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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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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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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来兮·旱塬》连载

第一十三章 同行

天刚亮,盐池县汽车站候车室的灯还没灭。灯泡上蒙着一层灰,光暗暗的,照在人脸上发黄。候车室不大,三排木长椅,椅面上的油漆被无数人磨掉了,露出木头本色,木头被汗和灰浸得发黑。墙上刷着“严禁吸烟”的标语,标语底下蹲着一排抽烟的人,烟雾在晨光里散着,和灯泡的黄光搅在一起,像一层洗不掉的灰。广播里的声音每隔几分钟响一次,念着站名,女播音员的声音被喇叭的电流声撕破了半边。墙角有个开水桶,桶盖上搁着几个搪瓷缸子,缸子把上拴着红色塑料绳,是怕人拿走。开水桶旁边的地上积着一层水垢。

郭定涛扛着铺盖卷站在门口,母亲站在他旁边。候车室里有人扛着蛇皮袋蹲在墙角,有人在长椅上摊开铺盖睡了半宿,被乘务员摇醒。有个中年女人在哭,旁边的人扯着她袖子说别哭了,娃看见要难受。她没应声,还在哭。哭的不是要分别,是要去的地方从来就没听过名字。

母亲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死面馍馍,掰开,递给他半块。馍掰开的时候碎屑掉下来,灰扑扑的。郭定涛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咬下去费牙,嘴里粗粝粝的,麸皮一粒一粒地硌着牙。

他把挎包背好。鸡蛋还热着,烫得挎包贴在身上热乎乎的。母亲伸手把他领口的毛边往里折了折。她的手指指关节粗大,裂了几道口子,口子边缘发白,那是冬天在冷水里洗衣服洗出来的。裂口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指尖,最深的那一道在食指上,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新肉。母亲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碎花的,洗得发白了。里面是一卷钱。她把手绢包塞进他手里,拇指在他掌心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进去。

手绢包是碎花的,出嫁时娘家陪嫁的。那时候手绢是新的,棉布上印着淡蓝色的小碎花,边角用红线锁了一道边。陪嫁的手绢从来舍不得用,压在柜子底下,只在每年过年的时候拿出来包压岁钱——包过郭定涛满月时的两块钱,包过他考了全县第三名时奖励的五块钱。

“别省着,该花就花。”

候车室里墙角蹲着一个老汉,面前搁着一个蛇皮袋,袋口用麻绳扎着。他蹲在那儿,看着对面一个年轻人,不说话。年轻人低着头,手指在鞋面上划来划去。老汉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塞进年轻人手里。年轻人不要,老汉塞了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到了来信。”

郭定涛看着这一幕,想起父亲今天早上没有来送他。父亲说“让你妈去就行了”,照常把工具箱搬出院门,在巷子口支起了修车摊。他走过去时,父亲正在给一辆老飞鸽换内胎,头也没抬。“去吧。”就两个字。

“郭定涛。”

范明霞站在候车室门口。白衬衫领子翻出来,袖子挽到手腕。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轮廓被勾了一道金边。她梳着短辫子,发梢用黄头绳扎紧,头绳鲜亮亮的,和脸一样干净。

她先看见了他,先开了口:“你也今天走?”

“是呀。”

范明霞旁边站着她的母亲,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母亲往这边看了一眼,跟郭定涛的母亲点了点头。“这是你们同学?”

“一个年级的。”范明霞说。

两个母亲互相看了看,笑了笑。郭定涛的母亲手在围裙上擦着,也笑了笑。她看了郭定涛一眼,没说话。

范明霞的母亲从包里掏出一袋苹果,又掏出一把香蕉。范明霞接过来放进行李袋里。母亲又掏出一包饼干塞进她手里,她说“够了”,母亲又塞。她没再说话,把饼干放进包里。

她手里捏着一本书,书皮是淡雅的素色,书名是手写体的。郭定涛看了一眼,没看清。

车来了。蓝白相间的漆面擦得亮亮的,车头挂着“盐池—灵武—银川”的牌子,字端端正正。这是盐池汽车站最好的班车。郭定涛扛起铺盖卷,母亲把挎包递给他,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像把什么话按回去了。

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铺盖卷塞到座位底下。从车窗探出头,母亲站在候车室门口,太阳照在她身上。车开了,母亲越来越小,候车室的黄墙越来越小,县城越来越小。

范明霞坐在过道那边,也靠窗。他们坐在同一排,中间隔着一条过道。车晃动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会同时歪向一边。

靠窗的位置都满了。大部分是学生,有的抱着铺盖卷,有的脚边搁着蛇皮袋,袋口露出搪瓷脸盆的边沿。有人趴在椅背上跟后排的人说话,有人在吃馍,有人靠着车窗打盹。他们都是去银川、去永宁、去更远的地方上学的。九月初的班车,每年都是这样——一车一车的年轻人从县城出发,往省城的方向走。有的人走了还会回来,有的人走了就不回来了。

前排几个乘客正在聊天。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回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今年高考成绩出来了,咱盐池有个娃考了自治区前几名。”旁边的人问:“哪个学校的?”眼镜男人说了个名字。有人接话:“我听说过。那娃家里穷得很,分数下来的时候还在地里干活呢。他妈跑到地头上喊他,说‘你考上了’,他把锄头一扔,蹲在地头哭。”旁边的人感叹:“不容易。爹在煤矿上,腰坏了,家里就靠他妈种地。”眼镜男人补充:“听说报的北京一所大学。学费凑不齐,学校给免了一半。”

郭定涛把脸转向窗外。旱塬在车窗外交替闪过,黄茫茫的,和往年一样。分数下来那天,他正在五金厂帮母亲装打气筒的活塞。母亲从车间主任办公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走到他跟前,说“考上了”。他把打气筒活塞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机油。他考得不算差,也不算好,够上中专。那个在地头哭的状元,他没见过。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母亲给的那卷钱——那是母亲手指上裂着口子省下来的。

“你也喜欢靠窗?”她侧过脸,“我也是。靠窗不晕车。好的风景在路上。”她低下头,从包里抽出那本书,翻开,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翻过去一页。翻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班车继续往前走。前排有个中年男人,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讲他去年去银川的经历。“银川的楼房,抬头看帽子都掉。街上还有出租车,四个轮子的小卧车,招手就停,一公里一块钱。”旁边的人说“一块钱够买三个馍了”,中年男人说“那不一样,人家那是省城”。后排有人在算账,声音不大,但郭定涛听得见——“一亩地打三百斤,一斤三毛,总共九十块。化肥二十,水费十块,农药五块。剩五十五。五十五够干啥。”旁边的人没有接话。听着这些声音,他知道自己正在离开盐池,但盐池还在他耳朵里——在那个算账的声音里,在那个说“一块钱够买三个馍”的声音里。

车窗外,旱塬往后退。草贴着地皮,盖不住沙子。风一吹,露出底下的黄沙。远处有一群羊散在坡上,低着头,半天也啃不出几口。

她合上书,侧过脸:“郭定涛。”辫子搭在肩膀上,黄头绳晃了一下。“你喜欢诗歌吗?”

“没看过。”他顿了一下,“我看过张艺谋的电影。”他说的是一部获了外国奖的电影,海报在县城电影院门口贴过,他和同学一起去看的——画面上高粱地红得像着火,姜文光着膀子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看完之后男生们互相拍着肩膀喊,喊完了自己先笑。

范明霞把书放下来。“红高粱拍得真好,巩俐演得真好。”

“嗯。”

她低下头,手指摸着书的封面。过了一会儿,又侧过脸:“席慕蓉的诗挺好的,你要不要看?”

席慕蓉的诗集是她在县城新华书店买到的。书店只有一个柜台卖文学书,诗集摆在最角落,封面朝下搁着,翻了半天才翻出来。书皮是淡雅的素色,书名是手写体的——她以为是作者亲笔签名,翻过来看背面才知道是印刷的,但印得像真的一样。买一本书的钱够买一双新鞋,她还是买了。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书店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要去远方的人。

“不用了,我看不懂。”他说的是实话。他只看过课本、习题、志愿表,还有刘存智晚自习传过来的武侠小说。那是另一个方向刮来的风。

范明霞没有让。她把书收回去放在腿上,辫子搭在肩上,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有机会,借给你看。”说完转回去了。辫子甩了一下,黄头绳晃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手指捏在右边中间偏下的位置,食指在纸面上,拇指在纸背面,两个手指之间的那片纸页是薄薄的、软软的。翻过去的时候纸页在风里轻轻扇了一下,扇出一股极淡的油墨味——书被翻过很多遍之后纸页吸了潮气又晒干之后生出的一种旧旧的气味。纸页落下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郭定涛从来没有那样翻过书。他的课本边角是卷的,封面是磨白的,翻书的时候手指蹭着纸面,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车窗外,旱塬一层一层地退。天很蓝,蓝得发白,没有云彩。

她把辫子撩到耳后,手指碰到黄头绳。头绳是橡皮筋的,外面裹着一层黄丝线,从县百货商店买的,自己挑的,一共三根,黄的、红的、蓝的。黄的她今天扎上了。她觉得黄的配白衬衫好看。橡皮筋已经有点松了,扎了一天,辫子从发根处有点往下坠。

班车继续往前走。窗外的旱塬慢慢有了变化。先是地里有了渠——渠不宽,两锹宽的样子,渠里的水是浑的,流得慢。然后是田变平了——不再是斜挂在坡上的旱地,是平地,铺得展展的。路边的树多起来了,杨树,一排一排的,齐刷刷地站着——直溜溜的钻天杨,树冠收得紧紧的往上长,像一排绿色的箭插在地里。空气里开始有潮味——从渠里、田里、稻叶子上蒸发起来的水汽,隔着车窗玻璃也能感觉到那股润。

“这条路我走过好多回。”范明霞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窗外。“小时候跟我爹去银川,也是坐这趟班车。那时候路还是砂石路,颠得厉害。我晕车,吐了一路。我爹说多坐几回就好了。”她停了一下,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着。“后来真的不晕了。”

郭定涛想起外婆家的老井,井绳一年比一年放得深。多坐几回就好了。

过了黄河就是永宁。”她的声音不大。车厢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黄河”,所有人都往窗外看。

黄河大桥很长,比他从盐池到县城走的那条土路还长。桥面是水泥的,车轮碾过去咯噔咯噔响。桥下的水浑黄,打着漩涡,一浪一浪地往前涌。漩涡转着转着就散了,又一个转起来,像河底下有什么活物在翻身。河面比他想的宽,宽到对岸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绿线。河中间有一座小岛,岛上长着几棵柳树。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水聚在一起,脖子都看酸了。范明霞没有开窗,只是侧着头,辫子搭在肩上。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河风吹进车窗,湿的,带着一股泥腥味。和盐池的风完全不一样。盐池的风是干的,刮在脸上生疼,灌进嘴里满口沙子。这里的风贴在脸上凉凉的,吸一口,嗓子眼是润的。他推开窗,把手伸出去,风从指缝间流过。他把手掌张开,手指分开,风从每一条指缝间钻过去,指缝间的皮肤薄,先感觉到凉,然后是湿。

是水汽,极细的雾,细到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把手收回来,手掌在太阳底下反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掌纹被水汽填平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地图。水汽干了,掌心留了一层极细的涩。那是黄河水被风吹干后留下的泥沙,细到看不见,但舌尖一舔就尝到了:泥腥的,微咸的。

车开过桥,黄河留在后面。河水在太阳底下亮着,一漾一漾的。

盐池的水在井底,在窖里,在碗底沉淀的一层白末末。这里的水在天底下,在河床里,自己流着,不需要人用瓢一瓢一瓢地舀。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擦。

川区的地平展展的,田是一格一格的,渠是一条一条的。路两边水稻绿油油的,稻叶子上挂着水珠。郭定涛没有见过水稻,一直以为庄稼都是贴着地皮长的,风吹过来叶子卷着的。这里的稻子是直立的,绿的,风一吹整片田都在动。

车到永宁汽车站。车门一开,热浪涌进来。

郭定涛跳下车,先把自己的铺盖卷扛上右肩,麻绳勒进肉里。他转过身,看见范明霞正提着那个鼓囊囊的行李袋,有些吃力地往下迈台阶。

他走过去,没说话,伸手把她的行李袋接了过来,往左肩上一搭,和自己的铺盖卷挤在一起。两个沉甸甸的包裹压在他身上,他身子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咬着牙才重新站直。

“我来。”他只说了两个字。

范明霞愣了一下,看着他被压得有些发红的脖子,轻声说:“太重了,要不咱们歇会儿……”

“不重。”他低着头,迈开步子往前走。

从汽车站到水利学校,有三里多路。太阳毒得很,没走多远,郭定涛的后背就湿透了。白布褂子被汗水浸得贴在脊梁骨上,汗珠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只能用力眨一下眼,腾不出手去擦。左肩的麻绳陷进肉里,磨得火辣辣的疼,他只能不停地换着步子,把重心在两条腿之间倒腾。

他走得很稳,但也很狼狈。呼吸越来越粗,像一台老旧的风箱。

范明霞走在他旁边,手里只捏着那本素色封面的书。她没说话,只是紧紧跟着他的步子。郭定涛用余光瞥见她——她原本就白的脸颊,这会儿透出一种没有血色的苍白。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平时重了些。她走得很用力,但步子却有些发飘,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芦苇。

她体质弱。郭定涛在心里想。但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问。他知道,像她这样干干净净的女孩,是不愿意在人前承认自己走不动的。他只是把左肩上的行李袋往上颠了颠,让自己的步子迈得更稳、更慢一些,好让她跟得不那么吃力。

到了学校操场边,郭定涛把行李轻轻放在地上。他直起腰,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这才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白衬衫的袖口蹭过脸颊,留下一道灰扑扑的汗印。

他转过头,看着范明霞。因为出汗太多,他的笑容显得有些局促,牙齿在晒黑的脸上显得格外白。

范明霞站在他面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阳光照在他被汗水浸透的背上,也照在她干净却苍白的脸庞上。她微微弯下腰,把掉在耳边的一缕碎发撩到耳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轻、却很认真的光。

“郭定涛,”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没喘匀的气,“辛苦你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根香蕉递过来:“给你。你一路上没吃呢。”

他愣了一下,手没动。她把香蕉塞进他的挎包里,转身走进了人群。

宁夏水利学校在永宁城郊。几排平房,一个操场。操场上长着草,没到脚脖子的青草,草尖上还挂着露水。操场边立着一根旗杆,红旗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报到处在操场北边,一张课桌,一把椅子,一个老师。老师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名册边角卷了,封面上印着“宁夏水利学校一九九一级新生名册”。他把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郭定涛”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盐池的?”

“嗯。”

“水利专业。好好学,将来回盐池。”

郭定涛接过报到单。白纸油印的,油墨味还没散,纸上印着“报到时间”“所在班级”“宿舍号”。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操场上到处都是扛着铺盖卷的学生和家长,有人在道别。有个老汉蹲在宿舍门口,面前搁着一个蛇皮袋,跟儿子说话,声音很大:“好好学!别给咱村丢人!”儿子低着头,脖子红了。

报到,分宿舍。一间屋四张床,上下铺,他分在上铺。把铺盖卷扛上去,解开麻绳铺好被褥,被里子上还有皂角的味道。

宿舍里还有三个同学。永宁的马利军话多,帮他把铺盖卷接上去:“盐池来的?”

“嗯。”

“盐池沙子大不大?”

“没那么玄。”

马利军笑了。青铜峡的李家国躺在下铺:“盐池有楼房吗?”

“有。”

“几层?”

“三四层。”

李家国没有再问。郭定涛知道他不是看不起,他是真不知道。川区的人没去过山区,他们想象盐池就是沙子、土房、毛驴。

被褥铺好,枕头放好。躺下来,床板硬,和家里的床一样。头顶的床板上刻着字,有人用刀刻的,笔画歪歪扭扭:我要回家。笔画刻得深,手指能摸到槽。来回划了很多刀,每一刀都不够深,反复在同一道槽里划,划到木纹被刀尖碾平了,划到木屑从槽里翘起来又被人手磨平了。

刻字的那个人,也许也躺在下铺,也许也看着月光。父亲从来没说过“你走了家里空”,母亲从来没说过“我舍不得你”。他们连说都不说,他怎么刻得下去。他把手从刻字上收回来,放在枕头边上。

马利军还在说永宁的渠、川区的水稻、灵武的枣子快熟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清冽一片。挎包挂在床头,他伸手进去摸到那根香蕉。她把香蕉塞进他挎包里的样子还在眼前——辫子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撩到耳后,手指碰到黄头绳,轻轻拨了一下。

他把香蕉放在枕头边上。手指按下去,微微有弹性。他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香蕉还在那里,黄的,弯弯的,在月光底下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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