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雪没下透,薄薄一层,太阳一照就化了。
窑洞的窗户上,冰花从玻璃角上往中间爬,细细密密的,像谁用指甲挠出来的。香香对着冰花呵了一口气,化开一个小洞,贴在洞口往外看——院子里白花花的,不是雪,是霜,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响。灰灰站在驴圈门口,背上也落了一层白。院墙外头,黄土塬在晨光里一层一层铺到天边,塬上的土冻硬了,泛着铁灰色。东边的山脊线上镶了一道金边,很细。村子里没有声音,只有远处谁家的驴叫了一声,叫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香香是被油香味熏醒的。母亲从罐子里舀出两勺胡麻油,倒进锅里。油烧热了,刺啦一声,整个窑洞都被那股香气灌满了。她缩在被窝里,眯着眼从帘子缝里看灶房那边。
母亲蹲在灶前,膝盖顶着胸口。她把面团捏成圆饼,顺着锅边滑进油里。面团沉下去,贴着锅底,停了一息。油面平静了,灶房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柠条噼啪的火星子。然后面团慢慢浮上来,边缘先冒出来,油泡一个一个挤破,啵,很轻,像嘴唇抿开。接着整个面团翻了个身,变成金黄色的,鼓鼓的,在油里转着圈。
胡麻油的香味在这一刻炸开了,灌满灶房,又从灶房涌出去,灌满窑洞。香味是厚的,稠的,能挂在鼻子里不散——面饼被胡麻油炸透之后独有的香,带着一点焦糖的甜、一点麦子的生、一点胡麻油微微的涩。
母亲用长筷子翻着。筷子是竹的,被油浸了几十年,从竹黄色变成了深褐色,筷子头被热油烫出密密的小孔。油香在锅里转着,从锅边转到锅心,从锅心转到锅边。她不急,一个一个翻,一个一个看。翻早了面还没定壳,筷子一夹就瘪了;翻晚了边缘已经焦了。她把炸好的一个一个夹出来,码在搪瓷盘里沥油。油香堆在一起,还在吱吱地响——热油在壳里继续炸着,壳子从金黄慢慢变成深黄,边缘凝出一圈焦色的花边。
香味已经飘出去了。院子里,父亲贴完了大门,正蹲在东厢房门框前刷浆糊。他停了一下,鼻子动了动。灰灰在驴圈里把鼻子拱进木栅栏缝里,往灶房方向闻。
“醒了?”母亲没回头。
“嗯。”
“懒丫头,快起来。今儿你四叔他们要来。”
香香从被窝里爬出来,冷得缩了一下。她穿上那件碎花棉袄——母亲昨天晚上才缝好的领口,一圈暗红色的新布边,针脚细密密的。
父亲蹲在院子里贴春联。春联是赶集时买的,红纸,黑字,字写得一般,但红得正。父亲把浆糊刷在门框上,浆糊是面打的,稠稠的,拉着丝。对联比了一下,按上去,手掌在纸面上抚平。风把春联的边角吹起来,他用手压了压,又压了压。
灰灰站在驴圈门口,鼻子探出木栅栏。香香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耳朵。灰灰的耳朵是凉的,薄薄的。
“灰灰,过年好。”她小声说。
灰灰转过头来,嘴唇翻开,露出那副黄黄的板牙。
四叔是上午来的。他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四个兜,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过,抹了发蜡,在太阳底下一亮一亮。肩上扛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鼓鼓的,搁在院子里的时候,咚的一声。
“哥,嫂子,过年好。”四叔在院子里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手粗,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
父亲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荷包。烟荷包是黑布缝的,用了好些年,布面磨得发亮,抽口的绳子换过两回。他解开绳子,捏出一撮碎烟末,摊在裁好的白纸上,卷了两下,舔了舔纸边,一拧,一根烟卷成了。烟卷得松,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用指甲掐掉一截,递过去。四叔看了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包“金驼”,抽出一根递回去。
“抽这个。”
父亲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夹在耳朵上。把自己卷的那根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外头挣得多不?”父亲问。
四叔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他凑过去点上烟,深吸了一口。“苦钱么。干了八个月,一天八块,刨去吃喝,兜里能揣下六百多。”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头一明一灭,“挣的都是汗珠子摔八瓣的钱。”
二舅是第二个到的。他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棉花从破口里往外翻。车后座上绑着一捆粉条,麻绳勒得紧紧的。他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擦汗。手绢冻得硬邦邦的,他捏在手里搓了两下才展开,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来了?”父亲接过粉条。
“来了。路上滑,骑了快一个钟头。”
人都到齐了,炕上坐满了。炕桌摆在正中间,四方方的,桌面被油汤浸了几十年,沁出一种暗哑的光。二舅坐在炕头——挨着灶台,最热,是上座。四叔坐在他对面,背靠着窗台。父亲蹲在炕角,脊背贴着墙角,手里夹着那根自己卷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掉。三姨和母亲坐在炕沿上,随时能站起来盛饭添茶。
炕桌摆上了:一盘炸油香,一盘馓子,一盘凉拌苦苦菜,一碗腌猪肉,一盆羊肉炖土豆。羊肉不多,但汤多,油花漂在上面,亮汪汪的,一圈一圈的。热气从碗口冒出来,窑洞里暖烘烘的。
二舅坐在炕头,已经端起了酒盅。酒盅是瓷的,小得能扣在拇指上。他抿了一口,哈了一口气:“燎得很。”
四叔夹了一筷子腌猪肉,嚼着。“二哥,今年羊价咋样?”
“六十。去年还能卖八十。”
“那你还种地?”
“不种地干啥?”二舅看了四叔一眼,端起酒盅又放下,“我老了,跑不动了。”
四叔没接话,低头吃菜。
三姨端着碗从灶房进来,坐在炕沿上。她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领口还硬着。她坐了一会儿,夹了一筷子苦苦菜,嚼了,忽然说:“香香今年初二了吧?”
香香正在剥花生,手里的花生停了一下。
“嗯。”母亲接了一句,没有抬头,“秋天就毕业了。”
“毕业了咋出路?”三姨把苦苦菜咽下去。
母亲没接话。炕上静了一瞬。
二舅把酒盅放下来,抹了一下嘴:“女娃子,初中毕业就行了。端两年盘子,攒点嫁妆,找个好人家嫁了。”
三姨把筷子搁下。“二哥,你这话我不爱听。女娃子咋了?香香念书比村里那些男娃都强。”
二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四叔点了点头:“三姐说得对。香香脑子灵光。”
父亲在炕角蹲着,一直没有说话。卷烟夹在指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弹了一下,灰掉在炕沿上。他低头看着那截烟灰,把它弹到地上。“我家不兴那个。男娃女娃,能念就念。她姐念到小学毕业自己不想念了。她念到初中,还想念——那就念。”
四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在指间转着。“银川那边,理发店里一半是女的。手艺好的,一个月挣两三百。”
“两三百?”二舅的酒盅停在半空。
“嗯。烫一个头就要收十块啦。”
二舅没接话,把酒盅端起来,又放下了。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计划生育上。四叔说在银川工地上有个工友,固原人,生了三个女娃还要生。计生站的人来牵牛扒房,他就带着婆姨跑了。
“跑哪儿去了?”三姨问。
“西安、兰州,都待过。娃娃生在兰州租的房子里,自己拿剪刀剪的脐带。”四叔把烟灰弹在炕沿上,“现在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二舅把酒盅搁下,沉默了一会儿。“咱村的刘木匠,你们知道不?生了四个女娃。婆姨怀第五胎的时候,八个多月了,被拉到乡上卫生院引产。引下来是个男娃,活的,哭了几声,没了。按说呢,政策是政策,咱也得响应。可你看看——山里这些人家,没个男娃,老了谁管?”他又倒了一盅酒,没喝。
三姨站起来收碗,朝母亲使了个眼色。母亲会意,端着一摞空碗跟在她后面进了灶房。灶房窄,灶台占了一面墙,铁锅坐在灶口上,锅底被火舔得发黑,锅沿擦得锃亮。墙角堆着半袋面和几捆柠条柴,柴上盖着一张塑料布。灶房门口挂着一块蓝布帘子,洗得发白了,下摆脱了线。帘子不隔音——男人们的说话声、酒盅磕在桌沿上的叮当声,都从帘子缝里漏进来。
三姨转过身,压低嗓子:“嫂子,香香要去银川学理发,你心里咋想的?”
母亲把手里的碗搁在案板上。
“我不是说学理发不好。”三姨往灶房门口看了一眼,“一个女娃,十五岁,一个人在外头。理发店里来来往往的,啥样的男人都能碰上。”
母亲把碗从池子里捞出来,碗底碰着碗沿,叮当响了一声。“她说她想去。”
“想去是一回事,能不能护住自己是另一回事。你听说没——前川有个女娃,去银川当保姆,干了不到一年肚子大了。男方不认,东家把她撵出来了。她在火车站蹲了半个月,后来嫁到甘肃去了,嫁了个带三个娃的。”
母亲的手停了。“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三姨从她手里接过碗,“咱不是不让她出去。但你得跟她说——让她多个心眼。”
灶房里安静下来。香香蹲在灶房门口剥花生,隔着帘子,母亲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
三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有再说什么。
灶房外面,二舅又在说羊价的事。四叔在说银川的出租车。父亲没有说话。香香还蹲在灶房门口,花生壳在她指间裂开,发出极轻的声响。
四叔开口了:“说这些干啥。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家香香不用走那些路。她自己能学手艺,能挣钱,将来自己说了算。”
三姨把话头接过去:“香香,你自己咋想?想去端盘子,还是学理发?”
香香的手停了。手里最后一颗花生壳捏开了,花生米滚出来,在桌上滚了一圈,停住了。她把它捡起来,搁在桌角那排花生米的末尾。
“我想学理发。”
炕上静了一瞬。二舅的酒盅搁在嘴边,没有喝。四叔手里的烟停了,不转了。母亲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手里的铁勺悬着。父亲在炕角蹲着,手里的卷烟暗了一下,又亮了。
“学理发?”二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酒盅重重磕在炕桌上,“那是伺候人的营生!天天跟些三教九流打交道,抛头露面的,传出去好听?咱老X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炕上的空气一下子僵住了。三姨想张嘴劝,被二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父亲在炕角蹲着,一直没吭声。他把那根抽到头的烟屁股在鞋底上狠狠摁灭,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二哥,”父亲的声音不大,但像石头砸在地上一样沉,“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香香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丢啥人?她想学,我供。学成了,是她的造化;学不成,回来种地,我也认。”
二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把酒盅里的最后一口酒慢慢喝了。
四叔点了点头,把烟叼上,划火柴点着,吸了一口。他透过烟雾看着香香,嘴角翘了一下。
三姨站起来,拍了拍香香的肩膀:“行,有主见。比你姐强。”
香香把桌上剥好的花生米收进手心里,攥着。
饭桌上的话渐渐散了。四叔说银川街上现在跑着一种叫“面的”的出租车。二舅说那有啥用,两条腿走路不要钱。四叔笑了笑,没再说。
香香蹲在灶房门口,把手里那几颗花生米一颗一颗放进嘴里。母亲从她身边经过,停了一下,小声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母亲没再说,端着碗走了。
饭后,四叔把香香叫到院子角落。灰灰站在驴圈里,耳朵转了转。四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反面印着“金驼”两个字,字是烫金的,磨掉了大半。纸条被汗水洇湿过,又被体温烘干过,纸面软塌塌的,但字迹没花。“这是银川一个理发店老板的地址。你要是真想去,拿着这个找她。就说是老牛介绍的。”
香香接过纸条。边角硌着掌心,硬硬的。
“四叔,理发店累不累?”
四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深的发白,浅的发红。指缝里的水泥灰嵌进纹路里了,灰蓝色的一道一道,像纹身。虎口上磨出的老茧叠了三层,最底下那层已经死了,用指甲掐也不疼。“累。一天站到晚,手要稳,眼要尖。但比搬砖轻省。”
香香点了点头,把纸条装进口袋,隔着布又按了一下。
四叔走了。二舅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车轱辘在土路上碾出一道细印。三姨也走了,红底碎花的棉袄在土路上越来越小。院子里安静下来。
天快黑了。西边最后一抹光从圪梁梁顶上滑下去,从土黄色变成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灰紫色,最后被夜色一口吞掉。远处的圪梁梁一层一层暗下去。头顶上,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先是最亮的那颗,孤零零地亮着;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密密麻麻的,白花花的,像盐碱地上一层一层泛出来的白霜。
风从沟里灌上来,贴着皮肤往里渗的冷。香香把纸条掏出来,展开,又折好,放回口袋,然后转身走进窑洞。
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母亲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锅里已经没有东西了,但她还蹲在那儿,手里拿着火钳。
父亲蹲在炕角,嘴上又叼了一根新卷的烟,还没点。香香走到炕边,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炕是热的,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她的脚悬着,够不着地。
香香在炕沿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麻了。灶膛里的火快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
“大,妈……”她终于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我想去银川。”
父亲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灶膛里那点微弱的红光。过了好半天,他才问:“想好了?”
“想好了。”香香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等我念完书就走。不花家里的钱。”
父亲没再说话。他把那根烟重新叼上,划了根火柴。火柴头“嗤”地亮了一下,照亮了他脸上深深的皱纹。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窑洞里慢慢散开。
母亲始终背对着她,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终究没有转过身来。
窗户外头,远处有鞭炮声。零星的,在圪梁梁上传出去老远。响了几声,又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