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白花花的,刘存智站在门廊底下。数学考完那天,走出考场,听见有人在走廊里对答案,嗡嗡的,像一群苍蝇落在一块馊了的肉上。他没听,转身走了。三步大题没写,选择题蒙了一半,他知道自己大概率考不上。但错过的不是那三道题——是三年。三年坐在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说,他在下面坐着,脑子是空的。课本上的字看一行要回去再看一遍,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后来他坐在最后一排,把课本立在桌上挡着脸,老师知道他在睡觉,不再叫他回答了。
高考前舅舅从银川捎来一封信,说工地上缺人。父亲把信压在炕席底下,压了三天。那天晚上刘存智从地里回来,父亲蹲在窑门口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像一粒不肯灭的火星子。母亲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锥扎进去,麻线拉出来,嗤——嗤——
“你舅舅在银川,站住脚了。”父亲说。
刘存智蹲在门槛上,没接话。
“工地上苦,但能挣钱。”父亲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圪梁梁,“我跟你妈商量过了。复读,咱家供不起。种地,你也看见了——今年这旱情,种子都收不回来。乡上有人说情让你去当代课老师,一个月几十块钱,不够你自己吃。去你舅舅那边,好歹有个照应。”
母亲手里的针锥停了一下,又扎进去了。
“念了十来年书,最后还不是靠苦吃饭。”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自己的手,“但话说回来——念了书再靠苦,总比不念书靠苦强。你舅舅只念了小学,在工地上熬了多少年才熬出头。你比他多念了几年。”
“念了书就不用靠苦了。”他知道那是骗人。乡上的会计念了中专,还在乡上算账;县里的技术员念了大专,还天天下工地。念了书不等于不苦。但父亲说不清这些,他只说了一句:“总比不念书靠苦强。”“强”在哪里,他说不清楚。但觉得儿子应该能懂。
刘存智知道父亲不是在贬他,是在替他想出路。所有的出路都算过了——复读、种地、当代课老师,都走不通。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磕了一下。“我去银川。”
烟锅子一明一灭。母亲把手里的鞋垫放在炕沿上,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暗红。刘存智看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也走进了自己那孔窑。
走的那天,天刚亮。母亲起来烧火,拉风箱的声音呼——嗒——呼——嗒,匀匀的,像人睡着了以后的呼吸。刘存智躺在炕上,面朝窑顶。窑顶是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黑得发亮。中间最深的那道痕是灶膛正对的位置,被柴烟熏了十八年,像一道被火烫出来的疤。窑顶靠近门口的地方颜色浅一些,冬天霜从门缝里渗进来,把窑顶洇出一层白花花的水渍。
从小看这个窑顶看了十八年,今天是最后一天。
灶台角上搁着那盒蛤蜊油,母亲昨晚涂了手,裂口上亮晶晶的。炕席下面压着两双还没拿出来的鞋垫——母亲多纳了一双,怕他不够。
铺盖卷是头天晚上捆好的。母亲把被里子拆下来浆洗过,在院子里晾了好几天。风把被里子吹得鼓起来,像帆。干透了收进来,铺在炕上一层层叠好。被面是蓝格子的,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母亲拿针线把磨毛的地方缝了缝,针脚密密的,一行一行,像地里的麦垄。油灯底下,针在布上走,灯焰跳着,她的手一上一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
缝完最后一针,母亲把线头在指尖上绕了两圈,绷紧了。线头送到嘴边,牙齿咬住线——不咬了离布面半寸的地方,留了一小截。头往左边轻轻一偏,线断了。断口是被牙齿碾断的,线头的纤维被唾液洇湿了,软软地贴在布面上,像一根被舔过的羽毛。她用手在铺盖卷上拍了拍。土面子扬起来,在油灯光里飘着,细细的,像灰。
饭已经做好了。洋芋糊糊,灶台上搁着一碗咸菜,去年腌的萝卜条晒得干干的,用辣椒面拌过。他端起碗,糊糊烫嘴,吹了吹吸溜一口。母亲站在灶边,手里拿着铁勺,只顾着在围裙上擦手。
窑门口太阳从东边的塬上冒出来,红彤彤的。刘存智扛起铺盖卷,麻绳勒进肩膀,硬邦邦的。母亲提着包袱走在前面,腰微微弯着,走得不快,像怕走快了就把什么东西扯断了。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了,肩头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脚匀匀的,像纳鞋底一样。
土路从塬上盘下去,拐几个弯,通到乡上,再从乡上通到县城。路边的土坎被几代等车的人蹲出了一个浅坑——坑里的土被鞋底磨得发亮,比周围低了两指,下雨的时候坑里积水,天晴了水干了,坑底裂成一片一片的龟纹。
土坎上蹲着几个等车的人。有个老汉蒙着头在抽旱烟,烟锅子磕在土坎上,磕一下掉一撮烟灰;有个婆姨手里拎着一只鸡,鸡脚用草绳捆着,倒挂在扁担头上,鸡不叫,只是偶尔扑腾一下翅膀,扑腾完了又把头缩回去。远处塬上有人在犁地,牛走得慢,犁头翻起来的土是湿的。犁地的人吆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从塬上传到村口,传到这里只剩下一个尾巴。
太阳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母亲脸上,额头上一道一道的褶子,像旱了太久的地。
“你舅舅在银川呢。”母亲说到舅舅的时候,声音是往上走的,“最早在工地上搬砖,后来学了钢筋工。他只读了小学,但他肯学。工地上能看懂钢筋图纸的人不多,他就是其中一个。”她顿了一下,“你舅舅真有出息。”
舅舅过年回来带过一袋大米,川区种的,米粒白生生的。母亲把米倒进缸里,手在米里搅着说“川区的米就是好”。那袋米吃了很久,每次做饭母亲舀米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米从瓢里洒出来。舅舅还娶了一个川区女人,舅妈来的时候穿一双尖头皮鞋,锃亮锃亮的,前洼的人没见过那样的鞋。
车还没来。母亲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碎花的,花色洗淡了。里面是几个煮鸡蛋,还有两双鞋垫。鸡蛋还热着,把布包捂得潮潮的。鞋垫是用旧布纳的,穿旧的衣服剪成布片一层层用浆糊粘起来,压在炕席底下压得硬邦邦,蒙上新布面子——白洋布的,蓝线密密地纳。
鞋垫上的针脚每一针一样长——纳鞋垫的时候没用顶针。手指上的胶布磨破了,针屁股直接顶在肉上,顶了一春天,顶出一个硬硬的茧。那根针是她在供销社挑的——中号的,针鼻不大不小,穿线不费劲。挑针的时候她把针举到光底下看,看针尖有没有歪,看针鼻有没有毛刺。毛刺会刮线,线刮断了要重新穿,耽误工夫。她挑了一根没有毛刺的,花了一分钱。纳完最后一针把针插回去,针尖在布上扎了一个小孔。
鞋垫上还带着炕的温度。翻过来看,底子是旧布粘的——碎花袄的布片、父亲的旧裤子、他自己小时候穿过的蓝褂子。母亲把一家人的日子,一层一层纳进去了。
“另一双换着垫,出了汗要晾,不然沤脚。”
刘存智把鞋垫塞进铺盖卷。这两双鞋垫母亲纳了一个春天。开春舅舅捎信来说工地上缺人,母亲就开始纳了。白天在地里,晚上回来吃完饭碗筷收了,就坐在炕沿上凑着油灯纳。蓝线在灯底下发黑,纳几针把针在头发里蹭一下再纳。嗤嗤的声音一声一声,像蚕在吃桑叶。第二天早上鞋垫又多了一行针脚。纳完最后一针把鞋垫压在炕席底下压了两天,拿出来的时候硬邦邦的像木板。
母亲把鸡蛋塞进他口袋里:“到了银川,有眼色些。”她拍着包袱,土面子扬起来,“你舅舅在工地上忙,不要给他添麻烦。多勤快,人家让你干啥就干啥,不要挑活。搬砖的时候手要拿稳,不要砸了脚。吃饭的时候不要抢,等别人先盛。晚上睡觉警醒些,东西看好。发了工资不要乱花,攒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在外面可要给你舅舅争口气。”
这番话昨晚在油灯底下已经说过一遍了,今天在村口又说了一遍。她知道这些话说一遍就够了,但还是说了两遍——怕自己再也没机会说了。刘存智这一走不是去县城读书,每学期回来一次。他这一走是去银川打工,过年才回,也许过年也不回。舅舅在工地上,工地上过年不放假。母亲不知道下次见儿子要多久。把所有的话都说两遍,像把那个暗兜多缝了两道线。
太阳升高了些,照在她背上,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一小团,像一粒被踩进土里的种子。
土路那头黄龙扬起来。班车来了,车身上有些地方掉了漆,车头挂着铁皮牌子,红漆描的,歪歪扭扭。
车门嗤地开了。刘存智扛起铺盖卷,母亲把包袱递给他。包袱是热的,被鸡蛋烫的。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铺盖卷塞到座位底下。从车窗探出头,母亲站在村口。太阳照着她,她没有招手,只是站着。那几个等车的人还蹲在土坎上,黄狗趴在地上,下巴贴着地。
车开了。回头看——母亲还站在那里。她身后是前洼的塬,一层一层黄到天边。车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车厢里还是那股味道——汽油味、旱烟味、编织袋里透出来的不知道什么味,混在一起。座椅套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有人把烟头从车窗玻璃缝里塞出去,烟头被风卷走了,烟灰飞进来落在刘存智的膝盖上。他把烟灰弹掉。铺盖卷塞在座位底下,露出半截被麻绳勒出来的凹痕。鞋底蹭了蹭车厢地板——鞋底还沾着前洼的土,蹭掉了一些,蹭不干净。
窗外的旱塬一层一层往后退。收割后的田野敞开着,几只麻雀落在地里啄食落下的麦粒,人一靠近就轰地飞起来,落到更远的地里。
车到县城,刘存智先在汽车站换乘去银川的长途车。一百三十公里的路程,车票五块。买完票,他在候车室里找了个长椅的最边头坐下,把铺盖卷紧紧抱在怀里。候车室里挤满了人,长椅上坐满了,没座的就蹲在墙根,有人干脆把蛇皮袋当枕头躺在地上。空气里混着旱烟味、汗酸味、泡面味和小孩尿了裤子的骚味,稠得化不开。广播里的女声每隔几分钟响一次,念着听不懂的站名和发车时间。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把行李推在前面,用脚踢着一点点往前挪。
母亲临行前反复叮嘱过,外面的车站贼多,钱不能放明处,得贴身藏。他不认识贼长什么样,看谁都像,又看谁都不像。有个中年男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得更紧了。
缝的那个暗兜还在。手指隔着外裤能摸到那层布面——旧布,是从一件穿烂了的汗衫上剪下来的。那汗衫原来是白的,穿久了洗成了灰白色,领口垮了,腋下破了一个洞。母亲把它摊在炕上,对着油灯看了半天,专找一块没有破洞、没有汗渍、布料还结实的地方。剪下一块四四方方的,比他的手掌大一圈,对折,三面缝死,留一面开口,开口处又缝了两道线,怕一道不结实。缝好之后把兜翻过来,线脚藏在里面,外面摸不到。
兜是缝在内裤前面的。那个位置是母亲想了很久才决定的:太靠下硌腿,太靠上硌肚子,正中间最平,走路不硌,睡觉不硌,贼娃子的手也够不到。天亮以后他穿上内裤,并不知道里面多了一层布。现在,这层旧布贴着他的皮肉,贴了一整天,被体温捂得发烫。
去银川的长途车座椅不过是硬邦邦的木板,上面垫着一层薄薄的人造革,靠背直挺挺地立着,根本没法往后仰。刘存智坐得直直的,铺盖卷搁在膝盖上,手按着裤兜。
车里比乡村班车安静,没人抽烟。窗外的旱塬慢慢往后退,土的颜色从黄变成灰,从灰变成白——那是戈壁。戈壁上长着一蓬一蓬的骆驼刺,远远看过去,像地面上生了一层癣。过了戈壁是楼房,先是零星几栋,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挤。他从来没在县城之外的地方住过,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楼房。
天擦黑的时候,车到了银川南门汽车站。站前广场上挤满了人,水泥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裂缝里死死嵌着烟头和瓜子壳。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从池心喷起来,两三米高,水落回池面的时候,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掉了一半。喷泉池沿上坐着几个人,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看地图。广场四周是一圈平房和楼房,平房的墙上刷着白灰,白灰上被人用黑炭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住店,五元,内设暖气。楼房高一些,四五层的,窗户亮着灯,灯光从楼上照下来,在广场上被稀释成了一层薄薄的黄。几个卖地图和茶叶蛋的小贩扯着嗓子喊,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墙角蹲着一个抱小孩的女人,面前搁着一个破碗,碗里放着几枚硬币。她的孩子睡着了,嘴张着,头歪在她肩膀上。旁边有个男人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张报纸,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喝醉了,还有人从他身上跨过去。
刘存智扛着铺盖站在广场中间,人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涌过去,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鞋底还沾着前洼的土,踩在银川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很快又被后面的人踩没了。
有人在广场边上吵架,声音很大,像是为了拉客的事。一个喊“住店住店五块钱一晚”,另一个喊“别信他他那店是黑店”。两个人互相骂了一句,推搡了几下,旁边的人绕开走,没人劝。
两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手在他肩上蹭了一下。他侧过身继续往前走,没走两步,感觉裤兜忽然轻了一下。他伸手一摸,外裤的兜口被刀片割了一道齐齐的口子,里面原来装着的几块零钱没了。手指从口子里伸进去,能碰到里面那层裤头兜——鼓鼓的,硬硬的。母亲缝的那个暗兜还在,钱在里面,一张没少。他把手抽出来,按住裤兜上的裂口,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两个年轻人已经不见了,广场上还是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到有人被割了兜。刀片割开了外裤,割不开这层贴身的布——刀片割布需要布绷紧,贴身的布是松的,刀子使不上力。母亲缝的时候说:“贼娃子手快得很,能割开外面那层,割不开贴身的。”他当时觉得这话好笑,谁会把裤兜割开?现在知道不好笑了。他把铺盖卷换到左肩,右手一直按着裤兜,往前走。
舅舅说过,到了银川先给工地打电话。电话亭是铁皮壳子,半边透明,半边被广告纸糊着,广告纸上印着“银川啤酒,清凉一夏”,啤酒瓶上的水珠画得比真的还大。听筒是塑料的,拿起来的时候粘手,夏天天热,塑料化了之后留下的黏腻。听筒贴在耳朵上,嘟嘟的忙音不紧不慢,像一个睡着了的人在打鼾。他拨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投一枚硬币,硬币落进铁皮壳子里“当”的一声,像一颗石子掉进枯井。没有人接。把听筒挂回去,硬币已经用掉了三枚。摸了摸口袋,还剩两枚,不打了。
天彻底黑了,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几个卖茶叶蛋的小贩收了摊,推着三轮车走了,车轮在广场的水泥地上硌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刘存智扛着铺盖卷坐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铺盖卷垫在屁股底下。台阶上坐着不止他一个,左边一个老汉抱着蛇皮袋在打盹,右边一个年轻人头埋在膝盖里。他从包袱里摸出碎花布包,鸡蛋凉了。剥了一个咬了一口,鸡蛋黄噎在嗓子眼里,咽了一下没咽下去,又咽了一下,才下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喷泉池边。水柱从池心喷起来又散开落回水面,哗哗的。他伸出手接了一捧,水凉,溅到袖口上。手指触到水面的时候,水纹从指尖往外荡了一圈,三根手指三个小圈,撞在一起又分开。水凉,比沟底的泉水凉——泉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地温;喷泉是从铁管子里泵上来的,带着铁锈味和城市的凉。他把水凑到嘴边,身体往前倾,膝盖微弯,头低下去,像一头在沟边喝水的牲口。嘴唇挨到手指的时候,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淌在袖口上,袖口湿了。
他咽了下去。嗓子眼里泛起一股铁锈似的、被什么东西泡过的味道。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水珠在手背上亮了一下就没有了。
他扛起铺盖卷,往广场外面的街上走。路灯亮着,黄黄的一团光,照在柏油路上,路面泛着细碎的亮光。影子跟在后面,被灯光拉得老长,又缩回来,又拉长。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响了一声,脆生生的。路边有一家店还亮着灯,玻璃门里面摆着几件衣服,挂得整整齐齐。他没有停下来看,余光扫了一下,那些衣服的颜色叫不上名字,不是供销社里摆的那种,太亮了,像是用另一种颜料染的。街两边的楼房比前洼的山还高,窗户里的灯有的亮着有的灭了,亮着的窗户里有电视机在闪,蓝幽幽的光一跳一跳的,把窗帘照得一明一灭。
街边有一家录像厅,门口挂着一块黑布帘子,帘子缝里透出打打杀杀的声音。门口贴着一张手绘海报,画着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戴着墨镜,嘴角叼着一根火柴。
从广场走到街上,从街上走到第一个路灯底下,一路上他的右手没有离开过裤兜。不是怕再被割,再割也割不到里面那层。是母亲说了“贼娃子手快得很”之后,他身体里长出的一种警觉,这种警觉以前没有。前洼没有贼,前洼的人出门不锁门,钥匙插在门板上,风吹了门就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银川不是前洼。银川的南门广场有人睡在报纸底下,有人拿刀片划别人的裤兜。
他扛着铺盖卷往前走,鞋垫托着脚,一步一步。铺盖卷被他扛了一天,麻绳勒进被子里勒得更深了,被子被勒出了两道凹痕,凹痕交叉的地方磨起了一层细绒。不是被面磨破了,是麻绳的纤维和布面的纤维互相磨了一天,磨出了一层热乎乎的气息。被里子上皂角的味道淡了,换成了肩膀上的汗味和汽车站候车室的烟味。这床铺盖从前洼的窑洞里扛出来,经过了土路、班车、长途车、南门广场,每一程都换了一种味道。
远处车喇叭在响,一声,又一声。喷泉水的味道还在嘴里,铁锈似的,涩。裤兜上那道刀片割开的口子还在,风从口子里灌进去,凉凉的,贴着大腿根。手指从口子里伸进去,摸到内层暗兜的边,鼓的,硬的,缝死的。外裤破了一个口子,口子的边缘是齐的,刀片割的,比剪刀剪的还齐,布纤维的断口整整齐齐,像被裁缝量过。这个口子以后会越洗越大。
这是进银川的第一课。学费不是零钱,是刀片从布面上划过去的那一声,极轻,轻到他的耳朵没听见,但皮肉感觉到了。咽下去就吐不出来了。
这是大城市的味道。铁锈的,水泵里抽上来的,城市的管道循环了无数遍之后又重新喷出来的。他以后会喝很多这样的水,在工地上,在出租屋里,在以后去过的每一个城市里。但今夜,这口铁锈味是他对银川的全部感觉。不是好,不是坏,是一种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他只知道往前走。鞋垫托着脚,每一步都踩在母亲缝的针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