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赵源站在吴忠的盐环定扬水管理处院子里,手里捏着报到通知单。
院子不大,一栋四层办公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亮得人睁不开眼。楼是新盖的,窗框上的绿漆还没褪色。门口的水泥台阶边沿棱角分明,没被人踩圆,台阶缝里的水泥渣子还在,踩上去硌脚。
院子里站了百来号人,从各县招来的。有的蹲在墙根抽烟,烟灰落在地上被风一刮就散了;有的靠在行李卷上说话,声音被太阳晒得发蔫;有的像他一样站着,手里攥着通知单,不知道该往哪看。空气里有一股新刷的油漆味和水泥灰的味道,还有太阳晒在瓷砖上反射出来的那种灼人的干燥。办公楼的玻璃门一会儿开一会儿关,每次开门都带出一小股空调的凉风,有人在门口排队,门开的时候他们往前挤半步,门关了又退回去。
院子白花花一片,让人不敢睁眼。脚底板先觉着烫,烫着烫着就麻了,麻完又烫。
叫到赵源名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一个戴眼镜的干部坐在桌子后面,看了材料,又看了他一眼:“赵源?考试成绩不错。”
干部在表格上盖了个章,木头印章碰着桌面,闷闷的一声。他把一张派遣单递过来:“六泵站。下午有车送。”
赵源接过派遣单。上面写着地址,盖着红章,章上的红印泥还没干透,手指蹭了一下,指尖染了一小片红。
纸被汗浸过又晒干,折痕处快要磨破了,红章被汗水洇湿过,边缘晕开了一圈淡红。后来它被展平,夹在《水泵维修手册》的扉页里。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和报到日期——字迹工整,横是横竖是竖,但写到“六泵站”三个字时“泵”字少写了一笔画,后来发现了,补上了,补的那一横很轻,和原来的笔画不一个颜色。
院子外面停着一辆皮卡车,白色的,车身上印着“盐环定扬水管理处”几个字,蓝漆,端端正正。车斗上已经放了几件行李——一个帆布包洗得发白,拉链半开着;一个格子编织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用麻绳扎着,从缝隙里露出一截新毛巾的边角;还有一个网兜,兜着搪瓷脸盆和一双解放鞋,脸盆底磕掉了一小块瓷,解放鞋是新领的,鞋底还没沾过土。
司机蹲在车轮旁边抽烟,手背上的机油印子已经干了,嵌在纹路里。看见赵源扛着铺盖卷过来,站起来把烟头踩灭:“六泵站的?”
“嗯。”
“放上去。”
赵源把铺盖卷扔进车厢,磕出一小蓬灰。
车斗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靠左边那个圆脸,川区口音,正从挎包里往外掏馍。馍是白面的,掰成三块,一块递给旁边的瘦高个,一块朝对面那个不爱说话的扬了扬:“家里烙的,还软着呢。”
瘦高个接过去咬了一口:“你妈手艺好。”
圆脸嘿嘿一笑:“那当然。”他把剩下一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着,又朝赵源努了努嘴,“兄弟,上来坐。”
赵源刚在车斗里坐稳,对面那个一直没开口的人忽然伸出手来。
“青山的,佟小河。”
手握得紧,虎口上有劲,摇了两下才松开。赵源说了自己的名字。佟小河在赵源肩膀上拍了一掌。
“咱俩一个考场。你那卷子写得跟印刷机似的,填空选择一道挨一道,草稿纸上都整整齐齐。我瞄了一眼,心说这人肯定排前头。”
成绩出来时,赵源排在前头,他排在中间。
车从吴忠出来,先走柏油路。路两边是川区的田,水稻绿油油的,渠里流着水。半个多小时后柏油路到了头,拐上了土路。土路被沙子埋了半截,车轮陷进去的时候车身往左歪一下,往右歪一下,三个人肩膀碰着肩膀——圆脸的肩膀厚实,佟小河的肩膀瘦,骨头硌人。后脑勺磕着车棚,磕一下没人吭声,磕两下也没人吭声,磕到第三下佟小河骂了一句“这破路”,圆脸嘿嘿笑了一声。
路边的景致忽然就变了。戈壁滩铺开了,沙子、碎石、一丛一丛灰扑扑的骆驼刺,叶子灰绿灰绿的,贴着地皮长,像是怕被风吹跑了。天很高,蓝得发白,白得刺眼,像一块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旧布。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偶尔有一只鹰在天上打转,转着转着就没了。路边的沙地上长着几棵柠条,黄色的花开得一蓬一蓬的,在满眼的灰黄里扎眼,像谁不小心洒了几滴黄漆。
佟小河看着窗外,下巴搁在车帮上。戈壁滩的风从车斗里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一根一根竖着,用手按下去,风又给吹起来了。“这地方,兔子都不来。”
没有人接话。
车开了快两个小时。屁股坐麻了,腿蜷得发僵,赵源换了个姿势,膝盖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靠背的铁架子硌着膝盖骨。
远远看见戈壁滩上孤零零几间房子,灰扑扑的,和戈壁一个颜色,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皮卡车又开了几分钟,房子慢慢变大了。前面一根旗杆,旗子被风扯着,猎猎响,旗角一下一下抽着空气,抽了又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缠在旗杆上,又被风扯开了。房子后面是泵房,水泥砌的,方方正正,墙面上裂了一道缝,从窗台底下斜着往墙角走——不是新裂缝,是被风沙打磨了很多年的旧裂缝,缝里嵌着一根干草叶。机器的轰鸣从泵房里传出来,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声音不尖,闷闷的,沉沉的,震得脚下的地微微发颤。渠水从泵房里涌出来,沿着渠道往远处流,笔直笔直的,伸到戈壁滩尽头。渠道两边的土是湿的,是被水汽长期浸润之后长出来的青苔,青苔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凝成一层灰绿色的硬壳。泵站四周没有围墙,没有树,没有别的建筑,只有这几间灰房子蹲在戈壁滩上,守着身后那条笔直的渠。
皮卡车停在院子里。院子是土院子,没有硬化,地上车辙一道一道的,被太阳晒得硬邦邦,踩上去像踩在石头上。墙角堆着几根锈迹斑斑的废旧钢管,管口被沙子埋了半截,露出的半截锈得发红。院子角上拴着一条黄狗,看见车进来站起来叫了两声又趴下了,下巴搁在爪子上。狗瘦,肋骨一根一根的,毛色发暗,尾巴尖上的毛打了结。
四个人跳下车。脚落地的时候腿还僵着,赵源踩了一下地才站稳。佟小河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四周。戈壁滩从脚下铺到天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刮着沙子贴着地皮跑,一层一层,像水。“就这儿?”佟小河说。没人回答。
泵站的门开了,走出一个人来。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上的胡茬黑里掺着几根白的,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朵边,刮得不干净,留着一层青茬,嘴唇干得起皮。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子上沾着机油,油渍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布面上,手肘的地方磨薄了,能看见里面线衫的颜色。脸上的皱纹不是老,是风刮的——眼角几道,额头几道,像是戈壁滩上的干沟,不下雨,但越来越深。
他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扳手柄上缠着黑胶布,一圈压一圈,磨得发亮,缠得最密的地方是虎口握着的位置,黑胶布被汗水泡过又晒干,边沿翘着一小截。黑胶布底下压着九层旧胶布,每一层都沾着不同年份的水垢和机油。
他看了四个年轻人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算是笑了。“来了啊。路上辛苦了。”声音不高,沙沙的,像被戈壁滩的风磨糙了,但语气是热的。说完转过身往回走,脚步不快,但稳,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脚掌,一步是一步。四个人扛着行李跟上去。
门轴轻轻一转,没声音——合页上新点的机油还亮着。门推开的时候门框和墙的接缝处掉下来一小撮白灰末末,落在地上,被风从门底缝灌进来的一小股气流吹得往墙角跑了几步。屋里一股淡淡的石灰味——墙上刷的白灰刚干透没多久,墙角还搁着半桶没用完的涂料,桶沿上凝着一圈白皮,白皮裂了纹,像旱塬上的地。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洒过水,踩上去鞋底能感觉到潮气。
房间不大,进门正对着窗户。窗户左边两张床,右边两张床,中间一条过道,窄得两个人侧着身子才能同时过。铁架子床,铺板是新崭崭的,木头上还能看见刨子走过的纹路。铁皮炉子是刚装上的,炉面黑亮亮的。墙角搁着一把高粱笤帚,苗子还是齐的,笤帚把上缠着一截新塑料绳。头顶的房梁上挂着一根铁丝,铁丝上搭着一截旧电线,电线上落满了灰。蜘蛛在房梁和墙角的交接处织了一张网,网是新的,丝还透明着,网心趴着一只小蜘蛛,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得,自己动手。”佟小河拿起来在床板上扫了两下,细土面子扬起来,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飘着,被窗外灌进来的风一吹就散了。
赵源把铺盖卷放到床上。铁架子床,比学校宿舍的床还窄,铺板是几块木板拼的,中间有缝,能塞进一根手指。他解开麻绳,麻绳勒进被里子,勒出一道印。母亲拆洗过的被里子有皂角的香味——皂角树上摘的皂角,砸碎了泡水,那股味道涩涩的,带一点清苦。
把被褥铺好,枕头是荞麦皮的,从家里带来的,枕下去沙沙响。荞麦皮是他爹去年秋天打下来的,他娘把荞麦皮晒了三遍,又用筛子筛了两遍,把碎壳和草屑都筛干净了,才灌进枕套里。枕套是白洋布的,针脚粗粗的。
枕着枕头的时候荞麦皮在耳朵边沙沙响——不是沙子的响,是荞麦壳互相摩擦时那种脆脆的、干干的响,像前洼地里秋风吹过荞麦秆的声音。在泵站的第一夜,把头搁在枕头上,听见这个声音,觉得屋里不那么空了。
他躺下去,床板硬,硌着后脑勺。头顶是房梁,房梁上挂着一根铁丝,铁丝上搭着一截旧电线,电线上落满了灰。蛛网沾满了灰,被开门带进来的风推着,微微晃动。
老孙提过来一个铁皮水壶,壶身上磕了两处凹痕,漆面还是亮的,壶嘴有点歪,壶盖上的塑料塞子裂了一道口子,用细铁丝箍着。“这是年前新领的,没用过几回。”又拿来两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一个印着“盐环定扬水工程”,一个印着“安全生产”,搪瓷面光亮亮的,只有缸子底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的铁锈色底子还是新的。佟小河翻过来看了看:“没用过几回就磕了。”老孙没接话,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闷闷的,节奏不快不慢。
桌上有一盏台灯,灯罩上的标签还没撕干净——标签是椭圆形的,印着“25W”和“上海”两个字,撕的时候从中间裂开了,“上海”的“海”字只剩半边。插头线是新崭崭的白,还没在地上踩过。赵源把插头插上拉了一下开关绳——灯亮了,光是黄的,不太亮,刚好照在桌面那一小片地方。桌面上还留着上一任的印子——是胳膊肘长期压着压出来的一小块光滑面,和旁边的桌面不是一个亮度。
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糊着沙子,推了一下推不动,卡死了。铁皮门关不严,底下留了一条缝,能塞进一根手指,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的。
机器的轰鸣从泵房那边传过来,第一个晚上那个声音怎么都绕不开。不是响,是沉,闷闷地压在屋顶上,压在胸口上,从脚底板传上来,顺着骨头往上走。赵源躺在铺板上,听着那个声音。耳朵里全是嗡嗡的低响,翻个身枕头的沙沙声听不见,佟小河的呼吸声也听不见,只有那个声音——它不走,它就蹲在窗户外头。
佟小河也铺好了床,坐在床沿上掏出一根烟。不是从烟盒里抽的——是从衬衫口袋里摸出来的,衬衫口袋的扣子是开着的,烟从里面滚出来,滚到他手心里,他把它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一下,像转一支没拧上盖的钢笔。转了半圈,调了个头,把烟嘴那头对着自己的嘴,叼上。烟没点,他就那么叼着,叼了几息才去摸火柴。
划火柴,第一根火柴头崩飞了,第二根划着了,火苗跳了一下,凑近烟头。吸了一口眯起眼,腮帮子瘪下去,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散了。“班主任夸你是保过的苗子,”他弹了弹烟灰,没看赵源,看着自己手里的烟头,烟灰落在地上,“怎么和我们一样,也发配到这里?”
赵源没有说话。
他一进考场,那股劲儿就变了。手开始出汗,笔杆子滑,得不停地在裤子上蹭手心。拿到卷子先看最后一道大题——不会。其实平时练过类似的题型,但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那道题在课本哪一页的哪个位置,甚至记得那道题旁边他画了一条红线,但红线旁边写的是什么,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前面的选择题也不顺,做了几道就碰上一道拿不准的,停下来反复验算,验算到第三遍的时候听见旁边的人翻卷子了——哗啦一声,纸页在安静的教室里响得像打雷。手心又出汗了,刚蹭干的笔杆子又滑了,数字写着写着就歪了,划掉重写,卷面上涂了一个黑疙瘩。强迫自己往下做,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手开始抖。不是胳膊抖,是拇指和食指之间的那小块肌肉,突突地跳。他把左手压在右手腕上,按了一会儿,没用,还是抖。那道题他平时闭着眼睛都能做,因式分解,第一步提取公因式,第二步套公式。他提取了公因式,然后停了——公因式提对了,但他不敢往下写了。万一错了呢?万一不是用这个公式呢?在草稿纸上把同一个步骤写了三遍,每一遍都对,但还是不敢往卷子上誊。
铃响了。
从考场出来,郭定涛站在走廊里翻书对答案,周围围了一圈人。他没有走过去。靠在墙上,准考证叠好装进口袋。口袋里还有母亲煮的鸡蛋,忘了吃。
风吹着门底的缝,呜呜的,机器声从另一面压过来,两种声音叠在一起,灌满了屋子,灌满了耳朵。佟小河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没有再问。
第二天,老孙带他们熟悉设备。他话不多,手里总拿着那把扳手。拇指内侧有一道很深的刀痕,是修泵时扳手打滑,虎口撞在泵壳上划的,伤口早好了,留下一道白生生的疤。他走路慢,但手快,拧螺丝的时候扳手在他手里转着,匀匀的,不紧不慢,手腕一转螺丝就松了,再一转又紧了,像是手的延伸。
第三天,看水泵、看电机、看配电柜。泵房的门是铁皮的,比宿舍的门厚一倍,推开的时候要用肩膀顶,门轴咯吱一声,像是很久没开过了。门一开,里面的轰鸣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不是尖啸,是沉沉的推,从脚底传上来的,震得耳膜发胀。泵房比外面凉,机器的铁壳吸走了暑气之后生出一种铁腥味的凉。地面是水泥的,被水冲过无数遍,冲出一层薄薄的水垢。
水泵蹲在泵房正中间,铸铁的,灰绿色的漆面被水汽和机油长期浸着,有几处起了皮。电机在旁边,比水泵高一截,外壳上贴着一块铭牌,铭牌上的字被机油糊了一半,还能看清“额定功率”几个字。配电柜靠墙,玻璃罩里的指针一颤一颤的,在零和满格之间来回摆。空气里有一股机油味,机油被加热之后散出的那种稠稠的、涩涩的味道,和水泥地上的潮气搅在一起。
老孙用手指敲了敲玻璃罩,指针跳了一下,稳住了,像是被叫醒了。他把扳手搁下,扳手落在铁板上“当”的一声,然后抓住赵源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泵壳上。他的手粗,指头粗,指关节大,但按在赵源手背上的时候没有用力。
泵壳是凉的。里面的震动传上来,贴着掌心,一下一下的。叶轮在水里转,把水一推一推地推出去,每一次推都在泵壳上留下一道细微的震颤。震颤从泵壳传到他的掌心,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从胳膊传到胸口。震动从他掌心里传上来,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胸口,和心跳叠在一起。两个频率不一样的东西,硬生生叠成了一个。
手留在泵壳上,贴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被泵壳吸走了,吸进铁里,铁吃掉了他的体温,反过来把自己的凉灌进他掌心里。凉意顺着掌纹往上爬,爬到手腕的时候,手腕上那层薄汗被凉意凝住了,变成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把手拿开,掌心在泵壳上留下一小片雾气——他的手出汗,汗被凉铁一激,凝成了雾。那雾几息就干了,掌心的温度从泵壳上蒸发,什么都没留下。但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麻,从掌心一路传到指尖。
“你摸。”老孙说,“不亏它……”后半句没有说出来,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喉结上下一动。然后他把手拿开,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走了。
赵源把手留在泵壳上,又贴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被泵壳吸走了,慢慢变凉,但震动还在。
渠从泵房伸出去,笔直的,一直伸到戈壁滩尽头。渠帮上长着几丛骆驼刺,灰扑扑的,根扎在水泥缝里。渠里的水流得不急,匀匀的,水面平得像一块布,只在拐弯的地方打着漩,漩不大,碗口那么粗,转着转着就散了。
老孙蹲下去,手伸进水里,手指在水里搅了一下,水从指缝间流过去。搓了搓手指上的泥,泥搓成了一条一条的小细卷,在水里打了几个旋,慢慢往下沉,沉到渠底,和渠底的淤泥混在一起。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甩在渠帮的水泥面上,洇出几朵深色的花,花边缘越来越小,几息就干了,被太阳晒得什么都没留下。
手晾干了,手背上的皮肤被水洗过之后泛着一层薄薄的涩。水往前流着,不急不缓,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还在滴水。
“这段渠三天两头淤沙,风一刮渠道就被埋了。一年里有四五个月在清沙。”他指了指远处,渠道被沙子埋了半截,沙丘从两边挤过来,像要把渠掐断。沙丘的坡面上留着风刮过的纹路,一道一道,像水波。
渠里的水是浑的,带一点黄。这些水从黄河里提上来,一级一级往上送,经过十几座泵站,最后流进旱塬上的地里。他的工作就是守在这里,看着水往前走。
渠帮的水泥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热度。他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泵站外面就是戈壁滩,沙子、碎石、骆驼刺,和盐池的沙原差不多。沙丘的起伏和沙原上的圪梁梁一个弧度,风从沙地上卷过去的声音也和老家一模一样,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哼一首没有词的歌。远处沙丘上一只沙蜥正甩着尾巴往柠条丛里钻,尾巴在沙子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沟,拐了几个弯,被风抹平了。
他蹲在戈壁滩上的渠帮上,听着泵房里传出来的轰鸣,感觉和当年蹲在机井边上是同一个姿势——不急着站起来,不急着说话,不急着去向哪里。
渠水从脚下流过去,浑的,带一点黄,带着一股泥腥味。
他把手伸进水里。手入水的时候没有声音,水面只是轻轻荡了一下,荡出一圈细密的波纹,波纹往外扩了几圈就散了。凉意先从指尖开始,渠水被太阳晒过之后表层的微温下面压着的那层凉。他把手往下沉了一寸,凉意从指尖爬到指关节,再从指关节爬到手掌。张开手指,水从指缝间流过,渠水的流速不算快,但张开手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水在推着手指往一边歪。手掌上那层水渍很快被太阳晒干了,只留下一小片凉意,慢慢变温。
渠道从脚下笔直地伸出去,伸到戈壁滩尽头,尽头处隐约能看到另一座泵房的轮廓——那是五泵站,离这里十几公里。渠水往前流着,浑的,带一点黄,在渠道里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沙丘,看不见了。沙丘后面还是沙丘,一层一层,和盐池的圪梁梁一样层层叠叠推到天边。脚踩着实打实的水泥板,手里攥着铁锹把,渠水在脚下流着。看到的一切都是直的——渠是直的,电线杆是直的,地平线是直的。只有远处的罗山有一点起伏,像一条卧着的龙,脊背上的鳞被太阳晒得发白。
傍晚回宿舍。佟小河蹲在门口抽烟,风大了些,卷着沙子打在铁皮门上,沙沙响。沙子打在脸上像针尖扎的,不疼,但密密麻麻。泵房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模糊。
“学习好有啥用,”佟小河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像是在跟脚底下的沙子说,“还不是一样。”
赵源知道佟小河说的“一样”是指什么——考了高分分到泵站,考了低分也分到泵站,在这个荒滩上,分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让水泵转。
但他也知道“不一样”。不一样的是他自己。他考试时手会抖,但摸到泵壳的时候不会。泵壳没有嫌弃他的汗,没有在乎他考了多少分。它只是稳在那里,等他学会它所有的呼吸。
赵源把手枕在脑后,枕着荞麦皮枕头,枕着沙沙的响。他知道佟小河不会懂。他也不需要佟小河懂。
屋里静了一阵。赵源以为他睡了。
“你说管理处这考试,”佟小河忽然开口,“报名的时候说考水泵原理、电工基础、操作规程。我把那本《水泵维修手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卷子上问水泵有几种类型,填空,三分。”他把手枕在脑后,床板咯吱响了一声,“我他妈复习了两百页,考了三分。”
赵源没接话。
“考就考吧,公平竞争,我也认了。”佟小河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墙那边渗过来的,“可我后来听说,人家不用考试,照样端铁饭碗。咱考过了,发配到这荒滩上。”
沉默了一会儿。风从门缝灌进来,呜呜的。
“你说,咱拼死拼活地考,图啥。”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哨子声,细细的,像谁在牙缝里抽气。沙子一粒一粒砸在铁皮上,噼噼啪啪,像有人往铁皮上撒一把又一把的碎石子,没完没了。
赵源忽然想起父亲蹲在机井边上的样子。井水抽上来,沿着土渠往下淌,哗哗的,被干土地一口一口喝干。父亲蹲在那儿,一根烟夹在指缝里,抽一口,烟头就亮一下;不抽,暗下去,像井底那只青蛙眨眼睛。
父亲说:“那有啥苦——比种地苦?”
父亲知道铁饭碗比种地强——铁饭碗端在手里,沉甸甸的,摔不碎,烫不着。铁饭碗是实的,不是空的。父亲一辈子就认这个理。
“考上了总比没考上强。”赵源说。
过了一会儿,赵源听见他那边传来轻微的鼾声。他不知道佟小河是真睡着了还是不想再说话。
泵站的院子黑着,只有宿舍窗户亮着一小方黄光,那是桌上那盏台灯——灯罩上的标签还没撕干净,灯泡的二十五瓦光透过军绿色铁皮罩子照出来,照不了多远,只能照亮窗外一小片地面,细沙被光一照,亮闪闪的,像碾碎了的星星。远处的戈壁滩完全融进了夜色里,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机器的轰鸣从泵房那边压过来,不响,但沉。隔着砖墙,隔着院子,一路传过来,不往耳朵里钻,往胸口里沉,沉到肋骨底下,一下,一下,不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