在坐不住,似乎板凳上面有一块烧红的烙铁,每多坐一秒钟都是种煎熬。
“再坐半小时就好,等我睡着了你再走。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你一定有好多问题想问我,对不对?把它们全问出来,我会一一为你解答。”
我摇了摇头。我有很多疑问想要领路人亲自确认,可他状况不佳,我担心他随时会发病,造成不可逆的后果。况且那些问题早就有了答案,我们彼此心知肚明。看到我没接话,他咬了咬嘴唇,似乎在下决心。
“孩子,你一定想知道我和茉莉所有的故事,对不对?我把它们全讲给你听。”他说。
他说完咳嗽几声,给自己打了一杯温水,一饮而尽。等面色正常了些,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凝聚精神,几分钟后睁开眼,扫了一眼窗外,才把目光转向我。
“你的身体撑得住吗?”我问。
“只是讲故事,并不碍事。况且我也想趁着身体没有彻底垮掉,头脑还算清醒的时候,把我们的故事完完整整讲述出来。讲完故事,就算我停止呼吸,某种角度上看,我和茉莉也不算彻底死去。”
我点点头,做好倾听准备。
“我曾经说过,我和茉莉相识于2007年春天,这不是事实。我们的结识远比所有人想得都要早。香港回归前一年,我偶然在一份常看的文学杂志上发现一则交友信息,怀着试一试的心情照着联系方式寄了一封交友信,表达想要认识志同道合的朋友的想法。很快,我收到回信。对方不但是一名和我年龄相仿的初中生,还和我一样是一名文学爱好者,喜欢同一位作家。出于对友谊的渴望和对志趣相同者的珍惜,我们开始频繁的书信来往,就像当时流行的笔友那样以最原始的方式联络友谊……”
或许是因为身体原因,或许是他想要细细回忆过往,领路人讲得很慢,而且讲述时浑浊的双眼变得清明,回忆过往让他穿越了漫长的时空,重回上世纪末那个时代。他停顿一会,继续讲述。
“虽然联系频繁,可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把这份友谊当作青春的小插曲,并没有太多想法。实际上,在我们见面之前我一直以为茉莉是一位热情活泼的少年。她总是用男生的口吻和我写信,从没有讲过性别,更没有寄过照片。而我那时候讲究顺其自然,从没追问过她,只要友谊真实,对方的根底并不重要,把她当作一位隔了千万里的异姓兄弟就好。这种状况一直到高考后才打破。因为某些原因,我考得相当糟糕,心情也非常低落。在茉莉的建议下,我们一起去一家孤儿院做义工。按她的说法,这样做不但能放松心情,还能给孤儿们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放松方式了……”
讲道这里,他又一次停顿。他的身体很差,需要经常歇气才能继续讲述。他歇了好一会,才讲下去。
“就这样,我们开始第一见面。也正是这次见面,我才知道茉莉真实的性别,还知道了我们之间宛若鸿沟的差距。茉莉出身良好,父母都是商人,家产颇丰,虽然后来家道中落,可也不是我这种草根出身的人所能仰望。她的相貌也是极好,脸如白玉,眸若秋水,秀美的头发更是能撩动任何男人的心弦,哪怕过了十八年,见识了无数红尘过客,我也没再见过像她一样美丽动人的女人。她正处在最活泼最热烈的年纪,就像太阳吸引地球一样吸引了我全部的心。尽管如此,在一个月的义工生涯中,我一直刻意保持着和她的距离,不敢有一丁点非分的想法,更不敢向她表露心迹。我们的差距太悬殊,仿佛隔了一整座世界,唯有小心翼翼,才能维持持续多年的友谊。这种又快乐又痛苦的日子持续了三十天,等工期结束,茉莉向我告别。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就要结束,虽然痛苦,心底却松了口气。和这样一位又美丽又善良而且善解人意的姑娘相处可真是一种折磨呀,尤其是在心底认定自己只配与做她朋友的时候。茉莉一塔上返程的列车,我就打定主意,与她保持距离,任何情况都把她当作一位最普通的朋友。”领路人说。
他讲述的时候,眼睛恢复了神采,脸上更是浮现青年才有的红晕,看起来又害羞又腼腆,似乎坐在他对面的不是我,而是那位美丽的姑娘,而他也不是面目可憎的油腻中年,而是一位最擅长钟情的青年。他回味了好一会,才从对过往的回忆中惊醒过来。
他扫了一眼窗外黑暗的夜幕,叹息一声,缓缓说道:“噢,孩子,让你见笑了。可无论后来的我多么卑鄙,当初的我也曾经是一名又纯粹又热血的青年呀!”
“请讲下去。”我说。
领路人点了点头,幽幽说道:“分别后,我登上开往专科的列车,茉莉去了一所重点大学。意识到彼此的差距,我渐渐疏远茉莉,无论她联系多么频繁,我都只是礼节性回复。三年后,我度过了晦暗的专科生涯,南下清湖谋生,渐渐淡忘这位美丽的女人。我以为我们的缘分就此结束,直到一年后,茉莉突然说要和我一起奋斗时,我才明白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她是那种说到做到的女人,行事非常果断,毕业答辩后立刻南下清湖。面对这样一位单纯、善良的女人,我该如何向她表明我的处境呢?我非常落魄,住着最普通的鸽子房,吃的是最普通的食物,从事着最不光鲜的工作,我的家庭更是一穷二白,没法给我一丁点的支持。这样一位青年,不拖人后腿就算善良,怎么能耽误心爱姑娘的青春呢?我劝了茉莉很多次,可每一次反而被她说服。她认为我不但善良——老天保佑,要是我真如她说的那样永远善良该多好啊,还很有才华,哪怕现状很落魄,也只是暂时的挫折,早晚会有成功的一天。她很快抵达清湖,我们一起面对柴米油盐,一起看日出日落时,我更是深深沦陷在她狡黠、动人的目光里无法自拔。渐渐地我产生了一种幻觉,茉莉是对的,她对人生的见解远比我深刻,我只需照着她的节奏生活就好。正因为如此,冬天她向我表白时,哪怕潜意识里认为她不可能属于我,我还是答应了她。谁能拒绝一位热情活泼又美丽善良的女人呢?何况在她表白之前,我早就爱上了她,认定她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因为彼此的差距一直把情愫埋藏心底罢了……”
他脸上再度浮现两抹红晕。这回不是因为身体的缘故,而是沉浸在对往事幸福的回忆时才会升起的红霞。他再次喝了一大口温开水,扫了一眼窗外的夜幕,夜色越来越深,可他眼里的光芒却越来越强烈,似乎他又一次面临幸福,这次他一定要把幸福紧紧握住,哪怕往后风雨交加、万人阻扰,也动摇不了他分毫。
“我和茉莉开始了最平凡也最幸福的生活。我们如胶似漆,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甜蜜的夜晚,都以为彼此就是对方的唯一,往后余生都会互相扶持,直到人生终点。然而好景不长,得知我们恋爱后,茉莉父母非常生气。他父亲大发雷霆,用尽各种方法,逼迫茉莉和我分手。尽管我一直证明自己对茉莉的真心,面对他们各种考验时甚至为了茉莉差点付出我的生命,而茉莉也想方设法安抚她暴躁而又专制的父亲,可我们还是说服不了他。他当着我和茉莉的面发下话,让茉莉在我和他之间二选一……”
他变得非常激动,眼眶也红了,不得不再次停下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明明你们那么相爱。”我说。
领路人笑了笑,语气中透着苍凉和苦涩:“一个内地农村出身的穷小子,既不会交际,也没有过人的特长,倒是有比任何人还要强烈的羞涩和腼腆,凭什么迎娶李家的掌上明珠?哪怕李家中落,也是不随便哪一只癞蛤蟆可以高攀……”
“后来呢?”我问道。
领路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在父母的威逼下,茉莉只能委曲求全,回到他们身边。走之前,茉莉向我保证对我的爱永远不会改变,她回去只是为了找到办法说服父母。对此我深信不疑,再没有比我的茉莉更善良更坚定的人了!她说到做到,从不会对我耍心机,我只要听她的话,委屈自己一段时间,就可以带着她父母的祝福与她结为夫妻。虽然有心理准备,知道一切都是为了应付茉莉的父亲,我还是为不能一直与茉莉双栖双宿而苦恼,况且等待时间又大大超出我和茉莉的预料。我以为茉莉变了心,有时甚至认为她移情别恋,几乎每一天都活在痛苦中,即使理智告诉我茉莉不会背叛我们的爱情,我还是沉浸在各种可怕的幻想中不能自拔。一句话,我对茉莉产生了怀疑,这也是预示了我们的悲剧。孩子,你听好了,人类的怀疑之心是世间最恶毒的种子,一旦萌芽就会铺满盈盈沃野,把本就不多的信任驱逐得一干二净,生出一波又一波的事端。哪怕在朋友的帮助下,我们短暂见了一面,茉莉再次向我保证对我的爱永不改变,我心底的怀疑也没有减少多少。而就在我们爱情风雨飘摇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闯入了茉莉的生活。那个人的出现,大大加剧了我和茉莉的信任危机。”
“那个人是谁?”
“就是常青藤毕业生。孩子,我曾经跟你讲过他。”
我大吃一惊,问道:“真的有常青藤毕业生追求茉莉吗?”
领路人点点头。他把上半身靠在摇高的病床上,叹息一声,眼里满是痛苦的回忆。
“常青藤毕业生出身名门,长得也是仪表堂堂,是大多数女人心中的最佳情人,更是所有父母眼里最完美的女婿。他智商很高,心机深沉,采取的手段比我之前跟你讲的还要狠毒一百倍!他还有巨量的金钱,随便扔出一点就有无数人为他效劳,包括茉莉的父母!在好事者的帮助下,他在郊外偶然邂逅踏青的茉莉,对茉莉展开疯狂的追求。他采取金钱攻势,收买茉莉身边人,为了拉拢茉莉父母,还承诺关照他们的生意,帮他们扭转困境……距离茉莉再次保证不到两个月,我就听到那伙人传出的消息,他们声称常青藤毕业生已经和茉莉订婚,即将完婚然后飞往马尔代夫享受蜜月!”
讲到这里,领路人身体微微颤抖,眼睛也充满怒火,不得不停顿下来。我已经记不清他今晚停顿了多少次,每一次我都感觉他的身体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似乎随时都会彻底崩溃。
“他们真的订婚了吗?”
“并没有。一切都是他们放的风声,只为了让我这位形单影只的青年彻底死心。当然啦,他们还采取了别的手段,由茉莉父亲亲自出面,哄骗她签下一份抽屉协议,对外声称这是茉莉和常青藤毕业生的婚前协议。尽管如此,不知真相的我还是信以为真。我找茉莉质问,每一次都被他们阻扰。他们在我周围编制了一张巨网,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在即将失去挚爱的时候,我竟然连她的面都见不着!我悲愤交加,夜夜买醉,似乎只有伤害自己才能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他的身体微微痉挛,声音也变得歇斯底里。哪怕认定领路人可能在表演,我也说不出苛责的话。他闭上眼镜,抱着脑袋,用了好久才平静下来。
“后来呢?”我问。
“我找到茉莉的朋友,拿出不多的积蓄,恳请她帮我转告茉莉,一个死心的青年想在落发前见茉莉最后一面,他要亲自祝她新婚愉快,还要用全部余生为她祈福。或许是看在钱的份上,或许那位女士被我和茉莉的感情打动,她找到茉莉,告知她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得知真相后,茉莉又惊又喜。她为我的痴心感到幸福,更为我的遭遇感到难过,恨不得立刻和我见面。2010年元旦,她制定了计划,我们成功见面,互诉衷肠后,悄悄离开清湖——经历这么多波澜,她明白没法两全,只能远离固执的父亲,把所有问题交给时间,等他们生米煮成熟饭,她的父母也能接受现实的时候,她才会回到他们身边,请求他们的原谅,照顾他们的余生。”领路人说。
“你们去了哪儿?”
“西南边境一座宁静的小镇。我们在那生活了整整一年。”
尽管早就对他没了敬意,可他讲述的故事太感人了,我不由自主喊道:“恭喜!”
领路人摇了摇头。他脸色不但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比之前还要阴郁。
“孩子,这不是结局。我们像最普通的夫妻一样,在边境线附近生活了很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郊游、踏青,还参加当地人的聚会,认识了各种各样的朋友。我们一度以为就要修成正果,即将迈入婚姻的殿堂,然而有一个问题却始终困扰着我们。”他说。
“什么问题?”我问。
“经济问题。我们过得相当拮据。私奔之前,我工资一直不高,哪怕非常节省,除去生活费后也没有多少余存,每个月还要给母亲转一笔小钱,何况为了买通茉莉身边人,我几乎身无分文。茉莉的工资同样不高。当然啦,她家境比大多数人都好,可是作为一个私奔的女人,她怎么能接受他们的金钱呢。她把工作以来的积蓄,大部分都转给了父亲,以示她私奔的决心。为了能够在边境生存下来,茉莉精打细算,减少不必要的花销,我更是寻找一切可能的工作机会。然而小镇岗位非常少,往往只能和农民工一样卖些苦力,赚取不多的金钱。即便如此,这种机会也不是每天都有。可想而知,我们的日子过得有多艰难!”
虽然他又一次停顿,可我并没有插话,只是凝视着他的眼睛。但愿他今晚讲述的故事全部真实,那样我心里也会好受点。是的,哪怕他犯下了重大的错误,看在他当初纯情热血的一面,我对他的厌恶也会减轻几分。因为身体原因,他非常疲惫。我帮他接了半杯温水,他喝过温水后,疲惫减轻了些许。
“对于清贫的生活,茉莉没有一句怨言。恰恰相反,她总是安慰我一切困难都会过去,我们早晚能过上称心如意的日子。她尽力掩饰,生怕我丧失斗志。可所有蛛丝马迹都告诉我,她一直在忍受着贫穷。她过惯了阳光写意的日子,这种异乎寻常的清贫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极限。尽管每一分每一秒我们都在一起,而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属于她,但是当春风经过柴门的时候,当微风从窗户的裂缝溜进小屋的时候,当阳光照在墙外无限春光的时候,我还是能听到她最轻微的叹息。她所有的情绪都被我看在眼里,我为我们艰难的生活难过,更为她的付出感到心痛。为了弥补遗憾,也为了我们的未来,在所谓的朋友的鼓动下,我们偷偷越过国境线,想要赚取一大笔金钱。我们早就听说国境线的另一面遍地黄金,到处都是机会,认为只要艰苦奋斗,早晚会收获属于我们的财富,我们一定会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衣锦还乡……”
他又一次停顿,双手抱住脑袋,浑身都在痉挛。我看得非常难受,不得不打断他。
“后来呢?”我问。
领路人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我,好久才反映过来,幽幽说道:“后来?孩子,没有后来了!噢,不对,后来还发生了许多故事,每一件事都让我抱憾终生,它们也是造成我精神分裂的罪魁祸首。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讲述,那是一段痛苦的经历,直到今天回想起来我的心仍然宛如刀割……我们一到缅甸,酒杯关进园区,成了邪恶组织赚钱的工具。他们把我们称作‘猪仔’,逼迫我们诈骗金钱,要不就去山上打石头,给他们开采玉石。一旦反抗,就会挨电击,关水牢,切手指,女性甚至被开火车……为了重获自由,我们假装屈服,找到漏洞——关押我们的房间有一座铁窗比别的窗户都要破旧,铁丝也要细不少。我们费尽功夫,终于在一个漆黑的雨夜磨断铁丝,把铁丝网扩张成可以通过成年人的孔洞,我们从爬出孔洞,一跃而下,借着楼下的沙堆缓冲冲击力。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受了重伤——窗户太高,哪怕经过缓冲,与自杀相比也好不了多少。我们搀扶彼此重伤的身体,摸黑逃跑。那个夜晚下着倾盆大雨,雨声掩盖了我们的动静,黑幕更是隐匿了我们的身影,按照估算,只要我们往北逃十公里,就能抵达国境线,重回国境线那一边。然而祸不单行,尽管我们万分小心,他们还是发现了异常。他们集合私兵,招来狗腿子,骑着摩托车漫山遍野搜索。时不时有耀眼的光柱从我们头顶扫过!就连当地人也集结起来,他们放出狗队,闻着味就上来了!更要命的是,茉莉伤得非常重,还打起了摆子,眼看就要昏迷。为了不拖累我,她要求我抛下她独自逃跑,否则她立刻就自尽在我面前。望着越来越近的狗队,我心如刀绞,承诺这辈子非她不娶,发誓一定会回来救她后向国境线狂奔……”
“请您讲下去。”我说道。
领路人点了点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缓缓说道:“逃出生天后,我昏迷了一天一夜。等我醒来,找到警察帮忙营救时,茉莉已经被卖给别的园区,直到两个月后,我们才查清地址,把她从地狱中解救出来。这时候,她已经被折磨得毫无生气,精神也不大正常了。望着她毫无神采的眼眸和瘦得不成人形的身体,我泪流满面,发誓要用一生呵护她周全,不让她再受到一丁点的委屈。我用了一个月时间,终于唤醒她的记忆,她的眼睛也渐渐恢复神采,我以为那个热情活泼又心地善良的女人就要回来了,高兴得跳起来,完全没想到马上会有新的困难横亘在我们中间,而且比以往任何困难都要艰难十倍!”
“茉莉父母还阻扰你们吗?还是别的困难?”我问道。
领路人摇了摇头。“我和茉莉私奔不久,她父亲就宣布和她断绝关系。除了我和她母亲,还有我远在家乡的母亲,没有第四个人知道我们的遭遇。新的困难并非来自外界,而是在我们内部,在于我不够坚定的心。为了更好地控制茉莉,接手茉莉的园区强迫她吸毒,她也有此染上毒瘾。实际上,刚营救出来时,我就发现她的精神太不正常了,而且她的眼睛很难聚焦,目光总是有些涣散,这都是染上毒瘾的表现。后来她更是彻夜嚎叫,被毒瘾折磨得毫无生气。我们想尽一切办法戒毒。可是这种东西又有谁能单凭毅力彻底戒掉呢?为了不让她失去信心,我向茉莉许诺,只要戒毒成功,我们立刻结婚,一秒钟也不会耽误。同时我找来土方法,把茉莉绑在床上,在床边点燃长明灯,她饿了就给她喂流食,或者请医生给她挂葡萄糖,每当她毒瘾发作,我就伸出手臂,任由她撕咬。照土方法介绍,只要能坚持七天,患者的毒瘾就会彻底戒除。我们尝试了很多次,终于在第七次时成功坚持七天。我们相拥而泣,向民政局而去。然而命运的残酷远超我们的想象,就在距离民政局不到一百米时,茉莉毒瘾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我的母亲更是突然出现。她声称我对茉莉已经仁至义尽,犯不着搭上一辈子。她让我在她和茉莉之间做出选择,要么选她,然后抛弃茉莉;要么选茉莉,然后和她断绝关系。说来真是讽刺,从前茉莉父亲认为我配不上她女儿,要求茉莉在我和他之间二选一;两年后,我的母亲认为茉莉会拖累她儿子,要求她儿子在茉莉和她之间二选一。这就是所谓的命运!这就是所谓的人生!这就是可恶的红尘世界!望着她衰老的面庞,望着茉莉毒瘾发作时抽风的身体,我除了仰天长笑,又能做什么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挂着微笑,可是眼泪却不停地从他脸颊滑落。我听到泪珠坠落地板的滴答声,也听到他心底歇斯底里的呐喊。他抽泣了好一阵,终于抬起头,望着我的眼睛。
“孩子,他和她最终失散在滚滚红尘。虽然这还不是结局,但是往后的故事都在这一刻注定。”他幽幽说道。
“他和她?”我疑惑问道。
他叹了一口气,解释道:“就是我和茉莉。最终我背叛了她,为了成功还变成从前最讨厌的人,每一天都戴着面具,趋炎附势,蝇营狗苟。我不再是我自己,只能用第三人称称呼那个天真善良的青年。孩子,我是一名失败者,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感谢你的探望。虽然于事无补,更无法回到从前,回到结识茉莉的那一天,但是我们的故事还有听众,我心里好受不少……”
他再次停顿。这次他只停顿了几十秒。他扫了一眼黑得深沉的夜幕,又把目光转向我。
“孩子,茉莉是非常善良的女人,生前喜欢帮助落魄少年。这一点并非我编造。我收留落魄少年主要原因就是幻想能替茉莉做点事情。当然啦,我也有私心。或许冥冥中真有报应,每收留一位少年,茉莉都会暂停对我的折磨,就连股票走势也出乎意料的好。抛开这一点,每次收留少年时,我总会想起茉莉父亲,那位又固执又暴躁的可怜人!每个夜晚,我都要望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在心底对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说,看到了吗?我只用了几年时间就成了人上人,成了和你们同一阶层的成功人士!就是这样一位成功人士,你们当年却费尽心机给他难堪,不惜棒打鸳鸯,甚至软禁你们的女儿!仅仅因为他卑微的出身和一时的困境!你们错过了一位青年最勇敢最纯洁的初心,还是去了你们最珍重的掌上明珠!这一切都是你们的过错,是你们有眼无珠、无情无义的报应?活该你们晚景凄凉!活该你们抱憾终身!”
讲到这里,他剧烈咳嗽起来,身体也不断痉挛,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正在狠狠拷打着他。他挣扎了很久,眼睛才再一次恢复清明,望着窗户的夜色发呆,直到我咳嗽一声,他才惊醒过来。
“孩子,人只有在面临选择时才会展露真正的内心。一个人,无论什么身份,处在哪个社会阶层,也无论他又多少光环,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他的选择都会证明一切。在父亲的逼迫下,茉莉选择了我,选择了爱情;而我在生死关头,选择独自逃跑,还在母亲的眼泪面前,彻底抛弃茉莉。我永远不如茉莉勇敢。我是一个自私的人,虽然潜意识里总是认为自己是一位深情而又富有的中年男人,但是每次独处时都有声音告诉我,我就是一个龌龊的人,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我犯下重大错误,有此结局也是应该。我不奢求获得原谅,只希望你能记住我和茉莉的故事,记住我也曾经是纯粹而且善良的青年……”
他说完挥了挥手,似乎是在挥别过去的自己,又似乎是在送客。我知道他累了。我站起身,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其实我还有问题想要他确认,比如他是否有意把我当成替罪羊,引导茉莉弟弟犯罪,又比如茉莉自杀前,他究竟做了什么事,他是否就是茉莉自杀的最大推手?但是听完这一段凄美的爱情后,这些问题都失去了意义,总该给他留一点体面,不是为了眼前的中年男人,而是为了弥补当初那个纯粹的青年。
发现我离开,他连忙呼喊。
“孩子,别急着走呀!等我睡着了再走,就当可怜一位失败者吧!不知何故,这夜黑得让我害怕……”
我答应了,在床边干坐着。看到我没有离开,他露出微笑,缓缓闭上眼睛。很快,他就进入睡眠。看到他睡着了,我再一次起身,向走廊走去。我刚到走廊,就听到他的呼喊。
“噢,茉莉!你终于来看我了,你来看我这个可怜的人了!你再也不会离开了,对不对?都怪他们,都是那些狠心的恶棍,我们才会分别这么多年。瞧,你瞧瞧我,我被他们折磨得不像样了,只差一口气,只差一口气,你可怜的约瑟翰就要归天啦……”
我吓了一跳,连忙跑回病房。我走之前并没有关灯,可此刻病房却一片黑暗,只有走廊透过窗户投下一缕暗淡的微光。风从窗户涌了进来,我看到领路人睁大的双眼和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他把头朝前方伸着,似乎有人在抚摸他的脑袋,他要沉浸在对方温暖的怀抱里,远离这个让他痛苦万分的尘世。我打开灯,风瞬间停息,领路人也惊醒过来。他死死的盯着我眼睛,恶狠狠地望着我。
“是你!是你!你这个恶毒的少年,无家可归的流浪汉!Rubbish!Cowson!你这个该死的人,你惊走了茉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坏蛋,十恶不赦的罪人!”他喊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就像破了的风箱一样,听着就瘆人,最后更是变成哀嚎。与圆月夜时的哀嚎不同,他这次的嚎叫分明是生命力急速流逝的表现。他体内未知的存在彻底暴露出来,正疯狂吞噬他的生命力,我能感受到它冰冷透骨的气息。或许察觉到异常,领路人不断挣扎。他挣扎了很久,暂时摆脱了那个未知的存在,朝我呐喊。
“孩子,帮帮我呀!你要当忘恩负义的小人吗?”他喊道。
我想帮忙,朝他走去。然而还没等我走近,他的面目再度变得狰狞。
“Rubbish!Cowson!你知道那一年的平安夜我和茉莉说了什么吗?我只告诉她一个词,‘remake’!”
我脸色瞬间惨白,脚步也停了下来。
“Rubbish!Cowson!”他重复道,声音非常低沉。
我暗道,仅此而已了。我向门口走去,没有理会他再次变得可怜的语气。很快,我跨过门口,我听到他最后一句哀嚎。
“噢,茉莉,我生命中最爱的人儿,你又来了。你终于原谅我了,要陪我度过最后的时光吗?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啦。噢,这该死的尘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