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豌豆能煮上吃的时候,香香就要走了。
东西是母亲前一天晚上收拾好的。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方方正正,码在一个墨绿色的帆布挎包里。挎包正面印着白色的“上海”两个字,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拉链头早坏了,用细铁丝拧了个环。这是母亲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她娘家在川区,比嫁的这道梁富裕些,当年陪嫁里还有一个搪瓷盆、一面圆镜子。镜子和搪瓷盆早就用坏了,只有这个挎包还在——帆布厚,经磨。母亲背它去过县城供销社,背过化肥种子,背过三个孩子的满月馍馍,也背过父亲的咳嗽药和奶奶的膏药。包的里衬破过一次,母亲用旧布头补了,补丁比原来的里衬还厚。正面的“上海”两个字被太阳晒褪了色,原来是大红色的,现在只剩下浅红的印子,边角磨白了的帆布纹路从字底下透出来。
母亲把拉链拉上,在包面上拍了拍。帆布硬,拍出来的声音发闷。她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像是想把包上的土拍干净,又像是想借着这个动作,把心里那点舍不得的东西压下去。
“以后,这就是你的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没看香香的眼睛,目光一直盯着包面上那褪色的“上海”两个字。
香香接过来背在肩上。包不重,但搭扣压在锁骨上,沉甸甸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压进去。
“到了刘姨那儿,手脚勤快点,眼里要有活。”
“嗯。”
“你爹给你那三十块钱,贴身装好,别丢了。”
香香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卷钱。纸币被体温捂热了,软塌塌的。她攥了一下,又松开。
母亲从灶台上端过一个报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煮鸡蛋,还烫手。她把鸡蛋塞进挎包侧面的网兜里。“路上吃。”
父亲蹲在窑门口,烟锅子一明一灭。抽完了一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进窑里。从炕柜底下摸出一个碎花手绢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十元的、五元的、两元的。他数出三张十块的,递过来。
“拿着。花完了跟家里说。”
“爹,刘姨那儿管吃住,花不了啥钱。”
“拿着。”父亲把钱塞进她手里。他的手粗,指头粗,钱搁在她掌心里,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像他刚攥过它。
香香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爹,等我挣了钱,给你买带嘴的烟。”
父亲没有接话。他蹲回窑门口,重新装了一锅烟。火柴划了两根才点着,火光照亮了他眼窝底下的青茬。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窑洞里散得很慢。他蹲在那儿,背微微驼着,像一截被风吹干了的老树根。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到了外头别想家”之类的软话,只是把烟锅子磕在鞋底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香香把挎包背好,走到门口。母亲跟出来,站在窑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风把她的碎头发吹起来,她没有撩。
“妈,我走了。”
母亲的目光从香香的脸上移到她肩上的挎包上,在那褪色的“上海”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手还在围裙上擦着。
“到了让人捎个话。”
香香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
走出村口,土路两边还是旱地。荞麦收了,茬子戳在土里,黄惨惨一片。远处的圪梁梁一层一层,黄到天边。她挎着那个“上海”包,走在土路上,包在胯骨上轻轻磕着,一下,一下。走了很久,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村子已经变小了——窑洞缩成崖壁上几个黑窟窿,驴圈看不见了,灰灰也看不见了。只有灶房顶上的烟囱还在冒烟——那烟是母亲做早饭时升起来的,直直的一缕,升到半空被风吹散了,细得像一根扯不断的线。
她站在土路上,隔着几道坡回头看。在村里的时候,窑洞是房顶,沟壑是边界,村子就是整个世界。可现在站在这儿,她才看见,村子不过是趴在黄土塬上的一粒灰。
她以前不知道。知道了,就再也走不回去了。
远处的班车扬着黄土开过来了。她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帆布的带子硌着锁骨,沉甸甸的。
班车在路边停下来,车门嗤地开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挎包搁在膝盖上,“上海”两个字对着窗户,被阳光照着,白亮亮的。她把手搭在包面上,能摸到里面那两枚鸡蛋的轮廓,圆的、硬的,隔着帆布微微发烫。
车开了。窗外的旱塬一层一层往后退。她靠着车窗,玻璃震着太阳穴。她想起第一次跟父亲去沟里驮水的那个夜晚——天那么黑,灰灰的尾巴在她脸上晃着,铁桶里的水咕咚咕咚响。那时候她六岁,以为天底下所有的水都是甜的。
现在她十五了。
“丽美理发店”藏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红字——“理发、烫发、吹风”,字是拿红漆描的,描了好几遍,边角已经翘了,风一吹就掀起来一点。
香香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姐正蹲在门口烧水。铁皮水壶坐在煤炉上,壶嘴冒着白汽,水还没开,煤炉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的。刘姐穿着蓝色的确良围裙,上面沾着几根碎头发。她抬起头,看了香香一眼,又低头去看煤炉的火。
“来了?”
“刘姨。”香香站在门口,挎包带子勒着她的肩膀。
“你妈给我捎话了。”刘姐用火钳拨了一下煤炉的盖子,火苗蹿了一下,又矮下去。“想学理发?”
“嗯。”
刘姐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她从上看到下,目光在她那条辫子上停了一下。辫子是出门前自己编的,编得紧紧的,乌油油的,碎头发用黑皮筋扎了,服服帖帖的。
“理发不是容易活儿。”刘姐说,“一天站到晚,手要稳,眼要尖。你受得了?”
“受得了。”
刘姐没再问。她转身走进店里,香香跟在她后面。
店里有一股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最冲的是烫发药水的氨水味,熏得人眼睛发酸;底下压着洗发膏的茉莉香精味,闻久了发腻;再底下,是煤炉子渗出来的煤烟味。这三种味道死死搅在一起,沤成了理发店独有的酸腐气。后来香香在银川又走进很多理发店,闻到的都是这个味,一模一样的,像刻在骨头上的记号。
店里不大。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头,忽明忽暗的,把镜子里的脸照得一明一灭。两面镜子面对面挂着,人在中间走,镜子里的自己一层一层映进去,映到最深处就模糊了。镜子旁边挂着价目表——白纸黑字,字是拿毛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点,“烫发”的“烫”字被水渍晕了一半。三把理发椅靠墙摆着,人造革面裂了口子,露出底下的黄棉絮。墙角搁着一台烫发机,罩子像头盔,电线从罩子顶上垂下来,末端缠着黑胶布。洗头池在靠门的地方,白瓷的,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生铁色的底子。池边的墙上钉着一排铁钩,钩上搭着几条毛巾——黄的白的蓝的,洗得发硬了,用手一攥沙沙响。地板上散着碎头发,一小撮一小撮的,被踩进地砖缝里——黑的头发嵌在灰白的水泥缝里,像旱塬上裂了口子长出来的草。
红红正在扫地。碎头发堆了一小堆,她用扫帚往簸箕里推,推了两下才推进去。看见香香进来,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又来一个。”
小燕坐在门口择一把蔫了的韭菜,韭菜叶子黄了一半,她用指甲掐掉黄的,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她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认生。
中午吃洋芋面。挂面煮出来软塌塌的,洋芋丁切得粗粗细细的。四个人围着小桌吸溜吸溜地吃。红红吸得最大声,小燕吸得很轻,刘姐吸得慢。香香坐在矮凳上,膝盖顶着桌腿,面汤烫嘴,她吹了两下才入口。
刘姐把自己碗里的葱花拨到她碗里。“多吃点。瘦得跟麻秆一样。”
“刘姨,”红红用筷子指着香香的辫子,“她的辫子比我的长。”
香香没有接话。她低头吃面,辫子从肩上滑下来,垂在碗旁边,她用手撩到背后。
下午,店里没有客人。刘姐靠在理发椅上打盹,吹风机挂在墙上,电线垂着,不再晃了。小燕坐在门口继续择韭菜——择完了,站起来把葱和韭菜一起放进洗头池里洗,水声哗哗的。
红红拉过香香的手,把她按在理发椅上。“你坐着。我练练手。”
“练啥?”
“练剪刀呗。刘姐让我在旧报纸上练。”
红红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刃口磨薄了,木柄上有两道深深的拇指印,印子被手汗浸得发黑,比周围的木头深了好几个色。这两道印子是刘姐的。刘姐用这把剪刀剪了十年头发——剪过新娘子的齐刘海,剪过满月娃的胎毛,剪过老人入殓前的发脚。木柄上的印子是她一天一天按出来的,拇指按在左边柄上,食指和中指并排按在右边柄上,每天按几百下,按了十年,把木头按出了自己的手型。红红用的是同一把剪刀,但她的手比刘姐小一圈,拇指放在刘姐的印子上,多了半截空——那是她还没填满的距离。她说这把剪刀太老了,刃口磨得太薄,剪头发容易滑。刘姐说不是剪刀老,是你手还嫩。等你的手磨出自己那道印子的时候,这把剪刀就不会滑了。
“你把下巴抬起来点,别挡光。”
红红蹲在香香旁边,把报纸铺在香香膝盖上,剪刀开始在报纸上走——沿着字和字之间的空白走,剪出细细的纸条。纸条从剪口底下垂下来,越垂越长,她不敢停,一停纸条就断了。她屏着气,手腕死死悬在半空。剪到“扬”字的提手旁和“黄”字的草字头之间时,空白突然窄了——两个字挤在一起,中间只有一道缝。她手腕悬着,酸得发颤,但不敢停。剪刀尖斜着插进去,只剪了半刀就停了——再往前剪刀尖就碰到字了。她抬起剪刀,从另一头又探进去,两刀在中间会合。剪刀合拢的时候卡住了一下,那是纸的纤维在做最后的抵抗。她手指多加了一点力,咔的一下,极轻极脆的断裂声从纸面传上来,纸条完整地落下来了。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断了三回。”她把纸条卷成筒,搁在柜台上,“昨天断了五回。明天争取只断两回。”
香香看着报纸上被剪掉的部分——那些字还在,但句子只剩一半。“扬黄工程”“灌区”“通水”这些字还留在报面上,被纸条的缺口包围着。她伸手摸了摸报纸的边角。干的、脆的,手指一碰就卷了边。
红红又把报纸换了一个方向。“你再坐会儿。我再练一条。”
她蹲在香香旁边,剪刀在报纸上走。还没到剪字那个地步。沿着字和字之间的空白走,那条空白比一根头发宽不了多少。剪刀尖先探进空白里,探一点,剪一点,再探一点。
香香坐在理发椅上,低着头,看着她手里的剪刀沿着报上的字迹往前走。剪刀走得很慢——快到转折的地方停一下,转过来,再往前走。刚才红红说“断了三回”。明天想只断两回。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是要来“学”的。红红已经在这里蹲了三个月了,剪刀还是不敢快。墙上的价目表有几处字迹被水洇开了,镜子上贴着一张三年前的发样图,角落的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塞着一本旧杂志,封面被揉皱了。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变大了。里面的东西开始往外冒——每一件都隔着距离,等着走过去摸一下。
天还没黑透。巷子在县城南边,是条死胡同,两边是土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防人翻墙的。墙根下堆着蜂窝煤渣,一摊一摊的,被踩扁了,渗进土里染出黑灰色的印子。巷口有一盏路灯——绑在电线杆上的白炽灯泡,灯罩是搪瓷的,被煤烟熏得发黄,亮起来的时候光晕一圈一圈的,像油滴在水面上。
录像厅在巷口斜对面,门口挂着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放映——“《少林寺》《红高粱》”,字迹被蹭花了一半,只剩下“少林”和“红高”。门帘是黑布做的,沉沉地垂着,从帘子缝里透出打斗的声音——嘿、哈、乒乒乓乓,和一股混着烟味和汗味的热气。香香端着簸箕走过录像厅门口的时候,没有往里看。倒完头发转过身,巷口站着两个年轻后生,一个穿着花衬衫,领口敞着,一个嘴里叼着烟,靠在墙上。花衬衫看见她,用胳膊肘碰了旁边的人。
“喂,”花衬衫朝她扬了扬下巴,“你是理发店新来的?”
香香端着簸箕,没有接话。
“问你呢。”叼烟的吐了口烟,“晚上有空没?请你看电影,《少林小子》,录像厅放的,比电影院便宜。”
香香往后退了一步。“不去。”
“不去?”花衬衫笑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你辫子这么长,剪了多可惜。给我看看——”
他伸出手,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辫梢,香香已经转过身,快步走进巷子。簸箕里的碎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落在她身后的土路上。身后传来一阵粗粗的笑声,被风吹散了。
回到店里,她把簸箕靠回墙角,蹲在洗头池旁边,没有出声。刘姐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咋了?”
香香没说话。
刘姐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口那两个后生还站着,花衬衫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贴在对面的墙上。她把门关严,转过身,背靠在门板上,声音压得很低,像石头碰石头:“录像厅门口那帮人,嘴里吐不出人话。说请你看电影,看完了呢?上回有个女娃信了,跟着去了,半夜在车站广场上蹲着哭。她爹第二天把录像厅的门砸了,门修好了,女娃的魂丢了。”她看着香香和红红,目光沉得像水,“在这县城里,理发店是正经手艺,你们是学徒。把辫子盘好,把眼睛放亮。听懂了没?”
红红点了点头。香香把簸箕放回墙角,站起来,辫子从肩上滑下来,她用手攥住辫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理发店后面用一块蓝布帘子隔开了一间小屋。布帘是从供销社扯的边角料,蓝底碎白花,洗过几水,花色淡了,边角磨得毛茸茸的。帘子一拉,前面是理发店,后面就是她们睡觉的地方。
小屋窄得转不开身,空气里有股潮味——两个女孩子挤在一起睡了一夜之后被窝里闷出来的潮,混着荞麦皮枕头被脑袋暖出来的那种淡淡的草籽香。冬天屋里比外面还冷,砖墙不隔寒,半夜墙面上能摸到一层霜。夏天闷得像蒸笼,布帘子不透风,两个人躺在铁床上不敢动。越动越热,热得睡不着,就隔着一层薄褥子听对方的心跳。香香和红红挤在一起睡,头朝里脚朝外,翻身的时候必须先说一声“我翻了啊”,不然膝盖会撞到膝盖。在这间窄得转不开身的小屋里,这种撞来撞去的挤,反倒成了最踏实的安全感。
枕头是荞麦皮的,枕下去沙沙响。香香的枕头是家里带来的,红红的枕头是刘姐给的——枕巾上绣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瓣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
床头靠墙的地方搁着一只矮柜,柜面上放着一面圆镜子、一把断了齿的塑料梳子、一管快用完的牙膏。镜子是红红从家里带来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照人的时候脸被缺了一块,她也不换,说“反正照不全,省得看见自己有多黑”。柜子底下塞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扎紧了,鼓鼓囊囊的——那是红红的“存货”。
晚上关了店,两个人钻进布帘后面,拉灭灯,但不急着睡。红红从柜子底下摸出那个塑料袋,解开扎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一把瓜子、几块水果糖、半包饼干。饼干是“富强粉”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头奶牛,红红说这是银川来的。她把瓜子倒在枕头上,瓜子磕在荞麦皮枕头上声音闷闷的,两个人就着窗户外头漏进来的月光,一颗一颗剥着。
“你尝这个。”红红把一块水果糖递过来——糖纸是透明的玻璃纸,红底金字的,印着“上海”两个字。香香接过来,糖纸在她手指间窸窣响,像一小片会说话的塑料。她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甜的,不是红糖那种厚,也不是糖精那种薄,是另一种甜,像舌尖上落了一粒冰又慢慢化开。她含着糖,没有说话,用舌头把它从左边推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到左边。
“你说,”红红翻了个身,面朝香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布帘子外面的谁听见,“将来咱们要是能找个好对象,得是啥样的?”
香香把糖从右边推到左边。“啥样的?”
“得像《红高粱》里那个——叫啥来着——姜文。壮实,能干,敢站在坡上唱歌。”红红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在月光里闪着。
“姜文太黑了。”香香说。
“那你说谁?”
香香想了一会儿。“《庐山恋》里那个——郭凯敏。白衬衫,头发梳得齐齐的,笑起来牙齿是白的。一看就是念过书的。”
“郭凯敏太瘦了。一看就不能扛活。”红红又把瓜子皮从枕头上扫下去,“我还是喜欢高仓健。《追捕》里那个。不说话,但靠得住。你跟他走,他啥也不问,就是护着你。”
“高仓健是外国的。”
“外国的咋了?外国的也是男人。”红红把瓜子磕得咯嘣响,“我不管。我就喜欢那种——不说话,眼睛里有东西。不像咱巷口录像厅门口那帮人,嘴上抹了蜜,眼睛却把你当物件看。”
香香没有接话。她把糖纸摊平了对着月光看——透明的、亮的,上面金色的字被月光照得发暗。她想起傍晚巷子里那两个后生,花衬衫敞着领口,叼烟的那个朝她吐烟。那种人是她在山里没见过的——把你当东西看,不是当人看。她不想找那种人。
“那你以后想找个啥样的?”红红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香香把糖纸叠好,放在枕头边上。“不知道。等碰到了再说。”
红红又翻了个身,把被角往香香那边拽了拽。“反正不能找录像厅门口那种。刘姐说了——那种人,说得越好听,越不能信。”
窗外巷子里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远了。布帘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蓝底碎白花在月光底下暗着,偶尔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外面理发店的剪影——那把空着的理发椅、墙上挂着的吹风机、镜子的边角在黑暗中反着一丝光。
“你以后去银川,给我写信。”红红的声音低下去,像被什么压了一下,又弹回来,“告诉我那边啥样。有没有姜文那种人,有没有郭凯敏那种人——有没有高仓健。”
“你为啥不去?”
“我爹不让。他说女娃子跑那么远干啥。”她把剩下那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等我能去的时候,可能都老了。”
“老了也能去。银川又不管谁老谁年轻。”
红红没有说话。她把手搭在被子上,过了一会儿,香香听见她那边传来轻微的鼾声。被子被她拽歪了,露出香香的肩膀,月光照在上面,凉凉的。香香没有拽回来。
她没有拽被子。布帘子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那些瓜子壳上,最后落在香香手里那张被攥湿了的糖纸上。糖纸皱巴巴的,在月光底下反着一小块微弱的光。她把糖纸一点点摊平,按在枕边。那上面沾着她手心的汗,和一点说不清的、属于十五岁少女的委屈。
下午,门被推开了。两个女学生挤在门口,穿着县中学的蓝白校服,一个扎着马尾,一个剪着短发。两人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笑成一团。
刘姐从椅子上直起身:“理发还是烫头?”
扎马尾的女生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刘姐,能烫个刘海不?就刘海。我妈不知道。”
刘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口袋里的钱包。“刘海五块。”
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放在柜台上。“烫吧,快点,一会儿我妈下班了。”
她坐在理发椅上,闭着眼,嘴角往上翘着。刘姐把烫发机推过来,罩子扣在她头上。她睁开眼从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看了一眼就闭回去了,嘴角翘得更高了。
香香站在门口,看着理发椅上那个女生。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挽了两道。
她念到初中毕业,在村里已经算难得。小学同班二十几个女娃,念到初中的不到一半,念完初中的,就她一个。剩下的,读了几年书、认得几个字,就回家帮工了。帮两年工,说个人家,嫁过去。嫁人是山里女孩唯一的路。像她妈那样,嫁过来,生娃,种地,纳鞋底,一辈子围着灶台转。她妈从来没说过“你该嫁人了”,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出来学理发,下一步就是媒人上门。
那个女生闭着眼笑的时候,身上穿着的蓝白校服,是她脱下来就再也穿不回去的东西。她看着那件校服,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碎花衬衫,袖口磨毛了,领口的扣子缝过,针脚粗粗的。她和那件校服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她本来也在那条河的对岸,但河面太宽了,宽到只有三十块钱搭成的窄桥,她走了一半,桥就断了。
剩下的一半,只能靠手、靠剪刀、靠站在理发店的地板上一天又一天地等自己长出水性来,自己蹚过去。
十五岁,她以为从前洼到县城的班车就是最远的路,以为理发店的蓝布帘子就是最后的岸。她不知道将来还会蹚过更多的河——从县城到银川,从学徒到师傅,从看人脸色到自己有店。那些河一条比一条宽,一条比一条深,没有桥,没有船,只能靠自己一天一天地站、一刀一刀地剪、一针一线地纳。但今天站在这里,看着那个穿校服的女生,她心里想的是:我也要有那一天。这个“想”是决定。这个决定,十五岁的香香在前洼的土炕上做过一次,在理发店的地板上又做了一次。以后她还会做很多次。每一次都不声不响,每一次都算数。
烫完了。女生交了钱,从镜子里又照了一下,用手摸了摸卷起来的刘海,嘴角还在翘着。她推开门跑出去,马尾在背上一甩一甩的。门关上了,玻璃门上的红字被推得晃了一下,又贴回去。
晚上,店里收拾干净了。红红把扫帚靠回墙角,小燕把毛巾叠好码进柜子里,刘姐坐在柜台后面数零钱,一分一分的,码在台面上。香香坐在床沿上,把那把断了三根齿的梳子从挎包最底下拿出来,握在手里。木头梳子被她攥热了,举到眼前,月光照在上面。梳齿的断口毛糙糙的,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像摸一道旧伤疤。
窗外巷子里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远了。香香从枕头上微微抬起头,从小窗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已经没人了,土路被白天踩得瓷实,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像一块旧铁皮。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灯罩里积的煤烟把光滤成了一种暗黄色,照在地上只有小小一圈。
她把手搭在挎包上,手指摸到“上海”两个字。先从“上”字的那一竖开始——从上往下,竖是直的,油墨被磨薄了,摸上去比帆布光滑一点,像石头被水冲久了生出的那层滑。然后是那一横——横的末端已经磨没了,只剩一个隐约的印子,她用指甲顺着印子划过去,指甲被帆布纹路弹了一下。最后是“海”字的最后一横——那一横最长,从左边一直拉到右边,她的手也跟着从左边一直摸到右边,摸到收笔处油墨突然变厚——那是印的时候油墨积在笔画收尾的地方,没磨掉。她把“上海”两个字从头到尾描了一遍,描完了,手指停在“海”字最后一横的末尾,没有收回来。
总有一天,她要回到这片旱塬上,开一家自己的店。给那些偷偷来烫刘海的女学生烫刘海,给那些蹲在泉边等水的老人刮脸,给那些像她母亲一样从不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的女人剪一次头。她不知道这一天有多远——也许是三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更久。她只知道今天晚上,她把那把断齿的梳子握在手里,梳子的断口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断口——它总有一天会变成一道完整的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