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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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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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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来兮·旱塬》连载

第二十三章 书店

五四晚会后的第一个周末,马利军提议去银川。

“好不容易放一天假,窝在宿舍干啥?去银川逛逛!”他站在宿舍门口,手里转着圆珠笔,挨个动员。“百货大楼、南门广场,再整一碗羊肉臊子面——”李家国应声说好,杨国强也点头。马利军又跑到女生宿舍门口喊了一嗓子,回来时身后跟着范明霞和另外两个女生。最后清点人头,一共七八个人。

郭定涛靠在床头翻水利工程课本。马利军走过来,一把抽走书页:“别看了,去银川。”郭定涛说没钱。马利军把书扔回床上,书页被风掀得翻了几页:“我有,先借你。”

周日天刚蒙蒙亮,众人在校门口集合。马利军背着军绿色挎包,包塞得满满当当,走路时一下一下磕在胯骨上。李家国带了台傻瓜相机,是他哥部队复员带回来的。相机里装一卷柯达金胶卷,一共三十六张,他哥临走拍掉十二张,余下二十四张留给他。这天他拍南门广场、喷泉水池,还有几个男生在鼓楼下的合影。每按下快门都格外小心,不是考究取景,是舍不得浪费胶卷,冲印费比胶卷本身还要贵。杨国强没吃早饭,嘴里嚼着半个馍,馍渣落在领口。

班车从永宁开出,车厢里吵吵嚷嚷。马利军坐在前排,回头跟后排说笑,嗓门盖过发动机轰鸣。郭定涛靠着车窗,望着窗外的庄稼地向后退。五月的川区,麦子正在拔节,一片浓绿,渠水顺着田埂静静流淌。上一回坐这趟班车,已是一年多前。那回铺盖卷里裹着母亲烙的死面馍,衣兜揣着父亲给的三张十块纸币。

“黄河!”马利军忽然高声喊。

班车驶上黄河大桥。桥下河水浑黄,翻着漩涡,一浪推着一浪向前奔涌。河风从车窗灌进来,湿润,裹着浓重的泥腥气。郭定涛推开半扇窗,手伸出去,风从指缝穿过。范明霞坐在过道另一侧,也望向黄河。她没有开窗,只侧着头,辫子搭在肩头,黄头绳在日光下鲜亮。郭定涛看见她睫毛轻轻颤动,不是风吹的,是她在数桥下旋转的漩涡。数到第七个,车子驶过大桥,她嘴角轻轻抿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没能数完。

“郭定涛。”她忽然转头。

“嗯。”

“黄河拐了多少道弯?”

“不知道。书上说有九十九道。”

她点点头,转回身继续看窗外。这一问,仿佛只是想搭一句话,想让他在颠簸的班车上开口。黄河已经落在车后,看不见了,她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方向。

南门广场上人来人往。喷泉从池心向上喷涌,散开再落回水面,飞溅的水珠被阳光折射,扯出细碎的虹。几个孩童蹲在池边伸手接水,袖子湿了大半,大人怎么喊都不肯起身。广场边排着一长串自行车,树荫底下有人摆摊卖汽水,玻璃瓶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卖茶叶蛋的老汉支起炉子,铝锅冒着白汽,茶叶蛋在褐红汤汁里咕嘟翻滚。广场角落,一位盲人拉着二胡,曲子是《二泉映月》,乐声穿过哗哗水声,细细一缕,在风里飘。广场对面就是南门城楼,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绿光。城门洞穿堂风涌进来,吹得进城卖菜驴车上的菜叶哗啦作响。

马利军跑去买汽水,拎回一塑料袋玻璃瓶,瓶壁凝满水珠,顺着瓶身滴落,落在地上很快渗进土里。“一人一瓶!”一圈分发,递到郭定涛手里时瓶盖已经撬开,白沫往上涌。郭定涛接过来抿一口,汽水刺着喉咙,冰凉,气泡在舌尖一闪就散。

李家国站在喷泉旁,举着傻瓜相机对着人群来回比对,最后拉上几个男生在喷泉前合影。杨国强站在最外侧,嘴里的馍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女生们不愿入镜,说太阳晃眼,睁不开眼。

“范明霞!”马利军喊她,“你来一张!”

她摇摇头,立在树荫下,手里握着汽水瓶。瓶里只喝掉小半,气泡沿着瓶壁慢慢向上浮。树叶筛落的阳光落在她白衬衫上,碎光斑在肩头轻轻晃动。

李家国再次举起相机,对准远处老城门。“这是南门,从前叫南熏门。”范明霞走到他身侧,仰头打量城墙上的青砖。门洞的风吹起她鬓边碎发。“明代建的,比北京天安门早几年。”李家国一愣:“你咋知道?”“书上看的。”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沿着解放街往鼓楼走。街上自行车络绎不绝,车铃清脆。路边摊堆着红艳艳的苹果,果皮蒙一层白霜。修鞋老汉坐在马扎上,膝头垫一块帆布,锥子扎进鞋底,麻线拉扯,发出沉闷的嗤嗤声。还有凉皮小摊,玻璃柜贴着红字,歪歪扭扭写着“凉皮”,旁边“麻辣”的辣字少写了一横。

“银川真好。”有人低声感慨。

“那还用说,省城嘛。”马利军把空汽水瓶丢进垃圾桶,拍拍手,“等我毕业,就分到银川。”

“分配哪能由你说了算?”李家国笑。

“总得争取。”

范明霞走得慢,渐渐落在队伍末尾。到鼓楼跟前,她停下脚步,仰头数檐下的燕子。飞檐翘着,燕子来回穿梭,在灰蓝的天上划出一道一道弧线。她眯着眼,嘴唇轻轻动着。数到第十七只时,三只燕子一齐从檐下飞出,数序乱了,她轻声叹一句可惜,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百货大楼一共两层。一楼卖食品与日用品,柜台摆着饼干、糖果、牙膏、雪花膏,空气混着烤面包的甜香与樟脑丸清冽的味道。水磨石楼梯,木扶手被常年摩挲,油光发亮。上二楼,是服装与布料柜台,玻璃柜里衬衫、皮鞋、各色布料码得齐整。头顶灯管一排一排,白光晃眼。

几个女生趴在布料柜台,扯出一段碎花布,在身前比划。一位老汉蹲在皮鞋柜台前,拿起皮鞋翻看鞋底,手指轻敲,发出闷闷的声响。售货员立在柜台后,手里捏一把木尺,轻轻敲着柜台,看着来往的客人。二楼最里面是文具柜台,钢笔、墨水、笔记本,角落堆着几本连环画。马利军在柜台前驻足,拿起一支钢笔看了眼价签,又放下。

杨国强看中一顶深蓝色帽子,帽檐硬挺。他请售货员取出来,翻看里衬,再看价签。“十二块。”他掂了掂帽子,放回柜台,指尖在帽檐短暂停留。李家国端详黑皮鞋,鞋面带着细密纹路。“这是牛皮的。”售货员说。李家国问过价钱,不再多问,伸手再摸一下鞋面,转身离开。

郭定涛站在衬衫柜台前,看见一件白衬衫。尖领,袖口带扣,和范明霞五四晚会穿的那件样式相近,只是这件更新。她那件领口已经洗得发毛,这件完好。手探进衣兜,摸到一卷钱。价签写着十一元。他没有拿。他暗自想象,她穿上这件新衬衫站在舞台,灯光落在身上是什么模样,可又想象不清。他只记得,她那件旧衬衫,就已经很好看。

兜里那卷钱,十元、五元,用橡皮筋捆得整齐。橡皮筋是新换的,旧那根从青铜峡实习回来当晚崩断,他在小卖部新买一根黄色的,绷得更紧。车票、买苹果花掉几张,余下的钱,他反复数过许多次,记得钞票排布:十元在外,五元在里。他把手收回来。口袋里剩十七块五毛,够买下这件衬衫,可买完,就只剩六块五毛撑到月底。他不必细算,心里已经清楚这笔账。

范明霞站在布料柜台那边,和同学低声说话,拿起一块碎花布在身上比一比,放下,再换另一块,侧头打量花色。她不看价签,只比对花色就放下。不是挑不到合意的布,是她本就没打算买。她来百货大楼,只是陪着同学逛。

从百货大楼出来,几个人手里多了塑料袋。杨国强终究买下那顶深蓝帽子,嘴里念叨:“我爸那顶戴十年,帽檐早塌了。”李家国两手空空,什么都没买。马利军拎着两双新袜子。郭定涛的手依旧揣在衣兜,那卷钱还好好卷在里面。范明霞的挎包,还是来时的模样。

马利军说前面巷子里有家砂锅店味道好。一行人顺着解放街向西,拐进窄巷。

巷子两侧是灰砖墙,墙头插着碎玻璃。地面铺一层细沙,踩上去沙沙作响。几个娃娃蹲在墙根拍画片,纸片摔在地上啪啪响。巷子深处飘来理发店的烫发药水味,混着洗发膏淡淡的茉莉香。

郭定涛走在队伍末尾。路过一扇玻璃门时,脚步忽然慢下来。

门面不大,玻璃门上用红漆写着“丽美理发店”,漆描了好几遍,边角已经起翘。透过玻璃,能看见屋内两面镜子、三把理发椅,墙角立着一台烫发机,外罩像个头盔。一个女孩坐在椅子上,低头拿剪刀在旧报纸上练习,剪刀慢慢沿着字缝游走,剪出细细的纸条。旁边站个扎马尾的姑娘,捏一把缺齿的木梳,对着报纸说着什么。

坐着的女孩抬了抬头,跟身旁人说了句话。隔着玻璃听不清整句,只漏出两个字:“灰灰”。声音从门缝飘出来,被巷风吹散。是前洼一带的口音,尾音往下沉,和他父亲应声时的调子一模一样。

他站住。前面马利军回头喊:“郭定涛——走不走?”他应了一声,又朝店里望一眼。女孩重新低头剪报纸,辫子滑落到肩头,乌黑紧实,是出门前自己编的。

他把手揣回口袋,转身跟上众人。兜里装着母亲给的那卷钱,还有一张从作业本撕下的纸片,上面写着“银川市南门——”,后半截字迹被汗水浸得发花。

走出巷子,他在巷口回头望。理发店玻璃门关着,门上红字在日光下反光。他说不清为何回头。方才听见的那两个字,留在耳朵里,像前洼沟底那眼泉,清凉,滑过喉咙。

不甜,可他知道,那是好。

面馆藏在另一条窄巷,门面狭小。门口支一口大锅,羊肉汤咕嘟翻滚,一层红亮辣子油浮在汤面。锅沿磕得坑坑洼洼,锅底水垢一块黄一块白。掌勺师傅身量壮实,围裙沾满油迹,面团在案板摔得啪啪响,揪成面剂,擀开切宽条,下锅搅两下便捞起。几个人围一张矮桌刚坐定,面就端上来,粗瓷碗烫手,碗沿一道细裂纹,经年被肉汤浸透,染成深褐。辣子油在汤面慢慢漾开,羊肉臊子沉在碗底,洋芋丁、萝卜丁炖得软烂。

马利军挑起一筷子面,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好吃!比食堂强太多。”

范明霞夹起面条,轻轻吹凉。“谢晋拍《牧马人》,在银川吃过羊肉面,说这里的面比兰州的还要筋道。”

“谢晋?拍《牧马人》那个?大导演专门跑来宁夏吃面?”马利军举着筷子愣住。

“嗯,就在镇北堡取景,改编自张贤亮的小说。”

“镇北堡我晓得,荒凉得很,只剩土墙。”旁边有人搭话。

“最近周星驰也在那边,拍《大话西游》,演孙悟空。”范明霞端碗抿一口汤。

“我知道!”马利军把筷子往桌面一拍,“星爷的片子,笑死人!《逃学威龙》我看了三遍!”他起身比了个掏枪姿势,嘴里模拟枪响“砰”一声,同桌人哄笑,催他坐下吃面。

“周星驰是谁?”李家国问。

“你居然不知道?”马利军坐回座位,筷子在空中划圈,“香港头号笑星,《赌圣》就是他演的!还有《鹿鼎记》,韦小宝!”他越说越兴奋,顾不上吃面。李家国摇摇头说没看过,马利军叹气:“你们都落伍了。等毕业我带你们去银川录像厅,通宵连放三部。”范明霞低头吃面,嘴角浅浅扬着,像是被马利军的热闹逗笑,又像在想别的事。

郭定涛坐在她对面,端碗喝一口汤。热汤入口,辣椒油在舌尖慢慢铺开。他不认得谢晋,也没听过周星驰。他看过的电影,都在盐池县城老影院,幕布上几块黄渍,放的全是老片子。他看着她放下筷子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小巧,指甲剪得齐整干净,甲面泛一层淡粉。手背皮肤薄,青色细血管从腕部延到指根。手腕纤细,抬手放筷时袖口滑落一小截,露出腕骨,微微凸起,像埋在皮肉下的一粒种子。指腹有一层浅浅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说起那些人和片子,语调平和,不是炫耀,只是随口分享,想让大伙一起高兴。

外文书店在解放西街,门面不大,门楣悬一块木招牌,白底黑字,油漆剥落。推门进去,门楣风铃叮铃一响。

店里静,静得听得见翻书的声响,纸页轻轻翻动,沙沙细软。阳光穿过临街玻璃窗,在过道切出一道道斜光柱,细小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仿佛这里的时间走得更慢。书架间距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有人蹲在角落翻看大开本外文画册,画册摊满整张木桌。戴眼镜的中年人蹲在底层书架前,捧着英汉词典,低声默念。空气漫着淡淡的油墨气息,和百货大楼里香皂、塑料混杂的味道全然不同。风铃时不时叮铃一响,有人进来,有人离开。

书架上摆满外文原版书与译本。范明霞站在诗歌书架前,指尖轻轻抚过一排书脊。看到席慕蓉《七里香》。她家里原有一本,是父亲从银川捎回去的,扉页写着她的名字和日期,翻得边角磨毛,《一棵开花的树》那一页曾折角,后来她小心抚平,折痕却留了下来。眼前这本崭新,封面光滑,书脊未被反复摩挲,内页干干净净没有折痕。她翻开扉页,空白无字,合上书握在手里,打算买下。不是留给自己,是送给另一个人。那人曾在笔记本抄席慕蓉的诗,写到“泪水”二字时笔尖一顿,墨水洇开一小片。她不确定对方愿不愿意收下,若是不收,便留给自己。

她另拿一本《英美抒情诗选》,这本是给自己的。

范明霞走到柜台结账,从挎包取出深蓝色布钱包。是母亲亲手缝制,蓝布面,碎花布里衬,装拉链。拉链头换过一回,初中时旧头坏了,母亲从旧衣拆下一条拉链缝上,颜色比布面深一些。钱包里整齐码着一叠钞票,是每月生活费,父亲从盐池寄来。父亲写信从不说寄钱,只叮嘱她保重身体。她习惯把钱分开存放,买书、纸笔、应急各留一份。今天多带了些,本就是专程来书店。

她低头数钱,身旁一同结账的女生瞥见那一叠钱,随口道:“明霞,你带这么多钱。”

这话刚好被从杂志架走过来的马利军听见,他探过头往钱包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范明霞,再看看她手里两本诗集。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她爸是副县长。”

店里静了一瞬。郭定涛的手停在诗歌书架前。他刚抽出那本席慕蓉,书页悬在书架边缘,停住不动。

副县长。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没有意外,不是早就知情,而是这两个字,把从前许多疑问都说通了。她能买到《七里香》,班上说借书给大家,在丁塘渠边谈论引水时那份笃定。不是单单家境宽裕,他早看得出她日子不窘迫:那件白裙子,辫子上银川买来的黄头绳,遇事从容的语气,都不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模样。只是从前,他从没把这些串在一起想。

他把书抽出来翻一页。席慕蓉的诗,他也曾抄录。原来她读的也是同一本。他把书放回书架,没有买下。他心里打定主意,要等自己挣来钱,再去买。

兜里那卷钱,足够买下这本诗集,也够买下百货大楼那件白衬衫。他反复算过,每到月底生活费拮据时,就在心里盘一遍。他不买,不是因为她是副县长的女儿。是知道了这个身份之后,才看清中间隔着一段说不清的距离,或许不远,或许很远,远到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他只认准一件事:不会拿家里寄来的钱买诗集送给她。要送,就得用自己出力挣下的钱。那时候递出去的,才是自己的心意。

范明霞把钱递给收银员。收好找零,她指尖捏起硬币,一枚枚放进钱包,把两本书装进挎包,拉上拉链,抬起身。

她察觉到几道目光。不是所有人,可至少有三道:马利军收回探出去的脑袋,一旁女生移开视线,收银员递来零钱时目光顿了顿。她不清楚众人看见了什么,是那一叠钞票,还是“副县长女儿”这几个字,跟着钞票浮出来。她收好硬币,拉上拉链,细弱的滋啦声在安静书店里格外清晰,像什么东西被拉开,又被合上。她把钱包放回挎包,抬眼,撞上郭定涛的目光。他没有躲闪,安安静静看着她,仿佛早已知晓,又仿佛在告诉她,他知道,但并不在意。她不敢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

他们相识快两年,都知道她歌唱得好,扎黄头绳,晕车时淡淡一句多坐几回就习惯,在丁塘渠边盼着水能流进盐池。只是没人知道她父亲是副县长。她从没主动提起,不是刻意隐瞒,只觉得没必要。她不想旁人因这个身份刻意客气,或是生出隔阂。可今天就这样被撞破。钱包摊开,钞票露出来,旁人目光落过来,由不得她。不必解释,但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旁人看她的眼光,不一样了。

她把挎包带子理好。“这家书店真好。”她说。

“嗯。”郭定涛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来,他手里也拿着一本书。

众人陆续出门。马利军走在最后,回头望向诗歌书架,那本被取走诗集的位置空出来一处,像一颗被拔掉的牙,留下空荡荡的牙槽。

傍晚,回程的班车上。大半人累了,靠着车窗打盹。李家国脖子上挂着傻瓜相机,随车身晃动,一下一下轻轻撞着胸口。杨国强倚在椅背,嘴张着,睡得沉。马利军坐在前排,还在翻一本《大众电影》。

范明霞靠住车窗,翻开《七里香》。车外夕阳往下沉,金光慢慢转成橙红,落在书页上。她指尖顺着字行轻轻滑动。郭定涛坐在过道对面,望向窗外。

贺兰山浸在暮色里,化成暗蓝色的剪影,一层叠一层横在平原尽头。

班车再次驶过黄河大桥。暮色中的河水,比来时更浑黄。夕阳沉到贺兰山背后,天边只余下窄窄一绺橘红。河面上漂着一艘铁壳渡船,突突的机器声飘进车厢,从南岸渡向北岸。船上的灯已经点亮,小小的一团黄光,影子落在水面,被漩涡扯碎,又慢慢拢到一处,再被扯散。

远处河滩上有人拍电影。摄像机支架立在岸边,镜头对准黄河。监视器上的遮光布被风吹得噼啪响。有人举着反光板,银面接住最后一点天光,在河滩上来回扫动。

马利军趴在车窗向外望,胳膊肘碰了碰李家国:“你看那边,拍电影呢。”几个人纷纷转头。河滩上人影攒动,几名演员身着古装,在土城墙下来回走动,长裙拖在沙土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有人举反光板,有人蹲在轨道边抽烟。

监视器后面坐着一个人,身形清瘦,黑长袖T恤领口松垮,头发蓬乱支棱,被风吹乱之后便没有梳理。他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攥一卷剧本,纸页被风哗哗掀动,他也不去按住,只定定盯着监视器,一动不动。一名工作人员弯腰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他没有应声,只轻轻点了下头。动作很慢,像是心思飘在别处。工作人员直起身,朝远处打出手势,对讲机飘来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

“那就是导演?看着这么年轻。”李家国说。

马利军眯眼望了一阵:“看着眼熟。”

郭定涛没有朝河滩片场看。他转头看向范明霞。

她靠着车窗浅睡,手里仍攥着《七里香》,一根手指夹在书页间当书签。残阳落在她脸上,睫毛在面颊投下两道浅影。呼吸匀净,睡得轻。辫子滑下肩头,辫梢轻轻蹭着椅背。那根黄头绳在暮色里褪去亮色,暗暗的。

睡着时嘴唇比白日更浅,像一片褪了色的花瓣。

班车转过弯道,河滩片场一点点向后退远。那个清瘦的人依旧坐在监视器前,黄河在他身后缓缓流淌,浑浑的,泛着土黄。黄河早已落到视野之外,看不见了,可河水流动的声响,好像还留在耳边。横城远处的灯火,还没有点亮。

马利军翻完杂志抬起头,看见郭定涛与范明霞都醒着,隔着一道过道,各自望着窗外。他张了张嘴,本想说句玩笑话,又咽了回去。杂志卷在掌心,一下下轻敲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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