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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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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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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来兮·旱塬》连载

第十章 消息

井台在院子西南角,挨着菜地。水泥砌的四方形台面比膝盖略高,一道裂缝从井口蔓延到台沿,那是冬天地基下沉时崩开的。父亲曾用水泥补过,第二年又裂了,便不再管。井台边搁着个铁皮桶,里面泡着浇水的塑料管,管子被日头晒得发软,拎起来时往下滴水。

井台后头是菜地,三畦柿子椒、两畦茄子、一畦葱。地头竖着根竹竿,顶上绑着个赶鸟的塑料袋,早被风吹破了,只剩几条塑料布在竿头飘摇。院墙是土坯的,不高,踮脚能看见隔壁家的屋顶。院门口立着一根水泥电线杆,杆上钉着铁皮电表箱,箱门上粉笔写的上月电费“十七块八”还没擦。父亲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靠在电表箱旁,后座上绑着一捆塑料绳。

抽上来的水顺着塑料管流进地里,渗进土里。土从黄变褐,从褐变黑。城郊的地和山里的地不一样——山里的地是斜的,挂在坡上,水浇上去就往下淌,淌到沟底就没了。城郊的地是平的,水浇上去停得住,从地这头慢慢往那头渗,渗到地中间被土吃掉了,吃不掉的积在低洼处,汪成一小片亮光,照着天上的云。地头竖着一根水泥桩,桩上挂着电表,表盘里的小转盘一直在转——转一圈就是一分钱。

柿子椒正在坐果,绿得发亮。赵源伸手碰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硬硬的,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城郊的地有机井浇着,比山里的旱地强到天上去了。

下午,赵源还蹲在井台边上。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响。他抬起头,土路上扬着土,一辆自行车从县城方向过来,车屁股后面拖着一道黄烟。

这条土路是城郊通往县城的唯一一条路,旱了半年,路面上的浮土积了半拃厚。自行车轮碾过去,土面子从轮胎两侧往上喷,喷到小腿那么高,然后慢慢往下落,落在路边的草叶上,草叶本来就灰扑扑的,又盖了一层新灰。路边堆着几垛干透了的玉米秆,垛子顶上蹲着一只公鸡,鸡冠子被太阳晒得发紫。车骑过去的时候鸡没飞,只是把头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近了才认出是姑父。姑父骑到院门口,一条腿跨下来,鞋底蹭着地面停稳。车后座上绑着一袋白面,细布袋子,印着蓝色的“吴忠面粉厂”。他把面袋子卸下来扛在肩上,往院子里走。

“娃姑父来了。”

母亲从灶房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看见那袋面:“每次来都拿东西——”

“自家人客气啥。”姑父把面袋子搁在灶台边上,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他站在院子里没急着进屋,先往井台那边看了一眼。“二哥,你这口井,当年打对了。城郊这几个村子,有机井的没几家。你这菜比别人的早下来一茬,卖得上价。”

这口井打了快十年了。那年赵源还在上小学,城郊的地还没有井,浇地靠渠,渠里的水是从山里流下来的,轮到他们家浇地的时候,水已经稠成了泥汤。父亲咬牙打了这口井——是和几个邻居合伙凑的钱,打了四十米,水泵下到三十米深,钻头碰到了岩层,差点报废。打井的老段说“再打五米,没水就别打了”。最后五米钻了三天。第三天傍晚钻头突然往下沉了一下——打到了水脉。水从钻杆里喷出来,喷了老段一脸。老段说“有了”。父亲蹲在井口,用手接了一捧水,喝了一口。他没说“甜的”,只说“有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掏出烟来给老段点上。那晚他没有睡。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井口边上,听水泵嗡嗡响了整整一宿。

这口井从来没干过。旱年别家的井抽不上来水,他家的井还是能抽上来——水不大,但够浇两亩菜。父亲说这口井打在了龙头上,赵源小时候信了,后来学了地理知道那是地下水位,不是什么龙头。但他还是愿意信龙头。

“凑合。”父亲从井台边上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井是打对了,电费也涨了。上个月浇了三次水,电费比去年多了十几块。”

“那也比没井强。山上的旱地,今年这旱情,种子都收不回来。”姑父走到井台边上,弯腰看了看水泵,“你这水泵也该换了——听这声音,轴承都快磨平了。”

“还能转。”父亲说,“换一个几百块,先凑合着用。”

“也好。反正你家菜不愁卖——城郊嘛,离县城近,比山里人强多了。”姑父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屋里走。

“近有啥用。菜贩子压价压得厉害,一斤柿子椒在街上卖五毛,菜贩子来地头收只给两毛五。”父亲跟在他后面,“进个市场还收啥管理费,一个月好几十,你卖几斤菜才能挣回来?还不如搁在小区门口——没人撵,还不用交管理费。”

姑父笑了一声:“小区门口是不用交管理费。但你得早——晚了就被别人占了。上回我在街上看见你家嫂子,天不亮就蹲在小区门口,面前摆着两筐柿子椒。”他转向母亲,“嫂子,卖得咋样?”

“还行。”母亲在灶房里应了一声,手里没停,“就是冷。”

姑父在桌边坐下,母亲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杯子平时不常用,刚才特意洗过,透亮的水痕还挂在杯壁上,干干净净的。她倒上水,双手递过去。姑父接过来喝了几口,杯子里的茶水泛着热气。

“二哥,”姑父放下缸子,“盐环定扬水管理处今年招工。农业局和水利系统常打交道,我拐弯抹角打听到的。名额不多,但今年加了农村户口的名额。条件是最低高中应届毕业。”

父亲低头搓着烟丝,烟丝越搓越细,像在搓一根快断的线。

赵源听到“扬水管理处”四个字,腰直了一下。“管理处”三个字听上去是公家单位。

姑父看了他一眼,又看着父亲:“工程在吴忠那边。从黄河取水,经吴忠、盐池一路提上来。建了十几座泵站,一级一级把水往高处提。”

“泵站?”父亲问了一句。烟丝在掌心里蜷着。

“泵站,抽水用的。”姑父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条件苦。泵站都建在荒滩上,风大,离家远。城里人不愿意去,这才有农村户口的名额。”

“正式工?”

“正处级事业单位,进去就是正式工。比你种菜强——种菜还怕菜贩子压价呢。泵站不用交管理费。”姑父说到这句时,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父亲把手里的烟丝放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上。他没有点,只是叼着。他盯着院子里的机井。井台被太阳晒得发白,水泥面上有一道裂缝,缝里嵌着一根枯草,卷着边。水泵还在嗡嗡响着,轴承磨平了的声音闷闷地从井口传上来——那种声音不尖,是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转着,转了很久,快要转不动了。

“泵站那地方,在荒滩上。”父亲终于开口了,“单位在吴忠,川区长稻子,比咱这沙窝好几倍呢。再说那是公家单位——不像种菜,种出来还得自个儿蹲在小区门口卖,天不亮就得去占位置。”他抬起头看了赵源一眼,把叼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手心里。

“就是苦,那有啥苦比种地苦。”

父亲蹲在井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大前门”,比“金驼”便宜一毛,也是带嘴的,但嘴是纸嘴,抽到一半就软了。烟盒瘪了,侧面撕开了一道口子,是用指甲抠的——抠不开,又用牙齿咬着撕,撕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豁口。他掏了半天才掏出一根,烟卷被烟盒里的碎烟丝裹着,裹得像一根裹了沙子的小棍。他把烟叼上,火柴盒也瘪了,磷皮磨得只剩边缘一圈还能擦出火。划火柴——火柴头断了。又划一根——断了。火柴杆的断口白生生的,断在磷皮上,像一个没说完的字。

第三根不敢使劲了,轻轻一划——着了。火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了。他吸了一口,烟头的那一点红在暮色底下一明一灭,和水泵的嗡嗡声同一个节奏——嗡嗡嗡,亮一下;嗡嗡嗡,亮一下。

“二哥说得对。”姑父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有啥苦比种地苦。我当年在农校,放假回家赶上夏收,麦子割完腰直不起来。我爹说,你要是想一辈子这样,就别回学校了。我第二天就走了。”

灶台是砖砌的,比院里的井台小两圈,台面上铺着白瓷砖,有几块瓷砖裂了纹——热胀冷缩胀裂的,裂缝从灶口一直裂到台沿。灶口上坐着两口锅——大锅炒菜,小锅烧水。灶台旁边是案板,枣木的,用了十几年,中间凹下去一层,是刀剁的。案板下面搁着一袋面、半袋洋芋、一捆葱。灶房顶上的横梁被烟熏了几十年,熏成了一条黑线——不是直直的,是从灶口正上方向两边慢慢洇开的那种黑,像一张被烟头烫焦了的纸,焦痕从中间往边缘扩散。梁上挂着几根麻绳、一串干辣椒、一个空鸟笼——拿来装蒜的。

母亲弯着腰从梁上取下一块风干羊肉。肉是过年挂上去的。腊月里赵源他舅送来的一整条羊腿,四斤多,肥膘有两指厚。舍不得一顿吃完,留了半条挂在灶房梁上,风吹了半年,收得紧紧的,颜色从粉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乌黑。有几次赵源看见母亲站在梁下仰头看那块肉,用手捏一捏,闻一闻,说“还能吃”。今天她把这块最后的羊肉取下来了——儿子有机会能出去了。

剁——剁——剁——刀碰砧板的声音从灶房传出去,传进院子里。切完肉丁,把刀翻过来,用刀背把砧板上的肉丁刮拢,刮成一堆。刀背上沾着一层羊肉的油——风干羊肉几乎没水分了,切的时候不出汁,只在刀背上留一层极薄的油脂,黏黏的,用手指一抹能抹出一条亮痕。她把刀搁在案板上,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细碎的羊肉末末,嵌在指甲缝里,十个指头都是。她没用肥皂洗,只是把手在围裙上反复蹭了几下,蹭到手背发红。

接着切洋芋丁和萝卜丁。洋芋是自家地里种的,萝卜也是。红葱切成碎末,搁在白瓷碗里。铁锅烧热了,舀了一勺羊油,刺啦一声化开,香味炸了满屋子。葱末倒进去,香味从灶房漫到堂屋,漫到院子里。羊肉丁倒进锅里,铁勺翻炒,肉丁从红变白,从白变黄。撒了花椒粉和辣椒粉,铁勺碰着锅沿叮叮响。洋芋丁和萝卜丁倒进去,臊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油泡。母亲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慢慢加进去,盖上锅盖。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颤动,缝隙里冒出白气。

又另起一锅烧水。水滚了,案板上铺着提前擀好的面,撒了薄薄一层荞面,叠起来,切成细细的条。她把面抖开下进锅里,筷子搅开,面在沸水里翻滚。热气腾起来,灶房里白蒙蒙一片。母亲的身影在水汽里晃着,手一伸一收,面捞进碗里。

赵源把面端到桌上,四个人围着小桌。面浇上臊子,再舀一勺滚烫的羊肉汤。汤是清的,油花漂在上面一圈一圈的。臊子沉在碗底,洋芋丁萝卜丁羊肉丁炖到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红亮亮的辣椒油化在汤里。

姑父挑起一筷头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嫂子这面,还是那个味儿。”

母亲低下头吸溜面,笑意从眼角渗出来,细碎的,像日头底下化开的糖。

父亲吃得很慢。面搁在碗里,他挑起来,吹凉了,才送进嘴里。筷子在碗里拨了好几下,绕过肥的,绕过筋多的,终于夹起那块最大的。肉在筷子尖上轻轻晃着,滴下来一滴油,落在汤面上,油花荡开一圈。他越过桌子,把肉搁在赵源碗里。

赵源低下头,把那块羊肉吃了。一进嘴就化了,骨头上的筋还连着一点,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姑父把筷子搁在碗上,看着赵源:“困难是有的。主要是你心里要主意,路要自己走哩。”

赵源把面咽下去,也放下筷子:“姑父,我想好了,去。”

姑父点了点头,端起碗继续吃。父亲面在嘴里嚼着。吃了几口,停下来,低着头说了一句:“人家那大的单位,只要好好干,总能挪窝窝的。”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川区比盐池强多了。不像咱这儿,种个菜还得看菜贩子脸色。”

姑父推着自行车往院门口走,赵源送到门口。姑父跨上车,蹬了两步,又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回过头:“你爹说得对。有啥苦比种地苦。”车轮碾过土路,声音细细的,越来越远。

父亲还蹲在井台边上。月光照在背上,灰布褂子泛着一层白。

赵源伸手摸了摸井台的水泥面。白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现在凉了。凉从掌心往手腕的方向渗,土层下面的地下水是恒温的,夏天凉冬天暖。

顺着水泥面往下滑,摸到了那道裂缝。裂缝从井口一直延伸到井台边缘,不宽,两指左右——把食指伸进去,指关节以下全没进了缝里,碰到了缝底的碎石子。井里有水,井台上的裂缝是干的。他觉得自己就像这道裂缝——生在井台边上,长在井台边上。手指拔出来,指尖沾着一层灰白的水泥末。

裂缝在月光底下暗着,从井口一直延伸,像一道干枯的河。

母亲在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碰着碗的声音很轻。

“你爹年轻时候去县城拉过水,”她说,手里的碗在水里转了一圈,“六几年的事。天旱,井见了底。跟他二伯借了驴车,半夜就出发。水站排队排了半里地,等了大半天才轮上。两桶水装满往回走,驴走不动了,他下来推车。推到半路天黑了,没有月亮。听见狼叫,他拿鞭子抽车帮,狼没过来。”

洗好的碗搁在案板上,碗底碰着案板,轻轻一声。

“走到家天快亮了,你大哥睡在炕上,嘴唇干得裂了口子。他把水桶卸下来,舀了一碗水端到你大哥嘴边。你大哥喝了一口,睁开眼……”

她停住了。手里的碗在水里转了一圈,又停住。不是忘了后面的事,是不想说。

打了这口机井,把水泵下到三十米深,把井台用水泥抹平,把裂缝补了一次又一次。

水泵还在嗡嗡响,从井底传上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蒙了布的鼓。菜地里有虫叫——是振翅,翅膜摩擦的声音细细的,一阵一阵,和泵声交替着。

灶房里的灯已经灭了,但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透,灶口透出一点点暗红的光。院子里有一股浇过水的土腥味——湿土被夜风一吹散发出的那种微凉的腥,混着柿子椒叶子的青味、混着灶房里飘出来的羊油和花椒壳的残余香气、混着父亲刚在井台边摁灭的那根烟头的焦味。

赵源走到水缸前,掀开缸盖,舀了一瓢水。端着水瓢站在灶房门口,月光照在水面上,瓢里的水晃了一下,又稳了。把水瓢放回去,盖上缸盖,手掌在上面停了一下,轻轻的,像拍一个人的肩膀。

这口水缸里装着的是机井从三十米深的地下抽上来的全部时光——十年前父亲用手接的那捧水、每天浇菜时顺着塑料管子流进地里的那些水、母亲洗过无数碗筷和青菜的那些水、做成羊肉臊子面的那些水。他要离开这缸水了。要去一个叫泵站的地方,把黄河的水从吴忠一级一级提上来,提到盐池的地里。

梦里,风干羊肉的剁——剁——剁,水泵的嗡嗡声合在一起,像两架老旧的机器在同时运转,一架在抽水,一架在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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