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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水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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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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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子清湖历险记》连载

第五十二章 第三个灵子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日清晨。1月21号,腊月二十七,五点二十五分,我离开尚姐公寓,沿着紫荆安置小区狭窄的巷道缓步前行。天色黑暗,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只有远处清湖广场透过来若有若无的淡淡霓虹。大部分租客早已离去,安置小区的巷道比平日还要黑暗许多,看起来阴森森的,就连晨风也格外冰冷、凄凉,楼房更是显得分外破旧,即使非常熟悉小区的我,也感到有些压抑,不愿在里面多呆一秒钟。

我前进的方向不是清湖广场附近的群租房,也不是清湖新城所在的方向,而是一公里外的公交站。首趟发往火车站的公交预计二十分钟内停靠桃花安置小区,只要搭上那辆公交,我在清湖剩余的时间就可以按小时计算。我背对着清湖广场快速步行,偶尔回头望一眼远处广场中央的霓虹,依稀可以分辨得出越来越暗淡的光圈。安置小区笼罩在黑幕中,就像一个将醒未醒的黑巨人。巷道两边稀稀拉拉的升起一两处灯火,留在清湖过年的伙计们睡眼朦胧、动作僵硬,全凭肌肉记忆准备早市。偶尔出现几个行人,他们穿得厚厚实实,一边搓手一边哈着热气,依稀有人在咒骂,听上去似乎愤愤不平,要拿天气或者时令出气,以示自己强大而且不可亵渎的人格。

走出安置小区,视野豁然开朗。宽阔的油松大道取代了狭窄的小巷。黑暗渐渐褪去,远远的天空露出一道黑色的水平线,水平线上是鱼肚白般的云彩。太阳还没有升起,但刚才还黑幽幽、连绵无尽的低矮楼房已经变得清晰起来,可以分辨出上面每一道瘢痕。安置小区上一刻还像沉睡着的黑巨人,此时已经彻底苏醒过来。哪怕留下过年的人并不多,从各个角落冒出来的行人还是汇集成一道道人流。他们摩肩擦踵、脚步匆匆,几乎都是赶点上班的打工族。早市的小贩也摆好摊位,喇叭声此起彼伏,油松大道上小汽车、摩托车飞驰,汽笛长鸣,就连附近的工地也开始赶工,激起大团大团的尘埃,似乎耽搁一刻钟也会有无法承受的损失。安置小区杂乱、热闹的情形并不比往日逊色多少,令人印象深刻——如果评选我15岁生命中印象最深的几个画面,安置小区热火朝天的清晨一定占有一席之地。但在今日,无论是杂乱却包罗万象的紫荆安置小区,还是老城区连绵无尽、永不停歇的工厂,又或者是遍地城市花园的清湖新城和那些或光鲜或迷失在城市阴暗角落的人,所有画面都将连同我滞留清湖的日子一道尘封在我的记忆里,而且可能永远不会再打开。

公交很快到站。我上了公交,偌大的公交车只有寥寥几个客人。付过车费后,我在车厢后部坐下,闭上眼睛,修养精神。南下清湖以来种种经历一幕幕在脑海交替浮现,有惶恐,有莽撞,有期待,也有迷失、痛苦和绝望……我并没有回味多久。四十分钟后,公交猛然刹车,我睁开眼睛,天色已经大亮,前面不远处出现一道站牌,上面赫然写着“景蜜村”。自从与猫男分道扬镳,我再没有来过景蜜村,早就淡忘了这座还算热闹的城中村。我想起在景蜜村借住的日子,那些颜色暗淡、空间狭窄的拉手楼,不知又有几人在此落脚,几人告辞而去。我扫了一眼手机,北京时间六点三十五分,时间还很充裕。我下了车,凭着记忆向巷道深处走去。或许大部分人都返回老家的缘故,或许住户数量本就不如安置小区,景蜜村虽然已经苏醒,人流却比夏天少了一大半,跟安置小区相比更是差了许多人气,只有稀稀拉拉几道人流,看起来颇有些萧瑟。早市的小贩睁着惺忪的睡眼,一边用电子喇叭吆喝,一边观察着行人。有环卫工在清扫街道,他们奋力把落叶扫到一起,然后倒进一只只硕大的垃圾桶。因为气温降低的原因,巷道从前弥漫的怪味淡了许多,罕见的给人干净、整洁的感觉。这种感觉虽然奇怪,倒也让人舒心——除了没有猫叫。也许它们生性慵懒,也许还没到它们活动的时候,一只流浪猫我也没瞧见。

我走得很慢,十分钟才走到巷道最深处,眼前是一栋不算太小的拉手楼。破旧的铁门没有上锁,可以瞧见里面黑幽幽的楼道和盘旋飞舞的尘埃。我在门口站了一分钟,打算上楼时,一对老夫妻拦住了我。

“孩子,我们认得你。”女人说。

我非常惊讶。整个景蜜村我就认识猫男,除了他,我不记得跟跟谁有过交集。“可是我并不认识你们。”我说。

“我知道你要上13楼。你是无忧先生的孩子,对吗?我们住在12楼。夏天时,好几次看到半夜时你一个人从楼上下来——我们在附近开了一家烩面店,回来得晚。老伴觉得你很奇怪,还特意留意过你。我猜你是你无忧先生的孩子,对不对?”

我摇头否认。她一定弄错了。只有猫男才喜欢夜半游荡。他们一定把猫男当成我了。况且我和猫男都不是无忧先生的孩子。此外,我记得猫男说过没有人见过无忧先生,可现在看来并不对,至少12楼的住户见过他。这让我大为疑惑。

“您弄错了。我并不是无忧先生的孩子……”我说。

男人打断了我,说道:“那你一定是无忧先生的学生咯。”

“算是吧。”我说。我脸有些红。我不想说话,可也不想跟他们解释我的身份。

女人似乎没有留意到我的态度。“孩子,无忧先生人非常好,你可不要和他吵架。”

我愣了愣,听起来我似乎和无忧先生吵过,可我根本没见过无忧先生。

察觉到我很窘迫,男人微笑说道:“请代我向无忧先生问好。你有空也可以来我们店用餐,一切免费。”

我点头表示答应。跟老夫妻说过再见后,我上了楼,在13楼楼梯口最左边的房门前停下。照猫男的说法,这是他居住了数年之久的窝,而我也在此落脚了半个多月。仅仅过去了小半年,房门就变得异常陈旧,几乎掉光了漆,露出大片大票暗淡的木纹,门联也消失不见,旁边的窗户更是落满了灰尘,仿佛过去了有一个世纪之久。我伸出手,握住生锈的门锁,使劲旋转。门锁从里面反锁了,转了两个角度就停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我又试了一次,仍然没有成功。倒是有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听到声音,从右边那间贴着春联的房间走出来。那是无忧先生的房间,我曾经偷看过女教师寄给无忧先生的信,还数次偷吃无忧先生订购的面包,看到有人从那间房里走出来,难免有些紧张。我猜这个女人就是跟无忧先生通信的那个女教师,依据就是女人端庄而略显严肃的面孔和看起来还不算太老的年龄。女人披着黑色外套,脚穿黑色皮靴,眼睛紧紧地注视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找人。打扰到您,我很抱歉。”我说。对着铁锈斑斑的门锁使劲,可真让人尴尬。女人说不定会把我看作精神病患者。

“孩子,你真不记得了?”女人问道。

我感到非常纳闷,听起来女人似乎认识我,可我并没有印象。

“记得什么?医生说我可能小时候受过刺激,有时记忆会有错乱,遇到突发状况甚至会昏厥。如果您知道我的过往,还请您告知。”我说。

女人眉头紧锁,脸色复杂,好一会儿才说道:“听起来您似乎遇见了江湖郎中——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找一位朋友。他在这儿住了差不多两年。”

女人皱了皱眉。“可是您敲的这间房空了好多年,从没有租出去过。”

我大吃一惊,问道:“真的从没有租出去过吗?”

“从来没有。”女人说。

“这不可能。我在这住过一段日子,7月底8月初的时候。”我说。

“孩子,你先告诉我你朋友是什么样的人,我是说他的职业和长相。”

我思索片刻,说道:“职业?我想应该算无业,偶尔做做兼职。他还是一个少年,比我大不了多少,大约十六岁。至于长相,除了身材瘦削,常常挂着玩世不恭的微笑外,跟别的少年没什么不同。噢,他的眼睛很大,比一般人大多了。”

“听起来跟您长得很像。”

“是的。”

女人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这层楼只有我一个租客,您也是第一个上这儿的少年。”

我迎着女人的目光,确认她并不是在说谎。我沉默了大约一分钟。我想告辞,但是总觉得有记忆片段被我遗漏了。女人看出我的怀疑,邀请我去她的住处喝茶。此时距离发车时间只有四个小时,不过我还是接受了女人的邀请。就在今天,我产生了一种感觉,我的生活并不真实,至少有好些记忆不准确,我不想带着这种感觉离开这座城市。

我跟着女人进了无忧先生的住所。虽然同样在拉手楼,这间住所却显得空旷了不少,大约有两个普通的一居室那么大,里面弥漫着阵阵艾草清香。我记得从前偷偷溜进来时,房间几乎落满了尘埃,一点都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除了每天早上六点半有人送来营养餐外,所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就是每周一次从几千里外寄来的信笺。奇怪的是,我从没有看到过无忧先生,而我不在的时候,那些营养餐由谁享用?真的是来历不明的流浪猫吗?我没有讲我的疑惑,而是坐在布沙发上,观察房间的环境。女人开了灯,一切物品都看得清清楚楚。房间打理得又干净又整洁,一丁点尘埃也没有。与之前相比,房间新增了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还多了一张条案。条岸上有一封还没寄出去的信,旁边还有几张毛笔字帖,墙上还多了一张素描像,正是女人本人,素描像右侧下首写了一行草书:无忧先生自画像。我再次大吃一惊。

“您就是无忧先生?”我问。

女人微微一笑,说道:“学生起的绰号,差不多有三十年了。”

“原来如此。”我说。

“您听说过无忧先生?”女人问道。

我不想撒谎,于是捡不太紧要的事说道:“这房子似乎从不上锁。8月份时,我溜进来几次,还用了您的早餐。还请您原谅。”

“您不说我都记不起来啦。他们天天送早餐过来,那阵子我又不在清湖,还好你吃了,没有浪费掉。浪费食物可是很不好的恶习,您完全用不着道歉。”

“谢谢您的理解。”

这时候,有人从卧室走出来。是一名漂亮的少女,大约十三岁,穿着黄色松毛衣,脚穿深色保暖鞋。她脸上长了一块小雀斑,头上戴着猫耳,看起来就像一只猫。看到少女,我惊叫起来。

“卡琳?”我说。

少女脸色很冷。“卡琳?这里没有卡琳。”她说。

“对不起,该如何称呼您?”我说。

少女没有回答。倒是无忧先生告诉我,少女叫铃儿,是她的侄女,每逢寒暑假她都会来清湖居住一段时间。

“您好,我叫灵子。您还记得子徐流浪猫收养中心吗?”

我边说边伸出手握手。少女拒绝了。她耸了耸肩,说道:“抱歉,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我还想继续问话,然而少女很冷淡。她吹了一声口哨,听到口哨,从卧室里跑出一只短尾猫。我注意到短尾猫瘸了一条腿,少了一只耳朵,正是崔斯特。此时它已经衰老,一双大眼睛非常浑浊。它爬上少女的腿,趴在少女身上假寐。

“这孩子性格非常怪,您不要介意。”无忧先生说。

少女撅了噘嘴,说道:“我可不会偷东西。”

她放下短尾猫,去擦拭餐桌。我非常尴尬。好在无忧先生泡好了茶,端了上来。是冬天常见的姜茶,还放了一小块红糖。

“请喝茶。”无忧先生。

我连忙道谢。红茶味道略显偏甜,喝进去就能感到体内升起一阵暖意。在这样寒冷的冬日清晨,喝一杯姜茶确实是一件惬意的事。然而我的心思并不在姜茶上。

“您确定那间房子一直无人居住吗?”我问道。

“确定。我在这居住了四年。打我过来那天起,它就一直空着,连房门都没打开过。或许有人在我到来之前住过那间房子,不过可能性很小。您瞧见了吗?中间那间房子,就是门上雕刻着骷髅头的那间房子,房东说好些年前出过重大事故,之后总有人在半夜听到里面传出嘻嘻索索的怪响,人们认为不大吉利,连带旁边的房间都不太好出租,除了流浪猫会在半夜潜入进去,里面一只鸟儿的痕迹也不会有。后来他们在中间建了水泥墙,把13楼分成两半,这一边就处在半废弃状态。我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个。”

我点点头,进来前我就注意到那间房了,也注意到那堵水泥墙。和以前一样,那间房的扶手满是灰尘,一看就知道没人居住。我把目光转向卧室旁边的杂物间,这间杂物间不久前似乎有人居住,还留下了许多痕迹。

“能否参观一下杂物间?”我请求道。

无忧先生答应了。我推开杂物间房门。里面空间很小,收拾得倒是干净,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行军床,床上还有凉席、枕头和一张叠好的薄毯,枕头旁边还有两套折叠好的夏装。行军床一侧堆了不少杂物。行军床旁边有一个床头柜,上面放了一本佛经,一本心理学书籍。行军床旁边的墙壁还挂着一张双面人面具。我想起去年春天陈路发给我一张阴恻恻的笑脸,此刻回想起来似乎和这张面具有一点相似之处,注意力也在不知觉中全部被它吸引。

“学生送的生日礼物,权当作纪念了。”无忧先生解释道。

我移开视线,心底却在说这面具可真是一件奇怪的生日礼物。

“你有客人?”我问。

“夏天有一个跟您差不多大的少年在这落脚了半个月,当时他受了伤,精神很不稳定。”无忧先生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紧紧地盯着我。那个少女也停下动作,朝我看来。

“那个少年吃了半个月白食,后来还不告而别。”少女说。

我脸有些红,没有理会少女的目光。

“是一名离家出走的少年吗?”我说。

无忧先生点了点头。

“可是这间房收拾得很干净,尤其是床铺,不像久无人居的样子。”我说。

“怕他流落街头,也希望他有一天能回来看看,所以一直有打扫。现在看来,他过得很好,用不着担忧。”无忧先生说。

“他去哪了?”我问道。

少女想说话,被无忧先生阻止了。“不清楚。”她说。

“真遗憾。”我说。

无忧先生摇了摇头,注视着我,说道:“没有遗憾。我猜他现在过得很好,这就足够。”

我扫了一眼床头柜上的书籍,一本是藏译本《金刚经》,另一本书名《读心术》。

“这些都是他的物品?”我指着书籍和夏装问道。

“是的。算是挺好的留念。”无忧先生说。

我心里暗道这个少年很奇怪,倒是有点像我。我记得很清楚,南下那天我就带了一本《金刚经》,还有两套换洗的夏装,而《读心术》是猫男最喜欢翻阅的书。

“确实是挺好的留念。”我微笑说道。

无忧先生没有接话。我们沉默了片刻。

“你有没有吃早餐?我去给你们做早餐。”她说。

“谢谢。我早就吃过早餐,而且就要去火车站了。”我说。

我其实还没吃早餐,而且还有很多疑问,可是时间不早了,我得赶时间。就让那些疑问连同别的记忆一块封印在我脑海深处。

“您是要回家吗?”无忧先生皱着眉头,疑惑问道。

“是的。”我说。

听到这句话,她松了口气。她之前一直紧锁眉头,似乎担心我会作出任性的举动。我又喝了一口姜茶,站起身,向无忧先生告辞。

“谢谢您的时间。祝您春节愉快!”我说。

无忧先生点点头,她从餐厅挑了几件食品,用包装袋装好,是常见的面包和牛奶,还有几个橘子。她把包装袋塞给我。

“祝您旅途愉快,一路顺风!”她说。

我再次向她道谢。她跟着我出了门,目送我离开。离去之前,少女跑过来,递给我一个包裹。

“物归原主。”少女说。

里面似乎是几件衣物,还有几本书籍。我感到非常纳闷,想要推辞时,少女却跑回了卧室。我把目光转向无忧先生。她一直站在门口,目光却似乎望向遥远的他乡。我连忙给她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的款待。再次祝您和令侄女新春愉快!”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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