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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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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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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来兮·旱塬》连载

第四十一章 登门

早上起得很早。蹲在工棚外面洗脸,凉水扑在脸上,有点刺骨。工棚门口那只黄狗依旧趴在地上,下巴贴紧地皮,苍蝇绕着它耳朵爬。他静静看了片刻,拧干毛巾,搭在铁丝上。

走进工棚换衣裳。那件蓝布褂,他叠好摆在枕头边,再穿上丁建设给他买的新衬衫。袖口还留着管艳梅缝的针脚,密密匝匝,蓝线。他低头扫一眼,转身往外走。出门时指尖轻轻蹭过门框,碰出一声极轻的响。

贺兰县黄家的院子大得能跑马。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太阳一照,亮得晃眼。院里停一辆黑色桑塔纳,漆面光洁,能映出人影。

车旁立着一棵枣树,树干碗口粗,树皮裂成一道一道深口子。这树是黄老板发家那年栽的,从贺兰山脚下老家的沙地挖来的。那年他拉架子车给工地送砂石,路边看见这棵被狂风刮歪的小苗,根还扎在沙里。他挖出来,麻袋裹住根系,搁在车上拉回来,栽进院子。种树的时候黄月刚学走路,右腿向外撇,蹲在树坑边盯着看。他当时说,枣树活了,咱家就翻身。枣树活下来,他也翻身了。如今树干粗到碗口,枣已经摘完,叶子依旧青绿。

刘存智提着两盒点心,立在院门口,脚跟像钉死在门槛外头。铁艺大门乌黑,门柱上蹲着两尊水泥浇的石狮子。他盯着狮子看了两息,迟迟不肯抬脚。

丁建设从身后轻轻拍一下他后背,算不上推,只是提醒。他才迈进门。脚下是碎石子路,灰白石子,大小都跟拇指指甲盖相仿,经年踩踏,石子表面磨得光滑。踩上去沙沙响,不是前洼土路那种闷声,是干燥清脆,石子互相摩擦的动静。一步一响,这条路每一步都带着回响。他垂着眼,看着新皮鞋碾过石子,鞋底还没沾过半分工地尘土,第一个鞋印,就落在黄家这条碎石路上。

客厅比前洼的小学教室还要宽敞。米黄色瓷砖地面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天花板悬着玻璃仿水晶吊灯,一片片垂着,灯光落上去闪闪发亮。墙上挂一幅山水画,瀑布自山崖垂落,底下笼着薄雾,松影朦胧。深棕色真皮沙发三件套,配一张玻璃面茶几,茶几底下压着白底蓝花织锦。墙角立一台大彩电,个头比聚仙楼那台黑白电视机大上两倍,电视柜上摆着录像机。刘存智坐进沙发,双手搭在膝盖。他从没进过这样的屋子,不知道手脚该怎么安放。真皮沙发太软,一坐下去身子往下陷,像陷进无边的沙地。

黄老板从里屋迎出来,五十来岁,方脸,手掌粗大,指关节凸起。灰布夹克敞着领口,里面那件旧衬衫洗得发白。嗓门洪亮,一笑整间屋子都嗡嗡震:“来了来了,快进!”他接过点心,随手递给黄太太,“还提东西,空手来就行。”接盒子时,能看见他拇指侧面一道浅白旧疤,斜斜划过去。

黄太太接过点心,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碎花衬衫,卷发用发卡别在耳后。目光从头到脚扫过刘存智,在头发上顿一下,又落到他脚上的皮鞋。“太瘦了,得多吃些。”

刘存智指尖在裤腿搓了搓:“婶。”

黄老板朝沙发抬抬手:“坐,别拘束。”真皮沙发依旧软,人一坐就往下沉。刘存智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不敢往后靠。茶几摆几碟干果,瓜子、花生、红枣,还有一碟炸得金黄的馓子。搪瓷茶盘里放几只玻璃杯,茉莉花茶泡在里面,淡香漫开,茶叶在杯底舒展,白嫩嫩的。

黄老板在对面落座,嗑开一颗瓜子。“前洼那地方我熟。年轻时候去盐池收皮毛,前洼、麻黄山、萌城都跑遍了。你们前洼的滩羊,皮毛一卷一卷雪白,那几年我收了不少,贩去银川,再往西安送。”又嗑一颗,“后来不干皮毛,转做建材。收皮子那阵,一条麻袋装五十张,扛上肩往下卸,肩膀磨出一层死肉。”

他抬手摸自己右肩,就是方才拿点心那只手,指腹在肩窝按了按,仿佛肩上还压着看不见的麻袋。“这肩膀,一到阴雨天就疼。”说完笑一声。刘存智望着那只手——如今它签合同、收支票、打电话,从前却扛过沉重的皮麻袋。

黄太太从厨房探出头:“他爹,你表舅姥爷不是盐池的?”

“没错,表舅家在盐池县城,姓马,开饭馆。马家羊杂碎还记得不?”

“记得,南街上那家。”

“就是南街。我小时候去过一回,辣子红亮,面肺切得薄。几十年了,现在还开着?”

“还开,他儿子接手了。”

黄老板点点头,后背靠回沙发:“好,老字号能传下去不容易。后生,你爹娘身子还好?”

“都还行。”

“你爹做啥营生?”

“种地,闲时出去揽工。”

“揽工?在哪干?”

“附近村子盖房、修窑,有活就做,没活便歇。”

黄老板点头:“庄稼人,手停口停。你能从前洼走出来不容易。盐池那地方苦,十年九旱,吃水都要驴驮。”

刘存智手掌不停在膝盖搓。早上清点钢筋沾了点水泥灰,工棚外只用凉水洗手,没肥皂,灰嵌在指甲缝深处,一道黑印。他搓手时,拇指下意识去抠食指指甲缝,抠不干净。他晓得黄太太看见了,黄老板也看见了,两人都没开口。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黄月下楼了。淡黄色开衫,里面白衬衫领子翻在外头,深色裤子裤线熨得笔直。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慢慢下来,右腿先抬膝盖,再甩出脚踝,落脚稳当,步子不快。

开衫口袋露出一截银亮物件,随脚步轻轻晃动,是一把小银梳,梳背磨得发亮,梳齿细密。快要落座时,她抬手把梳柄往口袋里塞了塞。

她在黄老板身侧坐下,手放在膝盖,指甲涂一层淡淡的透明甲油。

黄老板看看女儿,再看向刘存智:“坐近些,又不吃人。”

黄月没动。她拿起茶几上一颗红枣,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碟子里。

黄太太端菜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手抓羊肉摆上桌,羊肉的膻香混着花椒盐味,一下子填满餐厅。蒜泥拍碎的凉拌黄瓜,酱牛肉切得薄,码得齐整,青菜油亮。

黄老板起身走到餐桌旁:“来,都坐。存智,坐这儿。”他指着黄月旁边的座位。刘存智走过去坐下。黄月在他右手边,两人手肘相隔不到一掌宽。她拿起筷子,夹一片酱牛肉慢慢嚼,并不看他。

黄老板开一瓶五粮液,白瓷瓶,拧开瓶盖,一声轻啵。酒倒进玻璃杯,清亮透亮,杯子推过来:“能喝?”

“能喝一点。”

“一点哪行。”黄老板给自己也满上,端起杯子,杯沿刻意放低一点,跟他碰杯,“头回上门,三杯起步。”刘存智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干。酒顺着喉咙往下烧,不是辛辣,是灼烧。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捅进喉咙,一路扎到胸口、胃里,随即炸开,滚烫的热意在胸腹漫开。

黄太太夹一块羊肋条放进他碗里:“别光喝酒,伤胃。”

第二杯满上,杯壁酒痕未干,新酒又续上。第三杯。他端杯时手微微发颤,酒在杯里晃,几滴溅在桌面。仰头饮尽,杯子搁在桌上,轻轻磕响一声,是手没拿稳。

黄月把白瓷茶碗推到他手边,碗沿镶一道细金边。指尖在杯壁轻轻一送,茶碗顺着玻璃台面滑过来,推完她收回手,放回膝盖。他又喝下一杯,她再把茶碗往他近处挪。这回食指指尖轻点碗沿,叮,一声细响,只有挨着她的人才听得见。

她收手时手肘碰到茶几上的茶壶,壶盖微微晃动,瓷与瓷相触,细声细碎。她伸手扶正壶盖,指尖在盖上稍作停顿。动作很快,扶盖子时小指微微翘着,不是刻意的姿态,是紧张。

“后生实在。”黄老板靠回椅背,“我就喜欢实在人。”

黄月忽然开口,声音平淡,音量不大:“爸,别灌他了。”黄老板愣一下,随即放声大笑:“好好好,闺女发话,不灌了不灌了。”他抿一口杯中酒,眼睛越过杯沿望着刘存智,嘴角上扬。黄月低下头,夹一片黄瓜慢慢嚼,耳根慢慢红起来,从耳廓一直漫到耳垂。

饭后刘存智起身,腿猛地一软,膝盖一弯,又硬撑站直。黄老板伸手扶他,手掌扣住他胳膊,隔着衬衫,都能感受到掌心的硬茧。

“后生酒量还要练,盐池那地方,麻雀都能喝二两。”

刘存智走回沙发坐下,再次陷进软乎乎的真皮里,比刚才沉得更深。天花板在头顶晃,吊灯的光散开,像屋顶铺了一层碎玻璃。闭上眼,额头渗出凉的汗珠,一滴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过脸颊。

黄月端着玻璃茶壶走过来。壶身透明,看得见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原本扁瘪的条索,被沸水一冲,一点点松开,嫩绿色的叶片在水里翻个身,沉落壶底,又浮起来。壶中水渐渐浸出浅淡的青绿色,像春天刚冒尖的柳芽。她俯身往他杯中斟茶,七分满。壶嘴离杯沿留一寸空隙,茶汤落下悄无声息,一股清浅栗香从杯口漫开。她把杯子轻轻推到他手边,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喝点茶醒酒。”

刘存智接过杯子,吹了吹,抿下一口。茶水烫舌尖,明前龙井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和胃里翻涌的酒气缠在一处。

“不能喝就少喝点。”她声音平平,音量不高。把茶壶搁在茶几上,在一旁单人沙发坐下,手搭在膝盖,右腿微微向外撇着。

“前洼的窑洞冬天冷不冷?”她忽然开口。

他捧着杯子,没有转头看她:“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呜呜地叫。”

“我小时候在贺兰山里住过。那时候我爸还没发家,在山里开砂石厂,我们住铁皮工棚。冬天风大,铁皮门整夜哐当哐当撞,听着像有人在外头敲门。”她嘴角轻轻抬了抬,“后来搬进楼房反倒睡不着,太安静。头一晚躺在床上,四周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耳朵嗡嗡响。”

“你妈做啥营生?”

“啥活都干,种地,捡羊毛。”

“你爹呢?”

“也种地,闲时出门揽工。”

她点了点头,指尖沿着杯沿一圈一圈摩挲。

“我爸也是庄稼出身,贺兰山脚下沙地,种啥都难活。后来拉架子车给工地送砂石,一车接一车,送了十年。手上的厚茧到现在都消不掉。”

“你腿还疼不?”

她猛地一怔,手指停在杯沿,僵了两三息。“不疼了,就是走不快。小时候旁人跑,我在后面追,总也跟不上,摔过好多回。膝盖摔破皮,结了痂再摔。后来便不再追,只按自己的步子慢慢走。”她低头望向自己右腿,“它认得路,只是慢些。”

刘存智端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茉莉香气淡下去,茶汤颜色沉深。

“以后你走多快,我就走多快。”

话音落的时候,声音比预想的更低。这句话从心底挪到嘴边,走了很长一段路。从前对着管艳梅,他说过一句“我认”;今天这句,是“我走”。两句话,不一样。黄月转过头看向他,眼里亮了一下,那点亮久久没有暗下去。嘴角微微扬起,说不清算不算笑。她提起茶壶,再给他添上半杯,没有斟满。倒茶时壶嘴悬在杯沿上方顿了顿,手在寻一个稳妥位置。

黄老板从餐桌那边走过来,面色通红,一身酒气,一屁股砸进沙发,软垫陷下去一大块。“存智,我这闺女从来不让我费心。腿虽不方便,心眼好,算账利落,比她妈能干。”

黄太太从厨房探出头:“你说啥?”

黄老板摆了摆手:“没说你,没说你。”转头看向刘存智,“后生,我认下你。往后,你就是黄家的人。”

刘存智双手放在膝盖上。黄月坐在身侧,手也搭在膝盖。两人之间隔了一条手臂的距离。

“叔,我以茶敬你一杯。”刘存智端起茶杯。

黄老板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好,以茶代酒也算敬。”他举起自己酒杯,轻轻碰一碰刘存智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刘存智喝完杯中凉茶,凉意顺着喉咙一直沉到胸口。

黄月起身,拎着茶壶走向厨房,右腿向外轻轻一甩,一步一步跟上。走到厨房门口,回头望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转眼她便推门进去。

院中的枣树枝条随风晃动,叶子哗啦啦响。刘存智靠在真皮沙发上,闭上眼。胃里不再翻腾,淡淡的茶香留在嘴里,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舌尖牵到喉咙。他想起离开前洼那日,母亲站在村口,手搭在他的包袱上,没有挥手。太阳在她身后,把她烘成一道剪影。又想起管艳梅出租屋窗台上那盆蒜苗,油绿鲜嫩,蒜瓣底部的根须浸在水里,像一束白线。

黄老板上楼,楼梯板吱呀轻响。黄太太在厨房洗碗,哗哗的水声持续不断。

厨房里面,黄太太低声问:“他喝多了?”

黄月应了一声“嗯”。黄太太把洗净的碗放在案板,碗底磕出轻响。“这人实在,比你爸年轻的时候稳重。”黄月把壶里的茶叶倒进垃圾桶,碎叶粘在壶底,她伸指尖轻轻拨干净。“我妈以前也喝龙井。”黄太太在水池里的手顿了一下,接着继续刷洗,“你妈当年喝的是高末,不是龙井。龙井,是日子好起来之后才喝得起的。”黄月不再言语,把茶壶冲洗干净,倒扣在茶盘上,转身走出厨房,右腿向外一甩,慢慢回来。

刘存智睁开眼,客厅已经空了。独自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有个硬凉的东西,在沙发缝硌着他大腿。伸手摸出来,是那把小银梳,从黄月口袋滑落,卡在布缝之间。他把银梳放到茶几上。梳子很轻,梳背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花瓣纹路长年摩挲,已经磨得模糊。这是她母亲留下的物件,想来她日日随身带着,从楼上带到楼下,从厨房走到客厅,从贺兰山的铁皮工棚,带到这栋三层小楼。酒意还裹着他,但那朵莲花,他牢牢记住了。

身子发软,一时站不起来。贵白酒后劲果然沉。窗外枣枝随风摇晃,月亮升起来,铺在院里碎石路上。石子反射月光,一粒一粒,如同撒了满地细盐。黑色桑塔纳静立枣树旁,车顶被月光映得发亮,车玻璃浮着枣树晃动的枝影。铁艺大门紧闭,门柱上两尊水泥石狮子蹲坐着,月光铺在狮背上,白惨惨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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