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秋天,学校组织去固海扬水工程实习。
车从永宁出发,蓝白相间的漆面蒙着一层土。车窗推拉式的,有人拉开半扇,风灌进来,带着秋天庄稼地的味道。车厢里闹哄哄的,打牌的、嗑瓜子的,瓜子皮扔在过道里被踩来踩去。马利军坐在前排,回过头跟后排的人说话,嗓门大过发动机的声音。
郭定涛靠着车窗,没有吭声。
车过吴忠,继续往南。窗外的庄稼从川区的水稻变成了旱塬上的糜子,稀稀拉拉的,卷着叶子。地里的土裂着口子,和盐池一样。路两边偶尔有一两棵杨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越往南地越旱,天上的太阳白花花的,没有一丝云彩。郭定涛把车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干的,刮在脸上生疼。
车在路边停了一次。老师站起来说休息十分钟,都别走远。
车门一开,三三两两的人下去了。有人蹲在车轮旁边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松,腿坐麻了蹲一会儿。有人站在路边把手插在口袋里看远处的塬,也没什么可看的,就是不想坐回车里。
范明霞也下来了,站在离郭定涛不远的地方。风把她的辫子吹起来,她没有用手去按。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有说话。
马利军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烟卷得松,烟丝从纸缝里露出来。他把烟叼在嘴上,拢着火划火柴——风大,第一根灭了,又划一根才点上。他缩在车门后面背对着老师,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老师站在车头前面跟司机说话,往这边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马利军又吸了一口,烟夹在指缝里,手心朝里藏着,抽完把烟头扔在地上,鞋底碾进了土里。
男生们三三两两往路边的沟里走。郭定涛没去,站在车旁看着远处的塬。风从塬上刮过来,干的,打在脸上生疼。他想起苏步井的塬,也是这样一层一层黄到天边,外公去井边打水,井绳一年比一年放得深。口袋里的实习笔记本硬硬地贴着腿。
老师拍了拍车门:“走了走了,上车。”
马利军最后一个上来的,鞋底碾灭的烟头印还留在土里。
下午车到同心。同心县城依着清水河,河西是县城,河东是荒塬。主街道的路被重车碾得坑坑洼洼,路边一排杨树叶子落了大半。街上的人不多,脸上一层风沙色,和盐池一样。街边蹲着几个穿洗得发白绿军装的后生,手里捏着纸烟,目光跟着班车走。同心县城比盐池县城要大一些,楼房多几栋,但那种被太阳晒透了的、干巴巴的灰,是一样的。
车拐进一条土巷子,停在招待所门口。几排砖房,外墙刷着白灰,下半截被无数场雨溅出的泥点子一层叠一层,干透了凝成一片一片的灰痂。地上铺着碎砖,碎砖缝里长着黄了的草,不是种的,是自己从砖缝里挤出来的,草根扎在砖底下的土里,砖被顶得歪歪扭扭的。院子中间有一棵槐树,树干弯着,树皮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槐树底下搁着几个马扎和一张小方桌,桌面上搁着一把搪瓷茶壶,壶嘴磕掉了一块瓷。院墙是土坯的,不高,踮脚能看到外面。墙头上长着一蓬碱草,枯了,贴着墙皮趴着。院门是铁皮的,没关严,风一吹哐当哐当响。
带队老师跟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汉说了几句话,老汉点点头,领着往里走。房间是通铺,四张铁架子床,铺板是木板拼的。墙上的白灰发黄了,翘着皮,窗户玻璃上糊着沙子。带队老师在走廊里喊:“两人一间,自己搭伴。放好行李出来,明天一早去丁塘。”
郭定涛和马利军一间。马利军把铺盖卷往床上一扔,躺下去,床板咯吱一声:“这地方比学校宿舍还破。”郭定涛没接话,铺好被褥,把荞麦枕头放好,走到窗边。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同心,盐池往南,旱塬是一样的旱塬,地裂着口子,庄稼卷着叶子。明天要去看扬水工程,说是能把黄河水提上来浇地。他不知道“通水”是什么样子。
晚饭在招待所食堂吃。食堂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盖一掀,白汽腾起来,带着羊肉的膻香和花椒的麻味,整条走廊都灌满了。打饭的师傅是个胖大汉子,围裙上油渍麻花,铁勺往锅里一舀,一人一碗烩肉,勺子沉到锅底,连汤带肉舀上来,倒进粗瓷碗里。肉是大块的羊肉,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散了。粉条在肉汤里煨得半透明,吸饱了汤汁。汤面上漂着一层红亮的辣子油和几片香菜叶子。白皮馍是用柳条筐端上来的,还冒着热气,馍皮烙得焦黄,手指一按能弹回来。
马利军把馍掰成几块往碗里一丢,馍块沉进汤里翻了个身又浮上来,吸饱了肉汤,胀了一圈。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停筷子。“回民的烩肉真香。比学校食堂强一百倍。”
食堂师傅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听见这话,咧嘴笑了一下。“我这手艺也就凑合。我侄子说了好几回,让我去深圳开个面馆,说那边西北人多,一碗面卖五块。”
“五块?”马利军抬起头,“在咱这儿能买三碗。”
“可不是嘛。”师傅把铁勺搁在锅沿上,“我侄子说,深圳那边的人花钱跟流水似的,一碗面五块,一天卖一百碗,一个月就是——你算算,多少钱。”
旁边杨国强嘴里塞着馍,含含糊糊地说:“那你还在这儿干啥,赶紧去啊。”
师傅笑了一下,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在案板上蹭了蹭。“去了谁给这帮娃娃做饭。再说了,个体户,没编制,万一赔了呢。”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回灶房去了。
“编制有啥用,”李家国嘀咕了一句,“人家深圳一个月挣的,顶咱一年。”
“那你去啊。”
“我去干啥,我又不会拉面。”
话题就这么散了。
吃完饭天还没黑透,马利军拉着人去街上转,郭定涛没去。他走出招待所,站在门口。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远处的清真寺传来梆子声,一声一声在暮色里荡开。卖西瓜的摊子收了,瓜贩子把剩下的西瓜往毛驴车上搬,毛驴甩着尾巴,蹄子在地上刨。太阳从西边的塬上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红的黄的灰的。
第二天一早往北开。出了县城,路两边又是旱塬,玉米卷着叶子,糜子稀稀拉拉的。郭定涛靠着车窗,没有吭声。
车拐进丁塘的时候,窗外的颜色忽然变了。
旱塬的黄变成了庄稼的绿。不是一点一点的变,是一条线。一条线,黄是黄,绿是绿,边缘齐得像刀切出来的。渠从南边伸过来,渠两边的地是绿的,渠以外的地还是黄的。玉米一人多高,齐刷刷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沉甸甸的、被水浆灌饱了的叶子互相摩擦,沙沙地响。渠道里的水匀匀地流着,水面平得像一块布,只在拐弯的地方打着旋。空气忽然湿了,庄稼地里蒸发起来的水汽,混着玉米叶子的青味和泥土被水浸透之后的腥甜,吸进鼻子里软软的,和旱塬上那种干得发呛的风完全不一样。
郭定涛把车窗推开,探出身。渠水在渠道里流着,声音不大,匀匀的。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水。盐池没有渠,苏步井没有渠,只有老井,辘轳吱呀吱呀响,井绳放了一年比一年深。这里的水是自己流的,从泵房里涌出来,沿着渠道流进地里。
车在泵站门口停下。泵房水泥砌的,方方正正,渠道从泵房伸出去,笔直的,一直伸到玉米地深处。
一个四十来岁的人从泵房里走出来,脸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子上沾着机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扳手柄上缠着黑胶布,磨得发亮。虎口上有一层老茧,厚得像一块补上去的皮。缠得不像老孙那把密——老孙缠了十层,他只缠了两层。两层都磨亮了,虎口握着的位置黑胶布已经被手汗浸透了,边缘翘起来,翘起的边角上沾着一小片干了的机油。
他姓马,泵站站长。
“这是同心扬水工程。”马站长推开泵房的门。门是铁皮的,推开的时候要用肩膀顶,门轴咯吱一声。门一开,里面的轰鸣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不是尖啸,是沉沉的推,从脚底传上来的,震得耳膜发胀。泵房里面比外面凉,不是阴凉,是机器的铁壳吸走了暑气之后生出的那种铁腥味的凉。
水泵蹲在泵房正中间,铸铁的,灰绿色的漆面被水汽和机油长期浸着,有几处起了皮。叶轮在泵壳里高速旋转,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仪表盘挂在墙上,指针一颤一颤的,在零和满格之间来回摆。地面是水泥的,被水冲过无数遍,冲出一层薄薄的水垢。空气里有一股机油味,稠稠的,涩涩的,和水泥地上的潮气搅在一起。
“泉眼山泵站把黄河水提上来,经过好几级泵站送到这里。”马站长说,“以前同心县城周边吃水靠驴驮、靠窖水、靠老天。通水那天,老百姓沿着渠跑,水走到哪儿人跟到哪儿。有人拿手捧起来就喝,喝完蹲在渠边哭。”
他把扳手搁在泵壳上,用手指敲了敲仪表盘的玻璃罩,指针跳了一下又稳住了。郭定涛注意到他的手指——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但虎口上那层老茧厚得像一块补上去的皮。那不是一天磨出来的。他想起父亲修自行车的手,也是这样的茧。两种茧不一样——父亲的茧在掌心,是握扳手握出来的;马站长的茧在虎口,是拧阀门拧出来的。但都是一样的硬。
郭定涛听着马站长的话,想起苏步井的老井。外公从井里提水,桶提上来是浑的,沉淀半天才能喝。碗底一层白末末,涩的,刮嗓子。井干了,舅舅赶着驴车去沟里拉水,拉回来两桶。一碗水,早上洗了脸舍不得倒,留着晚上洗脚,洗了脚再留着明天和泥。一碗水用三遍。
村支书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杨,脸黑手粗,穿着灰布衫,领口磨毛了,戴的白帽帽沿上落着土。他带学生们走进玉米地。玉米秆子比人高,走进去像走进了一片密密的树林。叶子从两边伸过来刮在脸上,痒痒的。地面是湿的,不是灌水灌的,是地底下潮气往上返,踩上去脚底发软。玉米棒子从秆子和叶子的夹角里钻出来,包着绿皮,皮尖上挂着已经干了的玉米须,褐色的,一缕一缕的,风一吹轻轻晃。
杨支书掰下一个棒子,剥开绿皮,露出里面一排一排灌了浆的玉米粒——半透明的,掐一下能掐出白浆来。他把棒子递给旁边的同学,在手里传着,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
“以前这片地,沙子刮起来有一米高。”他用手比了比腰,“住窑洞,吃救济粮,没水,一亩地打七十斤麦子。”他伸出一根手指,粗的,关节大,“现在一亩地打八百斤。”他把手掌翻过来正反两面比了比,“黄河水上来以后,平田整地,种出了从没有种过的小麦。有水了,才有了满圈的牛羊。”
他蹲下去,从地头捧起一把土,湿的,颜色深,捏在手里能团成团。他把土团递给旁边的同学,在手里传着,湿的,凉的,能捏出水来。
渠水从地头流过,匀匀的。郭定涛离开人群,独自沿着渠帮往上走了一段,走到一个稍高的地方回头看。
灌区在脚底下铺开了。玉米地一块挨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被渠道切成棋盘格。渠道是棋盘的线,泵房是棋盘中央那颗最大的棋子。水从泵房里涌出来,沿着渠道分叉、拐弯、再分叉,流进每一块地里。
玉米叶子在风里翻着,绿得发亮。地头偶尔有一两棵杨树,树底下搁着锄头和竹篮。一个老汉蹲在渠边,把手伸进水里,手不动,就那么浸着,像在给水测温度。一个娃娃在渠帮上跑来跑去,追一只蜻蜓,蜻蜓停在玉米叶子上,娃娃伸手去抓,没抓住,蜻蜓飞了。远处看得见另一座泵房的轮廓,再远处是旱塬——黄的,裂着口子的,和这片绿只隔着一道渠的距离。
郭定涛站在渠帮上,脚踩着实打实的水泥板,看着这片绿色一寸一寸地往远处铺。他知道这不是奇迹。这是马站长虎口上的老茧拧出来的,是老汉糊水泥疤蹲了一下午堵了三回堵出来的,是婆姨蹲在渠边一片一片洗菜洗出来的。
这不是奇迹,是人。
渠帮不远处蹲着一个老汉,面前是一片浇过水的玉米地。郭定涛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老汉指了指渠帮上一处裂缝,水泥抹得坑坑洼洼的。
“这儿去年跑过水,我蹲在这儿堵了一下午。”
郭定涛看了看那道裂缝,抹得很厚,敲上去硬邦邦的。他想起马站长虎口上的老茧。
渠对岸蹲着一个婆姨,正在洗衣服。她拧衣服的时候,把水拧在渠帮上,不让一滴脏水流进渠里。
郭定涛蹲下去,把手伸进渠里。手指先碰到水面,四根手指并拢,轻轻地放在水面上。水面托着他的手指,凉意从指尖开始,慢慢爬到指关节。他把手往下沉了一寸,水漫过手腕。然后他把双手并拢,弯成碗的形状,从渠底往上捧——捧起来的时候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滴答答的,滴在渠面上溅起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
他把手举到眼前。掌心里剩的水不多,薄薄一层,刚好没过了掌纹。水是浑的,带一点黄,泥沙在掌心里打着转,慢慢往下沉,沉到掌纹的沟壑里不动了。他把手掌微微倾斜,水在掌心晃了一下,映着天光——浑黄里透出一点亮,不是透明,是被泥沙裹着的亮,像被云裹住的月光。
手倾了倾,水从指缝间漏下去,一滴,又一滴,落回渠里。掌心里剩下一层泥沙,细腻腻的,用拇指搓一下,涩涩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实习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内页是浅灰色的横格纸,薄薄的,圆珠笔写上去会洇。他用它记过水泵原理,记过测量学公式,记过马站长说的那句话——“通水那天,老百姓沿着渠跑,水走到哪儿人跟到哪儿。”那一行字他写的时候用力重了,笔尖在纸上压出一道凹痕。
翻开新的一页,横格线空着,纸面干净。他写下一句话:“如果盐池也有这样的水。”
写的时候手指上沾的渠水还没干,墨水顺着水渍慢慢化开,“水”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一道淡淡的毛边。
这行字他等了很多年。小时候蹲在苏步井的老井边,看外公把井绳放下去,辘轳吱呀吱呀响,井绳一年比一年放得深,桶提上来的水越来越浑。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扬水工程”,不知道什么叫“泵站”,他只知道这眼井迟早有一天会干。
后来坐在盐池县中学的教室里,在地理课本上看到“固海扬水工程”六个字,他用圆珠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红线。填志愿那天,他在“第一志愿”后面写“宁夏水利学校”,写到“水”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三点水旁洇了一圈毛边。
现在他蹲在丁塘的渠帮上,把“水”字又写了一遍。
墨水顺着水渍慢慢化开,洇出一道毛边。
这时渠边传来说话声。两个婆姨蹲在渠道的同一侧,一个在上游洗菜,一个在下游拧衣服。她们中间隔着几丈远,但说话的声音顺着渠水传得清清楚楚——渠帮的水泥面把声音弹过来的。
洗菜的婆姨把菜叶子掰下来,断口在渠水里涮了涮。菜汁散在水里,浑黄的渠水泛了一小片淡绿,很快被水流带走了。掰下来的黄叶顺手扔在渠帮上,堆了一小堆。
拧衣服的那个已经把洗完的衣裳叠好了,搁在搪瓷盆里,盆底磕掉了一块瓷。她拧完最后一件衣服,把衣服抖开对着太阳看——湿衣裳在阳光里透亮,水滴从衣角淌下来落在渠帮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们身后是玉米地,玉米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把她们说话的声音压下去一些。渠帮上搁着一双布鞋,鞋底磨薄了,能看见里面的鞋垫——碎花布的,针脚密密实实的。
“黄河水是好。种啥长啥,麦子长得比人高。可长得好有啥用?一亩打六百斤,一斤三毛多,总共卖两百来块钱。不够人家城里人饭馆吃一顿饭。”
旁边拧衣服的婆姨把衣服拧干,水从她指缝里淌下来,滴在渠帮上。“你别说饭馆了。上回我去县城,看见人家商店里一件衣裳卖好几十。咱种一年地,买不起一件衣裳。”
洗菜的婆姨把菜叶子往盆里一扔,水花溅起来落在她裤腿上,她没有擦。“水是甜了,日子还是苦的。”
郭定涛手里的笔停了。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那行字——“如果盐池也有这样的水”。水字最后一笔的毛边已经干了。他把笔又按下去,在旁边补了一行:“水到了,人还要有钱。”
这时候杨支书从玉米地里走过来,听见婆姨们的话,往郭定涛这边看了一眼。他看见郭定涛蹲在渠边往本子上写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这婆姨,”他对洗菜的婆姨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东西,“说那些不好的事干啥呢。人家娃娃大老远从永宁跑来,是来看咱的工程,不是来听你诉苦的。”
洗菜的婆姨低下头,不说话了。她把菜篮子端起来,甩了甩水,水珠子甩在渠帮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她站起来,端着篮子走了。背影弯弯的,裤腿上蹭了一片泥——是渠帮上的湿泥,黑褐色的,蹭在深蓝色的裤布上像补了一块补丁。
她走了一段路,弯腰把裤腿卷了卷,泥印子被卷进了裤管里。那片泥还在,那是黄河水带来的泥。
杨支书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转过头对郭定涛说:“这婆姨,嘴碎。其实日子比以前好多了——以前没水的时候,一亩地打七十斤,现在打六百斤,翻了多少倍。”
郭定涛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叔,她说的是实话。”
杨支书愣了一下。看着郭定涛,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是实话。水通了,粮食多了,粮价也下来了。以前是没粮吃,现在是粮多了卖不上价。”他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总有新的难处。”
他蹲在渠帮上,在本子上补了第二行字。两行字并排站在纸上,像两个互相对望的人。他不知道这两行字之间隔了多少年。
范明霞站在渠边,短辫子搭在肩上,黄头绳在太阳底下鲜亮亮的。她看着渠里的水,水从泵房那边流过来,在渠帮上撞出细细的波纹。
郭定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渠水在脚底下哗哗流着。
“马站长说,以前这里连窖水都没有,”她看着渠水,“通水那天,老百姓把商店的鞭炮都买光了。”
郭定涛点点头。他看着渠水,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水不会自己往上走。是人让它走的。”
渠水浑的,带着一层土黄色,从脚边不急不慢地淌过去,匀匀的,像谁把一匹粗布顺着渠槽抖开了。
“会有的。”他说。又补了一句:“水到了,人的日子也会到的。”
范明霞把辫子撩到耳后,手指碰到黄头绳,轻轻拨了一下。
“水到了,人就活了。”
参观完泵站,郭定涛在值班室门口看见里面桌上搁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毛了。上面记着每天的水位数据、机器运行时间、故障记录。字是蓝墨水写的,横平竖直,每一行都对齐。最后一页写着:“1992年8月15日,水泵轴承异响,停机检修。”底下又补了一行,字迹更小:“修好了。”
“修好了”——不是“检修完毕”,是“修好了”。像一个庄稼人蹲在地头看麦子长出来,说“活了”。
月亮出来了,光洒在地上白得像霜。郭定涛坐在招待所院子里的槐树底下,实习笔记本搁在膝盖上,翻开白天写的那一页。“如果盐池也有这样的水”——那一行字的毛边已经干了,摸上去涩涩的。下面那行“水到了,人还要有钱”的字迹更小,挤在页脚,像是补上去的。
范明霞换了一件浅灰色衬衫,短辫子搭在肩上,黄头绳在月光底下发亮。她走到槐树旁边站住了,月光照着她,影子清清淡淡的落在地上。
“今天在渠边,我想写一首诗。后来想了几句,不完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了,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糙糙的,月光照在上面白亮亮的。
“提水的人把黄河举过山梁——
山这边的人,第一次尝到了远方的味道。”
念完了。纸在手里,安安静静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郭定涛沉思了一会。“写得挺好的,我就写不出来。”
她把纸折好装进口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短辫子从肩上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把辫子撩到耳后,指肚蹭过黄头绳,轻轻一拨。嘴角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槐树叶子微微晃动。有同学从屋里探出头来:“明天早上几点集合?”
带队老师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六点半!都早点睡!”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范明霞往屋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郭定涛。”
“嗯?”
“你白天写的那行字——‘如果盐池也有这样的水’。”她顿了一下,“一定会有的。”
郭定涛把笔记本装进口袋,手按在封面上。封面是牛皮纸的,硬硬的,温温的。
水是开始,不是结束。在丁塘看到了水到了之后的样子——玉米比人高,老汉蹲在渠边把手浸在水里。这就是开始。
天还没黑透,西边天边还亮着一小片橘黄,东边已经暗下来了,暗成了一片灰蓝。院子里那几排平房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灯光是黄黄的,被窗玻璃上的沙尘滤过,照出来的时候已经软了。槐树叶子在头顶上哗啦啦响,有几片黄了的叶子被风刮下来,打着旋落在碎砖地上,落在范明霞刚才站过的地方。
马利军和几个男生从街上回来了,手里拎着几瓶汽水,老远就听见他在说:“同心县城就一条街,走完了。”
招待所的胖师傅蹲在院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远处清真寺的尖顶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剪影,塔尖上那一点绿色的灯亮起来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特别扎眼。梆子声响了,不紧不慢,一下,停一停,又一下。那声音在旱塬的暮色里传不了太远,闷闷的,像在敲一段埋在土里的木头。有人在寺门口脱鞋进去,有人从寺里出来戴上白帽。
风从河西刮过来,带着清水河河床的沙尘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