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三年了,刘存智头一回回前洼。
拦的是一辆红色夏利,车身上喷着白字:银川出租。在银川汽车站门口,司机开口要一百五,他还价到一百二十。一百二十块,够在工地上搬十来天砖。他坐在副驾,手搭膝盖,望着窗外一层叠一层的旱塬向后退。车子快到村口,土路上蹲着的几个老汉全都站起身,有个老汉抬手搭在眉骨上,望了半晌,才认出是他。在前洼,小轿车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趟。上一回是乡长下乡查抗旱,再往前,是村里娶媳妇雇来的桑塔纳。
司机四十来岁,胖子,一路上嘴不停,聊银川房价,抱怨老婆不让喝酒,末了补一句:“你们前洼这地方,路可不好走。”刘存智坐在旁边,手一直搁在膝盖上,偶尔应一声。窗外旱塬层层向后移,糜子收净,地里只剩短茬,望去焦黄发枯。地皮干得发白,裂满口子,从地头撕到沟底,像大地渴得张开嘴。路边杨树叶子打了卷,蒙一层灰,风过处哗啦啦一阵,声气干硬,如同骨头互相磕碰。
车拐上村口那条老路,一路颠簸,扬起一溜黄烟。
老榆树还立在村口,树皮皴裂得更厉害了。树下蹲着几个老汉,脚边放旱烟杆、空茶缸。土坎叫一代代人蹲出个浅坑,他爹、他爷爷,从前都在这里蹲过。他小时候从树下跑过,老汉们笑着喊,存智这娃跑得快。
看见红色小车过来,老汉们纷纷起身张望。刘存智推开车门下来,一个老汉取下嘴里的烟锅:“存智?你狗日的发财了?”刘存智浅浅笑一笑,掏出在银川买的阿诗玛,撕开包装挨个递烟。老汉们接过,夹在耳后,围上来问长问短:银川的楼高不高,一天能挣多少,什么时候开小车回来。刘存智一一应答,把剩下整包烟塞给离得最近的老汉:“叔,你拿着抽。”
他拎着行李往窑洞走。土路两侧地里空空荡荡,糜子收完,短茬扎在黄土里,黄惨惨的。往年收完糜子,地还算平整,今年遍地裂口,从地头一直裂到沟边。窖口的水泥井台叫日头晒得泛白,裂缝比上年更宽。老榆树也蔫着,枝条往下耷拉,像是渴得伸不直手指。一只羊蹲在巴掌大的树荫底下,下巴颏贴着地皮,半眯着眼。
窑洞还是那孔老窑洞。窑脸新泥抹过,泥里掺着麦草,窑门口吊着一串红辣椒。进门左手是灶台,头顶吊着几捆风干玉米棒子。右手边一铺土炕,铺着苇席。炕角那只旧炕柜还在,柜门关不严,缝隙里露着几本旧课本。他走上前拉开柜门,高中语文、数学课本静静躺在里面,封面上是他早年用铅笔写下的名字,笔画略显歪斜。看完,他合上柜门。
母亲正蹲在窑门口洗洋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停在水盆里。“妈。”他喊一声。母亲站起来,围裙上擦净手,把他从头看到脚,只说一句:“瘦了。吃了吗?”刘存智说路上吃过。母亲不再多问,转身继续洗洋芋,洗几下,又回头望他一眼,再低头,洋芋在水盆里慢慢打转。
他把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几袋密封塑料袋装的中宁枸杞,颜色艳红;几包大白兔奶糖,包装纸上印着白兔,笑眯眯的模样。母亲拿起奶糖看一眼,又放下。“舅家、二叔家、姑家,一家一份。村里邻里,每家抓一把。”他分装进几个塑料袋。母亲蹲在边上帮他扎袋口,手指粗硬,反复缠好几圈才扎牢。她没问价钱,只把每只袋子扎得紧紧实实。
刘存智提着袋子挨家送,每处坐下片刻,把礼物搁在炕桌上,简单聊几句。亲戚们都说他有出息,问银川城里光景。他只答一句:还行。
手伸进挎包,摸出一副劳保手套,放到炕桌上。是工地新发的白棉线手套,掌心浸一层硬黄胶,指关节磨出细密褶子,还没用过,叠得有棱有角,折缝夹着一点库房带出来的干草屑。
“工地一月发两双,这副没戴过。”
他舅拿起手套翻来覆去看,指尖摩挲掌心胶皮,又放回桌面。几个亲戚凑过来瞧,有人问结实不,有人说胶皮厚,搬石头都不怕。舅妈从灶房探出头看一眼,又缩回去。
刘存智没再多解释。片刻,他重新叠好手套,塞回挎包。包里还有母亲提前煮的鸡蛋,报纸裹着,尚有余温,手套挨着鸡蛋,安安静静。
临走,他把手套留在炕桌上。舅送他到院里,看见桌上的手套:“手套忘拿了。”
刘存智站在院子里回头:“留给你,冬天搬东西用。”
舅没有推辞,拿起手套试戴,大出一号,指头空半截。他攥了攥拳头,胶皮在掌心咯吱一响。“正好。”
大白兔奶糖分给各家娃娃。孩子们剥开糖纸,含在嘴里,两腮鼓鼓的,甜得眯起眼睛。一个小女娃把糖纸摊平,压进炕席底下,说好看,要留着。刘存智看着她细小的手,指甲盖修得齐整,一遍遍把糖纸四角压平。
他小时候也这样攒糖纸,是供销社最便宜的水果糖,透明玻璃纸印着红草莓。他收在枕头底下,每晚拿出来看。后来那些糖纸不知去向,许是母亲收拾炕席时一并扫走了。他又剥一颗奶糖,递到女娃手里。
夜里,窑洞点着煤油灯。母亲做了酸汤荞面饸饹。荞面是今年新磨的,浅褐色,和面时水少,面质发硬。饸饹床架在锅沿,枣木老物件,母亲嫁过来那年,奶奶把这床子传给了她。木柄叫几辈人的手摩挲得溜光,床膛的铁漏孔生着锈,每次用前,母亲总要拿刷子细细清理。三年前他动身外出那天,母亲做的也是饸饹。他蹲在门槛上吃完一碗,转身就上路。如今他回来,又是这一碗。
面团填进床膛,她双手攥住木柄往下压,却压不动。不是面太硬,是她手上力气一年年耗掉了。指关节粗出一圈,指甲缝嵌着洗不净的黄土。她咬了咬下唇,再使劲,木柄仍旧压不下去。父亲从门槛站起身,走到灶台旁,双手扣住木柄一同往下压。他的手也老了,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木柄缓缓下沉,一根根饸饹从锈漏孔挤出来,落进翻滚的开水。他不多言语,压完,又回到门槛上蹲下。
酸汤是自家浆水腌的。芹菜叶、萝卜缨洗净压进缸,浇上面汤,封盖捂上几日,发酵出酸香。母亲舀一勺浆水兑进汤锅,再撒上干辣子段。辣子遇热微微打卷,酸辣气漫出锅,填满整孔窑洞。
饸饹盛进粗瓷碗,碗壁烫人。刘存智挑起一筷,吹凉,吸溜入口。面筋道,咬下去带着弹劲,酸汤顺着喉咙滑下,辣味慢慢在后头漫上来。
这就是前洼的味道。在银川,羊肉臊子面、炒面片、酱牛肉他都吃过,可工棚无数个难眠的夜里,心里惦念的,始终是这口酸汤饸饹。
父亲端着碗,筷子在碗里反复搅动,许久才挑起面条。竹筷子用了许多年,筷头磨尖,筷尾留着常年啃咬出的浅凹。他轻轻把筷子架在碗沿上,细微一声,在安静窑洞里格外清晰。
“窖干了。”
这话来得不算突然。窖底去年冬天就见了底,开春至今,没掉过一滴雨。母亲每天一早,先去窖口看上一眼,一百多天日日如此。父亲每到傍晚,蹲在窖口抽一袋旱烟,一百多根烟燃尽,他一直没在信里提,电话里只说家里一切安好。直到儿子回来了才开口。不是诉苦,是告诉他:家里的难处,不是几张汇款单就能填平。
刘存智手里的筷子顿住。父亲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碗里的饸饹上。
“县上抗旱队一周送一趟水。供水点远,拉一趟,水费十块,手扶拖拉机运费就要五十。五十块,够买两袋面。往后不知道咋办。窖冬天就见底,开春没下一滴雨。”
灶膛里柴禾“啪”地炸了个响。窑洞静下来,只剩父亲缓慢咀嚼面条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母亲在炕沿边坐着,双手放在膝头。油灯搁在炕桌,门缝里挤进一股风,灯焰左右摇晃。三人影子投在土墙上,模样还和从前相仿:父亲蹲着,母亲坐着,他靠在炕沿。只是他的影子宽了些,不是长胖,是肩膀熬硬了。
“钱不够,我再往回寄。”
刘存智咽下一口面,胸口像堵着东西。他掏出钱包,棕色人造革,皮面磨得发白,边角裂一道口子。翻开,一叠皱钞票,十块、五块、一块。他全数取出来,一张张展平,钞票叫汗水浸得绵软。原本还留了几张打算做返程路费,来回路费一百二十。最后一张十块,他也一并放到桌上。
母亲伸手把钱推回来:“你在外头也要花销。”
刘存智再推回去:“工地管吃管住,我花不上多少。”
父亲盯着炕桌上这叠软塌塌的钞票,没有说话,端起碗接着吃面。
母亲搁下筷子,忽然开口:“你也不小了。遇上合适的,就在城里寻个媳妇,像你舅舅那样。你舅舅娶了川区的女人,日子过得稳当。你一个人在外,有个伴,我们才放心。”
刘存智端起碗,碗里的饸饹已经坨住,面条粘成一团,不好搅动。他用筷子分开,挑起一筷送进嘴里。坨掉的面失了筋道,嚼着发软,他依旧慢慢吃。最后端起碗,把酸汤喝干净。碗沿凝一圈红油,他用筷子刮下送进嘴里,辣味直窜舌根。像每一次离家之前那样。
“先不找。等我当上小老板再说。”挑起面,吹了吹,吸溜下肚。
母亲嘴角往上弯了弯,又很快抿紧。她辨不出这话是真心,还是宽慰。灶膛的火苗跳着,她的脸一明一暗。
她问有没有合适的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光景:儿子独自在银川,几十号男人挤大通铺,顿顿白菜炖粉条。她盼有个人给他做饭、缝补衣裳,在手上血泡磨破时,端一盆凉水给他泡手。可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只一句“你也不小了”。刘存智听得懂。
“等当了老板再说。”
母亲嘴角又轻轻翘一下,随即敛住。这一回她听懂了儿子的心意:他不再只是搬砖的小工,他要挣出模样,让家里安心等着。
第二天清早,刘存智正在院子洗脸,两个后生走进来。都是前洼的,年纪和他相仿,一个叫刘建军,一个叫潘自勇。两人穿着洗褪了色的布衫,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烟卷,半天没人开口。过一阵,刘建军先说话。
“存智哥,你在银川工地,有没有活?”
“你们想去?”
“想去。在家里耗着也是耗着。地旱成这副模样,种啥都不长。想跟你去银川,就算搬砖也行。”
潘自勇在一旁点头,只静静看着他。片刻,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抬起头。
“银川那边,到底咋样?听村里人说,楼盖得老高,抬头望,帽子都能掉下来。街上人走路都带风,不像咱这儿,蹲墙根能耗一下午。还讲夜里满街都是灯,红的绿的,亮得跟白日一样。有人说那边吃饭不用粮票,有钱就能买,一碗面里的肉,比咱过年吃的都多。”
刘存智淡淡笑一笑,把毛巾搭在铁丝上。“楼确实高,抬头得捂着帽子。”
潘自勇往前挪一步。“还有人说,街上有人拿个电话走路,没线,边走边说话。是不是真的?我爹说那是瞎扯,电话没有线怎么能通?”
“那叫大哥大,真有。比砖头还沉。可不是人人都有,一台要一两万。”
潘自勇倒吸一口冷气,闭了嘴。刘建军弹掉烟头踩实:“存智哥,你跟我们说句实在话——那边到底好不好混?”
“苦是真苦。”刘存智靠在院墙上,“搬砖干上一天,胳膊抬不起来。工地水泥灰漫天飘,擤一把鼻子全是黑的。几十个人挤一间大通铺,夏天闷得像蒸笼。工头骂起人来嘴不留情。”他顿了顿,“但饿不死。肯出力,一个月能挣两百来块。比蹲在圪梁上等雨强。”
刘建军低下头,脚尖来回碾黄土,碾出一个小坑,再碾一个。“苦我不怕。在老家下地收麦,弯一天腰,那也苦。最怕干满一年,工钱拿不到手。”
“丁老板这人凶归凶,不拖欠工钱。”刘存智取下铁丝上的毛巾拧干,搭在肩头,“丑话说在前头,头三天不算工钱,干满之后才从第四天起算。这是工地老规矩,我刚去的时候也是这样。你们想仔细。”
潘自勇抬眼望着他。“存智哥,我想去。长这么大,县城都没去过几回。我想出去看一看,就算只是搬砖,也比守在这旱塬上等雨强。”
刘存智把手里烟头踩灭。望着两个后生,他想起从前在工棚,攥着鞋垫整夜睡不着的那些夜晚。那时候他也反复琢磨,银川到底好不好。如今他懂了,谈不上好坏,只是没得选。
“先等半年。眼下工地不缺人手。我回去跟丁老板打招呼,等工程多了,我再来喊你们。”
刘建军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潘自勇把没点燃的烟夹在耳朵上。“行,那我们等你半年。”
刘存智看着两人转身走远,背影慢慢消失在土路尽头。他靠在院墙,摸烟盒,是空的。把空烟盒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纸团慢慢弹开,像一朵谢掉的花。
早饭过后,他开始拾掇。母亲又往挎包里塞煮鸡蛋,拿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父亲蹲到门槛上,一锅烟明明灭灭。“到地方记得来信。”
刘存智点头,走出窑洞。
村口土路上,那辆红色夏利还停着。司机靠车门抽烟,看见他过来,踩灭烟头:“走了?”刘存智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开了。他扭身从后窗回望,旱塬一重重往后退去。母亲立在窑门边,手搭在围裙上;父亲仍在原处蹲着,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两个影子越来越小,拐过山峁,就望不见了。他转回头,指头伸进衣兜,触到还温着的煮鸡蛋。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这次回家,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在炕桌上,兜里只剩返程的路费。挎包里,母亲趁他收拾东西,悄悄装了一包浆水,大概要等车开远,他才会发现。
他剥一个鸡蛋咬下去,慢慢嚼。再也不能过那种,连一颗鸡蛋都要反复掂量的日子。剩下的鸡蛋重新包好,放回挎包。车窗外,黄土塬一层一层朝后闪,黄漫漫的,铺到天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