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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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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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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来兮·旱塬》连载

第二十九章 柳梢

渠帮上的骆驼刺慢慢泛青。灰扑扑的枝条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嫩黄,缩在刺根底下,稍不留意就看不见,像生怕被大风一把揪走。渠帮的水泥面上,去年冻开的裂缝里,钻出几株自生的小草。叶片薄,薄得能透进天光。泵房后方空地的沙土也换了颜色,冬日是死白,如今转成灰褐,仿佛土层底下有东西拱了一下。

赵源蹲在泵房门前的空地上洗脸,凉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他抬眼,望见远处渠帮那片灰黄底色里,洇出一道极淡的绿,轻得像铅笔在纸上浅浅划下的一道线。静静看了片刻,他低下头,拧干毛巾。毛巾冻了一夜,硬邦邦,拧动时发出嘎吱的声响。

老孙蹲在一旁,拿烟头在鞋底踩了。“该翻菜地了。”他望向泵站后方那片空地。去年试过种菜,收成惨淡,黄瓜没结几根就蔫了,西红柿被风沙打得遍体鳞伤,茄子只结出孤零零一颗,紫黑发亮。穆燕燕摘下来摆在厨房窗台,谁都不许碰,放了好几日,才切来炒菜。今年,大伙打算再试一次。

穆燕燕蹲在菜地边,捏起一把土。戈壁的沙壤土,沙多土少,攥不成团。她把沙土放在掌心,拇指细细搓开,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这个动作,和她父亲在长流泉果园一模一样。捏土、搓土、闻土,能不能长东西,他的手一摸便知。

她松开手,土粒从掌间滑落,她拍净手掌。“再试一年。长流泉沙地里都能种活枣树,这儿还种不出菜?”起身时膝盖轻轻一响,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翻地这天,泵站的人全都过来搭手。空地不大,比篮球场还小一圈。铁锹铲入土中,闷声作响;镐尖刨下去,偶尔迸出细碎火星。翻起来的土泛灰白,干涸太久,刚翻出一点潮气,转眼就被风吹干蒸发。戈壁的太阳悬在头顶,晒得新翻的土地发白。菜籽早已泡在温水里备着。

佟小河扛着铁锹,往手心啐一口唾沫,一锹扎进硬土里,震得虎口发麻。老孙抡着镐头刨地,镐尖啃进土层,像敲在一面实心厚墙上。赵源跟在后头敲碎土块,土块硬得像石块,他用锹背一下下砸开,再用脚碾平。穆燕燕蹲在地里,把土里翻出的碎石一粒粒捡出来,扔到地头。

石子灰白、大小不一,渐渐堆成一座小土堆,堆到膝盖那么高。老孙把石子装进编织袋,说留着铺渠帮。穆燕燕蹲在地头望着翻好的地。去年这片地也是她翻的,捡出的石子比今年更多。今年少了,不是戈壁不再产石子,是地里的石子,被她一年一年捡干净了。

太阳晒在背上,碎花夹克后背慢慢洇出汗渍,汗印从肩胛骨中间向外铺开,越扩越大。她手指头粗,指甲缝里塞满沙土,不去擦拭,只是蹲在地上,一颗接着一颗捡拾石子。赵源打她身边过,看见她捏起一块石子,在掌心掂一下分量,抬手扔向石堆,“嗒”一声落地。一颗,又一颗。这清脆的声响,一路跟在他身后。

老孙拄着镐头停下来,看了半晌,低声说:“这女子,能成事。”赵源抬脚把铁锹踩进土里,翻起一层干土。他没有回头,心里清楚她还在身后。戈壁大风卷过来,吹散她的鬓发,她没去捋。

穆燕燕随身从长流泉带来四包种子,作业本纸折成方小包,皮筋箍着。纸是初中最后一本数学作业本剩下的空白页,她亲手包好。纸上铅笔字写得用力:黄瓜、辣椒、茄子、西红柿,纸背能摸到凹陷的笔画。种子是母亲给的。离家前夜,母亲从灶房柜子翻出这几包,轻轻放在她掌心:“长流泉的菜籽,沙地都能发芽。带到泵站,种活了,就有新鲜菜吃。”她把纸包收在挎包最内层,和丁老师那本习题集放在一处。硬封面压住纸包,一路带到泵站,纸包依旧方整,边角没有折损。

种子在搪瓷碗里温水浸泡一夜,搁在窗台,碗底浮着几粒空瘪的籽。第二天,她捞出沉底饱满的种子下地,浇透水。一桶一桶从渠里提水,铁皮桶坑坑洼洼,水在桶内晃荡,不断洒在裤腿上。裤腿上的水渍干了又湿,反复几次,析出一圈白碱。赵源接过她手里的桶,她转身去提另一只。不提水的时候,两人便蹲在渠边等。她走近,他看见她的帆布鞋,鞋帮沾着泥土,一边鞋带松脱,一路拖在地上。那根松掉的鞋带,他看了整整半个上午。

菜苗破土那天,穆燕燕守在地头。嫩芽顶开土层,托着两片子叶,毛茸茸的。阳光落上去,透亮,能看清子叶里细密的叶脉。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一碰芽尖,缩回手,又轻轻碰了一下。赵源站在一旁看着。她抬起头,咧嘴一笑,虎牙尖一闪:“活了。”

赵源盯着她指尖沾着的那一小块土印,小小的,不仔细看极易忽略。他静静看了很久。她说活了,说的不只是菜苗。长流泉的沙地里栽下的枣树能活,长流泉带来的菜籽,能在戈壁发芽。她本就是沙地长出的人,如今,她也在这里活下来了。不是苦苦熬,不是硬忍着,是扎下根,实实在在地活着,就像十二岁那年,她浇了四桶水,把枣树苗养成活。

她指尖的沙土落在嫩芽旁,留下浅浅印记。她起身,膝盖又是一声轻响,把手上的土拍净,打他身边走过去。风从身后吹过来,裹挟着泥土腥气,还混着淡淡的味道,像是种子泡过水,准备萌发的气息。

五月,菜园铺开一片绿。茄子秧长到膝盖高,叶片浓黑,风一吹翻过来,背面露出淡紫叶脉。辣椒开出细碎小白花,藏在叶底,要蹲下身才能看见。黄瓜藤顺着穆燕燕搭的竹竿向上攀,卷须缠住竹竿,一圈圈绕紧,不肯松开。西红柿结出青硬小果,拇指大小,挂在枝头晃悠。

穆燕燕摘下头茬黄瓜,拿到水管下冲净。黄瓜表皮的小刺扎手,她用掌心蹭掉,掰成两截,递一截给他。赵源咬下去,脆生生,汁水饱满,清甜味在嘴里散开,咯吱作响。她也咬一口,腮帮子微微鼓起:“我在长流泉也种过黄瓜,沙地里结的,比这个还要甜。”她嚼着瓜,目光望向远处戈壁,“我爹说,沙地结出来的果子都甜。就是春风厉害,一吹,花就落了。”她说话没有看他,眼睛望着远方。赵源看见她咬过的黄瓜上,留下一排细碎牙印。她转动黄瓜,再咬一口,刚好咬在牙印旁边。

三伏天,日头毒得很,渠水都是温的,水面腾起一层潮气,隔着几步远都能感到那股暖意。赵源和穆燕燕一起巡渠。渠帮窄,错不开身,他扛着铁锹走前头,她跟在后头。走到渠道拐弯处,她停住,指着渠帮上一丛沙蒿:“这底下有个洞,獾子刨的。去年塌过一次,今年又刨了。”赵源蹲下去填土,土是从渠帮铲下来的,带着水渍,湿乎乎的。他用手把土拍实,拍了几下,她提了半桶水,浇在踩实的地方,水渗下去,咕嘟冒出几个泡。

两人歇在渠边。太阳毒辣,沙枣树下巴掌大一片树荫,两人挤着坐下。肩膀隔着半寸,没有碰到,却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热气。戈壁的风是干的,人身上蒸出来的热气,是潮的。

她从布兜里掏出油香,掰成两半,塞一半到他手里。他咬一口,酥软,在嘴里慢慢散开。她也咬一口,嚼着:“我妈教我做的。头一回面没发好,炸出来硬邦邦,我爸说像石头。”她吃油香时眼睛望着远处,嚼得很慢。“后来我妈教我和面要‘三光’——面光、手光、盆光。我和了三回才学会。”她顿了顿,“我妈说,炸油香不是给人吃的,是自己心里有数。”

赵源把油香慢慢吃完,手指上沾着油,在裤腿上擦了擦,抬眼看了看她的侧脸。她睫毛上凝着汗珠,碎发贴在鬓角,低着头,看着手里最后一口油香,停了一下,才送进嘴里。

巡完渠回来,太阳将落未落。旱柳的枝条浸在夕光里,镀成金色,风一过就轻轻晃,像有人在水面上拨了一下。柳影投在渠帮上,和水面的波光搅成一团,辨不出哪是树,哪是水。渠水在脚下流着,匀匀的。远处泵房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剩那根旗杆还亮着——杆顶最后一小片夕光还在反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穆燕燕走到渠边那几棵旱柳底下。旱柳是泵站刚建时栽的,十来年了,树干粗壮,树皮皴开了深缝。

春天的柳条是嫩绿的,柔软。她伸手折了一根,捏在手里。柳条是今年新发的,拇指粗,皮青绿,光滑,微微发凉。她捏住柳条一端,拇指抵着,食指搭着,轻轻拧动树皮。一下,没动。又拧一下——加了点力,指腹间能感觉到树皮和木芯之间的纤维,一根一根被扯断,发出极细微的“嘣、嘣”声,像发丝挣断。树皮松动,从木芯上脱开一小截。她探了探松开的缝隙,一点点往下推。拇指在柳皮上慢慢走,每走一圈,皮筒就往后退一点。

拧到柳条中间,她停住——那里有一个小节疤,树皮卡住了。她把柳条举到眼前端详片刻,指腹在小节疤周围轻轻揉一圈,再继续拧。皮筒从小节疤上褪过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啵”,像有什么被拔了出来。木芯抽出来,白生生的。她举到鼻前闻——那股青涩味很淡,像柳叶揉碎后留在指尖的清气,又像春天第一场雨过后,泥土里冒出来的涩。

她用刀片把皮筒一端的外皮削去薄薄一层,露出嫩绿的内皮。刀片走得很轻,她眯起眼,像在削一件薄脆的东西。削好,对着亮处照了照,指尖把削口的毛边轻轻抹平。透光。

玲玲第一次教她拧柳哨,是她们蹲在长流泉的渠边。那边的柳条更细,拧出的柳哨也细。玲玲把柳哨含在嘴里一吹,声音尖尖细细,像一只鸟儿从柳条上飞起来。她说“你试试”。穆燕燕接过来吹了半天,吹不响,脸憋得通红。玲玲把自己那支递给她:“你先拿我的练,练好了我再拧一支。”后来玲玲嫁人了。那支柳哨在她枕头底下压了好多年,干透了,裂开一道缝。她后来自己学会了拧,拧了很多支——春天拧一支,吹一整个春天,干透裂了,来年再拧一支。每一支都能吹响,可都不是玲玲那一支。

她把削好的柳哨含在嘴里,轻轻吹了一下。声音从柳皮筒里钻出来——不是他在任何地方听过的声音。不像秦腔,秦腔是撕开的,疼的;不像信天游,信天游是亮开嗓子喊的,要翻过几架圪梁;不像收音机里的歌,那些歌是圆润的,被修饰过的。柳哨的声音是野的、涩的、不成调的——可它在渠水声和风声之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它不跟任何声音比。它就是它自己。

她停了停,又吹了一段,这次尖细了些,高上去,像有个活物从柳哨里飞出去了,飞得很远,飞过渠水,飞过戈壁滩,飞到看不见的地方。

渠水在脚边流着,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吹柳哨,声音细细的,和她平时亮堂的嗓门完全两样。她吹的时候眼睛半闭,睫毛在夕光里轻轻颤。她吹了很久,停下来,把柳哨从嘴里抽出,嘴唇上沾着一点青涩的汁液。她舔了一下,舌尖在唇上轻轻一扫。

“小时候玲玲教我的。她拧得好,我拧的吹不响,她就把她的给我。”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柳哨,“后来她嫁人了。没人给我拧柳哨了。”

她把柳哨递过来:“你试试。”赵源接过来,柳哨温温的,带着她嘴唇的温度,还有一点柳皮的青涩。他含在嘴里吹,不响。她笑了,露出那颗虎牙:“轻点含住,气流要匀。像这样——”

她伸出手,手指在他唇边比划了一下,指尖离他嘴唇只有一寸——近到他觉出她指尖掠过时带起的那一小股凉风。柳哨的青涩味从她指尖飘过来,混着她手上沾着的菜地沙土味。她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食指虚虚指着柳哨的吹口,拇指微微弯曲,像捏着一片看不见的树叶。“轻轻地吹,让气从哨口过。”她说话时声音放轻了,不像平时在厨房里喊“开饭了”那样脆生生。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收了回去。

赵源把柳哨抿在唇间。嘴唇碰到哨口,凉的,涩的,上面她的气息还在。他不敢用力咬,怕咬破。

又试了一次,响了。声音粗粗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刚从土里冒出来。她听了,眼睛弯弯的:“好着哩。”她把柳哨拿回去,又吹了一程,这回调子拉长,在戈壁上传出去很远,传到泵房那边,传到那片新翻的菜地,传到渠水拐弯的地方。

赵源站在她旁边,注意到她吹柳哨时的一个习惯——吹到某一个音,她的手会轻轻攥一下,像在给那个音加上一股看不见的力。她没有教他这个。他不知她知不知道。

太阳沉下去了。渠水还在流,声音比白天大了一些,像是黄昏给了它更多力气。穆燕燕把柳哨握在手心:“赵源。你说,人一辈子能吹几次柳哨?”她也没有等他回答,哼起一段调子,从嗓子眼里飘出来,高上去,低下来,又高上去。声音很小,像唱给自己听的,又像唱给渠水和柳哨听的。哼着哼着,吐出了词:

“上去高山望平川,

平川里有一朵牡丹。

看起来容易摘去难,

摘不到手里是枉然。”

停了一下,又哼了一段:

“走咧走咧,

走远咧,

越走越远咧。

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下了。”

哼完,嘴唇抿着。夕阳最后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是红的——被照红的,也是被那几句词烫红的。唱到“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下了”的“淹”字,她的声音忽然收住了。没有拖长,没有发颤,就那么收住,像渠水流到一个拐弯处,被渠帮轻轻挡了一下。赵源看见她把柳哨在手心里轻轻攥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动作,是她在给一个看不见的音加力。

奶奶出嫁,唱的就是这支“花儿”。驴车从固原出发,翻过六盘山,到长流泉走了整整两天。后来她再也没回过固原。不是不想回,是隔得太远了。隔着一道六盘山,隔着一片毛乌素沙地,隔着几十年的日子。她把这首“花儿”教给了穆燕燕。穆燕燕今天把它唱给了赵源。

那个音收得太干净了,倒像没唱完,后半截落进了渠水里。

“这是啥歌?”

“花儿。”

“你奶奶教的?”

她点点头。“奶奶小时候在固原放羊学的,花儿是她出嫁那天唱的。后来嫁到长流泉,再也没唱过。她说走的那天上了驴车就没回头,车把式问她哭啥,她说风大沙子迷了眼。”

柳哨在她指间慢慢转圈,像一颗被摩挲了很久的念珠。“后来我问她,为啥不回去看看。她说,回不去了。”

渠水的声音,在暮色里变大了。

她把柳哨装进口袋:“枣树开花的时候,她蹲在树底下一蹲一下午。我问她看啥,她说看花。后来我长大了才晓得,她看的不是花。”

赵源记住了她吹的每一个音——用眼睛记的。他把柳哨贴在耳朵边上。空空的,只有风从哨口穿过的细响。但他听见了别的——渠水还在外面流着,和她刚才吹的那段“花儿”,是同一个节奏。

两人往泵站走,穆燕燕走在前头。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短发贴着后颈。

走了一阵,他发觉她走路的姿势和刚才不一样了,慢了些,像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被走路的步子压住了。泵房的灯亮了,远远一团黄光。她走进那团光里,影子被拉长,又缩了回去。

夜里,赵源躺着,耳边是佟小河一起一伏的鼾声。风从门缝灌进来,呜呜的。他探手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截柳哨。柳哨干透了,凉了。她吹的那些调子还盘在耳朵里,找不着头,也找不着尾。他翻过身,脸朝墙。窗外戈壁的风一夜没停,沙粒敲着铁皮门,沙沙沙沙,匀匀的,像吹柳哨时某一个音的尾梢。

后半夜,他把它贴在耳朵边,里面空空的,只有风从哨口穿过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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