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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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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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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来兮·旱塬》连载

第九章 志愿

太阳从早晒到晚,天上连一丝云缝都没有。

郭定涛每天在院子里帮父亲修自行车,或者帮母亲做家务。闲下来的时候,他坐在墙根底下,看墙角那几丛草——草黄了,根还死死扎在砖缝里,叶子卷着边,像渴狠了却伸不直的手。臭水坑的气味一阵一阵飘过来,被太阳一烤,闷闷的。

院子外面的县城也旱着。街上那层浮土比上个月又厚了一指,人走过去带起来的土面子在半空中悬着,迟迟落不下去。街边卖西瓜的摊子收了篷布——西瓜卖完了,瓜贩子回老家了,地上剩下一片压篷布的砖头和几块被西瓜汁洇湿了又晒干的泥地。远处圪梁梁上的旱地裂着口子,从塬顶一直裂到沟底,裂口被太阳晒得发白。老人们说今年这旱是几十年最狠的一回——雨根本不来了。从开春到现在,一滴都没来。

父亲去厂里看门,回来越来越晚。有时候院子里已经黑透了,推门进来,先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灰才进屋。墙角的工具箱旁边多了几样东西——万用表、电烙铁、一卷黑胶布。他开始帮邻居修收音机、修电风扇。母亲去了被服厂做临时工,缝纫机踩得比打气筒还快,回来的时候袖口上沾着碎布屑和断掉的缝纫线。

他们都不提考试的事。

那天下午,母亲在灶房那边喊了一声,让他从抽屉里找个东西。他没听清,拉开抽屉自己翻。抽屉里塞满了零碎——旧电池、断了齿的梳子、几截铅笔头、两张过期的粮票、一本《家用电器维修手册》。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拨开。旧电池——五号电池,负极的铁皮被螺丝刀撬掉了一块,壳子瘪了,再也装不进收音机。断了齿的梳子——大姐的,梳背上的贴纸褪了色,冯程程的脸被磨掉了一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几截铅笔头——最短的一截只有拇指长,橡皮头早就没了,只剩铅笔芯和木皮,握在手里硌得慌。两张过期的粮票——去年十一月的,忘了用,变成两张废纸。

把这些东西拨到抽屉两边,指尖碰到抽屉底的时候,触感忽然变了——纸的涩。他摸到一张纸。纸在抽屉最底下压了太久,压得和抽屉底粘在一起了。他用指甲把纸的边角撬起来,慢慢抽出来。纸有点皱了,折痕处快要磨破——折了两折,折痕压了两个月,纸纤维已经断了一半,再折一次就会从折痕处裂开。

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平。抹了一下,纸又卷回去;再抹一下,纸在手掌的温度里慢慢舒展开了。

志愿表的底稿。

高考前学校发了一张正式表,让先打草稿。纸上的字横不平竖不直。“第一志愿”四个字写的时候用力重了,圆珠笔的油在纸上洇开一小坨蓝。后面是六个字:宁夏水利学校。

“学”字的立刀旁顿了一下,墨水比别的笔画粗一圈,洇出一点毛边,在纸面上像一小片干了又没完全干的泥。

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平。纸在手掌的温度里慢慢舒展开了,那坨蓝墨水却再也抹不平了。

记忆是从一股清凉的涩味里醒过来的。那是苏步井。民国初年,一个叫苏步的蒙古牧民赶着羊群到了那片沙地,挖了一口井。后来井变成了地名,地名变成了乡名。一个人,一口井,一片被草和沙轮流咀嚼过的土地。

郭定涛刚学会走路就被送去外婆家,在那儿长到七八岁才回县城。他记得沙子灌进鞋里的重量——跑着跑着鞋就重了,停下来倒出来再跑。沙蜥从脚边蹿过去,甩着尾巴,在沙子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沟。蹲在沙蒿丛里找蚂蚱,蚂蚱是绿灰色的,和干草一个颜色,拇指食指捏住它后腿的时候它蹬他的指尖,痒得他缩手。他记得沙蒿根的气味——掰开之后有一股清凉的甜味,舔一下舌尖就涩了,像青的草嚼碎了又吐出来。

外公说,年轻的时候草能没到膝盖。风一吹,草浪一层一层,像水。羊群走在草里只能看见脊背,一拱一拱的。后来草一年比一年矮。郭定涛记事的时候草已经贴地皮了。跟着外公去放羊,走在草原上脚下沙沙响——草稀了,沙子露出来了。蚂蚱少了,沙蒿也稀了。

草原被埋进沙子里了。

他记得更深的是外公打水。

井在村口,井台是青石板的,被太阳晒得发白。石板缝里长着几丛碱蓬——不是种的,是自己长出来的,紫红色的,肥嘟嘟的,摸一下手指上会留下咸味。井台四周踩出了一圈硬土——全村人的脚印叠在一起踩了几十年,踩成了一圈浅坑,坑里的土被鞋底磨得发亮。井台上的辘轳是榆木的,木轴被磨出了一道深槽,槽里嵌着井绳磨下来的麻绒,黄黄的一层,像木头自己在长毛。井台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苏步井”三个字,碑脚被沙埋了半截,字也被风沙磨浅了。但外公说,他小时候那字还是深的,一道一道刻进去,能塞进一粒黄豆。

井绳是麻的,粗粝粝的,外公攥住麻绳的时候,绳上的毛刺扎进手掌的老茧里。这根井绳比郭定涛的年纪还大。中间断过两次——一次是辘轳轴卡住了,外公用力一拽,井绳从中间崩断了,桶掉进井里。外公趴在井口往下看了半天,看见桶底朝天漂在水面上,像一只翻肚皮的青蛙。他用铁钩子捞了两个时辰才捞上来。断了的井绳用猪蹄扣接上,接头的地方打着三个疙瘩,硬邦邦的,碾过辘轳的时候疙瘩磕在辘轳的木槽上,嗒、嗒、嗒,像井在敲木鱼。

第二次断,是在外婆病倒那年。外公一个人去打水,手上有汗,一着急用力往回拽,整根井绳和桶一起砸进了井底。那一次他没捞桶。外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他用脸盆去邻居家端水,端了半个月。后来外婆好了,他才打了一根新绳。旧绳的断头还缠在辘轳柱上,风吹日晒,麻绳从棕黄色褪成了灰白,毛刺全磨没了,只剩一股干枯的纤维味。外公一直没解下来。他说,留着。

辘轳吱呀响一声,麻绳往井底放一截;响一声,放一截。桶底磕着井壁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水底下的门在开。桶提上来的时候,水从桶沿溅出来,洒在井台上,几息就渗没了。井台是青石板的,被太阳晒得发白,水渗进去,颜色深了一下,又白了。

外公把桶从井台上提到窑门口,推开门,窑洞里暗了一瞬——太阳照不进去,只有门洞那一块亮着。水缸在灶台旁边,是黑陶的,比郭定涛还高半头。外公把桶里的水倒进缸里,水柱从桶口倾下去,浑水在缸里搅起了底下的沉淀物,白末末从缸底翻上来,整缸水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是灰还是黄的颜色。外公说,别着急,让它沉淀。缸盖是一块圆木板,边缘被水汽泡得发黑,中间鼓起一条缝,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要等半天,那缸水才能喝。

缸盖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点点水光——像地底下反上来的另一种天。

舀水的时候瓢贴着水面慢慢下去,像是怕惊动缸底那层白末末。沉淀完了,缸底一层白,白得像碱。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舌尖上,涩的,像有什么东西刮了一下舌头。喝一口,涩,苦,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发紧,像是水在往下走的时候还在刮着喉咙。

那时候以为天下的水都是这个味道。回了县城,在学校喝到水管子里的水,他愣了一下——水不是甜的,但入口不涩,咽下去也不刮。母亲说,不是县城的水甜,是苏步井的水不正常。外婆烧水的锅底永远结着一层白垢。隔几天她用铲子刮,刮下来的白片片硬硬的,扔进泔水桶里沉到底,脆脆的响。铲子是新买的,用了不到半年铲口就卷了刃——不是切菜卷的,是刮水垢刮的。水垢比铁硬。

郭定涛的牙有几颗是黄的。门牙旁边两颗,牙面上有黄褐色的斑块,怎么刷都刷不掉。有一回,一个同学盯着他的牙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了。他记住了那个移开的目光。

从那以后,他笑的时候总是抿着嘴唇。偶尔对着镜子,他会把嘴唇翻上去,看那两颗门牙旁边的黄褐色斑块。他用指甲抠过,用盐擦过,都弄不掉。后来就不抠了。

那两颗牙是他身体里的苏步井。离开那片沙地快十年了,但苏步井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它在嘴里,在骨头里,在他咽下去的每一口水的记忆里。

父亲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灰才进来,脸上全是汗,拿毛巾擦了一把。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摊开的志愿表,伸出手,把纸的边角轻轻拨了一下,拨正了。

手指在“水利”两个字旁边停住了——悬在纸面上方半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食指的指腹离“水”字的最后一捺只有半寸,纸面上的圆珠笔油洇开的那个点,和指腹形成了两个大小差不多的圆——一个是蓝的,一个是红褐色的。指腹上有修车磨出来的硬茧,茧皮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粉红色的新肉。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

手指自始至终没有碰到“水利”两个字——那两个字已经干了,不会再被抹花了。

“水利学校。”声音不高,像是念给自己听的。

父亲把手从纸上收回去,放回膝盖上。

“水利好。旱了要水,涝了也要水——虽然咱这儿也没怎么涝过。”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砖灰嵌在纹路里,搓不掉。“记不记得你六岁那年?苏步井那边旱得厉害,你外婆家的井见了底。你舅赶着驴车去鄂托克前旗井沟拉水,来回三十里路,拉回来两桶水。水是浑的,沉淀半天才能喝。”

郭定涛记得。驴车走在土路上,水桶在车上晃,洒出来一些,母亲蹲下去用手接。他那时候站在旁边看,不明白为什么要用手去接洒在地上的水。

“那年盐池旱死了九万多头牲畜。”父亲说,“九万多头。有些村子人吃的水都没有。海原、同心那边的人要到三四十公里外拉水。”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掏出一根“经济”点上,吸了一口。烟从他的背影里散开。院子里晾衣绳上搭着两件工作服,一灰一蓝,风把它们吹得晃了晃,又不动了。

蹲在那儿抽完了一根。捏着烟屁股在地上摁灭了。站起来走回屋里,看着那张志愿表,伸出手把它往郭定涛那边推了推。

“填了就填了。走哪条路都是走。”他把手收回去。指甲缝里是红的,拇指内侧有一条划伤,结了紫痂。

母亲下班回来。蓝色工作服袖子上沾着机油,进门的时候眼睛往桌上扫了一下——扫到那张摊开的志愿表——然后进了灶房。

开始擀面。面团在案板上转着圈,越擀越大,越擀越薄。擀面杖压下去,案板闷闷地响。擀几下,停下来,撒一把干面,把面皮翻个面再擀。拇指上的胶布沾上了面粉,白了一小块。

饭端上来了。三个人围着小桌,筷子碰着碗沿,叮叮的。吃到一半,母亲放下筷子,手指在碗沿上搭了一下——拇指在碗里,食指在碗外,其余三指蜷在手心里。搭了一会儿,松开手。

“你表叔,腰都弯了。”

母亲像是在随口说一件小事。

“前些天来县城看病,我碰见他了。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着,腰弯着,直不起来。像一张拉不直的弓。”她顿了顿,“喝了一辈子苦咸水。”

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毕业了分配回来不?”

郭定涛说:“应该回来。定向分配。”

母亲没说话。拇指上的胶布沾了面汤,白了,翘起一个角。她用手把它按回去,按了两下。

月亮出来了。院子里的晾衣绳在月光下泛着一道银线,从东墙拉到西墙。绳上的两件工作服被母亲收回去了,只剩下一只木夹子还夹在绳子上,夹口悬空,在风里轻轻转着。

墙根那道裂缝在月光下变成了黑的,像一条细蛇从墙根爬出来,爬到院子中间,爬到臭水坑边上。臭水坑反着月光,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五颜六色的,像一张揉皱了的糖纸。臭水坑那边的青蛙叫了一声,又不叫了。

月光照在志愿表上,六个字在暗处反着一点白。立刀旁洇开的那一竖,在月光底下像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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