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开着,操场上没有人。高三的教室空了,门窗关着,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桌椅摞在一起,摞得不像样子。
下午,郭定涛来到学校。他蹲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蚂蚁从台阶缝里爬出来,绕过了鞋尖,又爬走了。
赵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馒头还是热的,隔着塑料袋能看见水汽凝在塑料上。他在郭定涛旁边蹲下来,把塑料袋搁在台阶上。
“刘存智呢?”
“说了一会儿来。”
太阳偏西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像一口熄了火的窑。教室的窗户开着半扇,玻璃反着光,一块亮一块暗。宿舍的红砖墙上粉笔写的标语还没擦——“距离高考还有0天”,粉笔字被雨淋过,笔画淌下来,像眼泪。篮球架的影子斜在地上,篮筐没有网,铁圈上的锈被太阳晒得发红。操场北边那棵歪脖子榆树的叶子已经卷了边,树荫底下蹲着一只花猫,尾巴圈住爪子,一动不动,像操场的一部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没有读书声,没有打铃声,没有体育老师的哨子声,没有食堂铁锅的锵锵声。只有杨树叶子的哗啦声,和远处街上偶尔经过的一辆自行车的铃铛声。
三年的声音一下子全关了,关得太快,耳朵里还有嗡嗡的回音。
刘存智从街那头跑过来,跑到跟前的时候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脸憋红了。
“走,喝酒去。”
乒乓球台在操场边上,挨着杨树。台子是用水泥砌的,短了一截,宽也窄了,几年前校办工厂的师傅自己打的模子,倒水泥的时候忘了放钢筋,干了以后中间裂了一道缝。台子旁边就是那棵歪脖子榆树,榆树的影子从早到晚遮着台面,台面上常年有一半是阴的,长了青苔,青苔被球拍磨过无数次,磨出了一种暗绿色的滑。台子底下积着一层干了的杨树叶子,卷了边的,被雨水浸过又晒干,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台子和教室之间隔着一片空地,空地上踩出了一条土路——学生们走出来的,从教室门口到乒乓球台,直线,最短的距离,三年踩出了一条笔直的黄土印子。坐在台子边上能看见整个操场——篮球架、旗杆、歪脖子榆树、宿舍的红砖墙、食堂屋顶上的铁皮烟囱。傍晚的时候烟囱会冒烟,今天没冒。食堂关了,师傅们都回家了。
刘存智蹲在台边,把一个铁皮文具盒翻过来搁在台面上当桌面。
盒底朝上,铁皮上印着的乘法口诀表磨掉了一半,只剩“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还勉强能看清——那是他小学二年级买的,铁皮盒盖上的孙悟空已经被磨成了一个大花脸。盒盖里面贴过课程表、抄过歌词、刻过“早”字——不是鲁迅那种,是用圆规尖刻的,刻完被老师罚站了一节课。这个盒子装过的东西比今天装的毛票多得多——装过从食堂偷回来的半块馒头、装过郭定涛传给他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放学后操场等我”)、装过三颗他从家里带来的水果糖——那三颗糖在盒子里放了一个学期,放到糖纸粘在铁皮上撕不下来。现在它被翻过来,盒底朝上,当了桌面。乘法口诀表上压着四块八毛钱。
“你们有多少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毛票,摊在文具盒上。赵源也掏出来——一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郭定涛从裤兜里摸出八毛钱:两张两毛的、四张一毛的。刘存智把那些钱拢在一起数了数,数了两遍,又数了第三遍,用指甲把卷了边的票面一一压平。“四块八,”他说,“差一毛。”
三个人沉默了两三息。赵源蹲下去,把鞋脱了。鞋垫是布纳的,白洋布面,蓝线针脚,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一毛钱。他把它抽出来的时候,折痕处的纸面已经磨薄了,印着深色的汗渍——那是鞋垫底下的压痕,也是从他脚底下碾过无数次的时间。他站起来,把那毛钱搁在文具盒上。
“这下齐了。”
小卖部在校门口,是一间铁皮棚子,墙上开了一个窗口,窗口钉着铁栏杆,钱和货从栏杆缝里递进递出。窗口旁边的墙上用粉笔写着今日的货——大大泡泡糖(已售罄)、宁沈啤酒(绿瓶五毛白瓶三毛)、火炬雪糕(买十送一)。窗口里的老板娘从冰柜里拿出五瓶啤酒,瓶身上凝着水珠,瓶底磕在窗口的铁栏杆上叮叮当当响。啤酒从铁栏杆缝里一瓶一瓶递出来,瓶身凉得烫手。把啤酒搁在乒乓球台上,瓶底磕在水泥面上,当的一声。五瓶排成一排,瓶口的铝盖在暮色里反着一点光。
赵源拿起一瓶,瓶口卡在台面边缘,手掌一磕——嘭。瓶盖崩出去,弹了一下,滚到杨树底下。啤酒沫涌出来,他低头吸了一口。郭定涛也磕开一瓶,沫子溅到手背上,舔了一下——苦的,舌尖先收了一下。刘存智接过第三瓶,瓶口卡在台沿上磕了一下,瓶盖没动;又磕了一下,还是没动。
赵源伸手接过去。把瓶口卡在台沿上——让瓶盖上的齿槽正好咬住水泥棱,咬得不深不浅,深了崩不开,浅了咬不住。左手掌压在瓶身上,右手握住瓶颈,手腕悬在台沿外面。他吸了一口气——像考试前把笔杆子在桌上磕一下对齐笔尖。然后手腕一沉——往下压,用的是巧劲,整条胳膊从肩膀到手腕都参与了,肩膀不动,肘关节往下送,力量从肘传到腕,从腕传到掌,从掌传到瓶颈,最后集中在瓶盖的那一圈齿槽上。嘭。声音不大,但脆,是铝皮崩开的脆响。瓶盖弹出去,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杨树底下。啤酒沫从瓶口涌出来,白花花的,沿着瓶颈往下淌。
他没用嘴去接,把瓶子斜了一下,让沫子淌过了瓶颈那道凸起的棱,才递回去。递的时候手指在瓶身上蹭了一下——把淌下来的啤酒沫擦掉,怕刘存智接手的时候打滑。刘存智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脸红了。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瓶底往台面上一顿。
“你们说,复读一年咋样。”他把瓶子搁在台面上,手指在瓶口转着圈,“有个远房表哥,考了四年。前三年都是差几分,第四年分数够了,体检没过——乙肝。第五年他没考,去新疆了。走的时候在他家窑洞墙上刻了一行字,刻的是‘大学’两个字。”
赵源看着手里的酒瓶。瓶里的啤酒沫正在慢慢往下退,贴着玻璃壁,一层一层地塌下去。
“还有一个。”刘存智把瓶口举到嘴边,又放下了,“下洼的,考了三年。第一年差十几分,第二年差两分,第三年分数超了十几分,报志愿的时候手抖,把学校代码填错了,被分到了畜牧学校。他不去,又复读了一年,第四年考上了。他妈在村口见人就说,说了一个正月。”
“第四年考上了。”赵源把瓶口凑到嘴边,“复读要交钱。我姑父说了,一学期上千。上千是啥概念——我爹浇一年菜,也就挣这个数。”
刘存智转瓶口的手指停了。
郭定涛坐在乒乓球台的另一头,手里的啤酒瓶在台面上划着圈。“我爹的砖瓦厂停了。我妈的五金厂也停了。家里现在靠修自行车过日子。”
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赵源低着头,把啤酒瓶在膝盖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
“我跟你们说个事。我平时成绩还可以,你们知道的——上课听得懂,作业做得出来,老师叫我上黑板做题我也不怵。但一进考场就不行了。拿到卷子,手开始出汗,笔杆子滑,得不停地在裤子上蹭手心。选择题做着做着碰上一道拿不准的,停下来反复验算,验算到第三遍的时候听见旁边的人翻卷子了——哗啦一声。手心又出汗了,刚蹭干的笔杆子又滑了。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手开始抖。我左手死死压在右手腕上,没用,还是抖。那道题我平时闭着眼睛都能做,公因式提对了,但就是不敢往下写。我在草稿纸上把同一个步骤写了三遍,每一遍都对,但就是不敢往卷子上誊。铃响了。”
啤酒瓶举起来,猛灌了一口。
“我这个毛病,复读多少年也一样。一到考试就犯,不是不会做,是手不听使唤。”
刘存智把叼着的火柴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那你这是病,得治。”
“治不了。”赵源把瓶底磕在台沿上,“我爹说不用治,考不上就考不上。”
刘存智把火柴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叼回去。
“我也不复读了。”火柴咬了一下,“我在教室里坐不住。你们知道的——老师在上面讲,我在下面把课本立起来挡着脸,挡了三年。挡得住老师,挡不住自己。脑子是空的。不是不想学,是学不进去。课本上的字看一行要回过去再看一遍,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再坐一年,也是白坐。”
赵源把手里的空瓶子搁在台沿上。
“那咱三个,都不复读了。”
刘存智把火柴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搁在台面上。“不去复读,早点进入社会。”他把瓶子举起来,“我舅在银川工地上,缺人。他说一天八块,管住不管吃。八块不多,但比种地强。”
赵源也把瓶子举起来。瓶口那一点残留的白沫,慢慢沿着玻璃往下滑,滑到瓶颈的位置停住了。“家里有机井,种菜也能挣钱。”
郭定涛把瓶底从台面上抬起来。“考上了我就报水利学校。定向分配呢。”
刘存智放下瓶子,嘴角还叼着火柴——被口水泡软了,弯弯地垂着,在暮色里像一根快要掉下来的针。“说好了。谁不去谁是王八蛋。”
赵源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扔过去。刘存智接住,划了一根。火苗蹿起来,火柴头爆了一下——硫磺头点燃那一瞬间的滋啦声,一小股蓝烟从火苗根部冒出来,刺鼻的硫磺味冲进鼻子。他被那味道呛了一下,眼睛眯起来。
像想起了什么,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叼在嘴上。火柴还没划,就叼着,火柴头露在外面,白色的,被嘴唇含着,像是周润发在《英雄本色》里咬着火柴棍的样子。
“我以后要去南方。深圳,广州,那边钱好挣。”他把火柴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我要当老板,赚大钱,开小卧车回来接你们。桑塔纳,黑色的,车顶擦得锃亮,往村口一停,全村人都出来看。”
赵源坐在乒乓球台边沿上,脚踩着水泥台的柱子,啤酒瓶搁在膝盖上。“你先把账算清楚再说。”
“算账那点事,请个人就行了。”刘存智把火柴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老板是管人的,不是算账的。你们等着。”
赵源转过头看着操场。空地上有一片碎纸,白的,正贴着地面跑,跑一段停一下,停一下又跑一段。他看了一会儿,把啤酒瓶举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我不去南方。我要在县城住上楼房。”
刘存智把火柴从嘴里摘下来,在台沿上磕了一下。“啥样的楼房?”
“三层就行。有玻璃窗,窗户朝南。冬天有暖气,不用生炉子。”赵源说这话像是在对膝盖上的啤酒瓶说话,“我家的地在城郊,浇地靠机井,比山里强,但跟城里人比还差一截。我想住上城里人的楼房,住进去就不用再惦记机井的水够不够、电费交不交得起了。”
刘存智把火柴重新叼回嘴里,嚼了一下火柴头,又吐出来。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火柴盒是赵源刚才扔给他的,盒面上的磷皮已经磨掉了大半,划火柴的时候得使劲摁住才能着。
“那行。到时候你住楼房,我开小卧车。你呢?”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郭定涛。郭定涛坐在乒乓球台的另一头,手里的啤酒瓶在台面上划着圈,瓶底磨着水泥,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远处天边烧成一片红的、灰的、黄的,太阳刚落下去,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一层一层。他看着那片天,看了几息,然后说:“我想去看看黄河,看看天安门。”
刘存智愣了一下。“天安门?”
“去看看黄河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看看天安门广场有多大。”郭定涛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们,还在看着远处那片暮色,“我在地图上看了很多遍。黄河是一条线,天安门是一个点。我想去看看那些线啊点啊到底长什么样。”
“那咱们一起去。”刘存智把火柴换了个方向重新叼上,“不到长城非好汉。课本上写的,你们忘了?”
赵源抬起头。“去长城?”
郭定涛把瓶底停在台面上。“去。”
刘存智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大声的笑,是嘴角往上抽了一下,火柴棍跟着歪了歪。“那说好了。谁不去谁是王八蛋。”他说“谁是王八蛋”的时候,火柴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台面上。他没有捡。
赵源把啤酒瓶举起来。“去长城,看黄河,看天安门。该看的都得看。”
刘存智从台面上捡起那根火柴,重新叼回嘴里。
三只绿瓶子碰在一起。刘存智握瓶身——满把握,手指张得很开,像握一只棒球,瓶子在他手里显得小了一号。赵源握瓶颈——拇指和食指圈住瓶颈,其余三指悬着,瓶底搁在台沿上,随时可以再拿起来。郭定涛握瓶底——手掌托着瓶底,手指松松地搭在瓶身上,像端一碗水,怕洒。三只手同时往中间送,瓶口碰瓶口——当的一声。玻璃撞玻璃,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操场上,这一声比教室里的上课铃还清脆。它从乒乓球台上弹起来,弹到杨树叶子中间,弹到宿舍的红砖墙上,弹到空无一人的高三教室里——那间教室的黑板报还写着“决战高考”,粉笔灰还没扫。
玻璃撞玻璃,当的一声,在暮色里传出去,像是被风接住又放下来。啤酒沫从瓶口溅出来,落在水泥台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慢慢渗进水泥缝里。
乒乓球台上那道裂缝里,卡着一片干草叶,在风里轻轻颤着。叶片已经碎了,只剩下几根细丝还连在叶柄上,像一座塌了半边的小桥。
也许在很久以后的某个下午,三个人会再回到这张乒乓球台前,把那两瓶没开的啤酒磕开。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匝匝的。乒乓球台在月光底下发白。旁边还有两瓶没有开的啤酒,瓶身上的水珠早就干了,标签被夜里的露水洇湿了一角,翘起的边角在月光下微微摆着。
凑的钱只够买五瓶,他们喝了三瓶,剩下的两瓶静静地站在台面上。一瓶瓶口朝东,一瓶瓶口朝西。它们像两个还没说完的句子,像是还给这个下午留了一个开口。
它们会在这里站一夜。
刘存智站起来,把火柴从嘴里拿下来,在台沿上摁灭了。“走了。”
赵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郭定涛最后一个站起来,看了一眼月光下的乒乓球台。那两瓶没开的啤酒还在台面上,标签被露水洇湿了一小块。他弯下腰,把台面上那两只空瓶拾起,搁在刘存智脚边那排瓶子的末梢。空瓶立稳之后,用手把瓶口挨个拨了一下——让三只瓶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操场北边那棵歪脖子榆树。歪脖子榆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枯的那半枝桠像手指一样指向天空。空瓶并排摆着,瓶口齐刷刷地对着同一个方向,像三支没有发出的哨箭。
中间那只歪了一点的瓶子扶了扶——台面不平,瓶底的水泥裂缝正好卡住瓶底的一圈凸棱,瓶子立不稳。把它挪了半寸,挪到裂缝旁边。
刘存智把瓶子拎在手里,走了几步,回过头:“明天还来不?”
赵源说:“来。”
月亮升起来了,影子拉得老长。校园里空荡荡的,白天的热气散尽了,水泥地上的裂缝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的。刚才三个人碰杯的时候,啤酒沫溅在台面上,洇出三个圆点。巷子口的灯光还亮着,那两瓶啤酒还站在乒乓球台上,瓶口朝着不同的方向。
县城已经睡了。三只空瓶的瓶口对准的方向,是歪脖子榆树后面的旱塬。旱塬在月光底下一层一层铺到天边,和白天一样,只是看不见裂口了。天黑以后,所有的旱塬都是一样的——沉默、辽阔、什么也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