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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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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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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来兮·旱塬》连载

第七章 打粮

天还没亮透。

窗户外头灰蒙蒙的,晾衣绳上父亲那件灰布工作服在风里轻轻晃着,领口磨毛了,袖口有线头脱出来,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郭定涛躺在床板上,听见灶房里母亲划火柴的声音——第一根灭了,第二根着了,火苗舔着锅底,呼地一声。水瓢磕在缸沿上的声音,闷闷的,缸里的水不多了,瓢刮着缸底,声音涩涩的。

父亲蹲在院子里,把凤凰自行车的后轮转了转,辐条嗡嗡响。他在检查车胎——驮重东西,气不能太足,也不能太软。车是七年前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父亲攒了两年才攒够那张自行车票。车身上的黑漆磕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但擦得干干净净,链条上新点了机油,亮汪汪的。

这辆车驮过的东西比一家人加起来还重——驮过两袋水泥,从县城建材站驮到家里,后胎压得瘪了一半,父亲推了五里地不敢骑;驮过母亲去县医院,后座上垫了三层棉褥子,母亲抱着刚出生的他,父亲推着车走,一步一步,比走路还慢;驮过奶奶去赶集,奶奶裹着小脚坐不稳后座,父亲用麻绳把她拦腰绑在自己背上。今天它要驮一袋面——比水泥轻多了,但父亲昨晚就把后胎的气打足了,又放了半管子,用手指摁了摁胎面,试了三回才满意。

蹲在那儿,右腿微微往外撇着,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不太顺当。父亲年轻时在砖瓦厂装窑,一车砖从窑口推到窑尾,推了七八年,右腿膝盖里长出了一块不该长的骨头。阴天疼,蹲久了也疼。

“走吧。”父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领口磨毛了,袖口锁过边,是母亲的手艺。衬衫虽然旧,但浆洗得挺括,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这是他出门办事才穿的衣服。上次穿是去学校开家长会,母亲在灯下搓了半宿,才把领口那块洗不掉的黄渍搓淡了些。今天他又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扯了扯袖口,把母亲锁过的边露出来——故意的。锁边的针脚整整齐齐,每一针都一样长,比机器锁的还密。系扣子的时候,他右手拇指在扣子上按了一下才穿过扣眼,像是怕把线扯松了。

父子俩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轱辘碾过石子,咯噔咯噔响。郭定涛走在自行车另一边,手搭在车座上,感觉到车座被露水打湿了一层,凉凉的,贴着掌心。

粮站在县城南街,一栋灰扑扑的砖房,外墙刷的白灰下半截被雨水溅得发黄。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手里攥着空面袋。太阳升高了些,晒在背上热辣辣的。排队的人不说话,只是等着。门还关着,铁皮门,漆掉了皮,门缝里透出一股面粉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儿,干干的,呛嗓子。

父亲把自行车支好,让郭定涛看着。他走到队伍末尾,从口袋里掏出半包“阿诗玛”,攥在手里。烟盒在掌心里被攥得微微发烫。

天色慢慢从灰变白,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的确良布。粮站屋檐下挂着一盏白炽灯,灯罩里积着一层死蛾子,光被滤得发黄。灯底下是排队的人,影子被灯光拉得斜长,交叉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个老汉蹲在队伍最前头,帽檐压得低低的,怀里抱着一杆秤——自己带的,怕粮站的秤不准。空气里混着旱烟味、露水味、面粉味。远处有公鸡叫了一声,然后是另一只,然后又是第三只,彼此呼应着,但没有人抬头去听。

等了好一阵,铁皮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蓝大褂的男人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哗啦啦响。排队的人站起来,往前涌了涌。蓝大褂把门推开半扇,用砖头抵住。“别挤别挤,排队!”人群松动了一下,又合拢了。郭定涛跟在父亲后面,手里攥着面袋——面袋是母亲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叠得齐整,只是边角有些皱。

粮站里面大通间,地上摞着一袋一袋的面粉,码得比人还高,一直摞到房梁。空气里飘着面粉的细末,白蒙蒙的,吸进鼻子里痒痒的。墙角有一台台秤,铁锈斑斑的,秤砣上磨出了光亮。蓝大褂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摊着账本,压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凉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灰。

轮到父亲了。他把攥了半天的“阿诗玛”递过去。蓝大褂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动。

父亲说:“同志,家里有学生,想要点白一点的面。”

蓝大褂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又补了一句:“孩子刚考完学,考得好,想吃顿白面馍馍。”

他说“考得好”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像是把这三个字含了很久才吐出来。郭定涛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面袋,没有抬头。他的嗓子眼忽然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

蓝大褂把“阿诗玛”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老哥,不是我为难你。今天这批面本来就是八五粉,白不到哪儿去。你要再白的,得去后面库里翻——库里有没有,我可说不准。”

父亲连忙点头:“麻烦你,翻一翻,翻一翻。”

蓝大褂看了看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站起来。“跟我来。”

库房在粮站后面,铁皮顶子,太阳一晒,里面热得像蒸笼。房顶上一扇天窗,玻璃被面粉末子糊了厚厚一层,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面粉的细末,喉咙发干。面粉袋子一摞一摞的,麻袋粗粝粝粝的,摞到房梁那么高,袋子缝里往外渗着面粉,在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白灰。人走在上面,脚印是白的,鞋底的纹路清清楚楚印在面粉上。

库房里除了面粉的味道,还有一种更底层的味道——麻袋受潮之后的霉味,闷得让人喘不上气。墙角堆着几袋破了口的面粉,面从破口流出来,在地上堆成一小堆,被老鼠踩出了细密的爪印。一粒老鼠屎都没有——老鼠自己也是饿的。

蓝大褂走到最后一排,看了看袋子上的标签。“算你运气,还剩几袋七零粉。这面白,蒸出来的馍馍像富强粉。”

父亲连声道谢,动手把那袋面从垛上拖下来。他蹲下去,双手抓住袋角,腰背绷直了用力往上提。袋子离地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了沉,右腿膝盖弯了一下——弯下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直起来了。

扛着面袋子走回前厅,郭定涛把带来的面袋撑开,蓝大褂用铁簸箕铲了面往里倒。白面从簸箕里滑下去的时候细细的、匀匀的,落在面袋里沙沙响。面粉在袋子里堆起来,堆成一个尖锥形的白丘,边缘慢慢塌下去,又堆起来。

过了秤,父亲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碎花的,洗得发白了,四角磨出了毛边。手绢是母亲结婚时陪嫁的那块,棉布的,对角打了一个结。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结头,往外一拉——没拉开,结被汗浸过太多次,布变硬了,粘在一起。他把结头送到嘴边,用牙齿轻轻咬住一扯,结松了。

手绢摊开,里面是一叠粮票,票面被体温捂得温热,边角磨毛了,但压得很平整——不是压的,是每天贴身放着,被身体压平的。

他把粮票在手掌上展成扇形,用拇指一张一张捻过去。他的拇指粗,指关节大,指甲缝里带着修车时嵌进去的机油,油迹已经干了,但指甲缝还是黑的。每捻过一张,他都在心里默念一声斤数——五斤、十斤、二十斤。捻到最后一张,粮票重新对齐,在手掌上磕了一下,让边角都齐了。递过去——双手捧着,像捧一把沙子,怕漏掉一粒。

出了粮站,太阳已经升到正顶了。父亲把面袋子驮在自行车后座上,用橡皮绳绑了两道。橡皮绳在手指间绕了两圈,绷紧,又绕了一圈,用手掌压了压袋子,确认稳当了。

“走吧。”他拍了一下面袋侧面,像是拍一个驮在背上的孩子。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更长。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车轱辘碾过去沙沙响。面袋子在后座上轻轻晃着,郭定涛走在自行车另一边,一只手扶着面袋子,手不敢松。面粉从袋子的缝里渗出一点点白末末,沾在他手背上,滑腻腻的。

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开过去,卷起来的土面子扑在面袋上,灰了一层。父亲停下,转过身用手把面袋子上的土拍掉——拍得很轻,像是在拂什么不该沾上的东西。拍完了,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沾了一层灰白的面粉和黄土混成的泥末末,掌纹被填平了。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继续推车。裤子上留下一道白印子,像一道没擦干净的粉笔灰。

凤凰车的辐条在风里嗡嗡响,链条发出细细的嗒嗒声。面袋子上的蓝字被太阳照着,晒得发白。父亲的背影——的确良衬衫的后背洇出了一大片汗印子,颜色比别处深,边缘泛着细密的白纹。走路的步子不快,右腿落地的时候比左腿轻一些,像是那条腿在避开什么。

“爹。”郭定涛开口。

“咋了。”

“要是考不上咋办。”

父亲步子没停。扶着车把的手紧了紧,过了一会儿说:“考不上也有饭吃的。”

车轮碾过石子——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父亲又开口:

“但考上了,吃的面白一点。”

这句话说得不快不慢,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郭定涛手还扶着面袋子,没有松。风从街口灌进来,把面袋子上的白末末吹起来,飘到袖口上。那些白末末落在自己的袖子上,灰白灰白的,像薄薄一层霜。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的确良衬衫的后背洇出了一大片汗印子,颜色比别处深,边缘泛着细密的白纹。走路的步子不快,右腿落地的时候比左腿轻一些,像是那条腿在避开什么。

有些话太重了,十八岁的嗓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灶膛的火烧旺了。她接过面袋,掂了掂,轻声说:“这面白。”

她把面袋抱进灶房,小心翼翼地倒进黑陶面缸里。这缸半人高,缸口比脸盆还大一圈,缸身上刻着一道凹纹——那是母亲用指甲划出来的记号。每年秋天新粮下来,她把面倒进缸里,划一道线标出面堆的高度。到了春天,线就沉到了缸腰;到了夏天,线沉到了缸底。今年,那条线从正月开始就没往上升过——买了就吃,吃了就没了。

这袋七零粉倒进去,面堆冒了尖,比那道旧线高出了三指。母亲用手指在缸壁上划了一道新线。新线和旧线之间隔着一大片空白的陶壁——那是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之间,被一家人吃掉的全部。倒完了,她在面袋内壁上刮了一圈,把粘在上面的面粉刮下来,送进嘴里舔了一下。面的味道是甜的,那是生面本身带着的极淡的甘,要在舌尖上抿好几下才能抿出来。

“今天能蒸馍馍了。”

母亲的手掌在面团上压着、推着。面是新面的味道,揉开了,一股淡淡的麦香和灶膛里的柴火味搅在一起。郭定涛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脸上,热辣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脸上烤着。母亲把揉好的面团揪成剂子,一个一个码在蒸笼里,盖上笼盖。蒸汽从笼盖缝里往外钻,白蒙蒙的,带着麦香。

馍蒸好了。母亲掀开笼盖,蒸汽腾起来扑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馍是白的——七零粉蒸出来的,白得发亮,像富强粉。她用手按了按,馍弹回来了,软软的,热乎乎的。

父亲洗了手,走过来,拿起一个馍。馍还烫手,他拿起来又放下,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一下,重新拿起来。他没有马上吃,而是把馍举到眼前——举得很近,馍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眼睛眯了一下。白面馍刚出锅的时候表皮有一层极薄的光泽,是蒸汽凝成的水膜,在灯下泛着珠光。

看了一会儿,他把馍举到眼前,两只手的拇指并排按在馍底,其余手指托住馍身,轻轻一掰。馍从中间裂开——沿着蒸之前他在面剂子上划的那道刀印裂开的,裂口整整齐齐,像一本书从书脊翻开。裂口处的馍芯冒着热气,面筋拉出几根细丝,丝在热气里颤着,扯不断。他把一半递给儿子。父子俩手里的两半馍合在一起,还是一个完整的圆。

“吃吧,蘸上辣子更香。”

傍晚,父亲又出了门。

食品站后面的院子不大,三面是砖墙,一面是冷库的铁门。门上的白漆掉了大半,露出锈迹。院角的水泥地是杀猪的地方,地上泼着一层水,混着淡淡的血丝,正沿着斜坡慢慢往渠里淌。案板是铁皮的,上面横七竖八的刀痕,深的浅的,像一张被划烂了又熨平的脸。铁钩上挂着几块肉,肥的已经割完了,只剩几块红多白少的,在风里微微晃着。苍蝇叮在上面,赶走了又飞回来。

空气里有一股甜腥——猪肉在室温下放久了之后散发出来的微微发甜的腥,混着水管冲地的铁锈味,混着排队的人身上带进来的旱烟味。墙角蹲着一条土黄色的狗,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往外凸,它看着铁钩上的肉,下巴贴着地,尾巴不动。

穿白围裙的胖子蹲在案板旁边,手里捏着水管,把案板上的血水往渠里冲。案板前面排着三四个人。排在最前头的是个瘦高个,他把肉票往案板上一拍:“给我割块肥的。”

胖子头也没抬:“就剩瘦的了。”

瘦高个不信,探过头往肉杠子上扫了一眼——上面挂着几块肉,肥的已经割完了,只剩几块红多白少的挂在铁钩上。

“那几块不是肉?”瘦高个指着肉杠子。

“那几块有人订了。”胖子把水管搁下,在围裙上擦着手。

“订了?谁订的?”瘦高个的声音高了起来,“我来三回了,回回说有人订了。你他妈是给活人订的还是给死人订的?”

胖子脸沉下来:“你说话干净点。”

“我说话咋不干净了?我排第一个,你把肥的都藏起来——你这不是狗眼看人低是啥?”

胖子把水管往案板上一摔。水龙头还开着,水管在地上弹了一下,水柱歪了,溅在瘦高个的裤腿上。“你说谁狗眼看人低?”

“说你!咋了?”

瘦高个往前逼了一步,拳头攥起来了。后面排队的人往后退了半步,没人上去拉。父亲也退了一步,背靠着墙根。他看见胖子抄起了案板上的剁肉刀——攥在手里,刀背贴着虎口,刃口朝下。瘦高个看着那把刀,没动。胖子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把刀搁回案板上,刀背磕在铁案上,当的一声。

“今天没肥的了。你爱买不买。”

瘦高个站了一会儿,把肉票从案板上抓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你等着。我去找你领导。”

胖子没理他,捡起水管继续冲地。排队的人陆续往前挪,父亲排在最后一个。

轮到他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包“阿诗玛”,抽出一根递过去。

“韩站长,忙着呢。”

胖子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他看了父亲一眼,认出来了——上回来也是递的“阿诗玛”,也是排最后一个,也是等前面的人都走了才开口。

“老郭,又来买肉?”

“嗯。孩子考了学,想给改善改善。”父亲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能不能给挑块肥的——正肋子那块,肥膘厚,能炼油。”

胖子看了看他,把水管搁下。水还在淌,在地上蜿蜒着,和血水混在一起,慢慢变成淡红色。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进了冷库。

冷库的铁门推开一道缝,一股冷气从缝里涌出来,在闷热的傍晚里凝成一团白雾,贴着地面滚了两滚就散了。门缝里能看见冷库的内壁——不是砖墙,是铁皮,铁皮上结着一层白霜,霜上挂着几颗冻硬了的血珠,暗红色的,像钉在铁皮上的铆钉。铁钩上挂着半扇猪,白花花的,肋排上的肉被割掉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里脊贴在骨头上。

胖子在里面翻了一阵,铁钩碰铁钩,声音空荡荡的,在冷库里拖着长尾音。然后他出来了,怀里抱着一块肉。冷库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白雾散尽,院子又热起来了。

肥膘有两指厚,白花花的,瘦肉只有薄薄一层。他把肉放在案板上,拍了拍:“这块咋样?”

“好。好。就是这块。”父亲看着那块肉,喉结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案板上的剁肉刀——刀搁在铁案上,刃口朝下,刀背上沾着一层白花花的猪油,油在风里凝成一层薄壳,壳上留着胖子刚才攥刀时拇指摁出的印子。刀刃上有一块豁口,不大,像米粒那么大,大概是什么时候剁骨头崩的。

父亲把目光从刀上移开,低头接过了草纸包。“下回我早点来——能不能给留一副猪大肠?你这边要是有的话。你开个价,我不还价。”

胖子看了他一眼,把肉过了秤,用草纸包好,递过来。“大肠不好留。杀猪的日子不一定,有时候半个月才杀一回。杀猪那天你来,我给你留着。”

父亲点了点头。他接肉的时候多攥了一下胖子的手,把剩下的烟塞进他围裙口袋里。那包烟只剩下最后几根了,瘪了,但父亲把整包塞进去的时候,动作是平静的。他把肉揣进怀里,转过身往外走。

经过食品站门口的时候,瘦高个还蹲在街对面,手里攥着那张揉皱的肉票,看着他,又看着他怀里那个草纸包。

父亲低着头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看他——不敢看。他知道那个瘦高个来了三回,回回说肥的没了,回回看见别人揣着草纸包从后门出来。那个瘦高个攥着的肉票和他攥过的粮票一样,都是一张一张攒下来的、一张一张在指腹间捻过无数遍的,边缘磨毛了、磨薄了、磨出了布纹的印子。

他不想让儿子看见这一幕。

回到家,母亲把肥肉切成小丁。铁锅烧热了,肉丁倒进去,刺啦一声。油从肥肉里往外渗,越渗越多,肉丁在油里缩小,变成金黄色的,在锅里轻轻翻着。油渣的香味从灶房飘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

油渣盛在小碗里,撒了一点点盐。母亲端到桌上。郭定涛夹了一粒放进嘴里,嚼着。油渣酥脆,咯吱咯吱响,咸味和猪油的香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那副猪大肠还没有着落——杀猪的日子不一定,父亲大概还要去好几次,每次都要递烟,每次都要等前面的人都走了才开口。

他把那粒油渣嚼了很久,嚼碎了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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