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麦收过三茬,范立明被公社推荐上了大学。
这个名额不是凭空来的。那年秋天,全宁夏只分到三个名额,一层一层筛选。队里开社员会,老韩蹲在墙根先开口:“立明这娃,账算得透亮。去年冬天决算,别的村子吵成一团,咱们村分粮分钱,没人挑半句毛病。他经手的账,大伙信得过。”旁边有人搭话:“春天抗旱,他背着铺盖睡在沟底,二十天没回窑。他媳妇一个人下地拔草,家里老人病了,也顾不上照看。这样的人不出去,谁该出去?”全队人举手,全票通过。大队往上申报,附带一份材料,记着他三年大队文书的履职情况,纸上写着一行字:“该同志政治可靠,扎根农村,在抗旱救灾和财务管理中表现突出,贫下中农一致推荐。”范立明不清楚材料里写了哪些话。他只记得那天傍晚,王会计在院门口拦住他,摘下老花镜,在衣襟上擦了擦,嘴角轻轻一扬:“立明,成了。”
通知送到家那天,包翠巧正守在灶台边剁荞面。范立明从公社步行回来,三十里山路,走了近四个时辰。进门时裤腿沾满黄土,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被汗水浸得发软。他立在灶房门口,没有往里走。包翠巧背对着他,刀起落,咚,咚。
他喊一声:“翠巧。”
片刻,刀声停了。她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来回擦,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纸上。
“定了?”她问。
范立明点头。
包翠巧再擦两下围裙,转回案板,拾起刀,接着剁。刀声比先前沉,一下接一下,没有间断。他没有跨进灶房,转身走出窑门,蹲在圪梁上,望向远处。荞麦花期早已过去,塬面一片灰黄,风卷过来,裹着黄土的腥气。
动身那天,包翠巧送他到村口。
包袱里放着一双新纳的鞋垫。白洋布面,蓝线纳出荞麦花,五瓣,一瓣一瓣细细走针,花心用黄线扎了三针。鞋垫压在炕席下两天,取出来硬实,像两块薄木板。
包袱里还有一小包荞麦籽,颗粒细小,三棱,黑褐色,握在手心发凉。
“想家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她说。
范立明接过,塞进贴身衣袋。荞麦籽贴在胸口,微微硌人,触感清晰。土路尽头驶来班车,车尾扬起漫天黄土。他登上车,从车窗探出头。她还站在路边土坎上,双手垂着,没有抬手挥手。车子开动,他透过后窗望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转过山峁,彻底看不见了。
北京很大。他走出火车站,站在站台,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扛着铺盖卷,一时不知往哪里走。接站的学长举着木牌,他看见上面“工农兵学员”几个字,走上前去。那人打量他一眼:“宁夏来的?”他点头。学长指了指路,他跟在后头,铺盖卷压在肩头,勒得肩膀发疼。
入学头一个月,辅导员叫他到办公室,递来一份材料,是大队当年上报的推荐意见,收在档案里。他看见那一行文字:“该同志政治可靠,扎根农村,在抗旱救灾和财务管理中表现突出,贫下中农一致推荐。”他不知道“扎根农村”是谁落笔,或许是老王会计,或许是公社哪个干部。他把材料交还辅导员,说了声谢谢。走出办公室,手探进衣袋,触到那包荞麦籽。
他分到水利工程系。
水利工程系宿舍是四张上下铺,住八个人。他是宿舍里唯一从宁夏来的。室友都是工农兵学员,有的来自黑龙江农场,有的来自河北乡下,还有的是北京本地工厂的工人。墙上钉几颗铁钉,挂毛巾、书包。桌面堆着课本:《水力学》《土力学》《水工建筑物》。他的床位靠里、临窗。床头墙上贴着从旧画报撕下来的青铜峡水电站照片,图书馆翻出来的,边角用浆糊补粘过两次。照片上泄洪闸全开,白水从闸底奔涌而出,腾起漫天水雾。他贴这张图不是图好看,是用来提醒自己:不是来北京享清福的,是来学引水进旱塬的本事。
头一学期底子薄,当年只读到初中,课堂上讲到流体力学,他提笔记笔记,写到第三行就跟不上。他不张口问人,也不和旁人比较。学校夜里十点统一熄灯,宿舍一黑,他就从枕头底下摸出手电筒,蒙进被子里,就着光啃课本。手电的黄光缩成小小的一团,落在纸页上,字迹微微晃动。读一阵,停下来默想片刻,再接着往下看。同屋北京同学翻个身,半梦半醒问一句:“老范,还不睡?”他立刻关掉手电,等对方呼吸平稳,再重新点亮。后半夜电池耗尽,光线暗下去,他合上课本躺好。贴身衣袋里的荞麦籽硌着胸口,他伸手摸一下,黑,硬。
周末别人往王府井、北海公园去,他留在图书馆,守着靠窗的座位。图书馆是老式砖木楼,木框窗户,玻璃蒙一层薄灰,透进来的光灰白无力。暖气不足,冬天窗台凝一层白霜。他选这个位置不为看景,只因为光线足。面前摊开《农田水利学》,书页边缘翻得起毛,每一章空白处都用铅笔划线、写批注。窗外银杏树由绿转黄,黄叶落尽,再抽新芽。他陪着这棵树走过一个秋冬,又一个秋冬。头一年落叶,心里想家;第二年落叶,依旧想家;第三年再落,他心里清楚,快要回去了。
铅笔他用得极省,短到只剩半截手指长才肯换。换下的旧铅头不丢,收进铅笔盒,攒了小半盒。《西北旱区灌溉》一章的空白页上,他用一截短短的铅头写下一行字:“水不走,路不走。”铅头外面裹了一截纸筒,和郭定涛那支铅笔一样。写完翻过页,再翻回来看见,略停一停,又翻过去。铅头用完依旧放回盒里,盒里长短不一,最长抵大拇指,最短只有指甲盖大小。每一截铅头,都对应一个熄灯后蒙被看书的夜晚。他舍不得丢弃,这些铅头,就是他打算带回麻黄山的凭证。
每月月初,他给包翠巧写信。蓝墨水钢笔,一笔一画写得慢,写满两张纸。信里不提思念,只写北京天气、食堂饭菜、宿舍室友、当日所学功课。写毕折好,装进牛皮信封,贴上八分邮票。走到校门口邮筒投进去,站在原地望着信封落进筒口,才转身回校。她回信,信封里会夹一朵荞麦花。从麻黄山寄到北京,路上十来天,花干透,粉白褪成褐黄,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取出来托在掌心,花瓣碎掉一角,落在桌面。他把碎瓣收拢,夹进书里。书页被花撑得鼓起来,合不严,留一道细缝。每次拿起这本书,指尖碰到那道缝,不必翻开,就知道花在那里。
火车傍晚驶出北京,车厢挤满旅客。他买的硬座,座位靠窗。对面坐着去山西探亲的老太太,怀里搂个布包袱,包袱角露出半截擀面杖。车厢里混着泡面味与煤灰,窗缝灌进来的风裹着煤烟。他额头抵在玻璃上,车身震动,一下,又一下。天色全黑,窗外一片漆黑,远处偶尔闪过一点灯火,转瞬熄灭。
他掏出荞麦籽在指间捻转。黑褐色三棱颗粒,三年体温捂下来,表皮变得光滑,棱角磨圆。这粒籽在衣袋里硌了整整三年。头一年冬天,手上长满冻疮,流体力学啃不动,一度想放弃的时候,他摸过它。冰凉坚硬,硌着指腹,眼前就浮现包翠巧站在村口土坎上的模样。
那日她立在土坎,双手垂着,没有挥手。离别那天她没有哭,至少没让他看见。他上车之后才发现,她悄悄用针线把衣袋口缝死,荞麦籽就封在里面。针脚密密匝匝,和当年中山装领口锁边一样。到北京头一夜脱衣服,他摸到袋口凸起的线迹,凑灯下细看,针脚歪扭,远不如她纳鞋垫那样齐整。想来缝的时候,手在发抖。他把荞麦籽托在手心,三棱,冰凉。说不清这粒籽取自哪一株荞麦,或许是她家三亩地里最后一茬没收割的植株,或许是荞麦花开时,她在地头摘下花,揉开壳,亲手搓出来的。她让他随身带着,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第二年春天,学校组织去密云水库实习。他第一次站在大坝上,握着测量仪,指尖又摸到这粒籽。库水清亮,和麻黄山浑浊的河水全然不同,可这粒籽提醒他,学到的本事,终要流回塬上。第三年秋季填毕业分配表,他一笔写下“盐池”,写完,伸手摸了摸衣袋。此刻在火车上,他再一次捻着这粒籽。三棱棱角被一千多个日夜反复摩挲,慢慢变圆润。
那双鞋垫,他也带了三年。头一年舍不得穿,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取出来看一看。第二年冬天,解放鞋冻透,他才把鞋垫垫进去。原本硬实如木板,踩过一整个冬天,慢慢踏软。第三年,鞋垫变薄,蓝线多处磨断,脚后跟磨出小洞,脚心位置的五瓣荞麦花,色彩淡了,轮廓还清晰。他从没下水洗。不是怕脏,是怕洗过之后,那份紧实的质感散掉。鞋垫上还留着淡淡的荞麦花香,是纳鞋底时沾在手上的花粉,三年压在鞋底,没有散尽。抽出鞋垫凑近,依旧闻得到。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中途转一次车。
硬座车厢无处不是人,座位、过道、车厢连接处、厕所门口,挤满乘客。有人垫蛇皮袋席地而坐,有人靠椅背打盹。车厢里气味厚重,泡面味精、煤灰焦味、汗味、烟味,混着厕所飘来的浊气。窗外风景一点点变换,河北麦田换成山西黄土沟壑,再往西,沟壑渐少,戈壁铺开,地上长出骆驼刺。他看向车窗上自己的影子,脸瘦了,颧骨突出,眼睛依旧清亮。凌晨经过黄河大桥,他醒过来。桥下河面沉在黑暗里,几盏航标灯明暗交替。手掌贴在车窗,玻璃冰凉。
车到银川,天还没亮。他在候车室等候去往盐池的班车。木长椅漆面磨平,坐上去一片冰凉。候车室人不多,一个老汉蹲墙角,脚边蛇皮袋用麻绳捆着;一个婆姨抱着熟睡的孩子,涎水顺着孩子下巴淌下,洇湿她袖口。他坐下,铺盖卷靠在脚边,头抵着墙壁,闭着眼,却睡不着。两天一夜车轮咣当声刻在耳朵里,骤然安静下来,反倒无眠。
去盐池的班车下午才发车。
班车开动,旱塬在窗外铺展。糜子收割完毕,残茬戳在黄土里,一片枯黄。他靠着车窗远望,一道道土坡沟壑渐渐熟悉。车过灵武,路边出现修好的渠道,渠帮抹了水泥,渠内却是干的。望着空渠,心里盘算水什么时候能引过来,学来的这些知识能不能落地。手探进衣袋,隔着布攥了攥那粒荞麦籽。
班车抵达盐池汽车站时,天擦黑。去往麻黄山的班车要等到次日。他住进车站旁的旅社。房间狭小,一床一桌,墙面糊满旧报纸。他把荞麦籽掏出来,搁在枕头边,躺下身,手就搭在一旁。夜里县城静悄悄的,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自行车铃,响过,又飘远。
第二天一早,他坐上前往麻黄山的班车。车一出县城,路面收窄,石子路坑洼不平,车轮碾上去,车身一歪一斜。他推开半扇车窗,风灌进来,裹着土腥气。和北京的风不一样,北京的风混着煤烟、汽车尾气与食堂炒菜的味道。塬上的风只有黄土、干枯秸秆,还有荞麦将开未开时,那一缕淡淡的甜香。这条路他认得,每一处拐弯都刻在心里。三年没踏上来,脚却记得。
班车停在包家塬村口。他提行李下车,帆布包挎在肩头。土路扬起浮土,脚步踩上去沙沙作响,一步一步踩得扎实。村口那棵老杨树还立着,树皮裂得更深,叶子依旧青绿。走到窑洞门前,脚步慢慢放轻。
窑门半开。窑洞大体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只是灶台上烟熏的痕迹更厚重。灶台上方悬着新换的玉米棒,金黄,颗粒被烟火熏得微微发黑。水缸仍是那一口,缸盖上搁着那只葫芦瓢,瓢沿常年泡水,浸得发黑。案板还是那块枣木案板,板面中间凹下去浅浅一层,是包翠巧三年剁荞面,一刀一刀磨出来的。炕上换了新苇席,旧席早已磨破,新席编得密实,席面泛着青。墙上添了一张奖状,是他在校评上的三好学生。包翠巧把它贴在炕头,四角抹浆糊粘牢,如今一角已经翘起来。钉子上用麻绳串着一串小布鞋,是明霞的,从一岁到三岁,一双比一双大,洗得发白。明霞穿一件红花棉袄,袖口磨毛,头发扎两个小揪揪,红头绳是拆自她出嫁那件红棉袄上的线,自己铰的。
包翠巧守在灶台边剁荞面。剁面刀一上一下,咚、咚、咚,节奏匀稳,和他走那年一模一样。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被灶膛热气吹得轻轻飘。腰身宽了,手指粗了,可握刀的手依旧稳。木柄没变,刀刃没变,三年时光,握刀的那双手没有抖。灶台旁站着三四岁的女娃,拽着她衣角,踮脚往锅里张望。女娃身上正是那件红花棉袄,袖口磨毛,两个小揪揪扎着红头绳。
“翠巧。”
刀声骤然停住。一刀劈下,刀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她听见这声唤。村里人、母亲、王会计,都叫她翠巧,可没有人是这样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从很远的山路上一步步走过来。剁面刀悬在案板上方。灶膛柴火噼地爆响一声。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愿,是怕。怕一转脸,门口的人是幻影;又怕转头,空无一人。她缓缓落刀,刀刃轻搁案板,没有声响。手指攥紧刀柄,指节泛白,再松开。她转过身。阳光从窑门口淌进来,落在她脸上。
“回来了。”
“回来了。”
她低头,把剁面刀挪到案板边。女娃仰起脸,看看母亲,又望向门口的人,攥着衣角的小手收紧,往她腿后缩了半步。
“叫爹。”包翠巧开口,声音发潮,像是慢慢从嗓子底浮上来。
女娃从母亲腿侧探出半张脸,眼珠圆溜溜,睫毛长而翘,和翠巧年轻时一个模样。范立明蹲下身。孩子出生时他不在,学走路时他不在。此刻,她就站在面前,眼睛亮得像塬上的星。女娃往前挪一步,顿住,回头望一眼母亲。包翠巧微微点头。女娃转身,忽然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小手攥紧他裤管,脸埋在他膝盖上。范立明蹲在原地,手轻轻搭在孩子后背。红花棉袄裹着小小的身子,小手揪着他的衣领不肯放,手背上的肉窝随呼吸轻轻颤。
“叫啥?”
“明霞。”包翠巧说,“你走那年,荞麦花开的时候生的。”
明霞,天边铺在圪梁上的霞光。孩子降生那一刻,他远在北京,没见过初生的模样,没见过她第一次笑。此刻她靠在他怀里,小手环住脖子,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耳根。
“明霞。”他唤一声。
孩子咯咯笑起来,笑声脆生生,如同风里摇晃的铜铃。包翠巧立在一旁看着,嘴角向上扬,眼眶发红,却没有泪落下来。
“面还没剁完。”她转身走回案板,拾起剁面刀。咚、咚、咚,刀声再起,荞面一缕缕从刀下退开,宽窄齐整。锅里腾起白蒙蒙的热气,漫满灶房。她肩膀微微发颤,刀声没有断。
范立明抱着孩子走进窑,站在她身后。明霞趴在他肩头,小手揪歪他衣领,露出里面线衫领口。刀声停下,包翠巧把刀放回案板,手掌撑在板面上,五指张开,指节发白,而后转身看向他。灶膛火光映在脸上,眼睛透亮,睫毛沾着一层水雾。
他把孩子换到左臂,右手伸过去,撩开她鬓边垂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触到她脸颊,不再是从前细腻的触感。颧骨上一块皮肤粗糙,是当年冻伤留下的疤。那年冬天麻黄山大旱,她独自劈柴挑水,在结冰的井台摔过一跤,颧骨蹭破,冻疮从破口长出来,来年开春才愈合。指尖停在那块疤痕上,轻轻摩挲。她皮肤微微发烫,疤面比周围硬一点。她身子轻轻往后缩了缩。
“翠巧。”
她没有应声。他收回手,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头。没有哭声,只有肩头轻微的抖动。怀里面的明霞动一动,小手伸出去摸母亲的头发,从头顶抚到耳后,又滑到脖颈。
“妈妈。”孩子小声喊。
包翠巧抬起头,双眼通红,伸手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小红棉袄贴着她的碎花布衫。
“面坨了。”她的声音依旧潮润。
范立明走到灶台前。锅里的荞面煮久了,在沸水里翻涌,不少断成碎段,还有的粘成一团。他拿起铁勺搅动,热气扑上来,蒙住眼镜。摘下,在衣襟擦净,再戴上。
“坨了也好吃。”他捞面入碗,舀一勺热好的羊肉臊子浇上去,油光发亮。
他蹲在灶前吃面。坨掉的荞面失了筋道,筷子一夹便是一团,粘在牙膛。羊肉臊子凉了,羊油凝在面上,白花花一层。他一筷一筷慢慢嚼。在北京三年,食堂的白面馍、炸酱面、涮羊肉都吃过,可没有哪一口是这个味道。荞面微苦,臊子咸厚,咸韭菜在齿间咯吱作响。这是麻黄山的味道。他嚼得极慢,想把这滋味多留在嘴里片刻。
“好吃。”
包翠巧抱着孩子,静静看他蹲在灶前吃面。后背微微弓起,筷子在碗里搅动,和三年离家之前的模样一模一样。她嘴角扬起一点笑意:“咸韭菜放少了。”范立明抬眼望向她,嘴角也弯起来。窑内光线偏暗,灶火在墙上晃动,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吃完,洗好碗,二人坐在炕沿。明霞靠在他怀里睡熟,小嘴微张,呼吸匀净。他手搭在孩子后背,隔着棉袄感受小小的心跳。包翠巧坐在一旁纳鞋底,针锥扎进布,麻线拉出,嗤——嗤——。范立明望着她的手,手指粗厚,布满常年劳作磨出的茧。针锥抵在茧上,硬实,扛得住针鼻发力。
“翠巧。”
她没有抬头。
“我走那天,你在村口站了多久?”
手中动作顿住,麻线绷紧悬在半空。“站到看不见你。”她说。
针再次扎下去,嗤一声,扎得比方才更深。那日她立在土坎上,看着他登上班车,看着车子转过山峁。她就站着,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车子消失之后,她依旧站在原地,盯着山峁那一处。
站了很久。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土坎上蚂蚁爬上鞋面,对面梁上有人高声唤她,她没有应声。她不是在等班车回来,只是望向他离去的方向。那方向是北京。她不知北京多远,只晓得,他往那边走了。自那天起,每到傍晚,她就站在窑门口眺望。不是盼他即刻归来,她知道要等三年。只是朝那个方向望一望,那里有她惦念的人。
“后来我天天傍晚站在窑门口望。明霞学会走路,就跟着我一起站在门口。每天傍晚她问,爹今天回来不。我说快了。她又问,快了是什么时候。我说,荞麦花开的时候。”
范立明沉默,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明霞。孩子翻个身,小手搭在他下巴上,指尖软乎乎的。
“以后不走了。”他说。
包翠巧手里的针停住,针尖扎在鞋底,没有抽出。片刻,纳鞋底的声响再次响起,嗤——嗤——,像从前剁荞面的刀声,平稳均匀。
“县里把我分到水利局,就在盐池。”
她依旧垂着头,嘴角轻轻上扬,随即抿住,牙齿轻咬下唇。针扎入鞋底,麻线拉出,嗤——嗤——。
月亮升起来,清清白白。
范立明立在窑门口,望向远处的圪梁。荞麦花开得成片,粉白的花海从脚边一直铺到天边。日头刚滑下西山梁,天色还没有完全沉下去。荞麦花随暮色慢慢转色,白日里是粉白,傍晚转为灰粉,等到夜色浓透,就成银灰。此刻正是粉白褪向灰粉的时候。整道梁上的花都在变,变化极缓,肉眼抓不住,心里却清楚,它正在变。蜜蜂早已归巢,荞麦的气息还飘在风里。算不上浓烈的香,是花粉被整日日晒蒸出来的淡甜,薄薄一层,贴在风上。远山一层叠一层往天边延展,最远那一道已经融进天幕,山与天,边界模糊。
包翠巧伸过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了,在北京三年握笔、绘图、翻书,虎口磨出一块新茧。和从前不同,旧茧是握钢笔磨出来的,这一块来自绘图笔,更小,也更硬,长在食指根部。她的手看着纤细,指关节上覆着厚茧,是他离开这三年,独自劈柴、挑水、下地拔草磨出来的。两块茧相触,硬的硌着硬的。她指尖蹭过他虎口的新茧,指甲轻轻刮过茧面,像方才他摩挲她颧骨上那道冻伤疤痕一般。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望着掌心里三道深深的掌纹。纹路还是当年那三道,只是纹路缝隙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墨水,是从北京带回来的。她合上他的手掌,紧紧攥住。
圪梁上的荞麦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代人远行,一代人归来。唯有这一片粉白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一直摇到视野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