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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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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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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来兮·旱塬》连载

第二十章 花开

麻黄山在盐池县东南角上,鸡叫一声,陕甘宁三省都听得见。山高沟深,站在这道圪梁梁上能看见对面的人,喊一声能听见,但真要走到跟前,得先下到沟底再爬上去,走半天。

老早以前这里是红色老区,游击队在山沟里钻来钻去,山丹丹花开在窑洞口,风吹过来红彤彤一片。后来解放了,日子也没好过多少。水始终是个大问题。窑里打的窖存的是天上的雨,雨不来窖就干了。干了就得赶着驴去沟里驮水,来回几十里路。驮回来的水浑的,黄汤子一碗,沉淀半天碗底一层白末末。后来打了几眼深井,水抽上来还是苦的、咸的,喝进嘴里涩,咽下去刮嗓子,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一路擦下去,擦得人皱眉头。牙齿黄了,骨头弯了,人活到五十岁腰就直不起来了。男人们蹲在窑门口抽烟的时候,脊背是弓着的,像一间塌了半边的房子。

荞麦就种在这些梁梁上。从沟底往上看,荞麦地一层一层地挂在坡上——最底下的那层挨着沟底的土路,荞麦秆矮,被来往的驴车蹭歪了几株;中间那层长得最好,齐腰高,花也开得最密,粉白粉白的铺满了半面坡;最顶上那层靠着塬顶,风大,荞麦秆被吹得往一边斜,花也被吹散了些,粉白里透出底下绿叶的颜色。整道梁从上往下看是绿的、粉的、绿的——荞麦秆是紫红掺绿,花是粉白,没开花的荞麦地是青绿色。一道梁上三种颜色,被阳光照着,被风推着,一层一层地往远处铺。蜜蜂从沟底飞到坡顶,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甜——荞麦花蜜被太阳晒热之后蒸发出来的那种甜,要很仔细才能闻出来。远处对面的梁上,荞麦花也在开。

一九六九年的荞麦花开得格外好。那年雨水多,夏天没怎么旱,入秋后天也蓝得干净。

包翠巧蹲在地里拔草的时候,荞麦花就在她头顶开着,粉白粉白的,花枝垂下来蹭着她的头发,花粉落在她肩膀上,细细的一层,像谁给她撒了一把米。她蹲的时间太久了,膝盖发酸,腰也开始往下坠。她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右腿移到左腿,手指还在荞麦秆间走,野燕麦一株一株拔出来扔到地头。野燕麦的根系深,拔的时候土块跟着翻起来,土腥味一阵一阵冒出来,和荞麦花的淡香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土盖住了花还是花盖住了土。

这片地是自家的,三亩多一点,斜挂在坡上。地是从塬顶一直斜到半坡的,最上面挨着塬面的平地,最下面快伸到沟边了。起垄的时候是父亲牵着驴一趟一趟犁出来的——垄是顺着坡势走的,不是直的,微微弯着,像水从坡上流下来时刻出的水道。垄沟里积着一层薄薄的荞麦叶子,叶子落了,还没烂,脚踩上去软软的。地头上搁着一个瓦罐,罐口盖着一块粗瓷碗,碗底压着一片酸枣叶——是她的水罐,从早上搁到现在,水已经凉透了。瓦罐旁边搁着一把锄头,锄板被土磨得发亮,锄柄上缠着一截旧布条,布条被手汗浸成了灰褐色。地头的土坎上蹲着一只灰兔子,耳朵竖着,看了一会儿,跑了。

她在这里拔了三天草了,第一天拔了南边那一片,第二天拔了中间,今天拔到最北头。北头的荞麦长得矮一些,靠近沟边,风大,花粉被吹走了一半,蜜蜂来得也少。她拔着拔着,感觉背后有人从远处走过,脚步踩在坡地上的声音她很熟悉——是那种小心地找落脚点、怕踩坏庄稼的走法。没有抬头,继续拔草。

手指被荞麦叶子划出一道一道细口子。荞麦叶子的边缘是锯齿状的,细密密的锯齿,肉眼看不见,手指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不是疼,是涩,像被猫舌头舔了一下。口子不深,但多,一排排地横在指腹上。这双手从小就在地里——五岁跟母亲拾麦穗,八岁学会拔草,十二岁能一个人锄完半亩糜子。手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茧子是淡黄色的,边缘模糊,和掌纹混在一起。指腹上的细口子是今天才划的,横一道竖一道,被土一浸,细细地疼。她不在意。明天这些口子就会结痂,后天痂掉了,指腹上会留下一层更厚的皮。到那时候,荞麦叶子就划不动她了。但那时候荞麦也收完了。

地头的野燕麦堆了一小垛,她站起来捶了捶腰。蹲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了一下膝盖,等那片黑慢慢退下去。圪梁梁上的风大,碎头发被吹起来糊在脸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背上沾的土蹭到了脸上,留下一道灰印子。那年她十八岁,个子不高,腰细,肩膀薄,但骨架是直的,站久了也不塌。

村里人都说,翠巧这女子,盖满川。

她对着对面圪梁梁唱起来。声音不高,但顺着风走,风把她的歌声从这道梁送到那道梁——

“前沟里糜子后沟里谷,哪达儿想起哪达儿哭。想你想得迷了窍,抱柴火跌进洋芋窖。”

唱完了,蹲回地里继续拔草。对面梁上那片蓝——她已经看见了的——还站在那里。她没有抬头。她知道那是谁。范家塬的范立明,大队文书,初中毕业,能写会算,整个麻黄山十来个村,数他字写得最端正。去年冬天公社开大会,她坐在下面,他坐在主席台侧面管签到,红墨水钢笔在一张一张纸上写字,写完一张翻一张,纸页翻过去的声音清清楚楚的。写字的时候头低着,钢笔尖在纸上走得慢,每一笔都写得小心,像在描什么东西。

他站在对面地头上,隔着一道沟。两个人中间隔着二里地,隔着荞麦花和风,隔着嗡嗡飞的蜜蜂和慢慢变淡的歌声。

顺着坡下来,下到沟底,再爬上这边的坡。那条路不是修出来的——是走出来的。放羊的人走,驮水的驴走,赶集的人走,走了几十年,在坡面上踩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浅沟。浅沟两侧长着酸枣刺和沙蒿,酸枣刺上挂着几缕羊毛——是羊群经过时蹭下来的。沟底有一小片平地,平地上有一棵老榆树,树干被牲口蹭得光溜溜的。树底下有一块青石板,走累了的人坐在这里歇脚。范立明没有歇。他从青石板旁边走过去,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响。爬坡的时候他扶了一下那棵酸枣树,树干上的刺扎进他手掌边,他没有看。

上坡的时候身子往前倾,手背在身后,脚步比下坡时重——每一脚都把坡上的干土踩出一个浅浅的窝。走到半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坡顶那片粉白色的荞麦花。她还在那里。他低下头继续爬。走到地头的时候额头上一层细汗,他用袖子蹭了一下。袖子蹭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灰印子——刚才下坡时撑树干蹭上的土。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包翠巧拔了一株野燕麦,又拔了一株,没有抬头。脚步声停在地头,她没有听见他喘气。他的鞋——黑布鞋,鞋面上落了一层荞麦花粉,沾得细细密密的,鞋帮的绒布面上花粉嵌进缝里,像一层薄霜。

“公社通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明天去大队部开会,讲荞麦收购的事。”

“知道了。”她说。

他没有走。站在那儿,帆布包带子被他攥着,手指在带子边上搓着。

帆布包是公社发的——全县大队文书一人一个,军绿色的,正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别人的包背了两年,红字还鲜亮着;他的包背了半年,“为人民服务”就磨掉了大半,“为”字只剩右边那一勾,“服”字左边的“月”磨成了白。不是他背得费——是他每天走的路比别人多。范家塬到公社十里,公社到包家塬八里,包家塬到大队部五里。包带已经缝过两次了,缝第三次的时候老王会计说“换一个算了”,他说“还能背”。攥着包带,手指在带子边上搓着——带子边被他搓起了一层毛绒,绒里嵌着荞麦花粉和黄土末子,怎么也拍不掉。

看了一会儿荞麦花,又看了一会儿她刚才拔出来的那堆野燕麦。

“你家这荞麦长得比别家好。”他说。

“那是人勤快。”她说。

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叫啥?”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开会通知事,还问名字?”

他愣了一下:“不是通知的事。”又停了一下,“刚才唱歌的是你吧?唱得真好。我问了他们,他们说你就是包翠巧。”

她低下头继续拔草,碎头发从耳后掉下来:“知道还问。”

他说不出话了。站在那里,手从帆布包带子上移到裤腿上,又从裤腿上移到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看着她拔草——手指在荞麦秆间走,一株野燕麦被她捏住根节轻轻一提,土松了,整株拔出来,根须白生生的,带着湿土。她风把荞麦花粉吹起来落在肩膀上,也没有拍。

“你拔草也拔得好。”他说。

包翠巧差点笑出来,抿住了。她蹲下去继续拔草,没有看他。他站在地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包翠巧。”

她没抬头。

“我叫范立明。”

她说:“我知道呢。”

他站住了:“你咋知道?”

包翠巧直起腰,把碎头发撩到耳后,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额头上的灰印子还在,鼻尖上有一层薄汗。

“你就是那个割麦子割不过妇女的书呆子。”

她笑出来了,不是抿着嘴笑,是笑出声来,清脆脆的,在圪梁梁上传出去老远。荞麦花被她笑声震得晃了一下,像风忽然大了半拍。

她在公社开大会那天就记住他了——散会的时候所有人都挤在门口,他站在门边把门帘撩开让妇女先走。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帆布包上“为人民服务”的“为”字已经磨掉了一半。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那个字。也许是因为她爹也有一个这样的包,也许是因为那个“为”字磨掉的样子让她觉得这个人走了很多路。她低下头继续拔草。

范立明站在那儿,脸一直红到耳根,手攥着帆布包带子不知道放手。

包翠巧笑完了,蹲下去继续拔草。手指在荞麦秆间走——荞麦秆是紫红色的,光滑滑的,手背蹭过去的时候凉丝丝的。野燕麦藏在荞麦秆底下,叶子比荞麦窄,颜色比荞麦浅,要仔细看才能分辨。她用手指拨开荞麦叶子,捏住野燕麦的根节——茎断在土里,过几天又长出来。捏住根节轻轻一提,拇指和食指夹住那截比麦秆粗一点点的根节,感觉到根须在土里被拔断时微微震了一下,那股震动从指尖传到手腕。土松了,整株野燕麦连根拔出来,根须白生生的,带着湿土,有几条根须还在往下滴水。她把野燕麦扔到地头。地头上的野燕麦堆了一小垛,垛底的已经晒蔫了,叶子卷着边;垛顶的还在慢慢往下塌。扔完这一株,手继续在荞麦秆间走。

范立明站在地头,看着她,后背被太阳晒着,热辣辣的。

脚步声下坡,过沟,上坡,越来越远。她没有抬头看,手没有停,耳朵跟着那个脚步声——下坡了,脚步声变轻,碎石被踩得往下滚的声音细细碎碎的;过沟了,脚步声忽然闷了,沟底的土软,踩上去声音被吃掉一半;上坡了,脚步声变沉,每一步都踩着干土窝,沙沙的,越来越远。她手里的野燕麦一株一株往外扔——下坡时她拔得慢,过沟时她拔得快了些,上坡时她的手忽然停了一下。那株野燕麦捏在指间,根节已经捏住了,但没有往上提。她听着那个脚步声上了对面梁,停了——他也停下来了吗?还是她听错了?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继续往远处走。她把那株野燕麦拔出来扔到地头。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蓝布中山装已经过了梁,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范立明在大队部对账。

大队部是村东头那间土坯房,外墙刷的白灰已经发黄了。天黑了,窗台上搁着那盏煤油灯——灯焰从灯罩里透出来,透过窗户纸,在院子里投了一小片黄光。院墙是土坯的,墙头上长着一蓬碱草。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辆靠在墙上的旧自行车,车轱辘瘪了,辐条上挂着一片被风吹来的荞麦叶子。

屋里两张桌子,煤油灯的光照在老王会计脸上,把他的老花镜映成两个小小的亮点。范立明坐在他对面,灯光照不到他的脸——他坐在暗处,只有账本被灯光照亮。窗户外头,月亮还没升到中天,月光从东边斜着照过来,透过窗户纸,在屋里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煤油灯的黄光和月亮的银灰在地上交汇,交汇的地方是一条模糊的线。老王会计坐在黄光里,范立明半身在黄光里、半身在月光里——那条线正好从他面前那本账册上切过去,把“地膜款”三个字切成两半。

老王会计坐在煤油灯旁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账册页边磨毛了,格子里的数字密密麻麻的,蓝墨水写的,有的地方改过,红笔打叉又重写。他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在算盘杆上噼里啪啦地响,快一阵慢一阵——快的时候是在加数字,手指在算盘杆上飞,珠子跟着手指跑;慢的时候是在核,拨一颗停一下,再拨一颗。

这把算盘跟了他半辈子——土改时算过田亩,公社化时算过工分,这几年算的是地膜、化肥、荞麦收购。算盘框是枣木的,被手磨得发亮;算盘杆是竹的,杆上被珠子磨出了一道一道极细的凹槽——每拨一颗珠子,珠子都在杆上轻轻刮一下,刮了几十年,刮出了槽。珠子是乌木的,原来黑得发亮,现在被手指捻得褪了色,露出木头本色。他拨算盘的时候不用看,手指认得每颗珠子的位置。

对面那张桌子边,范立明手里也有一本账册,公社去年下拨地膜款的台账。翻到第三页,第三页是一笔买地膜的账,数字写得潦草,“6”和“0”分不清。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然后放下笔,忽然问了一句闲话。

“叔,包家塬那个包翠巧,说下婆家了没?”

老王会计的算盘停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从镜框上面看过来:“你问这做啥?”

范立明低下头,手指在账本上划着:“不做啥。顺口问的。”

老王会计把老花镜重新摘下来放在账本上,看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了。老王会计把账本合上,手搁在封面上,手指粗短,指节处有老茧,是常年拨算盘磨出来的。

“那女子,盖满川。媒人把她家门槛都踏破了,她一个都没应。去年腊月萌城那边来了个后生,家里有两头驴一口窖,她也没点头。”他顿了顿,“咋,你有想法?”

范立明没有说话。手指在账本角上捏着,纸页被他捏得卷了边。

老王会计嘴角慢慢动了一下。“立明啊,你两个,般配。”

范立明的手在膝盖上搓着:“叔,你说笑呢。”

老王会计把老花镜往账本上磕了磕:“她是盖满川,你是土秀才。她会唱信天游,你会写文章。她在圪梁梁上拔草,你在大队部写材料。”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低下头翻开账本,手指在页面上点了一下,“这笔地膜账你核一下。核完了,我给你保媒。”

他没有抬头,“我不是在说笑。”

他说的是“般配”。般配不是门当户对——包翠巧家三亩坡地,范立明家两孔窑洞。般配是她唱信天游他写材料,她在圪梁梁上拔草他在大队部对账,她用嗓子唱他用笔写,她把歌唱给对面梁上的人听,他把账本上的数字一个一个核对了再重写。般配是两个人都在用自己最顺手的方式活着,活着的姿势差不多,呼吸的节奏差不多,心里那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认真,也差不多。老王会计拨了几十年算盘,他最清楚什么叫“对得上”。他没有再说话。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范立明低下头,看清楚了那笔账——“6”。他把“6”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个勾。

窗户外头,圪梁梁上的荞麦花在夜风里摇着,月光照在上面,粉白变成了银灰。范立明低下头看着账本上那笔地膜账,看清楚了,“6”。

月光涌进来,带着荞麦花的味道和秋天晚上的凉意。远处的山梁黑黢黢的,但花还在,暗里透着一层薄光,像大地在呼吸。

靠在窗框上,站了一会儿。煤油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屋里地上,长长的。他忽然转过身:“叔,保媒要备啥?”

老王会计摘下老花镜,嘴角往上翘着:“保媒不要羊腿和点心。两包过滤嘴香烟就成。”

范立明走回桌边,把账本合上装进帆布包里:“我下回带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门框是土坯的,粗粝粝的,被无数人扶过,门框边的土被磨得发亮。他没有回头——怕回了头就不敢问了。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土面子从门框缝里掉下来,落在他鞋面上。

“叔,那过滤嘴烟,啥牌子好?”声音不大,但稳住了。老王会计戴上老花镜低下头,算盘珠子又响起来了:“红塔山的就行。”

走出大队部,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他在门口站了一息——把“红塔山”三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然后迈开步子,往范家塬的方向走。

圪梁梁上的荞麦花在夜风里摇着,月光照在上面,粉白变成了银灰——月光走到哪里,哪里的花就从粉白变成银灰。

风推着月光从沟底往上走,走到哪道坡,哪道坡就暗一下,然后亮起来。天上的星星密密匝匝的,和荞麦花一样密。银河从北边的山脊上升起来,横过整片天,横过麻黄山的圪梁梁。远处包家塬的方向,有一盏窑洞的灯还亮着——黄黄的,像一颗星星落在地面上。那盏灯是包翠巧家的。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带着荞麦花的气味,从包家塬吹到范家塬,吹过大队部的窗户。范立明走在土路上,风把他的衣襟吹起来,灌进他的领口里,凉飕飕的。

蜜蜂回了巢,花粉停在叶子上,整道梁都睡着了,风还在替他们吹着那句没有唱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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