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仙楼门面不大。铝合金推拉门的玻璃上贴着红字:聚仙楼餐厅,楷体字,描了好几遍,每一遍笔画都对不齐。白天伙房烟囱突突往外冒白烟,整条巷子飘着炒菜的油烟。一到夜里,推开门,油烟混着白酒气,糊人一脸,黏糊糊裹在身上。七八张桌子铺着牡丹图案的塑料台布,油渍把花心洇成暗红。墙上贴着红纸黑字的菜单,边角卷翘,长年被油烟熏得发黄。
柜台后头坐着老板娘,四十来岁,烫着卷发,手指拨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柜台一角摆台黑白电视,正放《渴望》,音量压得很低,划拳声盖过大半台词。刘慧芳的脸在满屏雪花点里忽明忽暗。
他头一回来聚仙楼,是丁建设带的,招待甲方验收基础工程。他坐在桌边,手搭膝盖。塑料台布下露出一截桌角,他伸手一摸,常年被人摩挲,边角已经磨圆。凉菜上来了:油炸花生米、凉拌黄瓜,酱牛肉也上来了。丁建设站起身,双手端起酒碗:“领导,这碗我敬您。”仰脖干了,酒液顺着下巴淌,他抬手背一抹。甲方来人浅浅抿一口酒。刘存智坐在一旁添茶,壶嘴对着自己,缓缓斟到七分满,壶嘴离杯沿留一寸空隙,茶水落进碗里悄无声息。
服务员端着盘子从后厨走出来。
她系一条洗得泛白的蓝布围裙,腰带在身后打个结。围裙上深浅交错沾着油点,旧污渍洗淡了却没褪干净,新的油印还留在布面上。围裙口袋插一支圆珠笔,还有块折成小方块的油印菜单,纸边叫手汗浸软了。
头发扎成马尾,用黑皮筋捆着,鬓角碎发被后厨热气烘得贴在脸颊。个子不高,脸圆圆的,肤色不算白净,颧骨上留着冻疮消下去之后一块暗红印记。
她端着盘子走到桌边,把菜稳稳放下。手抓羊肉冒着热气,羊肉的膻香裹着蒜泥与醋的气息一下子漫开,压过满屋子酒气。
刘存智抬起头,刚好对上她的目光。她抿嘴一笑,齐齐的一口白牙,干干净净,在这满室油烟与喧闹划拳声里格外清亮。
放下盘子,她转身离开,马尾在背后一荡一荡,发梢扫过后颈。脚上一双黑色平底皮鞋,鞋头磨得发白,左脚鞋底外侧已经磨偏,走路时脚微微向外撇。刘存智垂下头,搁下茶壶。丁建设正和甲方说话,没留意他这一瞬的走神。
宴席散时,天早已黑透。丁建设立在店门口,同甲方挨个握手:“领导慢走,路上当心。”吉普车车灯亮起,两道光柱在土路上晃一晃,转过山弯消失。
丁建设转头对他说:“你先别走。”
刘存智立在原地。丁建设回身走进餐厅,跟老板娘低声交代几句。老板娘从柜台取出两条烟,一条红塔山,一条阿诗玛,拿报纸裹好。丁建设接过,走到角落一张尚未收拾的桌旁拆开报纸。桌上剩半碟花生米、几只空酒瓶,烟灰缸堆满烟头。
他把两条烟并排摆在桌面,掏出一只崭新的牛皮纸信封,边角挺括。把烟塞进去,信封撑得鼓胀。再扯一截透明胶带,不用剪刀,牙齿一咬,“嘣”的一声断开。横贴一道,竖贴一道,边缘用力按严实。刘存智盯着这鼓鼓的信封。后来他自己也学会封信封,不再用牙咬,改用手撕,指甲沿着胶带一压一划,切口齐整。但那晚看着丁建设封烟的画面,他牢牢记住两件事:信封要用新的,胶带必须封紧。他也懂,信封里装的不只是烟,是门路。
“看清楚了?”
刘存智点头。
“往后这类事,交给你来办。”丁建设把信封放在桌上。他手指粗壮,拇指边上一道旧疤,早年搬砖被铁丝划出来的。如今不再扛砖,伤疤一直留着。胶带在他指尖服帖,不起一点卷边。他拿起封好的信封掂了掂。刘存智望着这双手——从前也是搬砖、磨血泡的手,现在用来封信封、签合同、双手捧酒敬酒。他心里暗想,往后自己会不会也长出这样一双手。
“甲方来验收,吃完饭送一条。关系近的送两条。信封要新,胶带封牢,不能让人家亲手拎着烟出门,不好看。”刘存智望着信封,胶带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记住,烟不能当面递。送客上车的时候悄悄放进车里。人家不问,不必多说;要是问起,就说是丁老板备好的。”丁建设再次掂了掂信封,“你年轻,慢慢学。”
信封沉甸甸的。他伸手接过,指尖抠住信封边角,浆糊粘得紧实,指甲都塞不进去。
月亮上来了,满地清白。餐厅里面服务员还在收拾碗筷,瓷碗相撞叮叮作响。两人动身回工地,鞋底蹭着土路,沙沙地响。刘存智手揣在兜里,牛皮信封贴着大腿,每走一步就轻轻颠一下。丁建设踩灭烟头:“下回,你来办。”
后来,他又跟着丁建设来过聚仙楼好几回。每次都是她端菜。盘子托在左手掌心,五指分开,盘底稳稳落在掌根与指尖之间,右手虚虚扶着盘沿。走路时上半身稳着不动,只有马尾轻轻荡。从后厨到大堂要穿过一道棉布帘子,她用右肩一顶,侧身钻过去,托盘始终平平稳稳。放下盘子先微微屈膝,身子往下沉一寸,盘底挨到桌面才松手,悄无声响。
她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很短,放盘子动作轻缓,不磕不撞,如同往水面轻放一片叶子。
有一回丁建设同甲方划拳,喊声震得满店都听得见。她端菜过来,盘沿不小心磕在桌面,“当”的一声脆响。丁建设回头瞥了一眼,她连忙扶正盘子,手在围裙上抹一把,转身快步走开。刘存智瞧见她两只耳朵红透了,从耳垂一直漫到耳廓,在灯光下透着一层薄亮。
一次后厨门口堆着啤酒箱,二十四瓶一箱,沉得压手。她蹲下身,双手抠住箱底使劲往上抬,抬到半道撑不住,箱子重重磕在地上,闷响一声。刘存智赶过去,弯腰两手一托,扛上肩头。箱子撞得他肩膀一晃,很快又稳住。她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码好箱子,他拍掉肩上浮灰。她不知什么时候端来一只搪瓷茶缸,白底红字印着聚仙楼餐厅,缸口磕掉一小块瓷。里面是熬浓的砖茶,味道发苦。他接过来喝一口,茶汤入口涩,慢慢透出回甘。递回茶缸时,指尖碰到缸壁,冰凉。她手指上泛着一片片被洗洁精泡出来的白皮,像长时间浸过水,再慢慢晾干的薄纸。
后厨过道窄,挨着砖墙,墙头长一丛碱草。过道里摞着几箱空绿啤酒瓶,堆得比人高,瓶口朝内,瓶底朝外,风穿过瓶身,嗡嗡作响。她蹲在门槛,手搭膝盖;他蹲在啤酒箱旁边,跟她隔着几步路。灯光从后厨门缝漏出来,在脚边铺了一小片黄。她的身子浸在光亮里,他的手落在暗处。
“你劲儿真大。”她说。
“你叫啥?”
“管艳梅。”她把马尾甩到身后,“你呢?”
“刘存智。”
“家是哪里的?”
“盐池前洼。”
她眼睛一亮:“盐池的?我是定边姬塬的,白于山里,咱们地界挨着。”
“可不。就隔一道山梁。”
“你们前洼吃水难不难?”
“靠窖水,舀一瓢,少一瓢。”
“我们姬塬也一样。”她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我爹天不亮就赶驴去沟里驮水,来回十几里。水驮回来是浑的,澄上大半天才能下锅。我妈舀水手稳,一滴都不洒。”
柜台那边传来老板娘喊声:“艳梅——三号桌该收拾了。”
她应一声,转身去了,马尾一甩一甩,黑皮鞋踩在地上,左脚往外撇着。
老板娘掀开棉布帘子,端来一盘手抓羊肉,是包间撤下来的。客人只顾划拳喝酒,肉没动多少。“艳梅,倒掉。”
管艳梅接过盘子。大块羊肉肥瘦相间,煮得软烂,油光发亮,只是凉透了,一层白油凝在盘底。她把盘子端去后院的泔水桶那儿。
铁皮泔水桶坑坑洼洼,桶沿落满苍蝇,人一靠近,嗡地飞起一团,稍停又落回去。桶里堆满残羹,白菜帮子、烂粉条、泡胀的馍,酸馊气味在午后日头里发酵。
她站住了。
盘中的肉依旧整齐,一块挨着一块。瘦肉深褐,肥肉半透,对着光能看清肉里的纹理。她回头望一眼,后厨门关着,院里空荡荡,只有伙房烟囱飘一缕白烟,直直向上。她拿起筷子,夹起最小一块,送进嘴里。
肉凉,肉质却嫩。凝固的羊油在嘴里被舌尖焐化,肥肉先化开,滑润喷香;牙齿咬进瘦肉,肉丝一根根散开,盐与花椒的味道慢慢渗出来。热羊肉膻气冲人,凉下来,膻味沉住,麻与咸反倒更清楚。
她站在泔水桶旁,细细嚼了许久。泔水的酸馊味一股一股涌上来,同嘴里羊肉的香气缠在一处。咽下肉,胃里小小的一块地方暖起来。她拿筷子,把盘中肉块轻轻拨进桶里,不是哗啦倾倒,肉块一块一块缓缓滑落。盘子搁在水池边,转身,指头在围裙角上揩了揩,指腹还留着羊油滑腻的触感。
来银川快一年,这是她头一回吃到羊肉。
不是舍不得买。每月工钱大半寄回家,留给自己吃饭的钱少得可怜。她在聚仙楼端了无数盘热气腾腾的手抓羊肉,看着客人蘸蒜泥醋大口吃,自己从来没尝过。这盘本就是要丢弃的剩菜。她夹一小块,算不上偷。
筷子上沾着油,在围裙蹭干净,肉块倒进泔桶,几点泔水溅到裤腿,她没擦,径直走回后厨。老板娘蹲灶前添柴,抬眼问:“倒了?”
“倒了。”管艳梅应道。
她走到水池,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盘子,油花浮起,打着旋顺着下水口流走。
这场宴席散了之后,她叫住刘存智。“你工作服脏了,脱下来,我帮你洗。”
刘存智低头看袖口,沾着一道水泥灰,领口也发黑。工棚没有地方好好洗衣,几件脏衣裳全都塞在蛇皮袋里,本想着休息时去水房搓洗。不等他回话,她伸手轻轻拍他袖口,水泥灰扬起,在灯光里飘,细灰落在她指尖,她轻轻吹掉。手背上那片片叫水泡白的皮,照旧显眼。
“哥,衣服脱下来,明天这个时候来拿。”
他脱下蓝布工装褂子,袖口磨起毛边。她接过来搭在胳膊上:“明天这个点。”说完转身进店去了。
隔天傍晚,他走进聚仙楼。管艳梅正托着菜从后厨出来,看见他,下巴朝柜台那边一扬:“那儿。”
柜台上放着他的工作服,叠得齐齐整整。褂子洗得干净,袖口水泥灰不见了,领口也洗白了。他拿起来,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飘过来,不是工棚里那种腻人的洗衣粉味。一抖开,看见袖口补上了一颗扣子。上次搬钢筋时刮掉的那颗,扣眼扯出一道豁口,她一并缝好了。蓝线和衣服同色,横三针竖三针,锁边锁得严实,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他翻过袖子查看背面,线头收得干净,没有打结的疙瘩。
他忽然想起母亲做针线,也是这般,针尖把线头挑进布缝,藏得无影无踪。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缝的。想来是餐厅打烊之后,她坐在后厨小板凳上,借着柜台那盏小小的台灯,一针一线慢慢缝。他从没提过扣子掉了,她洗衣服时看见了,就从针线盒寻来相近的扣子,把破口锁牢。
他抬眼,见她端着空盘子往后厨走。
“管艳梅。”
她停下脚步,回头。
“谢谢你。”
她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谢啥,下回脏了再拿来。”说完转身进了后厨。
往后,他喊她妹子,她叫他哥。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心照不宣。
有一回甲方的人离开得很晚,店里只剩他们两个。管艳梅蹲在后厨门口洗碗,白泡沫漫到盆沿。碗从泡沫里捞起,浸入清水盆,油花一片片浮上来。刘存智蹲在一旁,帮她过清水。
“哥,你高中毕业,咋跑到银川来了?”
他捞起一只碗放进竹筐:“大学没考上,地里又没收成。”
她点点头:“我初中读完,我爹说女娃子读书没用,我就出来了。”她把手里的碗放进筐,“端盘子洗碗,总比在山里驮水轻省。”
“你爹妈舍得让你一个人出来?”
“舍不得又能咋样。”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我挣的钱寄回去,供他们读书。”
“你弟弟念书咋样?”
“大的还算稳,小的贪玩。”她嘴角往上翘了翘,“我写信骂他,他回信说姐别生气,一定好好念。”
后厨的抽油烟机关了,灶台擦拭干净,昏黄灯泡照着两个人。
“哥,你家里还有谁?”
“爹妈,就我一个独子。”
“你出来打工,他们在家怎么办?”
“我妈说,你在外头平平安安,就是孝顺。”
管艳梅没有接话,蹲在原地,手搭在膝盖,手背上叫洗洁精泡白的薄皮还没褪去。蹲了许久,她才起身,把洗净的碗收进碗柜。
“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后天,甲方验收二期工程。”
她点点头。刘存智往门口走,走出去几步,一回头,她还站在后厨门口。灯光从身后打过来,她脸上落在阴影里,唯独那一口白牙,亮得显眼。
开春之后,他来聚仙楼的次数多了。每次宴席散场,他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她拿起,出去悄悄放进客人车里,回来继续收拾碗筷。这件事,两人之间从不提。
有一回散席早,她把他叫到后厨门口,从衣兜摸出一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支叼上,划着火柴。吸一口,呛得弓着腰咳了半天。
“你抽烟?”
“不抽,试试。”她把烟拿下来看一眼,扔地上踩灭,“呛得厉害。看你们工地男人抽着舒坦,我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她弯腰捡起烟头,丢进垃圾桶。
“哥,盐池前洼的窑洞,冬天冷不冷?”
“冷,西北风打门缝往屋里灌,呜呜地响。”
“我们姬塬山里窑洞也一样。”她蹲在门槛上,手搭膝盖,“我妈冬天夜里纳鞋底,锥子穿透鞋底,麻线嗤地一扯,躺在被窝里听着那声响,慢慢就睡着了。”
刘存智从兜里摸出双鞋垫递过去:“我妈纳的。”
管艳梅接过来翻看,针脚一排排匀整,像荞麦籽撒在黄土圪梁上。指尖顺着针脚细细摸了一圈:“你妈手真巧。”
她把鞋垫递回来,他接了塞回口袋。鞋垫叫她攥过,留下一点暖。
“哥,你说咱们在外头这么熬,到底图啥?”
刘存智挨着她蹲下,手搭膝盖。银川的夜安安静静,远处不知谁家的自行车,铃铛叮铃一声,飘远了。
“图往后不再受这份苦。”
她没有接话,蹲片刻,起身拍落裤腿上的土:“我进去忙了,你路上慢些。”
宴席散了,店里大灯关掉,只剩柜台一盏小台灯亮着。塑料台布上的牡丹花隐在暗处,沾油渍的地方,映出一小块微光。电视里刘慧芳还在说话,声音拧到最小,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跟自己念叨。桌子擦干净,凳子倒扣在桌面上,扫帚斜靠墙角。她在后厨门口刷碗,水声一直没停。
刘存智起身往工地走,走几步回头。她依旧立在后厨门口,身后的灯把她的轮廓勾出来,脸藏在影子里,看不清神情,就静静站着,没有进去。
银川的夜依旧安静,远处自行车铃铛又响一声,慢慢飘远。他转过头继续赶路,口袋里的鞋垫贴着大腿,温温热热。工作服袖口那颗补好的扣子,密密的针脚安安静静。
回到工棚,灯早灭了。他摸黑躺下。通铺上老苏的鼾声一起一伏,大李翻个身,铺板吱呀一声。月光从墙缝漏进一线,落在他手背上。
他抬手,翻来覆去看着。白天帮她搬啤酒箱时,指尖在搪瓷缸外侧碰在一起。她的手凉凉的,手背上一层泡白的薄皮,像浸透了水又晾干的纸片。她整日在聚仙楼洗刷几百只碗盘,洗洁精灼伤皮肤,风吹过后就开裂。他想起母亲的手,三九天在冷水里搓衣裳,手背裂满细小口子,抹上蛤蜊油,亮晶晶一层。那只蛤蜊壳放在灶台角落,用了许多年,壳面花纹都磨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