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那天之后,学校放了假。离高考还有十几天,让学生自己回去调整。
刘存智没有留在县城。他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坐上了回前洼的长途班车。
这个包是初中毕业时学校发的,奖给全县前三名的学生。那年前洼初中就他一个人考进了县城高中,校长在升旗仪式上把这个包递给他。包面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底下的帆布是军绿色的。三年下来,军绿色洗成了灰绿色,“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洗成了粉字,“服”字最后一捺磨掉了一半,只剩一个“艮”字孤零零地支着。
包里装过食堂打回来的馒头、图书馆借的《平凡的世界》上册、从家里带去的咸韭菜瓶子——瓶子漏过一次油,把包底洇了一块深色的印子,洗不掉了,印子边缘泛着洗衣粉的白圈。现在包里装着几本翻烂的复习资料、一张准考证、一双换洗的袜子。
墨水是英雄牌的,蓝黑色,花了八毛钱。买的时候是满的,玻璃瓶沉甸甸的,墨水在瓶子里晃的时候颜色很深,深得像夜。他用这瓶墨水写过一整个学期的作业——钢笔尖伸进瓶口,吸一管,写几页,写到笔尖发白再吸一管。
写到一半的时候墨水开始变浅,他学会了在墨水里兑水。兑第一次,字迹从蓝黑变成灰蓝;兑第二次,灰蓝变成淡蓝;兑到第三次,淡蓝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被雨淋过的粉笔字。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作业本上的字越来越淡。他知道家里寄来的钱只够吃饭,墨水是奢侈品。那半瓶没兑水的墨水,他留着,留给高考,留给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张卷子。他把墨水瓶举到灯下看了看,半瓶墨水在玻璃瓶里晃着,颜色很深,和刚买时一样深。
前洼在黄土高原上。从县城到乡上,车要开两个多钟头。山里是石子路,雨水冲过,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路窄,两辆车错车的时候,靠外的那辆得贴着边,轮子压着路肩的碎石子,哗啦啦往下掉,掉进沟里,好半天才听见落底的声音。
班车是老式的大轿子车,绿漆掉了皮,露出铁锈色的底子。车头挂着“盐池—前洼”的牌子,红漆描的,歪歪扭扭。车窗玻璃有的卡死了推不动,有的推到一半留着一道缝。有人把手伸出去搭在车窗上,风吹过来,手上的汗一会儿就吹干了,手背上凝出一层细白的盐粒子。
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旱烟味、化肥味死死搅在一起,沤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闷。硬木板的座椅靠背直上直下,坐久了尾椎骨硌得生疼。刘存智坐在倒数第三排,被夹在这股浑浊的闷热里,像一块被揉进面团里的石头。
旁边是一个抱小孩的婆姨,小孩睡着了,头歪在婆姨胳膊上,涎水流下来在袖口洇了一道湿印子。过道里站着一个老汉,手抓着行李架,车一颠他整个人跟着晃一下,但手不松。车厢顶上的行李架塞满了编织袋和麻袋,有一袋化肥没扎紧口子,从袋口漏出几粒白色的颗粒,落在下面那排人的肩膀上,那人没察觉。最前面挂着一台收音机,司机放的秦腔,信号不好,唱两句就滋啦一声断一下,断了又接上,接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句词。
有人剥了一个煮鸡蛋,蛋壳碎在手里,鸡蛋味儿散开来,一会儿又被别的味道盖过去了。
刘存智把窗帘拉开半寸。风灌进来,带着土腥味,刮在脸上像砂纸。太阳从车窗照进来,晒在他左边脸上,热辣辣的,像有一只手贴在那里一直不拿走。
车拐过一个弯的时候,坡上有一座废弃的窑洞——窑脸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土炕,炕上的席子还没烂完,被太阳晒得发白,一角翘起来,在风里颤着。窑门口有一棵死掉的杏树,树皮剥光了,枝桠黑漆漆地戳向天空,像一只从土里伸出来的手,手指张着,想抓什么东西,抓了很久什么都没抓到。
车拐过弯,窑洞不见了。旱塬又变回一层一层的黄色。地头上偶尔有一两棵杨树,叶子卷着,灰扑扑的,树底下的阴凉只有巴掌大,什么也遮不住。
今年是旱的那一年。其实年年都旱,但今年不一样——从开春就没下过雨。一冬没见雪,开春没见雨,入了夏太阳一天比一天毒。地里的土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打碎的碗。风刮过来,土面子扬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刘存智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讲过民国十八年,说那年旱死了人,旱得连草根都刨出来吃了。他那时候听不懂。现在他看见窗外的地裂着口子,忽然觉得那些话不是在讲故事。
车经过一个村子。村口蹲着一个老汉,手里捏着旱烟杆。旁边趴着一条黄狗,下巴贴着地,眼睛半闭着,苍蝇落在它耳朵上,它连赶都懒得赶。车开过去,土面子飘进村子,落在老汉的肩膀上,他没有拍。
刘存智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枯的味道——不是草枯了的那种味道,是土枯了,旱了,不再能长出任何东西的那种味道。他在县城上学三年,每年回来都能闻到这个味道,一年比一年重。
路边的草黄了,贴着地皮,一踩就碎。地里的庄稼卷着叶子,有些已经枯了,用手一捏叶子就碎了,粉末沾在手指上,灰绿色的。
班车在乡上停了。他下车,从乡上到前洼还有七里山路,他走回去。帆布包挎在肩上,不重,但走久了肩膀发酸。
山路两边是旱地,有的种了荞麦,荞麦开了花,粉白粉白的,远远看着好看,走近了才发现花瓣卷着边,像渴了很久的人嘴唇上起的一层皮。
走在山路上,脚底踩着干裂的土块,土块在他鞋底下碎开,发出细密的声响。
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他蹲在路边,用手抠了一块土。土是干的,一捏就碎,灰黄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回那片裂着口子的旱地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帆布包在胯骨上磕着,一下,又一下。
他家的窑洞在村东头。两孔窑,一孔住人,一孔放粮食杂物。窑脸被太阳晒得发白,窑檐下的土裂着小口子,像是窑洞自己在干裂。
他走到窑门口,门开着半扇。
母亲在窑里。她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针锥扎进去,麻线拉出来,嗤——嗤——声音匀匀的。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
母亲低下头,继续纳。
窑里凉快些,但光线暗。母亲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她的手在暗处动着,针尖偶尔闪一下光,又暗下去。麻线从鞋底穿出来,勒紧,发出一声极细的、发紧的声响,像是一声咽下去的叹气。
刘存智把帆布包放在炕角,在炕沿上坐下来。他坐着,看着母亲的手。她纳鞋底的时候手是稳的,一针一针,不紧不慢。刘存智看着母亲的手,忽然发现这双手和他走的时候不一样了——才几个月,手背上的皱纹多了一层,旧的皱纹还没消,新的又叠上去了,像旱塬上雨水冲出来的沟,一层一层往深里切。食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道黑——染了荞麦壳的颜色,怎么洗都洗不掉。这双手曾给他包书皮,用旧报纸,四个角折得方方正正,压一宿,第二天早上棱角分明。那时候这双手还没有这么多裂口,指缝里也没有洗不掉的荞麦壳的黑。
父亲不在家。他站起来,走出窑洞,往坡上走。
地在窑洞后面的坡上,是一块旱地,种着麦子。坡不陡,但够长——从窑顶一直斜上去,斜到塬顶,几十步的距离,每一寸都是父亲用脚量过的。地里的土干得发白,踩上去咔嚓咔嚓碎成末末,脚后跟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蓬灰。地中间竖着一根稻草人——两根木棍扎成的十字架,套了一件父亲不要的破汗衫,汗衫被风吹日晒了一年,只剩下半截,残布在风里一飘一飘的,赶不走鸟。有两只黑老鸹就站在稻草人的横杆上,像在嘲笑它。
父亲蹲在地里,手里攥着一棵麦穗。麦穗是斜着从秆上折下来的,断口处的麦秆还连着几丝青皮——不是掰断的,是拧断的,拧了一圈,麦秆拧出了汁,粘在父亲虎口上,干了之后留下一道暗绿色的印子。他把麦穗合在两只手掌之间,开始搓。掌根夹住麦穗,往前一推,往后一拉,麦壳在掌心里噼噼剥剥地裂开,声音脆而碎,像踩在一地晒干的虫壳上。搓了十几下,他停下来,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几粒麦子,粘在汗湿的掌纹上,要用另一只手指一粒一粒拨下来。拨下来的麦子瘪的瘪,黑黄的黑黄,有一粒被搓碎了,碎成两半,断口是白的,但白得发灰。
父亲把麦粒倒进嘴里。倒的时候头往后仰了一下——怕麦粒从嘴角漏出去。腮帮子开始动——用牙慢慢磨,磨一下腮帮子鼓一下,再磨一下又鼓一下。麦粒太瘪了,磨不出面粉的感觉,只磨出一种粗糙的涩,像在嚼一把沙子。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两下——第一下没咽干净,第二下才把粘在嗓子眼的麦壳渣子冲下去。
父子俩蹲着,中间隔着一小堆晒干的麦秆。太阳晒着,地裂着口子,缝里嵌着干掉的土块。
县城照相那天,太阳也是这么好。他站在最后一排,眯着眼,以为自己能走出这片地。在县城三年,他学会了解一元二次方程,学会了把墨水兑水省着用,他以为学会这些,就能把命运从这片旱地里拔出来。
可现在,他又蹲在了这里。
蹲在父亲旁边。父子俩蹲在同一片旱地上,隔着同一小堆麦秆。但这中间隔着的是三年高中,是县城和山里的距离,是解方程的手和搓麦穗的手之间的距离。
这距离能不能跨过去?如果跨不过去,他也蹲在地头搓麦穗,搓一年、两年、一辈子,变成一个蹲在村口抽旱烟的老汉。
“过些天考试?”父亲开口了,声音干干的。
“还有一周呢。”
“能考上不?”
“我尽力吧。”
麦壳撒在地上,麦风吹了一下,滚了两滚,不动了。
太阳从正顶慢慢偏西了。两个人的影子从脚底下慢慢拉长。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家。”
刘存智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了,像灌了铅,每往上拔一寸,都带着这片旱地的重量。
晚饭是荞剁面。荞面浅褐色的,揉得光光滑滑,搁在案板上用湿布盖着。灶台上的锅烧着水,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白蒙蒙的。
母亲掀开湿布,把面团揉了揉压扁,拿擀杖擀开。面皮薄薄的,比纸厚不了多少。
换了那把剁面刀。刀身窄长,两头的枣木柄被几十年的手汗和荞面汤喂出了深褐色的包浆。刀背上有一道浅浅的豁口,那是早年闹饥荒时,奶奶拿它剁干洋芋崩掉的。几十年了,豁口还在,但刀刃依然利索。
两手握住刀柄,提起来,落下去——咚。
荞面从刀下分出一缕,窄窄的,匀匀的,落在滚水锅里,在沸水里翻一个身就熟了。提起来,落下去,提起来,落下去。咚、咚、咚。声音匀匀的。
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父亲的影子投在窑壁上,被火光放大,又缩回去。他蓝布褂子的后背洇着一大片汗印子,深色的,边缘泛着细密的白纹。后颈上被汗粘住的发丝,大约有七八根,弯曲着贴在皮肤上,半干半湿。
面端了上来。荞面有点苦,有点甜,嚼在嘴里筋道,牙齿咬下去弹一下。咸韭菜咸得发齁,就着面正好。
刘存智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面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里像有什么东西卡着。
母亲像是随口说起:“后山的史家,二丫头去年考上了,固原师专。”
刘存智嚼面的动作慢了。面在嘴里忽然不那么筋道了,黏黏的,堵在嗓子眼。
“人家也是地里刨食的,硬是供出来了。”母亲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你史叔上回在集上碰见我,还问你考得咋样呢。”
刘存智把面咽下去,又挑起一筷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第二口比第一口更难咽。
吃完饭,他把碗送到灶台上。母亲接过碗在水盆里洗,水声哗哗的,碗碰着碗叮叮的,肩膀微微弓着。
前洼的夜黑得透,星星密密麻麻白花花的,像盐碱地上一层一层泛出来的白霜。县城里看不见这么多星星,县城的夜被灯光泡过,星星被冲淡了。前洼的夜是黑的,星星亮得扎眼,扎得人心里发空。
远远的有狗叫——叫了一声,等了很久才又叫第二声,两声中隔着一整个山沟的空。驴圈里灰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又静了。谁家的窑洞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秦腔,被崖壁弹了几弹传到这边来,只剩下半句唱词,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能听出一个尾音在沟壑里拖了很久才散。风从沟里灌上来,刮过沙枣树的枯枝,声音是干的——不是树叶响,是树枝互相刮擦,嘎吱嘎吱,像老骨头在动。
刘存智蹲在窑门口,手搭在膝盖上。蹲姿和父亲一模一样——脊背弓着,手肘撑在大腿上,重心压在脚后跟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这个姿势的。以前在县城他从来不蹲,教室里有椅子,食堂里有长凳,图书馆里有靠背椅。回到前洼不到半天,他又蹲回去了,好像骨头里有记忆。膝盖骨硌着裤子的膝盖部位——那块布比其他地方薄,是蹲久了磨的,磨出了一层细密的毛球。
他看着星星,星星一动不动。它们看着他,也一动不动。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没有站起来。沟沿上那棵沙枣树的枝条在月光底下伸着,叶子干得卷成一团,像攥紧的拳头。
在县中学的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课本立在桌上挡着脸。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灰落下来,落在他袖口上。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在等。等一个结果。考上了,离开。考不上,回来。回到这片旱塬上,接过父亲手里的麦穗,蹲在地头,搓,嚼,咽下去。
蹲了很久,腿僵了,星星在天上挪了位置。
他进了窑洞。母亲已经铺好了被褥。褥子是旧的,棉花硬了,压在身下硌得慌。枕头是荞麦皮的,枕下去沙沙响,翻个身又沙沙响一阵。炕是凉的——夏天土炕特有的那种凉,从土坯深处慢慢渗上来的凉,贴着背脊,像一双手从地底下托着你。窑洞里有一股土腥味,从小闻惯了的味道——干土被太阳晒过之后存下来的那种暖腥,混着灶膛里柠条柴烧完后留在墙上的烟熏味,混着母亲纳鞋底的麻线味,混在一起,混成一种他在县城三年都闻不到的味道。
窑顶是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黑得发亮,隐隐约约能看见烟熏的纹路——几十年柴烟往上走时刻出来的路,一道一道的,像一张摊开的旧地图。
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碰到帆布包的边角。包里有书,有准考证,有他从县城带回来的半瓶墨水。窗户外头蛐蛐还在叫,一声长,一声短。远处的旱塬在黑暗里沉默着,一层一层,和白天一样,只是看不见了。
墙缝里有细沙往下落,沙沙的,像是土地在呼吸。墙缝里嵌着一粒干瘪的麦粒,不知什么时候嵌进去的,已经跟墙皮长在一起了。可能是去年打场时被风刮进来的,可能是母亲端麦子经过时从筐沿漏下来的,也可能是更早——早到他还在这孔窑洞里睡着的时候,某个夜晚墙皮干裂开了一条缝,一粒麦子滚了进去,就合上了。
这粒麦子永远不会发芽了。它困在墙缝里,没有水,没有土,没有光。它只是干了,瘪了,慢慢地,变成了墙的一部分。
窗户外头蛐蛐还在叫,一声长,一声短。远处的旱塬在黑暗里沉默着。刘存智盯着那粒麦子,觉得它也在黑暗里盯着自己。
闭上眼。身子轻了,像一粒被风吹起来的麦壳,在窑洞的黑暗里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