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把手是黑塑料的,摸上去有些发涩,上面还有一层细灰。郭定涛拽开沉重的车门,坐进车厢,身子往下一沉,帆布座椅又硬又薄,弹簧硌着大腿根。
这是一辆北京吉普,漆皮泛着岁月的旧光,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车从永宁出来,没往银川老城拐,径直往西,轧上了一条土路。路两旁一点点荒下去,先是农田没了,再看不见房屋,最后连树也稀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沙地,几丛骆驼刺灰扑扑地趴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我爹的车。”范明霞说,“他今天不用,我跟司机说好了。”
郭定涛望着窗外,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沙土气。他不知道她要去哪儿。范明霞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卷海报,纸边卷了角,也没说目的地。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钟头,在一栋大楼跟前停下。楼体灰白,外墙贴着瓷砖,太阳底下亮得晃眼。七层的楼房,兀自立在荒滩之上,格外扎眼。四周空空荡荡,只有沙地与电线杆,远处贺兰山灰蒙蒙铺展开,和天边融在一处。楼前一座喷泉池,池内干涸,底上积满细沙。门口挂着牌子:贺兰山宾馆。
“这是宁夏最好的宾馆。”范明霞下车,站在干涸的喷泉池边,“拍电影的人都住在这里。”
郭定涛抬头打量这栋楼。七层,灰白色瓷砖墙面,一排排窗户,有的拉着窗帘,有的敞着。喷泉池无水,瓷砖缝隙钻出几丛枯草。楼顶旗杆空空,绳子被风轻轻晃荡。几名穿制服的服务员进出旋转门,手端托盘,盘里放着茶杯与毛巾。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笃笃作响。门口停几辆面包车,车身喷着“宁夏电影制片厂”,车门敞开,里面堆着道具箱和折叠椅。
郭定涛站在喷泉池边,手揣进衣兜。他不懂她为什么带他来这里。心里清楚,这地方本不属于他。七层高楼、旋转门、制服服务员,一道看不见的隔阂横在中间,比上次在录像厅感受到的,更厚。他没有转身离开,就站在她身侧,望着那扇旋转门,等她往下说。
门口已经聚了七八个人,年轻男女。他们立在旋转门外,不敢往里走。一名保安穿白衬衫、系领带,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静静守在门口,一言不发。这群年轻人也不肯走,伸着脖子向内张望。每当旋转门转出人影,众人就一齐往前凑,看清不是要等的人,又慢慢退回来。有人蹲在池沿啃干粮,馍掰成小块,泡在矿泉水瓶盖里。有人把海报顶在头顶挡太阳,纸张被晒得发烫,油墨微微发黏。一个男生蹲在池边,笔记本垫在膝盖上,低头勾画。纸上是周星驰的速写,铅笔勾出一张歪嘴笑的脸,旁边写一行字:我等了三个小时了。
“他们是来等剧组签名的。”范明霞展开手里的海报,上面印着周星驰,头发蓬乱,眼睛睁大,嘴角歪斜,似笑似沉思。大字印在一旁:《大话西游》。
海报被她攥出好几道褶,一道折痕从额头直划到下巴,刚好劈过周星驰的脸。这张海报,是她托父亲从银川电影院要来的。父亲去银川开会,她专门写了纸条塞进公文包:爸,帮我要一张周星驰《大话西游》的海报。父亲回来,把卷好的海报放在她书桌,说售票员讲,这是最后一张。海报在宿舍床头贴了两个月,她每晚睡前都看一眼。今早从墙上揭下来,图钉弹落在地,墙面留下小小的针孔。她把海报卷紧握在手里,如今纸面褶皱纵横,人像脸上一道深长折痕。她没有丢掉。
郭定涛看一眼海报,再看向她。
“你也是来等签名的?”
“嗯。”
“你见过他?”
“没有。但我喜欢他。”她重新把海报卷好,攥在掌心。
两人站在人群边上。日头悬在头顶,晒得头皮发烫。喷泉池的瓷砖烤得烫手,隔着鞋底也能感受到热气。方才速写的男生依旧蹲在池沿,笔尖在本子上移动。范明霞朝那边扫了一眼,纸上仍是那张歪嘴笑脸。
“你最喜欢他哪部电影?”
范明霞静静想了片刻。“《逃学威龙》,他演警察,装学生去学校查案。上课把课本立在桌上挡脸,老师叫他答题,他放下课本,嘴里还嚼着口香糖。老师问嚼的什么,他说,我在嚼知识。”
她说完轻轻一笑,淡得像想起一件私藏的小事。
“还有《赌圣》。他演从广州去香港的小人物,笨手笨脚,不懂城里规矩,最后赢了所有人。”她换一只手握住海报,“他演的都是这类人,本事不大,受人轻视,可最后总能做成事情。不靠运气,靠自己。那些角色,跟你有点像。”
郭定涛微微一怔。想起那日饭馆,被高个子拦住,嘴角的血滴落在衣领。他没有动手,不是打不过,是怕闹事,档案留下记录。他和电影里翻身的小人物不一样,他只求少惹是非。但他没有争辩,只盯着那张海报。周星驰歪嘴笑着,像正对着他说话。
“我昨晚也看了录像。”他开口。
“看的什么?”
“马利军拉我去的,打来打去的片子,看完留不下什么印象。”
“那是你不喜欢。”她说,“录像厅大多是这类,枪战、打斗。周星驰不一样,他不靠打架,是逗人笑。笑着笑着,就忘了外面下雨,忘了第二天要考试。”海报依旧攥在手里,“我本不爱看录像,可我喜欢他。”
郭定涛没有接话,记住了她此刻的模样:站在贺兰山宾馆门前,手握海报,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她说不爱录像,却在这里等了近一个钟头,只为等一个从银幕里走出来的人。
旋转门再次转动,走出一名穿白衬衫的服务员,端着托盘,上面放几瓶矿泉水。他把水搁在台阶上,转身进门,没人上前去拿。
“他什么时候出来?”
“说不清。或许上午,或许下午,也可能今天不出来。”
“那还等?”
“等。”她把海报抱在胸前,“不等,怎么知道能不能等到。”
两人离开宾馆门口。她朝着汽车站方向走几步,停下。“不坐班车了,走走吧。”郭定涛不多问,跟着她拐向另一条路。
经过贺兰山宾馆旋转门,他们没有停留。喷泉池边等候签名的人还在原处,有人蹲着啃馍,有人举海报遮阳。旋转门每转一次,人群就往前涌一回,落空之后,又退回去。范明霞朝那边瞥一眼,脚步不停。郭定涛本以为,她只是来门口看一看,她却已经拐进宾馆旁一条窄巷。
巷子窄,两侧灰砖墙,墙头嵌着碎玻璃。地面铺一层细沙,踩上去沙沙作响。巷子那头连着居民区,更远是成片灰蒙蒙的楼群。
“那边就是宁夏大学。”范明霞抬手指向那片楼房。远远望去,几栋灰楼落在荒滩上,楼与楼之间隔着大片空地。空地上有人挖地基,要盖新教学楼、宿舍楼,起重机缓缓转动。再往远处,贺兰山蒙着一层灰,和天际相接。这里往后会建成西夏区,大学都往这边迁。眼下,还遍地荒地、砖垛、白杨与土路。
“我爹说,将来这里就是西夏区,大学都搬过来。现在还荒着。”她沿着巷子往前走,郭定涛走在她身侧。巷子里安静,和宾馆门口的喧闹完全两样,偶尔几声鸟鸣从墙后飘来。土墙上攀着牵牛花,花早已谢了,只剩藤蔓缠在墙头碎玻璃上。
“你刚才没有进去。”
“我本来就没想进去。”范明霞低着头,脚踩细沙,步子缓慢。“我带了海报,站在门口那一刻忽然明白,我只是想来看看,不是非要挤上去拿签名。”她从挎包里抽出卷好的海报看一眼,又放回包里,“真想拿签名,叫司机找剧组的人就行,不难。”
郭定涛没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巷子拐了个弯,眼前忽然敞亮,现出一块空地。地方不大,比学校操场小一半。地上码着几摞砖头,砖角磕碰破损,露出内里烧红的砖坯。砖垛旁停一辆旧面包车,轮胎瘪着,车窗蒙着厚灰。空地对面是半拆的老房子,墙上标语只剩半截:“鼓足干劲力争——”后半截随墙体一同塌落,碎砖块堆在地面。瓦缝里自生几株蜀葵,粉红花朵从碎砖间冒出来,风一吹,轻轻晃动。
一群鸽子蹲在砖垛上打盹,脚步声惊起,呼啦啦一片灰翅,在日光里一闪,旋又落回砖垛,歪头打量两人。远处传来做工的声响,铁锹铲沙,一下,再一下,慢悠悠飘过来。这里没有银川城里的喇叭声、录音机的喧闹,安静得像是时光放慢了脚步。
范明霞站住。
砖垛后方横一条窄土路,路两边栽着白杨树,叶片被风掀得哗啦啦响。土路上骑来一辆老式二八大杠,黑漆多处剥落,露出底下锈红铁皮,辐条缠着几缕红塑料绳。骑车的是个清瘦青年,白T恤,头发被风吹得蓬乱。他骑得缓慢,车龙头微微晃动。后座侧坐着一个女人,短发,一身淡蓝连衣裙,裙摆随风飘。她一只手环住骑车人的腰,另一只手举着雪糕,低头咬一口。雪糕融得快,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连忙把雪糕抬高,低头舔去指尖的糖水。自行车行至砖垛前,后座女人抬着头,跟骑车人低声说了一句,话音被风卷走。青年侧过头看她一眼,浅浅笑一下。笑意很短,嘴角微微歪起,像是逗她,又像是应声,随即转回脸,继续蹬车。
自行车擦过他们面前,顺着土路往贺兰山宾馆后门去。辐条上的红塑料绳一圈圈旋转,像几瓣翻卷的碎花瓣。后座女人把最后一口雪糕吃下,将雪糕棍搁在骑车人的肩头。他微微偏头,没有躲开。
郭定涛望着那辆车越走越远。骑车青年身形单薄,白T恤被风撑得鼓起,骑行不稳,时不时晃一下,再稳住车把。后座女人把脸贴在他后背,蓝色裙摆,在车轮边轻轻飘荡。
“那是周星驰!”她指尖猛地攥住他胳膊,隔着衬衫扣在小臂上。不是轻握,是骤然攥紧,身子往前倾半步,又硬生生收住脚步。郭定涛能感觉到她指尖在轻轻发抖,突如其来的激动还留在指端。
她压着声音,字句里却有一股往上涌的热。郭定涛从没听过她这样说话。教室里、黄河边、栀子花树下,她一直安安静静。此刻站在土路旁,望着骑车远去的人影,声音在风里微微震颤。
“骑车那个,就是周星驰!后座是朱茵,他们在拍《大话西游》。没想到真能撞见!”
郭定涛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自行车已经拐过砖垛,蓝裙子一闪,隐在树影间。骑车人微微偏头,后座的人贴着他后背。
范明霞望着那个方向,声音放轻。
“你看见没有,他骑这种车,后座带着人,拐弯车把直抖,可他一直没叫她下来。”
郭定涛被她拽得身子一歪。那辆二八大杠,和父亲那辆凤凰牌很像。父亲的车漆皮同样掉了不少,辐条松动,骑起来嗡嗡震颤。只是父亲的后座绑的是修车工具和面袋子。
“那就是周星驰?”
“就是他!”范明霞松开他的胳膊,双手攥紧卷好的海报,指节泛白,“《逃学威龙》《赌圣》《鹿鼎记》,我跟你提过,演的是韦小宝。还有《赌圣》里从广州去香港的那个,笨手笨脚,不懂规矩——”她说着笑起来,“最后赢了所有人。”
郭定涛看着她。从前她总是安静,此刻站在土路边,笑得像头一回踏进录像厅的少年。
“他很出名?”
“当然,香港最红的。天哪,咱们就这么看着他过去了。”
她往前追两步。自行车已经转过砖垛,沿着土路通向宾馆后门。白杨树分列路两侧,叶子哗哗作响。树影一道一道斜铺在地上,自行车穿行其间,忽明忽暗,越走越远。后座淡蓝色裙摆,在树影里一闪一现,像一片随风翻飞的花瓣。青年白T恤被风鼓起来,骑行依旧不稳,时不时晃动。辐条上的红绳不停打转,如同碎花瓣。不多时,两人转过弯道,被白杨树干挡住。土路上只剩一根白白的雪糕棍,静静落在细沙上。
范明霞慢慢走回来,站到郭定涛跟前,低头看向手里的海报。纸面早已攥出层层褶皱,一道折痕横贯人像,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
“没签到。”
“你不是亲眼看见他了?”
“看见了。”她从挎包里抽出海报看一眼,又塞回去,“真想拿签名,叫司机找剧组的人就行,不难。”她没说,挎包里还放着一本全新的牛皮纸封面签名本,扉页空空。昨夜在宿舍,她翻来覆去琢磨,不知道该让他写下什么,想了许久,终究留白,把本子一并装进包中。此刻挎包里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空白的本子,折了一道深痕的海报。
真正的周星驰不在海报上,不在录像厅的屏幕里面。他就在这辆二八大杠上,载着身边的人,穿过这条土路,风吹乱他的头发。
她指尖还留着方才的颤意。“我看见周星驰了,骑二八大杠,后座带着朱茵,朱茵在吃雪糕。”她说完,又浅浅笑一声,笑意短暂,像是自己也觉得方才的举动有些莽撞,却久久挂在嘴角。
“他演的那些人,韦小宝、周星星、阿星,没有一个大人物。受人欺负,被人看轻,摔得鼻青脸肿,可他们不会趴下。”她目光依旧落在土路消失的那头。
“方才看他骑车,破二八大杠,后座载人,车把抖,蹬着费力,日头晒着,雪糕水淌到肩膀,他只偏了偏头,不躲闪,接着往前蹬。”
风从白杨林吹过来,吹乱她额前碎发。
“从前我以为电影里都是编出来的。可方才看他骑车那模样,电影里的东西是真的。他就是那样的人。后座载着喜欢的人,车子再破,路再颠,雪糕水滴在肩上,也不叫她下来走路。”
话说出口,她自己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说出这番话。她低下头,鞋尖碾着地上的细沙土。郭定涛看见她耳朵红了。
她往上拢了拢挎包带子。“你看他笑的时候,眼睛也带着笑意。不是硬挤出来的。像是在说,我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用不着旁人提点。”
她稍作停顿。
“咱们学校好多人,成天琢磨毕业去向、分配的事,一想整晚睡不好。看他的电影,就能暂时放下。不是彻底忘掉,只是会觉得,他那样的人都能成事,我凭什么不行。”
她再拢一下挎包肩带,转身往巷子走。走两步,停下。
“他骑那辆车,载着喜欢的人。雪糕化了滴在肩上,他偏头躲开一点,不推她下车,继续蹬车往前走。”她说得很慢,像在确认一件心事,“我也要找这样的人。”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郭定涛跟上去,看见她抬手,快速抹了一下眼睛。
鸽子依旧蹲在砖垛上,歪头望着他们。那辆自行车早已走远,融进远处稀疏树影,唯有白杨叶子,在风里不停哗哗响。土路上那根雪糕棍还躺在沙面上,蚂蚁已经爬上去。
郭定涛立在原地,手插在口袋。昨夜录像厅里,屏幕上两个人揪着衣领挥拳,画面沉闷,他只想早点离开。马利军坐在一旁紧盯屏幕,拳头落下时下意识往后缩,打中了便咧嘴笑。他不懂马利军为何看得入迷,也不懂范明霞为什么愿意在这里等一个陌生人。他不认识周星驰,没看过《赌圣》,不懂什么无厘头。在他的认知里,电影是县城影院那块泛黄幕布上放的老片子,《牧马人》《少林寺》,看完记住,看过就过。香港,是新闻里一闪而过的高楼霓虹,西装人来人往,隔着黄河、长江、珠江,遥远得很。
可方才那辆自行车驶过之后,他忽然觉得香港没有那么远。盐池到永宁一百三十公里,永宁到银川五十公里,香港在更南边,隔着好几条大河。是另一种不远。刚才骑车经过的人告诉他,不必非要做孙悟空,不必非要做韦小宝。只做一个骑着旧自行车,载着喜欢的人赶路的人就够。守住自己,便是最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