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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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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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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来兮·旱塬》连载

第五章 合影

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五日,晴。

盐池的旱从上一年的冬天就开始了。一冬没见雪,开春没见雨,入了夏,太阳一天比一天毒。地里的土裂成一块一块,像打碎的碗,风刮过来,土面子扬起来,糊在人的嘴唇上,一舔是涩的。街边卖西瓜的摊子支着布篷,瓜贩子坐在阴影里,苍蝇趴在瓜皮上,赶都赶不走。城外的庄稼地里,玉米卷了叶子,麦子割过了,茬子戳在土里,黄惨惨一片。

但县中学的操场上,这个早晨有些不一样。是个照相的好天气。

太阳从操场东边的杨树梢上升起来,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斜长。天空是蓝的——不是夏天常见的那种水蓝,是被旱天蒸掉了水分之后剩下来的那种干蓝,蓝得发白,像一块褪了色的确良布绷在头顶。没有云,一丝都没有。操场边那排杨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风一吹哗啦啦响,声音干得发脆——不是树叶磨树叶的沙沙声,是硬叶子互相敲打的声音,像很多只干手在鼓掌。树上有一窝知了,叫了一早晨叫哑了,突然停了,停得让人心慌。

县中学的操场是一片踩硬了的黄土地,没有塑胶跑道,没有草坪,只有一圈用白石灰撒出来的跑道线,每年运动会前重新撒一次,撒完了被学生踩三天就又看不清了。操场东边立着一副篮球架,篮板是木板钉的,钉了三层,每一层都钉歪了,歪成了三个不一样的角度。篮筐没有网,球投进去的时候没有那声“唰”,只有铁圈被球砸到时的一声闷响。操场北头是那棵歪脖子榆树——全校唯一一棵树,树干斜着长,树冠一半枯了一半活着,枯的那半枝桠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像一把没有伞面的伞骨;活的那半每年春天抽几片叶子,叶子被虫咬得豁豁牙牙的,没等到秋天就落光了。

今天树底下没有学生。全年级的人挤在篮球架旁边,等着那一声咔嚓。那棵歪脖子榆树站在人群后面,像一个没被邀请的旁观者。

前面坐老师,后面站学生,一排一排往上摞。有人踮着脚尖把脖子伸得老长,有人被前面的人挡了半边脸,往左挪两步又往右挪两步,挪了半天还是被挡着。班主任在边上喊,声音被太阳晒干了:“别动了别动了!再挪太阳就照到脸上了!”

摄影师五十来岁,穿着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把黑布往头上一蒙,整个人钻进那座老式大座机后面的黑布里。黑布垂下来,把上半身裹住了,只露出两条腿,裤脚磨破了边。他在黑布里摸索着,看不清在动什么,只能看见黑布一鼓一鼓的,像一头老牛在反刍。

操场上嗡嗡的声音慢慢收了。有人在最后一秒扯了扯衣领,有人在憋住一个喷嚏,有人在无声地笑。

郭定涛站在第二排靠左,阳光从正面照过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没有挡,手垂在裤缝上,和旁边的人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他闻到前面老师身上散出来的汗味,混着花露水的味道,被太阳一晒,拧成一股说不清的闷。

他往左边偏了偏头。

赵源站在他旁边,比他矮了半个指甲盖。脊背绷得直直的,像有人从头顶往上提了一截,肩膀却往两边塌着——不是松,是端久了撑不住又不敢放。两只手垂在裤缝上,手指并拢,贴着裤腿,中指挨着裤缝线,压出一条印。喉结很凸,在细长的脖子上顶出来,像一颗被卡住的石子。他在咽。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间隔很短,像水快烧开时锅底冒出的气泡。没有水,他只是干咽。下唇中间裂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渗着一点干了的血,结了薄薄一层痂,嘴唇一动,痂就泛白。他站得太直了,直得不像是他自己。

郭定涛把目光收回来,平视前方。他没有往右边看,但余光里有一团东西在反光。

王建国站在他右边。头发喷了摩斯,在太阳底下一亮一亮的,硬邦邦地翘着,像被风定住了。额前的几撮翘得最高,逆着光看过去,每一根头发都有自己的影子,细细的,像一排竖起来的针。他穿着牛仔裤,裤腿宽,右腿膝盖的位置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是洗了太多遍磨出来的。右脚鞋尖一直在点地面,很轻,没有声音,只是裤腿跟着微微颤了一下,又一下。频率很稳,像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拍子。卷了边的《天龙八部》塞在牛仔裤后兜里,露出一截封面,烫金字磨得只剩一半,在太阳底下暗着。他没有看镜头,嘴角往上翘着,那弧度不是笑给谁看的,是他自己嘴边的形状。

郭定涛感觉到后排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动了。那人往前探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动作很急,像是想把自己从后面的人缝里挤出来,发现挤不出来,又放弃了。郭定涛微微侧了一下肩,用余光扫过去。

刘存智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个子矮,前面站着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人。他想踮脚,脚后跟已经离地了,鞋底悬着,但前面那个人的肩膀正好挡在他脸前面。他踮了一会儿,脚后跟落回去,不动了。站直了,肩膀松下来。嘴角往上翘着,不是王建国那种“天生的弧度”,是他在笑——但嘴角翘到一半就停住了,像笑到半路被什么事情截住了,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他的额头被前面那人的肩膀挡住了,只露出头发——有些乱,右边有一撮翘起来,像是早上梳头的时候没有压下去。

过了一会儿,摄影师掀开黑布钻了出来。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小片。他从黑布里掏出那块对焦用的毛玻璃板,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插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直起腰,右手举起快门线,左手在空中往下压了压——那手势是叫所有人安静。

“好了好了,不要动了啊——”

郭定涛把目光放平。他看见赵源又咽了一次,这一次没有气泡——他只是咽了一下,喉结鼓起来,又落回去。他看见王建国的右脚鞋尖还在点,一下,又一下,但嘴角还翘着。他感觉到后排那个阴影里,刘存智的肩膀松下来,没有再往上提。

“注意了啊——不要眨眼睛——一、二——”

咔嚓一声。

有人眨了眼睛,有人没看镜头,有人被前面的人挡了大半张脸。但照片就这么拍完了。

这一声轻响,像一枚生锈的图钉,把他们十七八岁的脸死死钉在了一张相纸上。以后这张相纸会发黄,会卷边,会被虫咬出小洞,会被塞进抽屉最底下。几十年后,会有人指着纸上的脸说:这个眯着眼的是我爹,这个喉结鼓着的是我大伯,这个只露出半个额头的是你三叔。

他们现在挤在一起,肩碰着肩,不知道以后会隔多远。那点汗味、花露水味、旱烟味、头皮上摩斯没干的化学味,全被这一声快门锁了进去。那个打喷嚏的男生在快门响的那一刻喷出来的气流,也永远地留在了相纸上,一辈子都收不回去了。

人群散了。篮球架下面空出一大片踩硬了的黄土地,地上散着几个纸团、两根冰棍棍,还有一张被踩烂了半边的准考证——上面印着另一个学生的照片,鞋底印正好踩在脸上。摄影师的助手在收黑布,把大座机拆成三块,一块一块往一辆三轮车上搬。黑布叠起来的时候扬了一股灰,在阳光里密密麻麻地飞。

班主任把前排的椅子一张一张摞回教室,摞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操场边那棵歪脖子榆树还站着,树冠一半枯了一半活着,枯的那半枝桠直直地戳向天空,像照片里那些伸得老长的脖子。

操场上三三两两走着人,有人掏出毕业纪念册互相传着写。

郭定涛也有一本。硬壳的,封面上印着“友谊长存”四个金字,字是凸印的,指腹摸上去能感觉到笔画的棱角。边角磨毛了——放在书包里蹭的,和课本、铁皮文具盒蹭了一路,蹭出了纸板的本色。扉页是一张集体照的空白位,旁边印着“姓名____ 班级____ 爱好____ 理想____”,全是横线,横线印得不太齐,有一条歪了半毫米。纸张是胶版纸,微微发黄,翻起来哗啦啦响,有一股油墨和新纸混在一起的涩味。

他没在上面写过一个字,不知道写什么。别人的纪念册里写着“祝你考上大学”“永远的朋友”“别忘了我们的友谊”,满满当当的,每一页都有人占。他的还空着,从头空到尾,空白得让他觉得这本册子是别人暂时寄放在他这里的。

赵源走过来,把纪念册递给他。郭定涛接过来,翻开,找了一页空白。想了一会儿,写了一行字,递过去。赵源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以后不管去哪儿,别忘了盐池。郭定涛。”

赵源把纪念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像要把那行字按进去。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那本递过来。郭定涛翻开,赵源给他写的是:“祝你考上理想的学校。赵源。”字迹工整,一笔一画——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的,竖是竖,横是横,撇的起笔有顿,捺的收尾有锋。写到“学校”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空,悬了几秒,然后才落下继续写。写完“赵源”两个字,他在名字下面点了一个点——很轻,比句号还小,像是给自己盖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章。

郭定涛看着那行字,想起考场上赵源按住自己手腕的样子——那只手压着纸面,指节发白,纸被压出了褶。

教室里也乱哄哄的。课桌被搬得东倒西歪,露出地板上四个白圈——那是三年里课桌腿在同一个位置磨出来的。黑板上的课程表还没擦,粉笔字被值日生抹糊了,只剩“语文”“数学”“自习”几个字还勉强辨认。后墙的黑板报是最后一次办的,“决战高考”四个红粉笔字落了一地灰,没人扫。

有人趴在桌上写,有人挤在走廊的窗台边写,窗台上放着一排搪瓷缸,缸底剩着凉透的开水。有女生写完之后,把纪念册合上,在封面上用力按了一下才递回去。有人抹了一下眼睛,又低下头继续写。这间装了他们三年的屋子,正以一种仓促的方式,把他们往外推。

刘存智从人群里挤过来,纪念册是软皮塑料封面的,印着一朵荷花。他把纪念册递给郭定涛。郭定涛翻开,想了一会儿,写了四个字。

刘存智拿过来看:“前程似锦。”

“就这?”刘存智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上翘着,但眼睛没笑。

“就这。”

刘存智拿过郭定涛的纪念册,趴在篮球架子的水泥底座上写。笔尖戳在纸上,沙沙响。他写得很慢。郭定涛站在旁边,看见他右手食指第二节上有一道旧疤,白生生的,边缘不齐,不是刀划的,是冬天冻裂之后反复皴裂愈合留下的。高一冬天教室生炉子,刘存智从煤堆上搬煤块,手冻裂了,血印子留在煤上,郭定涛见过一次,后来没再问过。

刘存智写完了,合上,递回来。

郭定涛低头看。字歪歪扭扭的,每个字都往右斜,收笔的时候拖一截,像一个人站在陡坡上,身子拼命往一边歪着。他写了一行:

“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弟兄们。苟富贵,勿相忘。刘存智。”

郭定涛看了很久。他合上纪念册。纸背面凸起了几个鼓包,那是笔尖戳破纸面留下的痕迹。他用拇指摸了一下,正好摸到“富贵”两个字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深色的墨点,力透纸背。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在那个鼓包上重重地按了一下,像是在替他按住什么。

刘存智站在旁边,等着他说什么。郭定涛没有说。刘存智又说:“你肯定能考上。你成绩好。”他说“成绩好”的时候,语气和说“这馒头好吃”一样,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不带羡慕,也不带酸。他把纪念册卷成筒夹在腋下,朝校门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考上了就是公家人了。到时候我去找你,你可别说忙。”

他转身走了。右肩比左肩低一点。那本软皮纪念册在他腋下一晃一晃的,他抬手扶了一下,像怕它掉,又像只是顺手。

王建国从操场那头走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根冰棍,叼在嘴里,一只手插在牛仔裤兜里。有人喊他:“建国,你爸让你回去没?”他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冰棍在嘴里转了个圈:“我爸说了,考不上也有饭吃。”他走过去的时候,牛仔裤后兜里那本《天龙八部》露出一截封面,被太阳晒得发白。

郭定涛还站在原地。太阳晒着,他口袋里的准考证被汗浸得发潮,他隔着布摸了一下那张薄薄的纸片,没有掏出来。

他想起刘存智写的那六个字,想起那个被笔尖戳破的鼓包。他把那本硬壳的纪念册装进贴身的口袋,迈开步子,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街上没什么人。太阳落下去之后的盐池县城像一口端走了锅的灶台,热气还在,但火已经撤了。街两边的砖房被夕阳烤了一天,这时候还在往外散热,走过去能感觉到墙上辐射出来的微温。卖西瓜的摊子收了,瓜棚下只剩几块压篷布的砖头和一片被西瓜汁洇湿了又晒干的泥地,上面趴着几只苍蝇。瓜贩子坐在三轮车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巷口那盏路灯还没亮——天还没黑透,路灯不开,要等天完全黑了才有人来拉闸。

拐进巷子的时候,巷子里的土墙把最后一点天光也挡住了。父亲在巷口修自行车,车轮朝天,辐条在风里嗡嗡响。他蹲在父亲旁边,蹲了一会儿。父亲没有抬头。

“毕业照照完了?”

“嗯。”

父亲把内胎按进水盆里,手指一寸一寸捏过去。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五颜六色的。捏到漏气的地方,水里就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蹿,蹿到水面就破了。

气泡破了一个,又冒出一个。郭定涛蹲在旁边看着,觉得那就像他心里的倒计时。五块钱,父亲在砖瓦厂装半天窑。他口袋里的准考证,是用无数个这样咕嘟咕嘟冒泡的半天换来的。

水盆是搪瓷的,盆底磕掉了几块瓷,露出生铁色的底子。有一块锈迹从磕口处往外洇,洇成一朵暗红色的花。这盆水父亲用了三天——从修第一个车胎开始就没倒过。内胎上已经有三四个补丁了,圆的、椭圆的,胶皮磨得发亮。每一个补丁都代表一个被钉子、碎玻璃或者碎石扎破的窟窿。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隔着布摸到了准考证的边角。那张纸在他口袋里焐了三天,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纸面涩涩的,像捻着一片快要碎掉的干树叶。照片上那个嘴角平平的少年,和此刻蹲在巷口、膝盖发酸的他,还是同一个人吗?他没有答案,只是把那张软塌塌的纸片往口袋最深处塞了塞。

父亲把补好的内胎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珠,用抹布擦干。

“行了。晚上早点睡。后天考试。”

他站起来,把打气筒靠墙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去了。

郭定涛还蹲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月亮已经出来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床板硬,枕头是荞麦皮的,枕下去沙沙响。墙上贴着那张中国地图,是初二那年从旧书摊上花一毛钱买来的。地图原本是挂历的附页,折叠起来夹在挂历纸筒里,摊开的时候折叠处已经磨出了窟窿,正好磨在内蒙古和甘肃交界的地方。边角卷了,他用图钉钉了两次,钉不住,最后还是拿浆糊糊住了四角。黄河在图上从西到东,像一条被攥皱了又展开的绳子。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那张地图。手指从盐池出发,一路往东,摸过银川,摸到那条被攥皱了的黄河。纸面冰凉,但那些凸起的印刷纹路硌着指腹,像是一条条干涸的河床,等着他去蹚。

他闭上眼。操场上的阳光还在眼皮底烫着,白花花的一片。而在这片白光的最深处,是一声极轻的、气泡破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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