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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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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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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来兮·旱塬》连载

第一章 驮水

天黑得像倒扣的铁锅,严严实实地罩着这片黄土。

窑洞里有一股土腥味——几十年没被太阳晒透的干土腥,干得发甜。灶膛里烧沙蓬,柴烟带着苦苦的香,和土腥味拧在一起,在墙壁上挂了几十年,挂成一种闻不出但知道它在的味道。煤油灯捻子点久了,灯罩里积的油垢烧出焦味,也浮在空气里。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就是窑洞的味道。

煤油灯搁在锅台上,灯焰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母亲用手拢住火苗,弯腰凑近灶膛口,点着了去年秋天攒下的柠条。干透了的柠条噼噼啪啪响起来,火苗顺着枝条往上爬,舔着锅底。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香香被从被窝里拽出来时眼睛还睁不开。母亲把棉袄套在她身上,扣子系错了,又解开重系。

父亲蹲在门口,脚上的胶鞋底子磨得薄薄的,鞋帮有一道裂口,用麻线缝着,针脚粗粗的。这双鞋他只有去沟里时才穿,好鞋舍不得走那道山路。院子不大,从窑门口到驴圈只有十几步,但这十几步是下坡——院子往西斜,雨水和驴尿都往那个方向淌,淌出一道浅浅的沟,沟底嵌着碎草屑和干了的驴粪蛋。驴圈在院墙西边,土坯垒的,墙头长着几丛碱草,枯了,贴着墙皮趴着。圈门口的地面被驴蹄踩得瓷实,光滑滑的,像抹了一层灰浆。

灰灰已经套好了。它站在圈门口,四条腿稳稳的,尾巴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香香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灰灰的鼻头湿漉漉的,呼出的气在冷风里变成白雾。驴背上搭着褡裢,两边各挂着一个铁桶,桶底磕得坑坑洼洼的,凹进去的地方还凝着上回驮水留下的冰碴子,薄薄的,手指一抠就碎了。

“灰灰。”她叫了一声。灰灰的耳朵转过来,又转回去了。

这头毛驴是去年春天父亲从集上买回来的,花了一百二十块。买回来时瘦得能数清肋骨,喂了大半年才有了点样子。毛色灰扑扑的,香香给它起名叫灰灰。母亲说“一头驴还起啥名”,但香香叫顺了嘴,改不过来了。

父亲把褡裢搭上驴背,铁桶挂好,缰绳攥在手里。“吆。”他说了一声。香香跟在灰灰旁边,父亲牵着缰绳走在前头。出了院门,路就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沙沙响。头顶的天还是黑的,黑得瓷实,像块铁板。星星密密匝匝的,白花花的,像盐碱地上一层一层泛出来的白霜。这光不暖,透着股黄土高原特有的清冷,可它就这么亮着,照着香香和父亲脚下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风从沟里灌上来,冷,但不是扎人的冷,是贴着皮肤慢慢往里渗的冷。香香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筒里。

山路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不开。父亲走在前头,灰灰跟着父亲,香香跟在灰灰屁股后头。灰灰的尾巴在她脸前头晃着,一会儿甩过来,一会儿甩过去。她把揣在袖筒里的手抽出来拨开尾巴,指头冻得发僵。灰灰打了个响鼻,步子没停。

父亲走在前头,一声不吭。缰绳在他手里松松地攥着,灰灰不用拽,自己跟着走。香香看着铁桶在灰灰两侧晃荡,桶底磕出来的坑坑洼洼让她想起父亲扛着新桶回来那天——邻村张铁匠打的,两只桶换了三升糜子。父亲扛着桶走了八里山路,回到家肩上的皮磨破了一层,三天才结痂。旧的那两只漏了,焊过三道口子,实在焊不住了。

又走了一阵,东边有了动静。光从地平线底下漫上来,像水从盆底慢慢渗,先把山顶浸亮,然后往下淌。山脊线先显出来——细细一条灰白,像刀在墨纸上划了一道口子。然后沟壑一层一层从黑变灰,从灰变青。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头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树——半棵,另一半被雷劈掉了,剩下的半棵歪着,像一个人歪着头在想啥。香香瞭了一眼,又瞭了一眼。那棵树还在那儿歪着,她想不出它到底在想啥,但觉得它该是在想啥。

对面圪梁梁上也有人影动了。一个老汉牵着驴,驴背上挂着铁桶,隔着沟看得见人,听不见声。两路人隔着沟一起往下走,都知道彼此要去同一个地方。香香想喊一声,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沟太宽,喊也听不见。

路越来越陡。灰灰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咯噔一下,铁掌在石头上蹭出火星子,一闪就灭了。两边是黑乎乎的山影,沟底的石头泛着潮潮的白。天虽然亮了些,但沟底还是暗的,光下不去。

“大,还有多远咧?”

“快咧,翻过这道圪梁就到。”父亲没回头,脚步踩在干土上,啪蹋蹋地响,踏实。

又走了一阵,香香的腿开始发酸,小圆脸儿红扑扑的。灰灰的步子也慢了,蹄子在土路上拖出沙沙的声音。灰灰的尾巴还在她脸前头晃,这回她连抬手拨开都懒得了,任它扫在额头上,毛扎扎的,痒,但不想动。她伸手摸了摸灰灰的屁股,毛驴的毛扎手,底下是硬邦邦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灰灰,再走几步就到咧。”她小声说。

灰灰的耳朵动了一下。

沟底有了亮光。一小团昏黄,是有人点了马灯,搁在泉边的石头上,灯焰在风里缩着,一晃一晃的,照着旁边圪蹴着的人影。

父亲说:“到咧。”

香香从坡上往下瞭。沟底比她想的窄——一道石槽,两边崖壁收得紧紧的,把天空挤成一条缝。泉眼在石槽最深处,被几块大石头围着,石头缝里长着几丛灯芯草,草尖上挂着露水,被马灯的光一照,亮晶晶的。圪蹴在泉边的人缩成几个黑点,铁桶在暗处反着一点白。崖壁把说话声吸掉了,只偶尔传上来一两个碎字,听不出是谁说的。空气里有股潮味——不是水汽的潮,是石头常年浸在水里长出的青苔味,凉丝丝的,在嗓子眼转一圈又散了。

香香从坡上溜下去,脚下的碎石往下滚,滚到沟底就不动了。泉边已经圪蹴了三四个人,她认出一个是上洼村的王婶,另一个没见过,还有一个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香香蹲在泉眼边上,没急着舀水。她伸手把水面上落着的一片枯叶拨开,又用小指把泉沿上一小撮沙子扫掉。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舀水之前先要把水面弄干净,母亲教的。她舀了第一瓢,水凉得牙根发酸,瓢沿碰着桶底,当啷一声。王婶转过头来,说:“香香也来咧。”香香点了点头,又舀了一瓢。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一个老汉圪蹴在最前头,手里攥着烟锅,烟锅子一明一灭。他是邻村的,姓赵,香香叫他赵伯。他看见香香父亲,烟锅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来咧?”

“来咧。”

“今儿人不多,你排我后头咯。”

香香父亲蹲下来,把铁桶从驴背上卸下,搁在脚边。灰灰被卸了重,前蹄刨了一下地,又站定了。

另一个蹲着的中年汉子回过头,脸黑黑的,看不清年纪。他不认识,但从穿着看,也是山里人。

“你哪个村的?”他问。

“我前洼的。”

“前洼?那可远咧。走咧多阵?”

“天黑就出咧。”香香父亲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卷了一根,叼在嘴上。“你哩?”

“我比你还远。上洼。听人说这眼泉是甜的,专门跑来瞭瞭。”

“甜。”赵伯插了一句,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整个圪梁梁地界,就这一眼。旁的都苦,涩,喝多了牙黄。”

那汉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蹲下去,把瓢伸进泉里,舀了半瓢,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喉结上下一动。

“甜。”他说。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

赵伯的烟锅一明一灭。等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兄弟,你上洼那边,今年庄稼咋介?”

“旱咧。”汉子把瓢搁下,“糜子收咧不够种子钱。荞麦倒是开了花,风一吹,粉白粉白的,好看,就是不结籽。”

“都一样。”赵伯弹了弹烟灰,“沟那边老刘家,羊都卖咧。草场干咧,养不起。”

“羊价也不行咧。去年还能卖八十,今年六十没人要。”

蹲在最后的年轻人忽然插了一句。他脸嫩,看起来刚结婚不久,穿着半新的军绿色褂子,袖口挽了两道。

“可不。”赵伯回头瞭了他一眼,“你家的呢?”

“卖咧。”年轻人把烟头弹出去,烟头在地上滚了一下,灭了。“卖咧六只,剩咧两只母的,留种。不卖不行么,草料贵,玉米八毛一斤,驮回来还要算运费。”

香香蹲在父亲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她听不懂多少,但知道他们在说苦。那种苦不是哭出来的,是蹲在泉边,一锅一锅抽烟,慢慢说出来的。

那个上洼来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块黄馍馍,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香香。

香香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点了点头。

“谢谢叔。”她接过来,黄馍馍硬邦邦的,咬了一口,咯嘣响,甜甜的。

“娃快念书咧。”

汉子转过身,又蹲下去等。

泉眼里的水渗得慢。瓢伸进去,舀一瓢,要等一阵才满上来。赵伯说,早些年来的人更多,有时候从下午就开始等。入伏的时候,就要拿上铺盖,睡在沟底等。等了半晚上,舀满两桶,再牵着驴往回走,走回家的时候天还没亮。

“川区那边就是好。”年轻人忽然说。

“能有啥好?盖的缎子,吃的金子?”

“家门外就是黄河,自来水管压到了院子。”

赵伯把烟锅从嘴里抽出来。“黄黄的水糊糊能比咱甜水好吃?”

年轻人顿了顿,笑了笑。

“种这旱地还不如打工,我表弟去年去银川了。工地上搬砖,一天八块钱。他说那边活多,干一年顶咱种三年地。”

“八块?”上洼的汉子回过头。

“八块。管吃不管住。要是会手艺,更多。”

汉子没接话。他把瓢伸进泉里,水还没满,只舀了半瓢。他把这半瓢倒进铁桶里,继续等。

香香蹲在那里,膝盖酸了,换了个姿势。灰灰站在她身后,偶尔甩一下尾巴,打在她背上,不疼,痒痒的。她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腿,毛驴的腿硬邦邦的,像四根柱子。

轮到赵伯了。他蹲下去,把瓢伸进泉里,一瓢一瓢往铁桶里灌。水从瓢边漏出来,洒在他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不急,一瓢一瓢,匀匀的。

“赵伯,你儿子呢?”香香父亲问。

“在银川。”

“干啥呢?”

“工地。搬砖。”赵伯把瓢搁下,歇了一口气,“上个月寄回来一百二十块钱。我跟他妈说,别寄了,自己在外面留着。他说留咧,够花。”

赵伯说完,又拿起瓢。一瓢,一瓢。

轮到那个年轻人了。他动作快,几瓢就把桶灌满了。拧好盖子,扎好绳子,把铁桶抱上驴背。驴背沉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驴屁股。

“走咧。”

“路上慢些。”

“嗯。”

他牵着驴往沟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叔,”他看着香香父亲,“你说那水,真能上来不?”

香香父亲蹲在那儿,烟锅一明一灭。“能吧。总得来哩。”

年轻人没再说话,转过身,走了。驴蹄子在石头上响了一阵,远了。

轮到香香父亲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两块骨头在干磨。瓢伸进泉里。铁瓢碰着水面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水纹荡开,把映在泉底的一小片天荡碎了,她的脸也跟着碎成几瓣又聚拢。他没有马上舀。他等水面静下来——等她的脸重新聚完整,才把瓢缓缓压下去。

第一瓢。瓢端平了,不让水洒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闷。水倒进铁桶里,水柱打在桶底上,声音闷闷的。桶是空的,水打上去的时候整个桶都在响,像一口小小的钟。第二瓢。瓢伸进泉里,等水面静下来。这一次水渗得比刚才慢了——泉底那层细沙被前几瓢搅起来,沉下去要更久。他等着,不急,烟锅叼在嘴上,烟已经不冒了,只剩一截灰白的烟灰,掉在泉边的石头上,嗤的一声灭了。第三瓢。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膝盖吃不住劲,他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石头才站稳。水倒进桶里,声音变了——桶底已经铺了一层水,这一瓢倒下去不再是闷响,是溅起来的哗啦声。水花溅到他裤腿上,洇出几朵深色的印子。

香香凑过去,趴在泉边往下看。水面上映着她自己的脸,黑乎乎的,看不清。她伸出手指碰了碰水面,凉得缩回去。

“大,它咋这么小?”

“小是小,可甜这咧。”父亲把一瓢水递过来,“喝不喝?”

她接过来,瓢沿抵着嘴唇。铁的,凉,薄。瓢沿上有一道浅浅的豁口——上次磕在石头上留下的,父亲没有磨平。把瓢慢慢倾斜,水碰到嘴唇的时候停了一下。水是凉的——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凉,带着石头和泥土深处不晒太阳的味道。水进了嘴里,从舌尖流到舌根,流到喉咙口的时候她咽下去了。不是甜的。她不知道“甜”是啥味道——她吃过糖精拌的甑糕,那种甜是薄的,咽下去之后舌头发干。这个水不一样。它啥味道都没有,但又不是没有——它有石头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泉底沙子被水流冲了很多年之后留下的干净味道。它不涩。家里缸里的水是涩的,喝了嗓子发紧,像一只小手在喉咙里挠。这个水不挠。它只是滑进去,凉丝丝的,像咽了一口早晨的风。生活大抵也是这样,咽下多少苦涩,总还能尝到一丝清甜,那是土地给熬苦日子的人,留的一点盼头。

父亲接过瓢,把剩下的一小口喝干了。又舀了半瓢,递给香香。“再喝一口。”

香香摇了摇头。父亲把瓢举到她嘴边,她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推回去。父亲接过来把剩下的喝完了,瓢底最后一滴水滴在石头上,一会儿就渗没了。

父亲继续灌。铁桶灌满了一桶,又灌另一桶。一瓢一瓢,匀匀的。

最后一瓢水倒进去,铁桶满了。水从桶口溢出来一点,在桶壁上挂了一下,落在地上。父亲把桶盖拧紧,用绳子扎好。蹲下去,把铁桶抱上驴背。灰灰的身子往下沉了沉,四蹄稳住了。

“走。回家。”

他牵着驴,香香跟在后面。走出沟底,路开始往上爬。灰灰的步子慢了,蹄子在土路上拖出沙沙的声音。香香的腿又酸了,她咬着牙,不说。

铁桶在驴背上晃着,水在里面晃荡,咕咚——咕咚——

一滴水从桶盖边上渗出来,滴在灰灰的脖子上。灰灰的耳朵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香香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耳朵。毛驴的耳朵是凉的,薄薄的,能摸到里面的血管在跳。她的手指顺着耳朵往下滑,碰到了那根缰绳。麻绳的,比她拇指还粗,磨得发亮。有几股麻线已经磨断了,翘起的断头戳手——不是磨断的,是咬断的。灰灰在圈里拴久了,拿牙齿啃绳子,啃断了三股,父亲又接了三股,接头的地方打着疙瘩,硬邦邦的。

这根缰绳跟了灰灰快两年,在灰灰脖子上磨出了两道印子——一道深一道浅,深的那道毛磨没了,露着青灰色的皮。灰灰从来不挣缰绳,它只是站在那儿,等父亲把绳头解下来,系上去。

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管日子多难,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稳稳当当地站着,把生活的重担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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