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完志愿第三天,母亲说县城有个亲戚在招小工。供水房的,一天十五块,中午不管饭,各回各家。
“干不干?”
郭定涛说:“干。”
母亲从炕柜底下摸出一双旧胶鞋。鞋帮子上裂了一道口子,用麻线缝过,针脚粗粗的。他穿上去的时候,脚后跟多出一指,鞋底外侧磨薄了,踩在地上脚往外歪。他低头看了一眼,知道这双鞋是他爹的,穿了不止一年。
鞋底外侧磨得比内侧薄了不止一层,橡胶花纹已经磨没了,只剩一层光滑的胶皮,对着光看,能看见胶皮底下的帆布经纬。父亲推了半辈子砖瓦车,走路时身体不自觉地把重心往左边躲,右脚往外撇,鞋底外侧先着地,一年就磨穿了。这双鞋磨穿了外侧,父亲换了一双新的,把这双搁在炕柜底下没扔——他说:“还能穿,下雨天穿。”
这双鞋套在脚上,脚后跟多出一指。母亲递过来一双鞋垫——白洋布面子,蓝线针脚密密实实的。垫进去走两步,不晃了。脚后跟的空隙被鞋垫填满了,但鞋底外侧还是薄。踩在地上,脚往外歪,和父亲走路时歪的是同一个方向。
供水房在县城东郊,挨着一片新划的宅基地。地基挖好了,方方正正一个坑,比院子里的窖大两圈。坑是干的——挖了两米深,坑底还是干的,土是白浆土,铁锹挖开之后断面光滑滑的,像被刀切开的豆腐。坑边搭着一个简易工棚,四根竹竿撑着一块彩条布,布的四角绑着砖头。彩条布被太阳晒褪了色,从红蓝白变成了灰白灰。布底下搁着一张铁皮桌和几个马扎,桌上搁着一个暖壶和几个搪瓷缸子。红砖码在坑边,三垛,每垛一人高,砖垛顶上搁着一块木板防雨。水泥袋子靠在墙根,十几袋,上面盖着塑料布,塑料布的四角被砖头压着,风一吹呼啦啦响,像一个被捂住了嘴在挣扎的活物。工地四周是空地,长着几丛骆驼蓬和碱蒿,叶子卷着边,草尖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远处是县城的主街,街上有人在骑自行车,自行车的铃铛声传到这里只剩下一个细细的尾音,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过来的。
工头姓田,四十出头,脸黑,脖子上挂着一根旧毛巾。他从墙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走到郭定涛面前,上下看了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表舅好。”
“好好,涛涛都这么大了。”田表舅笑着说,目光从郭定涛脸上移到那双大了一指的胶鞋上,又移回来,“听说考得不错,一看就是有出息的娃。”
厚实的手掌搭在肩膀上,像搭了一块温热的砖。说这话的时候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卷被口水洇湿了一截,软塌塌地搭在嘴唇上,一翘一翘的。
郭定涛不知道怎么接这话。还没拿到录取通知,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出息的娃”。但田表舅已经转过身,从墙根抽出一把铁锹递过来。
“学生娃头一天。活水泥。”
铁锹把是木头的,被太阳晒得发烫,握上去的时候掌心先缩了一下。
第一锹铲下去。铁锹刃踩进沙堆里——沙堆是松的,铁锹刃一踩就进去了,进得比他想得深,锹头整个没进了沙堆里,只露出半截木柄。把脚从锹头上挪下来,双手握住锹把,往下压了一下。他握得太靠下,力臂不够长,沙子兜在锹面上沉甸甸地往下坠。重新握了握锹把,往上端。沙子比他想的重。
沙子会动——他端起来的时候沙子从锹面两边往下淌,像水一样淌,他越想把锹端平,沙子淌得越快。走到铁槽边的时候锹面上只剩一半了。把锹一翻,想把剩下的倒进去——倒得太急,锹面翻了九十度,沙子没落进铁槽里,全扣在了槽沿上,洒了一半在路上。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黄沙,被太阳晒得发白。
田表舅蹲在墙根,那根湿了的烟卷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不急。头一锹都这样。”
水泥袋子比沙子滑,纸袋子在他怀里滑了一下,砸在地上,裂口里漏出一股白灰,扬起来呛了他一口。他稳住,把袋子端起来,用脚踩着边缘,提着袋角把水泥倒进铁槽里。铁锹翻进去,灰白色的粉末扬起来,沾在鞋面上、裤腿上。田表舅在墙根说:“水。”他提了半桶倒进去。铁锹插下去的时候干的吃不住力,水加了之后又太稀,陷进去拔不出来。他翻了几下,胳膊开始抖,汗顺着下巴滴进灰槽里。
“水多了。再加半锹水泥。”田表舅说。
放下铁锹,又去扛了一袋。这一次抱稳了,但肩膀碰在袋子角上,硬硬地硌了一下。他把它拖到铁槽边,割开,倒进去,继续翻。
活好的水泥铲进灰桶里,提到墙根递给砌墙的师傅。砌墙的姓蒋,脸瘦,颧骨高,不爱说话。他接过灰桶的时候不看人,只把手伸过来。蒋师傅砌墙快,灰浆抹上去,砖按下去,多余的灰被瓦刀刮掉。
瓦刀在砖面上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这把瓦刀跟了二十年。刀柄是枣木的,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柄尾有一道裂缝——冬天在工地上冻裂的。他用黑胶布缠了裂缝,缠了好几圈,胶布边上翘起来了,沾着水泥灰。刀面被水泥磨薄了——一砖一砖砌墙时刮灰浆刮薄的,刀刃从直变弯,从弯变月牙形。
蒋师傅从来不磨它。他说瓦刀是手。手不用磨。瓦刀砌过县医院的太平间、砌过供销社的仓库、砌过三所小学的教室。每一面墙砌完他都不回头看。墙是给人用的,不是给看的。
郭定涛站起来搬砖。砖面粗糙得像砂纸,抱起四块,砖角硌着胸口。从砖垛到墙根,走了十几趟。第六趟胳膊开始酸,第十趟手背的皮磨得发红,一层薄薄的皮翻起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掀了一下。他没有看。
第三天开始扛管子。铸铁管,六米长一根,比铁锹把粗一圈。
扛上肩膀的时候整个人往下一沉。管壁有拇指厚,两头各有一圈凸起的法兰盘。管子一头搁在砖垛上,另一头从底下钻进去,用肩膀顶住管子的重心——重心不在正中间,偏左半拃,他顶偏了。管子压下来的时候肩膀先感觉到的是凉——铸铁比空气凉,隔着衬衫贴上来,像一块刚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铁。然后是重。重量不是一下子全压上来的,是一层一层加上来的——先是他钻进去时管子那头还搁在砖垛上,分担了一半的重量;他往上顶,管子那头离了砖垛,重量全压在肩膀上了,膝盖弯了一下才撑住。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把管子往肩膀内侧挪了半寸,压在斜方肌上。迈出第一步,脚踩在土路上,土路上的浮土被脚踩下去,管子压着肩膀往上弹了一下,他又迈出第二步。
田表舅在旁边说:“走稳些。管子滑下来砸了脚,你妈又来找我。”
管子压着肩膀,走一步压一下。第四趟肩膀开始发木。第五趟把管子卸下来靠在墙根,伸手摸了一下——不疼,但手指按下去有一块硬的地方,像是肉被压紧了,贴在骨头上。
中午各回各家。郭定涛住在县城表姨家,表姨夫在五金厂,中午不回来,表姨在供销社,中午在柜台后面啃干粮。灶台上扣着一碗面,面坨了,但还温着。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吃完,把碗洗了搁在案板上。出门往回走,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到回工地的时候蒋师傅正蹲在墙根,碗放在脚边,筷子搁在碗沿上。
午后的工地是最安静的时候。铁锹插在灰槽里,灰浆表面凝了一层薄壳,被太阳晒出了几道干裂的细纹,像旱塬上的地。砖垛被晒得发烫,手摸上去烫得缩回来。彩条布底下,田表舅躺在马扎上打盹,那根湿烟卷还叼在嘴里,胸口的衬衫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被太阳晒出来的红白分界线——脖子以下是白的,脖子以上是黑的,像拼在一起的。空气里有一股水泥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干燥味道。
远处有人在用铁锤敲什么东西。当、当、当。隔着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
第五天,肩膀不太疼了。不是不疼,是习惯了。肩膀上那块磨破的皮结了痂,被汗浸湿的时候有一点痒,隔着衬衫按了一下,没有揭。
墙已经砌到半人高。他蹲在墙根,用瓦刀刮溢出来的灰浆,手指被水泥烧得发白,指甲缝里嵌满了灰。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自己刮过的那面墙——灰浆刮掉了,砖缝干干净净的,砖面在太阳底下亮着。砖面粗糙发烫,晒了一整天,摸上去像在摸一个还活着的东西。
第七天,墙砌到了肩膀高。递灰浆的时候桶要举到齐胸,胳膊上的肌肉绷着。蒋师傅接过桶,瓦刀一刮,灰浆落在砖面上被推平了。郭定涛蹲在墙根,看着那条被推平的灰缝——原来灰浆是一堆一堆的,瓦刀一过,就平了。
第十一天,墙砌到了一人高。往上拉楼板的时候整个人往后倾,脚蹬着墙头,鞋底在砖面上蹭了一下,滑了一点,他稳住了。绳子勒进掌心——茧子还没长全——勒在还没磨破的嫩肉上,火辣辣地疼。楼板比他重,往上拉的时候不是他在拉楼板,是楼板在坠他。他整个人被绳子拽着往前滑,脚后跟在墙头上蹭出一道白印子。他咬了一下牙——身体被拽到极限的时候牙关自己咬紧了,咬到腮帮子发酸才发现。
往下看——田表舅蹲在墙根抽烟,蒋师傅在活水泥,铁槽里灰白色的浆水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往远处看,县城的主街道上有人骑车有人走路,树叶在风里晃着。从来没有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盐池。县中学的操场——操场上的篮球架从高处看比从地上看更矮,像一个被压扁了的铁架子;歪脖子榆树从高处看不像树,像一个蹲在地上的人影;乒乓球台从高处看只剩一道白色的水泥线,裂缝看不见了。
看到了自家的屋顶——灰瓦,烟囱不冒烟,院子里晾衣绳上搭着两件工作服,一灰一蓝,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看到了粮站的铁皮顶子和食品站后院那扇冷库的铁门。看到了苏步井的方向——那是西边,西边的圪梁梁被太阳照得发白,苏步井在那片白光的后面。看到了以前每天上学走的那条土路,从家门口拐两个弯通到校门口,从高处看,那条路像一根弯弯曲曲的麻绳,把家和学校拴在一起。风从圪梁梁上吹过来,吹得衬衫贴在背上。他站在这根麻绳的尽头,往回看了一眼。
楼板升到墙边的时候,他侧过身让它贴着墙头翻上来——翻上来的瞬间楼板擦过肋骨,隔着衬衫擦过去,预制水泥板的凉,像一块地窖里的石头。楼板翻稳了,他蹲在墙头上喘了几口。膝盖还在抖——不是肌肉被拉到极限之后的余颤,从膝盖顺着腿筋一直传到脚底。
田表舅搬来一架竹梯靠在墙上,让郭定涛上去把预制楼板吊上去。他踩着竹梯往上爬,横档硌着脚底,咯吱响。爬到梯顶的时候手抓着墙头,砖面粗糙地硌着掌心。
第十四天封顶。预制板一块一块铺上去,缝隙灌了水泥砂浆。他蹲在屋顶上把多余的砂浆刮掉,水泥面还湿着,鞋底踩在上面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抹平最后一块缝隙,瓦刀底下拉出一道弧线。放下刀,在屋顶上坐了一会儿。太阳从西边照过来,照着还没干透的水泥面,上面鞋印一个挨一个从这头到那头。他摸了摸那片水泥面,还没干透,摸上去潮潮的。指腹上留下水泥的印子,灰白色的,像一小片皮肤被什么薄薄地盖住了。指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水泥的味道是苦的,石灰和铁粉混在一起之后生出的一种化学的涩,吸进鼻子里鼻腔发干。
收工的时候太阳正当头。郭定涛蹲在灰槽边洗铁锹,水管里的水冲在锹面上,泥浆顺着槽口往下淌。蒋师傅蹲在墙根吃饭,碗放在脚边,筷子搁在碗沿上。赵四扛着钢管从墙那边走过来,钢管往地上一杵,当的一声。
“蒋哥,你说是四大欢不?”赵四嗓门大,像是在跟谁比声音。
蒋师傅瓦刀在砖面上刮着。“你又说那没影的。”
“咋没影?”赵四掰着手指头,“风里的旗,浪里的鱼,十八的姑娘,大叫驴——你说哪样不欢?”
郭定涛的手停了一下。铁锹插在灰浆里。他低下头,把铁锹拔出来,继续翻。那四个短句在耳朵里又过了一遍——旗、鱼、姑娘、驴。押韵的,顺口的,比听过的都粗野。他不愿意记住它们。但它们进来了,像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挡不住,只能等它们自己过去。这两种欢都和他没关系。他只是一个学生娃,穿着父亲大一号的胶鞋,站在铁槽边翻灰浆。两种欢都从他身边刮过去了,像风,抓不住,也不想抓。
笑声,粗的闷的,像石头滚过地面。蒋师傅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上,划火柴的时候火柴头断了。“你倒是欢了。你婆姨去年生娃,你连医院都没去。”
赵四嘿嘿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从鼻子底下挤出来的。“去了又咋?我去了她就不疼了?”
“骂你了吧。”
赵四沉默了几息。“骂了。骂得可难听了。”他把钢管扛上肩膀,“她说再也不生了。说谁再生谁是王八蛋。”
蒋师傅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那今年咋又要?”
赵四愣住了。过了一会儿,笑了一声,那笑从嗓子眼里出来,闷闷的。“蒋哥,你这嘴。”
蒋师傅继续刮灰浆。
赵四站起来,重新扛起钢管。“蒋哥,你说人是不是就这么回事?疼是真的,‘欢’也是真的。”
“是这回事。”
“那你说,到底啥是真的?”
蒋师傅把烟头摁灭在墙根,烟头在砖面上碾了一下。“都是真的。疼是真的,‘欢’也是真的。”
赵四没有接话。他扛着钢管走了,走了几步,哼了几句:“大红果子剥皮皮,亲口口拉手手。”
蒋师傅蹲在墙根,嘿嘿只笑。瓦刀在砖面上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
郭定涛把铁锹插在灰浆里,脸莫名地发烫。蒋师傅又划了一根火柴,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
工地安静了,只有铁锹插进灰浆的声音,一下,一下。
太阳从西边的圪梁梁顶上滑下去,把整个工地的影子拉得斜长。白天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砖垛慢慢凉下来,砖缝里嵌着的水泥灰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铁槽里的灰浆还没干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灰壳,灰壳上印着铁锹翻搅时留下的波纹,波纹的方向从东向西,像一片被冻住的水面。工棚的彩条布在风里轻轻晃着,布面上积了一天的灰尘被风刮下来,在夕阳里亮了一下,像撒了一把碎金粉。
蒋师傅把瓦刀搁在铁槽边上,田表舅把那根湿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郭定涛蹲在砖垛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菜汤,把馍掰成小块泡进去,等馍吸饱了汤才夹起来吃。
旁边几个人在闲聊。一个年轻后生问蒋师傅:“蒋哥,田老板这几年发财了吧?我看他又接了好几个活。”
蒋师傅把馍咽下去,用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发财谈不上,糊口没问题。人家上头有人——你不知道他表弟是城建局的副局长?要不是这层关系,就他那个资质,能拿上这些活?”
旁边另一个人接话:“可不是嘛。咱盐池这地方,大活小活就那么几个。田老板好歹有个副局长罩着,拿活不用愁。那些没关系的,技术再好也是给人打工的命。”
一个戴草帽的民工苦笑了一声:“那可不。我年轻时跟人学过瓦工,手艺不比田老板差。可人家有表弟,我没有。这么多年我还在给人搬砖。搬砖能搬出啥来?搬不出一个副局长表弟。”
旁边的人哄地笑了,笑完了又各自低头吃馍。柴油味的晚风从工地上刮过来,吹得砖垛上的塑料布哗啦啦响。
“靠表弟算啥本事。”一个蹲在墙根的年轻人把筷子往碗里一插,“有本事靠自己。”
蒋师傅笑了一声。“靠自己?现在这社会,离了熟人寸步难行。就说上个月我牙疼,脸肿了半边,去县医院挂号。排了半上午队,轮到我,护士说口腔科今天满了,让我明天再来。我说疼得不行了,她说那也没办法。我在走廊里蹲了一会儿,想起有个远房亲戚在医院后勤,找了他,他打了个电话,下午就给我加了个号。”
他把烟叼上,划火柴。“你说是我的牙重要,还是那个电话重要?”
“你那算好的。”戴草帽的民工把馍搁下,“我婆姨去年住院,没熟人,搁在过道里加床,风从门缝灌进来,她盖着两床被子还冷。隔壁床那个女的,人家男人认识一个护士长,当天就转进了病房。我婆姨搁在过道里住了一个礼拜,出院的时候感冒了。”
“可不是。”另一个人接话,“你没熟人,实习护士能把你的手背扎穿。扎一针不行,拔出来再扎,扎到你血管肿了她还嫌你血管细。”
蒋师傅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我砌了二十年墙,”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也没砌出个副局长表弟。”
没有人笑了。都低头吃馍。
郭定涛知道也是“沾亲带故”才进来的——如果没有这层亲戚关系,田表舅不会要他一个学生娃。他比其他民工多了一层关系,也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透明、鼓胀,一按就钻心地疼。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这疼还要熬几天。而他知道,蒋师傅手上的那些老茧,是疼了一辈子的。
第二十天,工程收尾了。管道接进屋里,田表舅拧开龙头试水,哗哗淌了一阵。郭定涛走进供水房。房里空空的,只有一段露出来的铁管子从墙里伸出来,弯头朝下。水泥地面还没干透,踩上去有一点软。墙上只有门洞,光从门洞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块。
他站在亮块里,抬头看了看房顶——预制板的缝隙被他用瓦刀刮平了,水泥砂浆填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接缝。地面上印着一串鞋印,是封顶那天踩的。鞋印还没干透的时候又被他踩过一遍,深一道浅一道。他把脚放进一个鞋印里——合上了。大一号的胶鞋,鞋印比他的脚大一圈,但脚踩进去,正好。
他站在自己留下的鞋印里,听着铁管子里残余的水珠往下滴。嘀嗒、嘀嗒,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田表舅蹲在院子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没有数,直接递给了母亲。母亲接过钱,说了句“麻烦你了”。田表舅点了点头,把那根湿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烟卷在地上滚了一下,滚到砖垛旁边,不动了。被口水洇湿的那一截已经烂了,烟纸破了,露出里面褐色的烟丝。这根烟在他嘴里叼了一整天——同一根,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被牙齿咬出了一圈浅浅的凹痕。他从来不点。口袋里还有大半包“金驼”,随时可以抽出一根新的点上。
点火是享受,叼着是陪伴。这根烟陪他蹲了一天墙根、爬了两次竹梯、骂了三次赵大头,比人还靠得住。
郭定涛瘫在床上,看了看双手。掌心里多了两处茧子,硬邦邦的,按下去不疼。指甲缝里嵌着灰,抠了一下,没抠干净。他不知道那叠钱是多少——三百还是四百,田表舅可能扣了饭钱,也可能没有。他不问。母亲也不说。
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手背上的皮被水泥烧得发白,指节处还有灰白的印子。十四天前铁锹把在掌心里留下的第一道印子,现在它已经不在了,长成了别的。也许是一种以前没有过的感觉——当铁锹插进灰浆里,铁锹刃碰到铁槽底部时,虎口不再发麻。当把砖抱在怀里,砖角硌着胸口时,胸口不再往后缩。当蒋师傅把手伸过来接灰桶时,手掌不再颤抖。
水来了以后,水管接上了,龙头拧开了,水哗哗淌进铁槽里。那面墙被水汽一天一天地润着,水泥面上的指纹没有消失——它被另一层灰盖住了,但还在。每一个来供水房接水的人都不知道,墙里按着一个十八岁少年的指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