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东边的楼缝里钻出来,照在脚手架上,铁管子反着光,晃眼。
工地在银川城西,几栋楼同时起。有的刚到三层,有的已经封顶,裸露的水泥墙面灰扑扑的,窗户还没装上,一个个方形的黑洞,从洞这边能看见对面的天。脚手架搭得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戳到天上,钢管在晨光里亮着。塔吊的长臂在头顶上缓缓转着,钢丝绳吊着一捆钢筋,在半空中晃悠,钢筋在绳端轻轻旋转,撞在塔吊臂上发出低沉的嗡声。搅拌机轰隆轰隆响着,水泥灰扬起来,落在人的头发里、肩膀上、眉毛上,一会儿就把人染得灰扑扑的。地上的浮土有半拃厚,推小车的人弓着腰从砖垛到脚手架一趟一趟,车轮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下一趟车轮碾过去又扬起来。打夯的号子声、搅拌机的轰鸣声、铁锨铲砂石的刺啦声搅在一起,灌满了整个工地。安全网破了几个洞,风一吹,灰扑扑的。
舅舅在工地上是个小工头,管着几十号人。他把刘存智领到一排工棚前。工棚是砖砌的,墙缝没勾,能透光。石棉瓦的顶子,风一吹哗啦啦响,有几片裂了缝,下雨天漏水,没人修。门口的地上扔着几双破胶鞋,鞋帮子咧着嘴,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能看见里面的鞋垫,脚后跟的位置磨出了一个洞。一只黄狗趴在鞋旁边,下巴贴在地上,苍蝇落在它耳朵上,它连赶都懒得赶,只是偶尔甩一下尾巴。
门很低,进去要低一下头。从门口到最里边的墙有十几步,一条窄窄的过道,两侧是两排通铺。窗户上糊着报纸,被风吹裂了半截,透进来几片苍白的日光。过了几息才看清。地上铺着草帘子,草帘子上蒙着一层水泥灰,人一走过灰就扬起来,在光里飘着,细细的,密密的。空气是稠的,几十个男人的汗味、旱烟味、脚臭味混在一起,被夏天的闷热捂了一整天。铺上是草帘子、烂褥子、花花绿绿的床单,有的连床单都没有,直接铺着一块塑料布。铺位一个挨一个,被子都没叠,卷成一团堆在铺头上,被头上蹭得油亮亮的。墙角有个尿桶,半截埋在土里,桶沿上落着一层苍蝇,人一进来嗡地飞起来,转一圈又落回去。有人用砖头支着一个小收音机,天线断了,绑着一根筷子,筷子上裹着黑胶布,滋滋啦啦地响着秦腔。房梁上横着一根铁丝,搭着几条毛巾,硬邦邦的,被汗浸透了又晒干,颜色从白的变成了灰黄,用手一捏能掉盐末子。
舅舅指了一个铺位,靠墙最里边,挨着那扇透光的墙缝:“你先睡这儿。上一个人昨天走了。”
铺盖卷放上去。铺板上有一层水泥灰,用手抹了一下,灰扬起来,落在旁边那张铺的草帘子上。铺头墙上钉着一颗钉子,挂着一截细铁丝,什么都没挂。铺盖卷解开,母亲拆洗过的被里子有皂角的味道。被里子上纳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娘怕棉花跑偏,拿针线随便缝了几道。在这个工棚里,那个味道像走错了门。
工头进来了。四十来岁,脸黑,脖子短,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灰一块黄一块,分不清是汗渍还是泥点子。他看了刘存智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脚上,又滑回来:“新来的?”
舅舅递了根烟:“我外甥,勤快,能吃苦,你多照应。”
工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耳朵上已经夹了一根了,两根烟并排别着。“勤快就行,工地上不养闲人。”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先跟着搬砖,一天八块。干得好再涨。”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伙房是临时搭的棚子,挨着工棚。铁皮顶子,石棉瓦的墙,顶上竖着一截烟囱,烟囱口被烟灰堵了一半,冒出来的烟歪歪扭扭地往天上爬。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沿磕得坑坑洼洼的,锅底积着一层水垢,厚的地方发黄,薄的地方发白,水垢上印着铁勺刮过无数次的痕迹。锅里的菜汤还在咕嘟,白菜帮子从汤底翻上来又沉下去,粉条断成一截一截的,偶尔翻上来一根完整点的,又被铁勺搅碎了。打饭的师傅是个胖大汉子,围裙上油渍麻花,铁勺往锅里一舀,勺子在锅沿上磕一下,磕掉半勺,再倒进碗里。他磕勺子的动作极熟练,手腕一抖,勺底在锅沿上碰出脆脆的一声当,半勺菜就落回锅里了。后面的民工也不看他,只看自己的碗。
刘存智排到跟前,把饭盒递过去。师傅舀了一勺磕一下倒进来。白菜帮子切得潦草,大的大小的小,粉条断成一截一截。汤面上漂着一层油星,还有一只苍蝇,翅膀黏在油里,腿还在动,一蹬一蹬的。
旁边的人已经蹲下去吃了,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刘存智用筷子把苍蝇夹出来,甩在地上。苍蝇滚了一下,翅膀沾了一层土,不动了。
他闭上眼,把碗端到嘴边,一口气灌下去。汤灌进嘴里的时候尝到了一种说不清的涩,像铁锅没洗干净烧出来的铁锈味,又像白菜帮子煮过头之后烂在汤里泡出来的闷闷的馊。菜叶子直接滑过嗓子眼,滑到一半卡了一下,有一截白菜帮子的硬筋没煮烂,竖着卡在喉咙口,他用舌头把它顶到上颚,用门牙咬断,咽了。粉条是滑的,烫的,烫到胃里,胃缩了一下。他把空碗搁在膝盖上,睁开眼。嘴唇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油,袖子擦了一下,袖子被汗浸湿过又晒干,硬邦邦的,擦在嘴上有点疼。
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面是死面,黏糊糊的,有一股碱味,嚼在嘴里发苦。他手上的血泡磨破了,馒头捏上去疼,掌心那块暗红色的痂被馒头皮磨了一下,又渗出一丝血水来。他没有吭声,把馒头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蹲在工棚外面的土坎上,一口一口把两个馒头吃完了。土坎上蹲着一排人,都端着同样的碗,嚼着同样的馒头,谁也不看谁,只看着自己碗里那点汤汤水水。
那白菜叶子已经煮烂了,嚼在嘴里像一团泡了水的纸。他咽下去了。
方口音,尾音往上翘,像在唱歌。
刘存智抱起一摞砖往上递。砖烫手,刚出窑没几天,砖面上那层糙皮硌着掌心的血泡,举过头顶的时候胳膊在抖。瘦汉子弯腰接住,摞在架板上。一块,又一块。砖上的灰渣子往下掉,落在刘存智的头发里、领口里,他没空去抖。
“上来!下面递不上!”
刘存智抬头看了看脚手架。钢管搭的梯子,一格一格往上,看不见顶。他深吸一口气,手抓住钢管。钢管被太阳晒得烫手,握上去掌心那层薄汗“嗞”的一声就干了,被烫过的掌心微微发麻。脚踩上去,架子晃了一下。他停住,攥紧,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的水泥灰和钢管上的铁锈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
他又往上迈了一步。风从楼缝里灌过来,比地上大,工作服的领口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后背却还在出汗,汗从肩胛骨中间那条沟里淌下去,凉凉的。他不敢往下看,但他看了。只一眼——地上的人变小了,推小车的弓着腰,比蚂蚁大不了多少;砖垛从高处看不是垛,是几个红色的长方形,整整齐齐地码在灰白色的地上。他赶紧抬起头,看着上面——瘦汉子从架板边缘探出来那张脸,脸被太阳晒得黑红,嘴唇干得起皮,眼睛眯着,不是催他,是替他看着。
他又往上迈了一步。终于爬到了。把砖递上去,手抖。瘦汉子接住摞好:“头一回都这样,手抓稳脚踩实,架子不亏人。”
刘存智站在架板上,腿还在颤,但脚踩实了。
从四层楼高的地方看出去,银川城在太阳底下铺开来。楼房一栋挨着一栋,灰的,白的,高的高,矮的矮,一直推到天边。街上的汽车像火柴盒一样慢慢移动,自行车在汽车缝里钻来钻去,铃铛声从四层楼下传上来,被风刮碎了,只剩几个零零散散的脆响。远处的贺兰山蹲在天边,灰蒙蒙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阳光照在铁管子上反着光,白亮亮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从来没有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一个城市。站在脚手架上看银川,银川也在看他——像一个还没封顶的楼。他和银川隔着一道脚手架的距离。做工的人,脚踩在哪儿,哪儿就是地面。
眯了一下眼,眼睛里那团白光慢慢暗下去,变成几颗跳动的光斑。手里的砖沉甸甸的,一块一块往上递,砖面上的糙皮硌着掌心里那层刚结的薄痂。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过眼角时咸得眨了一下眼,又流到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太阳卡在西边那栋未封顶的楼板之间,像一枚烧乏了的烟头,脚手架的铁管镀了一层暗红。刘存智从脚手架上下来,踩到地面的时候腿还在微微发抖,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直。手上的血泡又磨破了两个,掌心红红的往外渗着水,破皮的地方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风一吹针扎一样疼。
固原老苏蹲在墙根抽纸烟,烟头一明一灭。
“固原的?”刘存智问。
“固原。”老苏把瘪了的烟盒递过来,烟盒上印着一匹奔马,边角磨白了,“你是盐池的?”
刘存智点了点头。
老苏自己抽了一根点上,火柴在鞋底上蹭了一下才着:“盐池那地方,沙子大。”
刘存智说嗯。老苏没有再说什么,抽完烟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裤子上那块补丁蹭歪了,露出一小截线头。
刘存智蹲在那儿看着老苏的背影。太阳从西边照在石棉瓦顶上反着光,晃眼。他翻过手看了看掌心,几道血口子横在掌纹上,像前洼干裂的地。明天还得搬砖。
站起来走进工棚,里面渐渐热闹起来。下工的人陆续回来。老苏蹲在门口,从铁皮桶里舀了一瓢凉水兜头浇在脸上,水顺着脖子淌下来,在他灰扑扑的胸脯上冲出一道一道白印子。他把工作服扒到腰间露出精瘦的上身,肋骨一根一根凸着,手捧了水哗哗地搓脸搓脖子搓胳肢窝。搓完了甩甩手,水珠子甩在墙上,一会儿就渗没了。工作服披上也不系扣子,就那么敞着。
内蒙来的大李蹲在铺头上,从耳朵上取下一根烟——夹了一下午,被汗浸得软塌塌的,烟纸上的汗印子一圈一圈。他捋直叼上,划火柴。第一根断了,火柴头崩飞了,落在草帘子上,他用手指捏起来又划了一下,又断了。第三根划着了,手拢着火点上。吸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然后才把火柴梗扔在地上。
收音机滋滋啦啦响着,天线绑着的那根筷子摇摇晃晃。放的还是秦腔,《周仁回府》,“哭坟”那一折。喇叭里的声音时大时小,像风里的火苗——“我夫妻……生离死别……泪难忍——”
收音机滋啦一声断了。老苏伸手拍了一下,巴掌落在收音机壳子上啪的一声,又响了。
“——你为我……受尽苦刑……命归阴——”
线上的那根筷子跟着晃了晃。筷子是竹的,从伙房拿的,用了一年多,筷子上裹的黑胶布已经脱胶了,边缘翘起来,沾着水泥灰。老苏的手指跟着板眼在收音机上轻轻点着。秦腔的板眼不是均匀的,快的时候像心慌,慢的时候像叹气。唱到“泪难忍”三个字时板眼忽然慢了,老苏的手指也跟着慢了,指甲在收音机壳子上轻轻叩着。叩到那个凹痕时,手指停了一下——那是去年冬天摔的,天线断了,用筷子接上。
板眼又快了,他的手指也跟着快了。手指在收音机壳子上跳,指甲敲着塑料壳,笃笃笃,像一只啄木鸟在啄一块枯木头。旁边几个固原老乡也凑过来,有的跟着哼,有的只是听,手里的烟忘了抽,烟灰积了老长,落下来落在铺板上,落在自己的裤腿上。
秦腔还在工棚里回荡,嗓子撕开来,悲凉凉的。刘存智靠在铺上听着,他听不太懂秦腔,但那声“泪难忍”灌进耳朵里的时候,针锥扎进鞋底的嗤嗤声也从前洼的窑洞里传过来了。母亲纳鞋底的时候不说话,嘴抿着,针在头发里蹭一下,又扎进去。父亲蹲在地头搓麦穗,搓开了掌心里几粒瘪麦子,倒进嘴里嚼,腮帮子一动一动,嚼到最后一粒时停了很久才咽下去。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隔着一个银川城,隔着一个贺兰山。
老苏的手从收音机上拿开了,秦腔还在唱,声音慢慢低下去,像一个人在往远处走,走得远了,声息就淡了。
甘肃来的几个人围成一堆,从铺底下摸出半瓶高粱酒,瓶口对着嘴抿了一口,传给下一个。没有下酒菜,就那么干抿。大李的烟抽完了,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又从兜里摸出一根捋直叼上,没点,直接吐了一口痰。
内蒙来的大李靠在铺头上,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话。
“一等公民是公仆,子孙三代都幸福。
二等公民是官倒,倒买倒卖赚饱了。
三等公民是演员,扭扭屁股就挣钱。
四等公民是承包,不用干活也富了。
五等公民是画家,画个圆圈也值钱。
六等公民是作家,坐在家里有人养。
七等公民是工农,流血流汗两手空。
八等公民是盲流,蹲在街头没人留。
九等公民是民工,干了半年还受穷。
十等公民是煤黑子,死在井下没人问。”
念到“十等公民”的时候,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缝里。“你说咱算哪一等?民工不算民工,工人不算工人。泵站的、工地的、搬砖的——都挤在七等到九等中间,往上够不着,往下掉就到底了。”
“你从哪听来的。”老苏问。
“街上。南门广场上有个说快板的,天天在那儿念。围一堆人听,听完没人笑。”大李把烟叼回嘴里,“人家念得比我说得好听,韵脚压得准。”
老苏把烟灰弹在地上。“那说快板的自己算哪一等。”
“他?盲流。蹲在街头没人留。自己念自己。”大李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刘存智靠在铺上,听着。他想起下午站在四层楼高的架板上往下看,银川城的楼房一栋挨着一栋,街上的人像蚂蚁一样在楼缝里钻。他站在架子上,离城很近,却又隔着一道脚手架。
掌心的血泡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黄痂,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新肉上已经磨出了一层半透明的硬皮。手背被水泥烧得发白,指节处有几道灰白的印子。这双手来工棚之前只握过笔、课本、锄把,现在它搬过砖、递过灰浆、攥过脚手架的钢管。
刘存智把鞋垫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握在手里,手指顺着针脚摸了一遍。针脚一行一行,硬得像前洼的地。
这双鞋垫跟着他从前洼的窑洞走到银川的工棚,走了二百多里路。在铺盖卷里压了一路,被被里子的皂角味裹着,到了工棚又被汗味、旱烟味、尿桶的骚味泡了一整天。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皂角味还在,但已经被汗味和旱烟味盖住了。母亲的手在二百里以外,他只能从针脚底下,抠出一点点残余的气味。
鞋垫底子是旧布粘的。碎花袄的布片是母亲年轻时候的衣裳,袖口磨破了才舍得剪下来纳鞋垫;蓝褂子的布片是他上小学时穿的,袖子短了,领口也磨毛了。一家人的日子,穿烂了,洗干净,压在鞋底子底下。有一处针脚比别处密,那是纳到这里时母亲的手劲忽然重了,针扎得深,麻线拉得紧。
工棚里的灯暗了些。门口那盏灯泡还亮着,飞蛾围着打转,翅膀扑在玻璃上刺啦刺啦响。有人打了第一个鼾,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个是大李的,粗,闷,像牛在低哞;第二个是老苏的,细,长,节奏稳,和他点在收音机上的手指一样准;第三个不知道是谁,从工棚最那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跑步,跑几步停一下又跑几步。三种鼾声此起彼伏,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各自散开。角落里有人磨牙,嘎吱嘎吱,像老鼠在啃木头。
墙角的尿桶在黑暗里泛着酸溜溜的气味,和几十个人的汗味、旱烟味搅在一起,被灯泡的热度一烘,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收音机已经关了,筷子还绑在天线上,在黑暗里翘着。秦腔的余音还在工棚里飘着,被鼾声吞掉了。
工棚外面,搅拌机还在响,声音比白天低了些,闷闷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喘。塔吊的臂上亮着一盏红灯,像一颗悬停的星。远处的贺兰山沉默横卧,像大地收拢的脊背。砖垛的影子斜在地上,黑乎乎的,偶尔有老鼠从垛缝里钻出来,沿着墙根跑。伙房门口的大铁锅底朝天扣在灶台上,锅底最后一点水还在往下滴,滴在灶膛的冷灰里,嗤的一声,冒一小股白汽,一会儿就散了。
银川城的灯火在远处亮着,一片一片的。
灯泡的黄光从墙缝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像一道细细的刀疤。这道光每天晚上都在,从工棚外面那盏路灯亮起来开始,一直亮到后半夜。有时候有人起夜,从灯底下走过去,光就被挡了一下,墙缝里的光也跟着暗了一瞬,又亮了。
刘存智侧过头,看着那丝光。他是这个工棚里唯一靠这道墙缝睡觉的人。上一任走了,走得干净,连根线头都没留下,但留下了这道光。他把手指伸进墙缝里,缝很窄,指头塞不进去,只能碰到砖头的断口——粗粝粝的,凉的,和家里的炕墙一样凉。
墙缝里的光还亮着,细细的,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搅拌机的声音,大李的鼾声,老苏在梦里哼了半句秦腔又咽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