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杨絮落尽,操场边一排杨树换上新叶,嫩绿慢慢转为深绿。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叶片厚实,不再像春日那样薄得透光。花坛里野草疯长,无人修剪,狗尾草混在月季丛中,毛茸茸的穗子随风轻轻摇晃。晚饭过后天还透亮,操场上打球的人,比上月多了两三成。
宿舍里的气氛也比往日躁动。银川一趟,耗掉大半人半个多月的生活费,有人开始掐着指头数日子,等家里汇款。每天下午课外活动,总有人往传达室跑。回来的人手里捏着信件或是汇款单,没收到的就问:“我的咋还没到?”拿到单子的人笑而不答,把单据揣进口袋,转身直奔校门口小卖部。
马利军是宿舍第一个收到汇款的。父亲在工商局,母亲在税务局,双职工家庭,每月一号汇款,从不耽搁。他把汇款单啪地拍在桌上:“走,我请客。”李家国问:“你爸这个月多汇钱了?”马利军摇头:“不多也请。”几个人去校门口小卖部,马利军拎回五瓶汽水、三包方便面,往桌上一摆:“吃!下月轮到你们请。”杨国强说:“得等我的汇款到了再说。”李家国打趣:“等你汇款到,那钱怕是你爸留着给你娶媳妇的。”杨国强追着李家国在宿舍里跑,马利军笑得猛拍床板。
郭定涛靠在床头翻水利课本,没有凑过去。马利军扔过来一包方便面:“拿着吃。等你汇款到了再回请我。”郭定涛接住,搁在枕头边,没有拆开。塑料包装袋轻轻窸窣一声,之后便静了。
那天下午从教室回来,传达室老头从窗口探出头喊他:“郭定涛,汇款单。”他走上前,老头从一叠信件里抽出一张绿色单据递过来。
汇款单是父亲在盐池县邮局填写的。邮局柜台比他腰还高,单子摊在台面上,父亲弯着腰书写。柜台上那支圆珠笔,用细麻绳拴着,笔头被无数人写秃,落笔线条比寻常的粗。汇款金额一栏,写下“陆拾元整”,每一笔都用力,笔珠在纸上压出浅浅凹槽。
汇款人姓名,一笔一笔写完三个字。笔尖停在附言栏上方。身旁站着个中年男人,也在填单子,附言栏写得满满当当:天冷多穿衣,夜里别熬夜,按时吃饭,关好宿舍门。父亲看一眼那张写满字的单子,再看向自己空白的附言栏。最后写下五个字:不用省,吃好点。
五个字,是他写过最短的话。父亲只读过三年小学,识字不多,写字慢。从巷子走到邮局,排队等候,一路上都在掂量该写些什么。他也想叮嘱添衣、早睡、按时吃饭。可旁人已经把这些话都写在了纸上。他盯着空白的附言栏,落笔只写这五个字。不是无话可说,是儿子已经长大,那些细碎叮嘱不必再多言。能吃好,就足够。他把单子递向营业员。
营业员扫一眼附言栏:“就写这几个字?”
父亲应一声:“嗯。”
不是话少。这张汇款单从盐池送到永宁,要走两天。两天之后,这五个字,够儿子好好吃上几日。营业员收下单据,撕下回执递给他:“收好,万一退汇要凭这个。”父亲折好回执,塞进工作服口袋。走到邮局门口,顿了顿,又折回去。营业员抬眼。
他问:“附言的字小,他能看清不?”
“看得清。”
父亲点点头,转身离开。回执单在口袋里,被手心的汗浸湿一角。
郭定涛把汇款单仔细叠起,收进口袋。口袋里还揣着一截磨毛纸筒包裹的铅笔头,温温热热。铅笔头是平日省下来的,这汇款,也是家里一点点省出来的。手攥着单据,纸面被捏出细密褶皱。
次日中午,郭定涛请假,去永宁县城取钱。
邮局坐落在县城主街,两层灰扑扑的小楼。门口绿色信箱被日晒,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推开玻璃门,一股浆糊混着旧报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不大,水泥地面刚拖过,地面尚湿,映着窗光。墙上贴着储蓄宣传画:一幅画上,梳双辫的女青年举着一沓人民币,印着标语“踊跃储蓄,支援四化”;另一幅是邮政储蓄利率黑板,红粉笔写的数字,修改痕迹层层叠叠,新旧字迹叠在一起。窗口排着三四个人。窗台上摆一盆君子兰,叶片蒙着薄灰。柜台后的营业员套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袖套,正给一位老汉清点硬币,硬币从铁盒倒出,在台面滚一圈,她伸手按住。
郭定涛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位老太太,从手绢包取出叠得方方正正的汇款单,指尖反复摩挲,才递进窗口。营业员接过核对许久,从抽屉数出纸币,再从铁盒拣几枚硬币,一并推出来。老太太一张一张数两遍,才贴身收好。
轮到郭定涛。他把汇款单连同学生证递进去。营业员看一眼单据,抬眼问:“水利学校的?”
“嗯。”
她低头,木印章落在单据上,闷响一声。接着从抽屉数出六张十元钞票。纸币经多人经手,边角起毛,其中一张中间贴着一截泛黄透明胶带。钞票送入验钞机,机器嗡嗡作响,纸币在滚轮上弹动,落进接钞盒。
他接过钱,逐张清点。有一张钞票边角卷翘,他用手掌压平。贴胶带的那张,胶边还留着淡淡的指印。他理整齐钞票,十元的放在内层,贴着胸口收好,稳妥塞进口袋。从前母亲在盐池汽车站给他塞钱,他卷好放进内裤暗兜,用手指按实。如今衣物不再缝暗兜,可他心里清楚,这六十块,是当年那三十块慢慢攒出来的。三十块像种子埋进土里,两年光景,长成六十。
转身出门时,身后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同志,附言栏写不下,能不能再给一张单子?”
营业员答:“一张就够,字写小些。”
男人叹道:“我儿子在银川念书,放心不下,想多写几句。”
郭定涛手搭在门把上,稍作停顿。门外日光白得晃眼。六十块,够吃两个月。他把钞票卷紧,放进内衣口袋最深处,贴着胸口。汇款单单独折好,夹进学生证。证件上的照片还是入学时拍的,那时更瘦,颧骨不突出,头发更长,眼神带着初到城里的生涩。
他走进旁边小卖部,买一瓶汽水,一包方便面。喝完汽水,把空瓶放进门口木箱,退瓶押金两毛。瓶底磕在木箱沿,咚的一声。木箱里已经摞着七八个空瓶,瓶口朝向一处,整整齐齐,像等待回收的一队士兵。
回到学校,马利军正蹲在宿舍门口洗袜子,洗衣粉泡沫堆在盆沿,他伸手一戳,泡沫塌下去一块。看见郭定涛回来,抬头问:“汇款到了?”
“到了。”郭定涛掏出那包方便面扔过去,“还你的。”
方便面在空中翻个圈,落在马利军膝盖上。
夜里熄灯,宿舍照例开卧谈会。
杨国强说家里本月只寄三十块,父亲信上讲今年糜子收成差,卖不上价,叮嘱他省着花。李家国说父亲去银川工地干了两个月,多寄二十:“我爸说工地管饱,就是休息不好,几十个人挤大通铺,夜里有人磨牙打呼噜,吵得睡不着。”马利军接话:“你们这都不算难事。我爸上个月被扣二十块奖金,在家连着骂三天。我妈说他骂完又心疼那二十块,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郭定涛翻过身,面朝墙壁。月光落在露在被子外的手上,指节凸起,投下细淡阴影。汇款单夹在学生证里,附言栏的字迹在黑暗里看不见,可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的轮廓,写到“点”字时力道松了,笔画慢慢变细。他手搭在枕头上,闭上眼。
周末,他回了趟家。
还是那条老巷子,臭水坑上浮着一层绿沫,和他离家的时候一模一样。
院门半敞着。院子的模样没变多少,晾衣绳从东墙扯到西墙,母亲那件蓝布衫搭在绳上,水珠顺着衣料往下滴。这件衣裳洗了无数回,深蓝褪成灰蓝,手肘处磨得薄,光能透过去。院里的枣树抽出新叶,一片鲜亮的绿。枣树下放一只搪瓷盆,泡着修车用的内胎,水面浮一层油花,和去年暑假他在供水房工地见过的水盆一样。日光落上去,油花折射出七彩虹光。墙角工具箱敞着,扳手、钳子、螺丝刀排得齐整。工具箱旁多了一辆旧自行车,不是新买的,是别人淘汰下来,父亲收回来修好再转手卖。前轮已经拆下来,前叉架在两块砖头上。院子里的气味混在一起:机油味、泡内胎的水汽、枣树叶子被太阳晒透的青气,和从前没有两样。
父亲蹲在院里修自行车。面前支起一辆老飞鸽,车轮朝天,辐条被风震得嗡嗡轻响,几根松了,声音发颤。
他手里捏着锉刀,打磨补胎胶皮。锉刀在胶皮上嗤嗤摩擦,每锉一下,就削下一小片黑屑,落在膝盖上。嘴角叼着一支纸烟,烟灰积得很长,悬着不掉。是最便宜的无过滤嘴烟,烟纸灰白,烟丝粗糙,抽起来呛人,满口苦味。他吸一口,烟灰断了,落在裤腿上,也不去掸。
抬眼看见他,锉刀停住。“回来了?”
“嗯。”
“钱收到了?”
“收到了。”
父亲低头继续锉胶皮,锉两下,又停下。把烟从嘴角取下来捏在指间:“浪费车票干啥。再有两个月就放假了。”说话时目光只落在那块半锉好的胶皮上。烟慢慢燃着,烟灰又堆起一截。
郭定涛挨着他蹲下。“正好周末。”
父亲不再多言,把烟叼回嘴里,腮帮子一收,吸上一口,接着锉。锉完,剪下胶皮,剪刀刃口钝,胶皮边缘留着毛糙的剪痕。涂上胶水,等胶半干,对准内胎破口贴上,手掌反复用力按实。贴好,翻过手掌,掌纹里嵌满黑色胶皮碎屑和凝固的胶水,几道白硬的胶痕绷着,手指都不能完全舒展。他往裤腿上蹭了蹭,裤子添一道白印,和往日补胎、修车、搬砖蹭上的印子层层叠在一起,他毫不在意。随后把内胎泡进水盆。
胶水刺鼻,混着纸烟的苦味,随风散开。内胎浸在水里找漏点,气泡咕嘟,一个接着一个冒上来,每一处气泡,就是一处漏气的破口。补一处破口两毛,换一条内胎两块五。六十块,够补三百个漏气点,够换二十四条内胎。
这个月一共补了多少破口,他从不计数。他只算,月底交到妻子手里那卷钱,够不够寄给儿子当生活费。要是差一点,就换更便宜的烟,省下烟钱,添进汇款里。盆里的水浑,水面浮细碎泥沫。一旁工具箱依旧敞口,工具码得整齐。
这工具箱,是旧抽屉改的。当年砖瓦厂清退临时工,他收拾家当,抽屉坏了合不上,木工说不要了。他扛着抽屉,走十里地带回家,装上合页,刷一层桐油,就成了工具箱。抽屉面板还贴着“砖瓦厂”的红标签,红色褪成粉白,边角微微翘起。他从没撕掉,不是忘了,是刻意留着。这标签,记着他在砖瓦厂做工的日子。如今靠修自行车谋生。风一吹,标签边沿轻轻掀动。
“爹。厂里还没复工?”
父亲没有应声。把内胎从水盆捞起,水珠滴滴答答落回盆里,叮咚作响。捞出来搁在膝盖上,手掌顺着橡胶慢慢摸一遍,一寸寸查验,确认没有其余漏点。再取下嘴角的烟,烟快烧到指尖,烫了一下指节。他甩手,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鞋底下火星一闪,随即消失。
“你妈在屋里。”
郭定涛走进灶房。母亲蹲在灶前择菜。韭菜是周日傍晚散市捡的便宜货。每到周末收摊,她就守在菜摊旁,菜贩把卖不动的韭菜堆在路边,一块钱能抱一大捆。她蹲在菜堆前细细挑拣,挑那些叶子还没全黄、根须没干透的,放进篮子。菜贩劝她:“大嫂,这韭菜都蔫了,拿回去也吃不了多少。”她只说:“能吃。”她择菜很慢,黄叶一片片摘掉,拣到最后,手指会顿一顿,把已经择过的一根再翻过来细看一眼。不是舍不得扔,是不忍心把还能吃的绿叶白白丢掉。
黄叶丢进簸箕,软塌塌的,落下去悄无声息。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妈。”
“回来了?”母亲站起身,在围裙上擦手,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瘦了。学校饭吃不饱?”
郭定涛说:“吃得饱。”
母亲不再追问,转身继续择菜。择干净的韭菜放进盆里清洗,井水凉,手指浸入,她指尖微微一颤,依旧慢慢搓洗。洗完,从灶台端出一碗洋芋面放到桌上,碗扣在锅里保温,还带着余温。
“趁热吃。”
是手擀面,洋芋块边角裂着,面汤带着淡淡的焦糊味。擀面时灶膛火太旺,她顾不上照看锅底。郭定涛慢慢吃,细细咀嚼每一根面条。焦糊味混着洋芋本身的淀粉香。他心里清楚,母亲不是忘了看火,擀面时耳朵一直听着院子里锉刀的声响。只要锉刀不停,说明丈夫还在修车,还没往巷子口去。她捞起上层完好的面条留给他,锅底烧糊的那一层,留给自己。
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接着择剩下的韭菜,黄叶一片片摘下。灶膛里柴火啪地轻响一声。
过一阵,她低声开口:“你爹说,不想找你舅借钱。你舅去年刚盖房,手头紧。你爹说,自家挣的钱,花着心里踏实。”一片黄叶落进簸箕,轻响一下。“家里不用你操心,好好念书就行。”
郭定涛咽下嘴里的面,面在喉头顿了顿。端起碗,喝干净碗底的汤。碗沿缺一块瓷,磕着嘴唇。这缺口,是父亲往日端碗失手磕出来的。
晚饭过后,父亲照旧蹲在院里抽烟。纸烟衔在嘴角,烟雾裹住他的背影,慢慢散开。
郭定涛蹲到他身侧,两人隔半步,都不说话。晾衣绳上那件蓝布衫被风吹得轻晃,袖口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印。墙角工具箱敞着,工具排得齐整,最上面那把锉刀沾着胶皮屑,月光下微微发亮。
月亮升上来,清清白白。
“爹。”
“咋了。”
“毕业就能分配工作。到时候你们不用再给我汇钱。”
父亲把烟取下来,在鞋底摁灭。火星一闪而逝。廉价烟的纸滤嘴被碾扁,指缝飘出最后一缕焦黄烟气。隔片刻,他才开口:“我和你妈供你读书,不是图你毕业还钱。”把烟头搁在脚边,“是想让你往后,不用像我们这样过日子。”他语调平稳,不高不慢,和汇款单附言那句“不用省,吃好点”一样,像在陈述一件无需争辩的事实。
郭定涛沉默。看向脚边那枚烟头,白纸烟嘴,焦黄烟尾,旁边躺着刚补好的内胎,补丁鼓出小小的包,再也不会漏气。
巷子口有人骑车路过,车铃叮铃一响,渐渐远去。远处人家收音机飘出断断续续的秦腔,风把声音扯得时断时续,像走远的人频频回头。月光铺满院子,落在父亲修车的粗手上,指缝嵌着洗不掉的机油,手背几道裂口,边缘泛白。落在母亲择菜的手,横竖都是裂口,指甲缝残留韭菜的绿汁。也落在晾衣绳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
第二天下午,郭定涛搭班车返校。走到巷口,他回头望一眼。父亲依旧蹲在院中,面前支着老飞鸽自行车,烟雾从后背升起,被晚风扯歪,慢慢消散。母亲站在灶房门口,围裙沾着韭菜绿渍,静静立着,没有挥手,和每一次送别都一样。巷口杨树叶子哗哗作响。臭水坑那边传来哗的倒水声响,之后重归安静。远处塬上夕阳往下沉,整条巷子浸在橙红里。
母亲包了几个煮鸡蛋,用报纸裹好塞进挎包。班车开动,郭定涛从车窗探出头。父亲没有抬头,嘴角烟雾被风吹散。手探进挎包,触到鸡蛋,隔着报纸,还带着余温,烫着指尖。
包鸡蛋的是《宁夏日报》。纸边不是剪刀裁的,沿着折痕手撕出来,毛糙不齐。副刊登着《春耕备耕忙》,下面一首小诗《引黄灌区行》,写渠水浇地。母亲不懂诗好不好,这张报纸之前包过化肥、糊过窗纸、垫过抽屉,今日用来裹鸡蛋。她把鸡蛋摆在纸中间,四角仔细折紧。鸡蛋的热气透过报纸,把挎包里那本《水利工程》的封底烘得微微发热。
他拿出一个剥壳,蛋壳碎片收进报纸包里,不往窗外扔。母亲说蛋壳可以喂鸡。咬一口,盐水煮的,味道咸。蛋黄卡在喉咙,他连咽两下。窗外旱塬一层一层向后退。鸡蛋托在掌心,蛋壳上凝着水汽,温温的贴着手,像一层活的体温。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穿过手腕小臂,一直抵达胸口。盐池到永宁,一百三十公里。母亲报纸裹着的鸡蛋,从灶膛送上班车,温度降到不烫不凉。是走了一百三十公里,还留在掌心的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