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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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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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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来兮·旱塬》连载

第三十四章 管账

工棚里鼾声四起。有人磨牙,咯吱咯吱,像在啃石头。有人翻身,木板吱响一声,复归安静。刘存智躺在通铺最靠里的位置,砖墙没勾缝,手指能插进砖缝,摸到里面干结的泥灰。他抬手,月光从砖缝漏进一丝,落在掌心。血泡磨破,渗出的汁水风干,结起一层暗红薄痂,紧紧绷在皮肤上。握拳疼,松开也疼,仿佛有东西在皮下撑着。他把手搁在枕头边,闭上眼。

来工地快一个月。手上厚茧还没长出来,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层层叠叠。他想起枕下那双鞋垫:母亲的旧碎花袄,父亲膝盖上那块缝补了又缝补的旧裤片,再有他儿时蓝褂子剪下的布料,层层都纳在鞋底。一家老小熬过的日子,就这么垫在了他脚下。鞋垫垫在脚下,走一步,托一步。它托不住手上的血泡,却稳稳托住他的双脚,让他能站在这片工地上。

工地的活从搬砖起头。路边一摞摞砖垛,刚出窑没多久,还留着余温,砖面粗糙如砂纸。小工一天三块,大工五块,他拿三块。搬砖、和灰、推砂浆车,什么杂活都得干。砂浆车推到脚手架下,一锨一锨舀进灰盆,往上送的时候胳膊发颤,砂浆晃出来滴在裤腿。他顾不上看,看见了也来不及擦。头一晚收工,两手全是血泡,胳膊像被抽走筋骨,抬不起来。他没吭声,蹲在棚门口把手浸进水桶。井水冰凉,血泡在水里泛白,像泡胀的豆子。旁边工友蹲着吃饭,吸溜声连成一片,人人低头盯着饭盒,没人留意别人的手。

包工头叫丁建设,三十出头,中等个子,脸黑脖子短,嗓门洪亮。他也是从小工熬出来,搬了五年砖,才拉起队伍包工程。蹲在脚手架底下盯现场时,手里总捏一支烟,不看人,只盯活计,谁偷懒一眼就能揪出来。他留意到刘存智,是因为一本笔记本。

那天傍晚收工,大伙蹲在棚外吃饭。刘存智坐在通铺上,捏一截铅笔头写字。本子是旧练习本,牛皮纸的封皮边角磨毛,铅笔头外头裹着一截纸筒。他自己记工:搬了多少摞砖,推了几车砂浆,没人要求他记。丁建设走进工棚,经过他身侧时脚步慢了半拍,目光扫过本子,片刻之后移开,一言不发走出去。

半个月后的一天,丁建设在工地门口拦住他:“你念过书?”

“高中毕业。”

丁建设点点头,巴掌在裤缝上搓了两下。“明天不用搬砖,跟着我管材料。”

刘存智没有应声。

“材料员,管钢筋水泥,收发记账。水泥多少吨、钢筋多少捆,进库出库,账目必须分明。”丁建设顿了顿,“你字稳,心细,我放心。”

刘存智把铅笔头揣进衣兜,只答一字:“好。”

材料库房是工地边上一间砖房,铁皮门轴锈蚀,推开时吱呀作响。屋内堆着水泥袋、钢筋头、扣件、铁丝、钉子,墙角油毡卷摞得一人多高。靠窗摆一张桌子,桌面坑洼,抽屉拉手断了半截。

桌上放一本账本,牛皮封面早已磨旧。在他之前另有一个材料员,干满三个月,账目理不清,丢了几袋水泥查不出下落,被丁建设辞退。账本交到刘存智手里,中间撕掉好几页,断口毛糙不齐。他把卷翘的纸页一一抚平,用透明胶带粘好撕裂的纸缝。在首页空白处写下当日日期,再用尺子比着,画一道笔直横线。横线之下,就是新的账目。

抽屉里躺着半截前任留下的中华2H绘图铅笔,六棱笔杆叫人常年摩挲,磨圆了,笔头上留着浅浅牙印,是那人算不清账时咬出来的。刘存智拿出小刀削笔,细木屑卷落在地,铅芯削得尖细。他从口袋取出母亲用纸卷的套筒套上去。纸筒是母亲从旧作业本上撕横格纸卷成的,她不知道儿子要用这支笔登记钢筋水泥,只晓得孩子需要写字。握在手里,笔杆带着一点温意。

每天凌晨,送料车停在库房门口。天色未明,贺兰山后太阳慢慢往上爬,脚手架在晨光里现出影子,铁管一根挨一根,直戳向天。搅拌机还没启动,工地静得很,只剩送料车突突的引擎声。砖垛上蒙着一层薄霜。

刘存智蹲在库房门口,捧着账本。水泥袋破损,粉尘扬起,落在头发、肩膀和账本纸面,他抬手用袖子一抹,继续记录。每一笔都写得清楚:入库日期、出库数量、领料人签字、剩余库存。半袋水泥对不上,或是差几毛钱,整本账就不平。工友过来领料,他把账本推过去让人签字;不认字的,他就扶着对方的手,在格子里一笔一画描下名字。签完,那人笑一笑扛起材料离开。他合上账本,把铅笔夹在里面。纸筒磨薄了,他再卷一截新的套上。

材料员经手的都是工地值钱物件,水泥、钢筋、扣件,件件从手上过。一旦短缺,账目对不上,责任全在他。接手第一天,他把库房所有材料清点一遍:钢筋逐捆数,水泥逐袋码放,扣件逐个清点,总数记在账本首页。每月月底重盘一次,少了就是遗失,多了就是记账出错。有一回盘点瓷砖,账面五十箱,数来数去只剩四十八箱。他一箱箱挪开货物,才发现底下两箱被油毡压住。拖出来拍净尘土重新码垛,站起来捶了捶后腰。账本上的五十箱,一箱不差。

丁建设来过库房一次,从头翻到尾,看完合上账本放回桌面:“你记的账,比我还明白。”

抽屉里领料单码得齐整,按日期排序,橡皮筋捆扎。库房外面搅拌机轰鸣,水泥灰蒙在窗户上,灰蒙蒙一片。

刘存智坐在桌前翻开账本,握着那支套纸筒的铅笔。手指长久捏着纸筒,压出一圈浅浅的印子。笔尖落到纸面上,先顿了顿,才沙沙地往下写。数字是一百二十,今日入库一百二十袋水泥。他写在红蓝格账本的蓝色栏内,下笔用力,纸背面压出凹痕。写完细看,数字末笔拖长一点,拿橡皮擦掉重写。橡皮蹭过的地方纸面起毛,他拿手掌抹平,继续落笔。

腊月出事了。水泥少了。账上一百二十袋,他蹲在库房里数了三遍,只有一百一十五袋。五袋水泥不见了,一袋百十斤,一个人扛不走。他在库房门口蹲下来,两手拢在膝头。丁建设走过来蹲在旁边:“少了多少?”

“五袋。”

丁建设没说话,拈出根烟叼上,擦着火柴。火柴头一亮就灭了,又擦一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查。”

刘存智查了三天。领料单按日期排好,跟账本一笔一笔对。对到第三个月,发现一笔领料单上的签字和别人不一样——同一个人的名字,笔画不对,收笔的时候多拖了一截。他把那张单子抽出来放在桌上。丁建设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签字:“老宋。”

老宋是工地上搬砖的小工,固原人,四十来岁,三个娃。平时话不多,干活肯出力。刘存智记得他——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肿得老高,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力气活的。

领料的时候他握着老宋的手帮他在领料单上签过名。老宋的手粗,指头硬,握惯了铁锹把,握不住笔。他把笔塞进老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用自己的手指压住老宋的手指,一笔一画带着走——“宋”字的宝盖头、下面一个“木”。写到“木”字的最后一捺时老宋的手抖了一下,那一捺多拖了半寸。刘存智没有擦。他把账本合上,说“行了”。老宋扛着料走了。后来他查账时认出了那一捺——所有签名里只有老宋的签名是拖了一捺的。不是别人模仿不了,是没有人会模仿一个不识字的人签名。

丁建设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你打算咋办?”

刘存智坐在账本前,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让他把水泥还回来,不报。”

他想起老宋来领料那天的样子——捏着旱烟杆,烟袋锅子明明灭灭,蹲着半晌不言语。三个娃,家里还有三个娃。五袋水泥,大概是一个娃一学期的学费。他在账本上把老宋的名字圈了一下。

丁建设看着他,看了很久。刘存智没抬头,接着写他的账。丁建设站起来,走到门口,掉转头:“你这娃心善。”

刘存智没有接话。

老宋不是偷,是拿。偷是不还,拿是还不起。他跟自己立下规矩:往后经手的每一笔账都要清清楚楚,差五毛钱都对不上。不只是对不上账,是对不上人。

后来,老宋把水泥如数还了回来。五袋,一袋不少。还水泥那天,他在库房外蹲了很久,攥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末了站起来走了。水泥袋子不是原来的——原来那五袋被他卖了,他用卖水泥的钱买了五袋新水泥还回来。新水泥的袋子颜色比原来浅一些,封口处扎绳的方式也不一样。刘存智看见了。他没有说。他把水泥搬进去码齐,账面一百二十袋,一袋不少。那页领料单折好夹进账本——不是留着当证据,是留着提醒自己。找到老宋的名字,在后面打了个勾。账平了,人也保住了。

丁建设开始带刘存智出去应酬。工程验收,甲方来人,请吃饭。

工地附近一家馆子,门面不大,里面七八张桌子,塑料桌布印着牡丹花,大红的,花瓣上沾着一小块酱油渍,是上一桌客人留下的。边角翘着,用碗压住——碗是白瓷的,碗沿上有一道细裂纹。刘存智把茶壶放回桌上的时候,壶底在塑料桌布上压出了一个小小的水圈,水圈在牡丹花的花瓣上慢慢往外洇。

丁建设让刘存智坐他旁边。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蓝布褂子洗得发了白,领口毛边拿针线锁过。手搁在膝头坐着。桌上几碟凉菜——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丁建设给甲方的人敬酒,站起来双手端着酒碗:“领导这杯我敬你。”仰头一口干了,酒从嘴角溢出来,他抬袖子抹了一把。甲方的人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丁老板这次验收质量不错。”

“领导费心了。”丁建设又倒了一碗端起来,“我再敬领导一杯。”

刘存智坐着,手规规矩矩放膝上,不会喝酒,丁建设也不让他喝。

他给甲方的人倒茶。茶壶是白瓷的,壶嘴有点歪,倒的时候水柱偏了半寸,差点洒在桌上。他把壶嘴对准杯子,慢慢倒,七分满。倒完茶,壶嘴朝自己放回桌面——是他从父亲身上学来的。父亲从前在井台边跟邻居说话时,烟锅子永远对着自己。

甲方的人看了看他:“这小伙子新来的?”

“亲戚的外甥,”丁建设说,“管材料的。高中毕业,能写会算。”

“高中毕业。”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在工地上从来没有人在意你念过几年书。搬砖不需要学历,和灰不需要学历,推砂浆车不需要学历。这三个月,手上层层叠叠的血泡就是他唯一的“学历”。现在有人问他念过书没有——他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甲方的人点了点头。刘存智垂下眼,把茶壶轻轻搁下。他知道丁建设带他出来不是让他喝酒的,是让他见世面。他坐在那儿听他们说话——工程进度、材料价格、天气、上面的政策。听不懂的记在心里,听懂了也不说。

散场的时候丁建设站在餐厅门口跟甲方的人一一握手,刘存智站在他身后。甲方的人走了,丁建设转过身,手在裤腿上搓了一下:“今天这顿饭顶你搬一个月砖。”

他搬了一个月砖,手上磨出了好几层血泡,蹲在门口,两只手泡在凉水里,泡了很久。一个月换一顿饭。他把这个等式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插进兜里,触到那截铅笔头,套着的纸筒磨毛了,温温的。

“管材料不只是管好账,还得会做人。甲方的人来了你要会说话,该敬的敬该让的让,人家高兴了验收就顺,人家不高兴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来。”他抬脚把烟头碾灭,“你年轻,慢慢学。”

月亮爬上来,清清白白的。餐厅的灯还亮着,服务员在里面收拾桌子,碗筷碰着碗筷叮叮的。两个人往工地走。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只有一家录像厅还亮着灯,门口的黑布帘子垂着,帘子缝里透出打打杀杀的声音。路灯黄黄的,照着柏油路,路面上的油渍反着光。从餐厅到工地要走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丁建设一直在说话——说甲方、说材料、说天气。刘存智在旁边听着,手插在口袋里。他想,这条路以后他会走很多次。

回到工棚,灯已经灭了。通铺上横七竖八躺着人,老苏的鼾声粗粗的,内蒙大李翻了个身,铺板闷闷响了一声。他摸黑走到最里边的铺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账本,搁在枕头边。铅笔搁在账本上。月光从墙缝透进来一丝,照在账本的牛皮封面上,封面上他写的那行字在暗处看不清楚,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日期,横线。横线下面是他的全部。

伸手摸了一下鞋垫的边角。鞋垫硬邦邦的,蓝线针脚还密密实实的,踩了好几个月了还没磨断。但脚后跟的位置已经磨出了一个小凹坑,和他在工地上踩过的所有脚印一样深。手缩回来搭在胸口上,铅笔头还在口袋里硌着大腿。他想着明天还有一批货要收,螺纹钢直径二十五的,账本上要新开一页。铅笔头上的纸筒该换了,他摸了一下纸筒的边角,磨毛了,但没有掉,还能用。

工棚外面搅拌机停了。秦腔也停了,收音机被老苏关了,没人说话。他闭着眼。铅笔在账本上走的声音还在耳朵里,沙沙的,像下雨。前洼的雨很少,每年夏天下来那么一两场就没了。账本上那些数字一排一排的,是他自己写的,一笔一画的,和他的人一样。

鞋垫托着他的脚,账本托着他的手。以后不会再靠手搬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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