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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水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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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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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子清湖历险记》连载

第四十八章 真实的领路人(下)

我不止一次设想过,再见领路人时我究竟该怀着怎样的心情?我该怀着憎恨,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他感激涕零?又或者因他深沉而不可测的心机感到惶恐,战战兢兢地站在他面前,再一次听他训导或者说听从他的摆布?不管我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哪一种决策,有一点无法改变,我和领路人的碰面无可避免,尤其是在他发出邀请之后,更是以倒计时的形式催促着我,比羊男对我的催促更迫切。然而无论倒计时如何迫切,真正迈出那一步却需要莫大的勇气。迫切的倒计时让我在和羊男分手后第一时间来到站台,缺失的勇气却一次次阻止我登上开往清湖新城的公交。直到暮色苍茫,寒意渐浓时我才拦下一辆的士,穿过黑暗、漫长而压抑的城际隧道,以及突如其来而又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卡着时间赶到清湖华侨城——洲际美食城位于清湖新城区,毗邻清湖华侨城,距离领路人居住的紫薇小区也只有不到十分钟的步程。正是夜色最美的时候,我一边欣赏美轮美奂的霓虹,一边迎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穿过绿树成荫、挂满七彩华灯的街道,缓缓向美食城走去。

八点十分,我抵达洲际美食城。这是一家很高档的法式餐厅,壁墙都是欧式风格,配上精致的吊灯和微黯的灯光,看起来就像一座法国古堡。餐厅内部装饰了两株圣诞树,树上灯饰一闪一闪,又漂亮又充满喜庆气息。我报了领路人的英文名,被侍者领进靠窗的小包间。领路人坐在里面,神情焦躁,正低头阅读时事新闻。他穿着厚厚的黑色外套——夏末第一个月圆之夜他穿的就是这件外套,当时让我恐惧万分,此刻却并不让人恐惧,然而压抑的感觉并没有减少多少,某种程度上甚至比那一夜更强烈。他憔悴了不少,眼里满是血丝,头发也白了好些。我想象不出何种变故能让一个人短时间内憔悴至此,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存在在他身边张牙舞爪,一刻不停地吞噬着他的生命力,不给他哪怕片刻的安宁。比起憔悴的面容,更让我感到压抑的是他阴晴不定的脸色,似乎他体内潜藏着一只野兽,指不定什么时候爆发出来,把周围的人伤得体无完肤。

看到我进来,领路人站起身,招呼我坐下。他脸上堆着爽朗的笑容。他的笑容威严、自信而不失和蔼,让人如沐春风,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温柔十倍,之前一闪而过的阴郁似乎是我的错觉,此刻才是他的真面目,而且这和蔼的面目会一直持续到永远。

我坐下来,侍者递来菜单。

“一份迷迭香羊扒,一份鳕鱼,一份香煎鹅肝,一份冷盘,再来一份三文鱼蔬菜汤。”领路人说。虽然他声音沙哑,神情也仍然疲倦,但是点菜的动作依旧麻利,以至于那个看不见的存在都暂缓吞噬动作,不敢干涉他分毫。

“用不着这么破费。”我说。

“别客气,我的孩子。这是属于你的盛宴,用不着客气。”领路人说。

我希望这顿晚宴越简单越好,它越丰盛,我欠领路人的情也就越多。然而在领路人看来,它非但不能简单化,反而必须尽可能的丰盛。我没法阻止,况且也想看他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索性暂且顺其自然。

“孩子,别这么严肃,请敞开心扉,请把你的心扉敞开。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远不如跟朋友分享快乐。”领路人说道。

“要不要来点酒?”侍者问。

“请来一瓶上了年份的红酒。”领路人说。

“好的,先生。”侍者说。

“请给我来一瓶可乐或者啤酒。”我说。

“孩子,别喝可乐,也别喝啤酒,别喝那些底层人喝的饮料,它们有损你的健康,”领路人拦住侍者,说道,“即使出身寒微,也要谨记不能被底层人的习惯所影响。”

鄙视完底层人后,领路人的精神恢复了不少,脸色逐渐红润,声音也不再沙哑。我发现只要他换回从前那幅自信的面孔,用上之前常用的动作和语言,那个看不见的存在就会停下吞噬动作,放任他夺回身体控制权,甚至不敢接近他半步。随着看不见的存在一步步退让,那个严肃、清高而又自信的中年人,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渐渐能影响我的一举一动。从前我乐于接受这种影响力,但今天我必须以完全公平的主体同领路人对话。我集中精神,竭力抵御领路人对我精神上一贯以来的压制。

侍者拿着菜单出去了,包间只剩我和领路人。

“孩子,请允许我向你道歉,原谅我事务繁忙,直到今天才得知你遇刺的消息,”领路人声音和蔼,眼神也很慈祥,“请务必接收我的道歉,然后安享属于您的晚宴。”

“看得出来,您事务繁忙。”我说。我想跟他说不必如此作态,但是不知从何说起。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就是人生。孩子,你我都一样。”

“您今天才返回清湖吗?”

“噢,没错。这些天可算是马不停蹄,不是跟朋友谈合作就是在去拜会朋友的路上——原本可以提前回来,然而一周前又有了突发状况,直到今天才得以处理完毕,”领路人端详着我的脸,说道,“想到你差点失去性命,我就心痛得不行,几乎片刻也没耽搁就飞回清湖——孩子,你的伤口怎么样啦?医生有没有说后续得如何调养?”

他伸出手,试图抚摸我的脸。或许是为了挽回关系,或许是演戏就要演全套,他的动作比从前更亲昵,眼里更是充满爱怜,然而看着渐渐接近的大手和手上凸起的青筋,我感到一阵恶心,连忙侧头躲开。

“您看起来很累。”我说。

“孩子,你在怪罪我。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管你如何怪罪我,这都是我该得的报应,只怪我太过疏忽!只是有一点,你可千万不要自个儿怄气……”领路人说。

我不想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打断了他。“除了上海,您还去了很多城市?”我问。

“是的,去了不少城市,联络了几个从前的朋友,最后还拜访了一个退隐的私募大佬,几乎累到虚脱,好在跟他们达成了合作,并不算白忙。”领路人说。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您说过。”

“是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孩子,我很高兴你能记住这句话。”

侍者送来红酒和冷盘,很快又把热食也端了上来,它们在桌上排得整整齐齐,闻起来更是香甜入鼻,是一顿又丰盛又奢华的晚宴,领路人为它下足了本钱。他神情自得,得意的目光扫过所有菜肴,欣赏了好一会后,才拿出开瓶器打开红酒,醒了一会后给我们各自倒了小半杯红酒。红褐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荡漾,看起来很诱人。

“孩子,和我干一杯吧,为了我们的友谊,也为了向你赎罪。”领路人举杯说道。

我喝了一小口红酒,心里却在想该怎么跟他摊牌。看到我没有动筷,他夹了一块羊扒放进我碗里,没等我吃,又夹了块鳕鱼过来。很明显,除非我主动动筷,否则他会不断夹菜过来。

“这十几天您一直在忙正事?”我问。

“不全是。除了跟人讨论合作,多数时候跟朋友一块游玩,当然也可以说是边游玩边讨论合作。”领路人说。

“边游玩边讨论合作?”

“是的,大多数合作并不是在谈判桌完成,而是在玩乐时敲定。快吃吧,孩子,吃饭大过天,别的事都是次要,咱们完全可以慢慢聊。”

我没有动碗里的菜,而是夹了块鹅肝。领路一直看着我,没有动筷,看到我吃完一整块鹅肝,才往嘴里塞了点蔬菜。

“孩子,吃吧,快吃吧,所有菜都为你准备,希望它们能结束这段该死的噩梦,为你的人生带来好运。”他说。

“您还去了哪些地方?”我问。

“乐山、华山还有西安。”

“西安吗?据说是座很有历史的城市。”

“非常有历史韵味的城市,也有很多时髦的建筑,在全世界都算得上顶呱呱的城市。不过比起西安行,更让人难忘的是乐山之行。”

“比西安行还难忘吗?”

“当然。虽然在西安见到了退隐的私募大佬,也达成了这些日子以来最重要的合作,但是西安行的意义远远及不上乐山行。我们瞻仰了乐山大佛,那是一座雄伟的佛像,下方就是波涛汹涌的湍流。古人用几代人的时间雕成那样一座伟大的佛像。”

“真了不起。”

“孩子,如果你想看,我们随时都可以抽时间去乐山玩。”

他用尽可能慈爱的眼神凝视我。比起精神上的压制,这种温暖的眼神要致命得多。我宁可面对他严肃的一面,也不想在这时候接受他的关怀。

“不过最值得铭记的并不是雄伟的佛像。”领路人说。

“什么是最值得铭记的?”我问。

“即将离开乐山时,我们遇到了一对行乞的母子,他们是乡下人,衣着又土又破旧,女人的丈夫,一个开货车的青年,在跑长途的路上遭遇车祸,正为医药费发愁,母子俩乞讨了整整一周,可是收获甚微。”

“真可怜。”

“非常可怜。我们给她垫付了住院费,留了一个假姓名后离开。”

“您真是个大善人,您的善心感天动地。”

“噢,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泛滥的善心。帮助他们的原因是,第一,他们不是骗子;第二,他们只是因为变故才沦落底层,并非游手好闲或者别的毛病,跟那些道德败坏的人完全不同。我们帮助人,也要选择合适的对象,绝不做无意义的善心之举。”

“有道理。”

“当然,我们该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迁就好逸恶劳的懒虫。”

“您跟人谈的是哪方面的合作?”

“老三板股票。它们比主板股票风险更大,流动性也更差,需要很长的时间周期。”

“听不懂。”

“孩子,这并不很难,如果你想学,早晚我会把它们全部教给你,”领路人端详着我的脸,说道,“但是有一个前提,在这之前你必须先把文化知识学好。知识足够丰富,才能不被花花绿绿的世界所迷惑。”

“多谢您的提携。”我说。

“孩子,不要客气,这是我的心愿,也是茉莉的遗愿。茉莉生前最喜欢帮助少年们,她认为每一个少年都有无穷尽的成长可能性。事实也是如此,从你身上我看到了一个健康成长的少年可能具备的力量。”领路人说。

他说话时,脸上挂着微笑,眼睛里有别样的温柔,这是人们对往事尤其是对情人旧事回忆时才有的温柔。哪怕明知他的话大部分是谎言,而且下定决心不能再任其摆布,这种少有的真情也让我无法抵御。我转头看向美食城外,夜色渐浓渐深,街道安静了不少,人流也稀少了很多,然而我不但没能跟领路人摊牌,相反还逐渐丧失防御。我喜欢温柔的目光,渴望温暖的爱,领路人也知道这点。

“孩子,别再怄气,请原谅我的疏忽!你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而我也需要你的陪伴。回到我的身边,我会向从前那样呵护你,对你倾囊相授,不会有丝毫的保留。”

他伸出那双硕大的手,期待我与他击掌。他的眼神温柔而又慈爱,看我的目光就像看待一件最完美的作品。只要我向前迈出一小步,这顿晚宴就达成使命。

“孩子,快过来呀,或者伸出你的双手呀!”他说。

“能跟我讲讲您和茉莉的故事吗?”我说。

领路人脸色一变,收回双手,眼神再次变得阴郁。“孩子,干嘛问这个?”他说。

“不能讲吗?我认为像茉莉这样善良的女人,一定不介意人们讲述她的故事。”

他脸色阴晴不定,眼睛似乎在冒火,好一阵才换回慈爱的面孔。“孩子,我说过茉莉是我的禁忌,不允许任何人打听她的故事。当然,你要是非常想听,我可以破例再讲一点点。”他说。

“那就再讲一点点。我想听茉莉的故事。”我说。

他指了指菜肴,说道:“先把菜吃了,孩子。”

我把碗里的菜吃了。桌上还剩下大半菜肴。两人都没有再动筷。我在等待他虚构故事,而他在酝酿感情以便让故事听起来更真实。

“故事得从2007年春节讲起,那是我第一次来到中国。我被中国深厚的文化和蓬勃爆发的朝气所吸引,足迹踏遍东部中国每一个省份,直到暮春三月,我遇见了茉莉,才在清湖停了下来……”领路人说。

“讲下去。”

“茉莉是一名外企白领,在清湖工作不久,正处于人生最美好的年纪。我们在步行街夜市偶遇,彼此一见钟情。她身上具有东方女性常有的知性美,又有别的少女罕见的清纯和善良。无论外貌还是品格,她都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恋人,即使过了十二年,我也从未怀疑过这点……”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凝视着盛满褐红色液体的酒杯,似乎凝视它们能够让昨日重现,往事再来。然而我还是打断了他。

“你们不是在登山时邂逅的吗?”

他猛然惊醒,认真说道:“噢,你说的没错。这些天压力太大了,又喝了点酒,竟然记错了地点。孩子,我以为我会永远记住我和茉莉的每一个细节,没想到竟然会记错最初的地点,把相识后无数次压马路的画面当作邂逅的画面……人一旦上了年龄,就会出现许多意想不到的毛病,或许记忆也是如此。”

“没关系,请您继续说下去。”我说。

他继续讲述他跟茉莉的爱情故事。这回他一点错都没犯,与那个圆月夜讲述的故事分毫不差。讲到茉莉逝去,他独自面对无边的海洋时,他痛不欲生,眼里还有泪光闪烁。

“茉莉真的因为白血病去世的吗?”我问。

“是的,白血病。这个万恶的恶魔拆散了我们。她忍受了病魔半年的折磨,最终还是离开了她心爱的世界。”

“没法根治吗?”

“没有办法,我们找不到匹配的骨髓,而且发现得也太晚了,诊断时已经是白血病晚期,那时候茉莉甚至已经没法独自完成日常生活……”

“天妒红颜。”

“不,是我太过幸福,上天妒忌我们的爱情,才从我身边夺走茉莉……”领路人说。

忧伤的目光从他眼角泛出,很快就溢满整个房间,就连菜肴似乎也染上了忧郁的色彩。是个非常感人的爱情故事,任何不明真相的人都会信以为真。

“从发现白血病,到茉莉离世,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我再次问道。

“是的。我们尝试了所有的治疗方法,最后被迫接受化疗。化疗的痛苦远超想象,它不但能杀死癌细胞,对正常细胞也是很大的伤害,只能忍着痛苦勉强延长生命。仅仅过了一个月,茉莉的头发就脱落干净,脸色更是变得蜡一般苍白,从前的青春少女,似乎成了吐尽蚕丝的春蚕。为了不让我们担心,茉莉从没有喊过一声痛苦,反而安慰我化疗只是一段简单的流程。看着她强颜欢笑,我心如刀绞……”他说。

“即便如此,化疗也只是延长了茉莉不到半年的寿命。因为不想拖累我,也因为不愿面对成为累赘的自己,春天起茉莉拒绝继续化疗,离开了医院。”他说。

“为什么?”我问。

“茉莉希望生命的尽头仍然能欣赏美丽的尘世,而不是躺在病床上用金钱延续一丁点的生命。她跟我说过,‘生如夏花之绚烂,死若秋叶之静美’。她做到了。在春天最灿烂的时候,她一边眺望一望无际的海洋,一边书写生命最后的乐章,等太阳落下,她闭上眼睛,永远告别了她无限眷恋的尘世……”

他脸色一直在变换,手也微微发抖,似乎在抑制即将崩溃的情绪。他把目光转向窗外,仿佛茉莉就在窗外无边的夜色中矗立,正静静的凝视着他。

“无论过去多么痛苦,离开的人多么重要,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好好生活,才是对逝去的人最大的敬意。”领路人说。

“是的。”我说。

“孩子,快和我干一杯吧!为了我们的友谊,也为了茉莉!”他举杯说道。

“很感人的爱情故事。”我推开酒杯,是时候结束这段感人却虚假的谎言了,“茉莉真名李岚,对不对?”

酒杯从领路人手里滑落。我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它们碎裂成一块块,上面汩汩流淌着红褐色的液体。领路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眼神同鹰隼般尖锐而阴郁。他大多数时候都以温和而不失严肃的面貌出现在我面前,此刻突然变得极度阴郁,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面目狰狞,头上青筋暴起,嘴里不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那只从我进来时就一直潜藏着的野兽,终于爆发了出来。

“为什么要说这话?为什么要究根问底?”他吼道,血红的眼睛赤裸裸地直视着我,“是谁告诉你的?是你隔壁的那对肮脏的底层人,还是那个阴魂不散的青年、那个贪得无厌的诈骗犯?”

他的声音又低沉又尖锐,像极了受伤的野兽,似乎要把周围一切都破坏干净,又像来自地底世界的恶灵——这个恶灵狡诈、阴毒而又邪恶,想要毁灭所有人,而我就是它要毁灭的第一个人类。我吓坏了,身体本能地向后退。

“是你隔壁那对肮脏的底层人跟你讲的,是不是?”他站起身,逼问道,“我警告过你,不准接近那对肮脏的贱人,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跟贱人接近,你只能学到忘恩负义和背叛。那些牛皮糖一样的下层人,社会的渣滓,嚼舌根的废物!他们除了吹牛和蝇营狗苟,只会在娘们肚皮上厮混,活该只能夜晚营生,终生享受不到阳光和雨露!”

我想否认,但是大脑一片空白,嘴巴也发不出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凭着本能摇头。

“这么说是那个诈骗犯告诉你的?”领路人继续逼问。

他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些,我得以回过神来。“先生,我并不认识什么诈骗犯。”我说。我的语气带着哭腔,几乎就要哭出声来。从来没有今晚这样的时刻,让我感到自己又弱小又无助。

“Rubbish!Cowson!”他恶狠狠地盯着我的眼睛,目光阴毒,单是这目光就能把人撕成碎片,“无论谁跟你讲的,你都是条无家可归的狗崽子!没人管教的小混混!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站起身,向我逼近,发出狼一样的嚎叫声。是第一个月圆之夜时我听到的狼嚎声,我头皮发麻,心跳得厉害,想逃离包间,然而脚却像生根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先生,您冷静一下!”

“该死的狗崽子!”

“先生,请您,请您冷静一下。”我乞求道。此刻他距离我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随时都能用他那双有力的大手把我举起,然后轻轻撕成碎片。我能看清他手背上每一条青筋,也能听清我心脏每一次跳动的声音——它跳得那么剧烈,似乎随时都会破碎开来。

“Rubbish!Cowson!”

“警察,警察去医院做过笔录。”我说。我希望警察能让他恢复理智,至少能稳住他的脚步。

“警察?”他诧异道,脚步放缓。那只野兽,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再次隐入他身体。

“是的。”我说。我像捞到救命稻草,倚着墙壁大口大口喘息。

他又换回平常那副严肃的面孔,只是苍老了不少,比我刚进来那刻还要苍老许多。“他们全告诉你了?”他问。

“是的。”

他停了下来,狐疑的看着我,突然又哈哈大笑。笑声沙哑而苍凉,就像失去一切、决意报复社会者的哀号,这是另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极端,同样把我吓得不轻。我为自己莽撞赴约感到后悔。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宁可悄然离去,也不愿见到领路人诡谲多变的一面,这种惊吓完全能让一个正常人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么说,你是要跟我决裂咯?”他说。

“是的,先生,”我说。我这时才想到决裂后不该以先生称呼,又补充道,“无论如何,我得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没有挽回的余地?”

“没有。”

他嘿嘿冷笑,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目光轻松击破我的防御,我内心每一点每一滴情绪波动都在他掌握中。等到看够了,他才收回目光,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

“能说说决裂的原因吗?”他说。

“您知道原因。”我说。我就像木偶一样站在他面前,只能凭着信念支撑羸弱的身体,根本没法说出更多的话。

“是因为我的人品,对吧?”

“是的。”

“讲具体点。不要害怕,拿出你决裂的勇气来。”

“您满口谎言,害了李岚,也利用了我。”

“你以为警察无所不知,还是听信Rubbish的一面之词?”

我没有回答,对他的问题表示默认。

“真是一个好学生,不枉我对你一番教导,”领路人收回笑容,说道,“你单纯而又无助的模样可真让人感动。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这不是讽刺。”

“听着,回到你的座位上,坐直身体!作为我最得意的学生,我要嘉奖你,给你上最后一课。”领路人说。

看来今晚的内容还没有结束。我回到座位上,像个木头一样干坐着,等着领路人下一步的表演。

“很好,你没有完全丧失勇气,这点倒是让我惊讶。”他说。

“我洗耳恭听。”我说。我尽量坐得笔挺,好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强大,能够应对接下来的任何状况。

“好,很好,”他坐下来,冷笑一声,说道,“人生在世,什么最重要?”

“理,您讲过这一点。有理走遍天下,没理寸步难行。”

“不,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永远是利益。趋利避害,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对男人来说,决定决策的主要因素是利益,而不是理或者感情。”

“我不明白您这话的意思。”

“孩子,怪我从前对你教得太用心啦。”他嘿嘿怪笑,继续道,“拿你来说,从前你选择接受恩惠的原因是可以稳定生存,这就是你选择的依据,对你来说它有利可图,能避免无休止的流浪。你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也是最自然而然的选择。”

“先生,那只是从前。”

我一不注意又喊他先生,干脆咬紧嘴唇。

“孩子,你迈不过心里的那道坎。你以为光鲜铮亮的事物就真的光鲜铮亮吗?你以为德高望重的人就真的永远正直无私,私下里不是肮脏的令人作呕?这世界不白也不黑,而是精致的灰,你应该记得这句话。”

“抱歉,我不能理解您说的话,也不想理解您说的话。”

他端详着我的脸,嘿嘿冷笑。“孩子,你闭上眼睛、蒙上耳朵,拒绝接受世界黑暗面的模样可真像一只鸵鸟!想象一下,你在撒哈拉沙漠遇见一只鸵鸟,它在浩瀚的沙漠里苟且生存——啊,这一点并不重要,换做世上任何角落都一样,关键在于它是鸵鸟。它漂亮、健康,看起来也很有生命力。可是危险来临,这种危险可能是来了猛兽,也可能是风暴来袭,它本该逃生,却只会把头埋进沙子里,你说它该不该被世界淘汰?此刻的你就是那只鸵鸟,又愚昧又可笑,空长了一幅健康的身体。”他说。

“讲完了?”我问。

“啊,别着急,还早着呢!孩子,你继续坐好,像刚才那样,对,就是那样。”他说。

他试图从我身上发现从前我身上常有的软弱,然而我做出比刚才还要强大的模样。

“别这样嘛,孩子。没有我,你指不定还在哪里流浪。”他说。

我没有回答,而是沉默以对。

“孩子,干嘛紧锁眉头呀?”他顿了顿,一直在观察我的脸色,说道,“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那个便宜师傅的故事?今天我要给你讲讲我那个便宜师傅的传言。准确的说,它们不是传言,而是隐藏的真相。”

“没有。我不想听。”

他哈哈大笑。“你总该记得我的师伯吧?”他说。

“记得。您说过,他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我说。

“好,很好,你还记得他,我很高兴这点。他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没错,所有人都这么说,至少有二十年时间,每个人都是这么形容他。”

“您讲过,他每年给公益事业捐献一大笔钱,孝义之名全天下都听过。”

“是的,是的。他每年都给家乡捐款建学,修桥修路。每次回到家乡他都不忘慰问老人,看望孤寡。所以人人都说他是德高望重的人,在他家乡没有人比他更有威望,一个也找不出来。但是我还没有跟你讲过他真实的发迹史。这么了不起的人物,你一定很想知道他如何发迹吧?你不会真以为他是白手起家的吧?我会好好跟你讲讲他的发迹史,你可要听好了,一个字也不要听错。在这样一个美妙的夜晚,给单纯而正直的后辈讲述德高望重前辈的往事,想想就让人振奋呀!”

他桀桀怪笑,好一阵才继续说道:“今天他名利双收,声名远扬,然而在四十年前,他可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人物,而是乡亲们提起来都恨得直咬牙的恶棍。当然咯,那时候他也还没有发迹,甚至连一份稳当的职业都没有,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都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还进过监狱——平安夜我给你讲的故事里面,只有这一点完全真实。”

“他发迹离不开两个人,他的原配和一个拜把子的兄弟。他们三人算是青梅竹马,你没听错,他们可是三角恋。我师伯是出身最寒微的那个,他的原配倒算是富家千金,他那个把兄弟出身不好也不坏,不过凭借白手起家挣下了不亚于他今天的声名。奇怪的是,富家千金选择了最寒微的小子,倒贴了一份家业,他的把兄弟也跟他合起伙来。”

“因为高尚的人品。人品低下的人自然无法理解。”

他疯狂大笑,似乎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笑话。

“是的,因为高尚的人品,是的,每个人都这么说。只有最了解内情的人才知道真相。寒微小子用计谋夺得富家千金的心,收了她的家业,再把合伙人的产业鲸吞,然后把他们双双踢出局。我到今天都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总之相当高明,可以说天衣无缝,找不到任何法律漏洞。你知道他是怎么对待他的原配和把兄弟吗?”

“抱歉,我有拒绝听下去的权利。”

他轻蔑的瞥了我一眼,说道:“是的,你有拒绝听取故事的权利,就如鸵鸟也有把头埋进沙子里的权利。”

打翻脸后,他就一直在挑衅我。他激起了我的自尊心。我迎着他的目光,看他究竟想搞什么鬼。“讲下去。”我说。

“嘿嘿嘿,他手段相当多,跟把兄弟决裂后把责任都推给把兄弟。对原配倒是用不着手段,一个脑子不大灵光的弱女子,值得他用多少手段?他只是随手找了一个小三,录了全套性爱视频,从床上到沙发的视频都有,甚至天台也没有遗漏。他把它们发给原配。送去性爱视频那天是他跟原配的结婚纪念日,还是他们离婚的纪念日,他成功激怒富家千金,不但加速她走向人生的终点,还收到意料之外的喜讯——富家千金为了不被打扰,公然宣布断绝一切关系。”

“卑鄙!下流!”

“噢,我只是在讲述故事,孩子,你犯不着生气呀,你可是刚出院,生气对身体可不好。至于后面的故事,他不过花了三五年的时间洗白,人们就公认他是德高望重的人。只要他继续捐款建学,继续看望孤寡老幼,人们就会一直认他是品格最高上的人。而他的把兄弟,所有人都认为只是一个失败者而已。他的原配更是无人提起,谁会关心一个没有利益纠葛的逝者呢?世界就是如此真实,甚至近乎残忍,只有适者才能完美的生存下去。底层人不明白这点,遗憾的是你似乎也无法明白。真是一群可怜的人!”

“你们可谓一脉相承。”我讽刺道。

领路人满不在乎,他舔了舔嘴,神满意得。看得出来,我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且是他所乐见的。我站起身,打算离开,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必要。

“别走呀,孩子。还没讲你最想听的那部分呢——你不想听我发迹的故事吗?说起来可是跟李岚不无关系,当然咯,也实在算不上发迹……”他说。他特意强调了李岚二字。

我再次坐下来,观看他表演。

“警察有没有跟你讲那个诈骗犯的故事?”他说。

“哪个诈骗犯?”我问。

“李岚的弟弟,也是刺伤你的幕后凶手。你不是想究根问底吗?我会帮你好好梳理梳理。”他说。他说这话时嘴角挂着微笑,可是这微笑看起来却让人胆寒。

“有句话说的好,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恨。我跟诈骗犯也不例外。他认为我是害死他姐姐的凶手,即使事实是她想不开跳楼,我并没有犯下任何罪行,还是被他跟踪了整整一年。此外,他怀疑我占有了李岚的积蓄,想从我手里追回它们……”

“你真的占有着李岚的积蓄?”

“是的,虽然严格来说并不算占有——它们全都是李岚的馈送。说起来就像笑话,一个染上毒瘾的女人,又丢掉了工作,还是想着法子时不时给情人送去金钱,我都不明白她是从哪儿弄到那些钱的,要知道她刚染上毒品不久,就把所有积蓄取出,交给我保管。每次看到她转来1314或者520这类数字,然后说无论身体还是金钱,她都已经全部交给了我,我就感到好笑。但是我能拒绝她的请求吗?这是她表明自己很重要的手段,只有收下才能证明她无私的大爱,满足她渴望付出的心。我甚至可以说这不是爱情,而是她渴望付出以便体现自己为爱牺牲的伟大品格,某种意义上这就是自私自利的道德绑架,而我成全了她的伟大品格和可怜的虚荣心。”

他兴致勃勃,对过往的罪孽竟然没有一丝的悔恨。“孩子,是不是很愤怒?快回答我呀!”他说。

“并没有,我只是感到恶心。”我说。我确实愤怒至极,不过想到这正是他所乐见的,就打定主意不再被他激怒分毫。他只是一个疯子罢了。他之前那段话也未必真实,仅仅是他激怒我的手段。

“这就对啦,孩子。男人太过感性可不好,会影响你的判断。你能控制住情绪,我很高兴。可惜诈骗犯控制不住他的情绪,所以落了个可悲的下场。他想尽办法追回姐姐的积蓄,可是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收回呢?何况为了成全他姐姐的声名,它们必须由我来保管。屡次碰壁后,他请来风尘女子,用了一切办法取得我的信任,然后用拙劣的伎俩一点一点的骗取金钱。对此我心知肚明,只要不太过火,我都不会追究。可惜他被仇恨蒙蔽双眼,金额也越来越大,为了能让他冷静下来,以免将来犯下更大的错,我再次牺牲名声,亲自送他进监狱反省。我没有奢望外人理解,一切就当是为了偿还他姐姐的恩情罢了!”

“无耻!”

“别这样说呀,孩子!你受我的每一分恩惠,都浸了李岚的鲜血,我们可是占有李岚财产的同谋,理当同舟共济。”他说。

我气坏了,胸口一阵阵刺痛,脑袋也嗡嗡作响,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咬他。但是我忍住了。看到我气闷的模样,领路人笑得更得意了。

“孩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这一切都是因为诈骗犯呀。进监狱前,诈骗犯发誓要让我品尝失去至亲的痛苦。这就是我们以表兄弟相称的原因,也是我对你格外关照的原因。谁让他放不下偏见,而我没有了至亲呢。我越在乎你,他对你的憎恨越大,伤害你的可能性越高。一旦他付诸行动,等待他的必然是法律的严惩。以他的案底,很长时间都没法重见天日……”他说。

好狠毒的计划!李代桃僵,一箭双雕。我悲愤得说不出话来,好长时间才平复心情,冷冷的看着他。

“讲完了?”我说。

“讲完了。孩子,请相信我,今晚的课堂绝对会让你受益终生!”他说。

他再次肆无忌惮地桀桀怪笑,甚至手舞足蹈,看起来就像一只恶魔。他笑得如此疯狂,到后来声音竟然变得无比沙哑,就像一只受伤的老鸦。

我起身离开,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

“回来呀,孩子!看在上帝份上,快回来呀!”他喊道。

我离开包间,没有理会他最后像揶揄又像悲鸣的请求。走出美食城后,笼罩我一整晚的压抑感才变轻了些许。时近子夜,城市静谧得醉人。我在繁华的大街漫步,旁边就是让人艳羡的高端小区。我希望晚风能把那股该死的压抑感清除得干干净净,可是无论我漫步多久,那股压抑感始终包围着我,无法根除,就连这座我一度引以为傲的城市都变得让人厌烦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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