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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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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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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来兮·旱塬》连载

第三十九章 困惑

包间不大,十来个平方。灯光昏暗,电视屏幕花花绿绿来回闪动。空气稠得化不开,烟味、酒味、脂粉香,混着沙发人造革被烟头烫焦的糊味,一层叠一层裹在屋里。低音震得茶几上酒瓶微微发颤,瓶里酒水晃动,映着屏幕斑斓的光。

深红色人造革沙发,靠背顶端磨破,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好几处烟头烫出焦黑卷边。玻璃茶几堆满酒瓶,白酒、啤酒、洋酒挤在一处,瓶底在玻璃面上磕出一道道划痕。墙角立着电视机,屏幕上女人扭动身子,亮片一闪一闪。舞池狭小,仅容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人造革地板磨得发亮。烟味渗进沙发海绵、墙纸纤维,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洗不掉的旧味道。

有人说笑,大半笑声被厚重的音乐吞没。有人倒酒,酒满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舞池里人影晃动,鞋底蹭着地板沙沙作响。刘存智坐在角落,双膝并拢。各样声响、气味搅成一锅浓稠的粥,糊在他身上。

丁建设靠在沙发上,脸红到脖颈,领带松垮歪在一旁。他身侧坐着个女人,一身黑色紧身裙,肩头裸露,大波浪长发遮住半张脸,涂红指甲油的手指搭在丁建设肩上。丁建设的大手落在她腰上,指甲缝嵌着洗不净的水泥灰,和夹烟那只手一模一样。

这双手,搬过砖块、攥过铁锹、在砂浆车里搅过灰浆,此刻贴在女人腰上。夹烟的也是这只手,烟头明暗闪烁,指甲缝里的黑灰一如往日。从前他蹲在工棚门口啃冷馒头,如今窝在沙发里,身边靠着穿黑裙的女人。可那层灰洗不掉,不是懒得洗,是嵌进指甲缝,再也洗不干净。

对面甲方科长怀里也搂着一个女人,她坐在他腿上。科长凑在她耳边低语,女人尖声笑起来,那笑声混在音乐里,像指甲刮擦玻璃。旁边瘦高戴眼镜的男人,手搭在沙发靠背。身旁女人给他斟酒,酒满溢出来,她弯腰拿纸巾擦拭,领口垂落,瘦高男人目光往下落,镜片反射电视的光,一片惨白。

刘存智缩在角落,膝盖并拢,双手攥着放在腿上。丁建设给他安排的女人坐在旁边,一身红裙,领口很低,锁骨窝有一片暗红印记,分不清是胎记还是烫伤。裙子很短,坐下只盖到大腿根,浅肉色丝袜脚踝处有一道翘起的接缝线头。

她往他身边靠,肩膀轻轻贴上他的。她的身子是热的,身上的脂粉香气厚重黏腻,甜得发闷,钻进鼻腔,像一层薄膜贴在嗓子眼。刘存智往旁边挪了挪。她又贴上来,冰凉的手搭在他膝盖,红指甲油和科长身边女人的一样。

他抬手,把她的手拿开。

她瞥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算不上真心的笑,只是做惯了的表情。她端起面前半杯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嘴角流进锁骨窝,浸湿那片暗红印记,颜色更深。她用手背一抹,红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白印,白印慢慢泛红,再淡下去。

她转头看向他,压着音乐开口:“第一次来?”

他没有答话。

她拿起他没动的酒,自己喝掉。放下杯子,杯底轻磕茶几:“像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

指尖停在杯壁,她中指的指甲油缺了一小块,像是反复磕碰、刮蹭磨掉的。或许是蹭在茶几边角,或许是被皮带扣刮破,也可能是心烦时自己一点点抠掉。她没有补,或许没时间,或许知道补完依旧会缺损。酒杯再次轻磕桌面,昏暗灯光下,那处缺口并不显眼。

音乐换了,更加嘈杂。屏幕上穿亮片裙的女人边唱边扭,亮片不停闪烁。丁建设起身,拉着黑衣女人走进狭小舞池,两人紧紧相贴慢慢晃动,他的手滑到她腰下,女人没有躲闪。科长也搂着女人踏入舞池,脚步踉跄踩了她一脚,女人轻呼一声,科长咧嘴大笑,黄牙缝里卡着一丝肉丝。

刘存智低头望着茶几上晃动的酒瓶,红绿光影在酒面上来回流转。

他忽然想起聚仙楼后厨门口,管艳梅坐在小板凳择菠菜。菜根裹着湿泥,她一片片摘掉黄叶,丢进塑料袋,指尖沾着泥土和菜汁。她抬起头一笑,一口白牙干干净净,像是清水洗过。

红裙女人又靠过来,手搭上他胳膊,指尖缓缓向下滑动。她指腹有一层薄茧,不是常年下地、端盘子磨出来的,是长久握酒杯磨的。指尖轻轻在他手背划动,如同在纸上描画。

他抽回手,站起身。丁建设在舞池里回头,下巴朝门口一扬,示意他出去透气。刘存智没有看丁建设,直接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白光刺眼,身后的音乐震得门板嗡嗡作响。他靠墙站着,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旧钢卷尺。外壳被水泥砂子磨得坑坑洼洼,是舅舅当初送他的,金属壳捂出一点体温。这卷尺跟着他从进工地那天起,量过钢筋、模板,核对过一遍又一遍料单账本。此刻,他紧紧攥着它,粗糙的壳面硌着手掌的厚茧。包间里烟酒脂粉混杂,红裙女人的手在胳膊上滑动,在这一片混沌里,唯有这把卷尺是他能抓牢的东西。刻度不会骗他,账本上的数字也不会。他把钢卷尺从左手换到右手。

包间门拉开一条缝,红裙女人探出头,走出来靠在门框,摸出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火苗跳一下灭了,再划一根,终于点燃。她吸一口,烟从鼻孔涌出,混在走廊淡黄灯光里散开。她弹弹烟灰,一小撮白灰落在水泥地上。

“你是丁老板外甥?”

他靠着墙答道:“不是。他是我舅的朋友。”

她点点头,再吸一口,长长吐出烟雾,烟气慢慢向上浮。

“你走吧,”她说,“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她把烟头扔在地上,脚尖碾灭。碾的不只是烟头,像在碾刚才那句话。“你走吧,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她语气熟练,像饭馆服务员报菜名,想必这话,她对很多人都说过。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推门回去,红裙在门缝一闪消失。喧闹的音乐跟着涌出来。地上烟头灭了,烟灰被过堂风吹散。

走廊尽头的窗,对着银川沉沉的夜色。

楼房一栋挨着一栋,一格格窗户,或明或暗。远处贺兰山方向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近处街上,歌厅霓虹灯不停闪烁,红、绿、蓝,把柏油路染得五颜六色。一个老汉推着烤红薯铁皮炉子,从路灯底下慢慢走过,炉口飘出白汽。路灯拉长他的影子,缓缓移动,又被下一盏路灯吞没。刘存智立在窗前。这座城里,有这样的歌厅包间,有红裙女人,有一晚上就能花掉他整月工钱的酒;也有推烤红薯炉子谋生的老汉。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哪一类人。

手探进衣兜,摸到母亲纳的鞋垫,带着暖意,鞋垫上绣的荞麦花依旧清晰。他闭着眼,管艳梅的声音浮上来:“哥,你说是男娃还是女娃?枣花。”他睁开眼,拉上窗户。

舅舅家在银川老城,城建局分的四层宿舍楼,外墙是灰蒙蒙的水泥。楼道灯坏了,只能摸黑上楼。顶楼四十来平,一室一厅。客厅狭小,茶几和电视机之间,仅容一人侧身走过。弹簧沙发一坐就吱呀响,扶手磨得发亮。茶几放着一只白底红字的搪瓷缸,印着城建局字样,缸沿磕掉好几块瓷。黑白电视机,天线绑着一根筷子,像工棚老苏那台收音机。厨房狭小,转身都费劲,灶台摆一盘炒洋芋丝、一碟咸菜,还有几个馒头。厕所水箱漏水,滴答滴答的水声透过门缝传出来,混着电视里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

白瓷水箱盖上积着一层薄灰,上面留着几道指印,是舅舅反复维修留下的。那把扳手跟了他许多年,手柄黑胶布磨得发亮,虎口握持的位置凹下一圈。螺丝拧了松,松了拧,滴答声始终停不住。水声在屋里响了数月。舅妈在水箱下接塑料桶,桶满了就倒进洗衣机,接着再接。有时夜里漏得急,能听见桶里水花溅出来的声响。舅舅蹲在马桶旁许久,扳手轻轻磕在水箱边沿,声音在安静屋里格外清晰。他放下扳手。“修不好了,将就用吧。”

舅妈在厨房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匀匀的。灶台上摆着一盘炒洋芋丝、一碟咸菜,还有几个馒头。表弟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快握不住,外面套了一截纸筒,纸筒边缘的浆糊已经磨得发白。黑白电视机开着,屏幕飘着雪花,音量压得很低。舅舅坐进沙发,弹簧一塌,吱呀响一声。他端起搪瓷缸抿一口砖茶,茶汤酽得发苦。缸沿磕掉好几块瓷,露着底下铁锈色的底子。

“舅。丁老板带我去了个地方。”

舅舅没有抬头。

“歌厅。包间里,甲方的人,丁老板,还有几个女的……”他顿了顿,“穿得少,陪着喝酒。丁老板让我也点一个,我没点。”

舅舅把茶缸抬起来,又轻轻搁回茶几。楼下巷子里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音拖得很长,从巷子这头飘到那头。

“后来呢?”舅舅问。

“后来散场了。丁老板没说我什么。”

舅舅点了点头。舅妈端着菜过来,摆好筷子,馒头放进笸箩。表弟合上作业本,把那支套着纸筒的铅笔放在桌边。一家人围着小小的茶几坐着,膝盖碰着膝盖。舅舅掰开一个馒头,递给他一半。

“你丁老板我认识好几年。从小工做起,搬了五年砖,后来自己拉起施工队。他靠啥?不靠手艺,不靠单纯卖力气,靠会来事。甲方想要啥,他就给啥。人家要喝酒,他陪到胃出血;人家想要别的,他也能安排。他不做,别人就抢了工程,几十号手下人就没饭吃。”

刘存智嚼着馒头,死面的口感黏糊糊地糊在嘴里。

“存智,”舅舅放下筷子,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嵌着洗不掉的灰,“你从前洼出来不容易。你爹妈还在前洼的窑洞里,盼着你挣出钱。你在银川站住脚,他们才有指望;你站不住,他们还能指望谁?”

刘存智没有应声。表弟掰开馒头,蘸着洋芋丝的菜汤往嘴里送。舅妈低头安静吃饭,不说话。电视里响起天气预报的声音:“银川,晴,风力二到三级。”

“舅,”刘存智开口,“丁老板让我管材料,我管得稳稳当当。跟着应酬,倒茶递烟这些,我愿意学。可歌厅里那一套,我学不来。”

舅舅端起茶缸喝一口,嘴里嚼碎茶叶,咽下去。

“你学不来。可将来你自己拉起队伍,甲方上门应酬,你怎么办?你不肯做,有人肯。工程落到别人手里,你的工人只能闲着。工人闲一天,工钱照样要发,拖上一个月,队伍直接就散了。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刘存智盯着茶几上那半块馒头,黄塌塌的,上面留着浅浅牙印。

“没钱,就啥也不是。”舅舅把茶缸重重放下,“你爹妈在前洼,吃水要靠驴驮。将来你有娃,你还想让他喝窖里的苦水?”

他目光落在电视闪烁的雪花点上。这话不是单单教训外甥,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在城建局干半辈子,只分到这套四十平米的房子,厕所水箱漏水,怎么修都修不好。他比谁都懂没钱的滋味。刘存智把剩下馒头一股嘴塞进嘴里,慢慢咽下。堵在嗓子里的不是馒头,是舅舅那句话:将来你有娃,还想让他喝那窖水?

吃完饭,舅妈收拾碗筷。表弟重新趴回茶几,铅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划过。舅舅蹲在厕所门口,继续摆弄漏水的水箱。扳手在手里转,螺丝拧了松,松了拧,滴答的水声一直没停。他蹲了很久,扳手轻轻磕在水箱边缘,声响在安静屋子里格外清晰。他放下扳手站起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修不好了。”

刘存智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望一眼。舅舅靠在沙发上,手搭膝盖。天气预报播完,屏幕满是雪花,滋滋作响。表弟依旧伏在茶几上写字,铅笔沙沙声顺着门缝追出来。他推开门,走进楼道。

楼道灯坏了,只能摸黑往下走,手贴住粗糙的水泥墙面,指尖蹭得沙沙响。走到楼下,他抬头看向四楼。顶楼窗口亮着一团昏黄的光。表弟该还在写作业,那支套着纸筒的短铅笔还在纸上划;舅舅大约又蹲在厕所门口,盯着那台永远修不好的水箱。这束黄光,在银川夜里算不上亮眼,远比不上整条街歌厅闪烁的霓虹。可那些霓虹不是他的,这团黄光是。

月亮升上来,清清白白。银川的街道宽阔。手揣进工装口袋,摸到那把旧钢卷尺。外壳被水泥砂子磨得坑坑洼洼,是舅舅当初送他的,金属壳捂出一点体温。这卷尺跟着他从进工地那天起,量过钢筋、模板,核对过一遍又一遍料单账本。今晚他攥紧它,粗糙的壳面硌着掌心的茧子。卷尺刻度不会骗人,料本上的数字不会骗人。

舅舅的话还在耳朵里——你没有钱就啥也不是。你将来有了娃还想让他吃那窖水?

他攥紧钢卷尺,磨花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厚厚的茧。

这天正在库房门口清点钢筋。丁建设带着一个人走过来——她站在丁建设旁边,比他矮半个头,穿着一套深蓝色套装,上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蝴蝶形状的,翅膀上有一点反光。头发烫着卷,蓬蓬的但梳得整齐用发卡别在耳后。脸白,眉毛修过,嘴唇上抹了一点口红,淡淡的,像枣花刚开时还没完全打开的颜色。她站在那里手握着一个小皮包的带子——白色的——带子在她手指间一圈一圈绕着,不紧不松。她不东张西望也不急着说话。

丁建设说“这是我姨妹,黄月”。她点了点头,没有笑。

刘存智站在库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钢筋点验单。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不是移开的,是平平地放过去的,像看见了一个该看见的人,然后落在库房里码着的水泥袋上,在袋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往外走,右腿微微往外甩一下再跟上来——不是瘸,是提起来的时候比左边慢半拍,落下去的时候轻一些,像踩着一层看不见的台阶。

她走到丁建设旁边,两个人往工地门口走。她的背影在灰扑扑的土路上越来越小,右腿往外甩一下、跟上来、再甩一下。深蓝色的套装在工地里像一小片没有落下来的天。

丁建设后来蹲在库房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弹了弹烟灰灰落在土里被风一卷就散了。

“人你见了,咋样。”

刘存智蹲在旁边没有接话。

“她爹贺兰县的黄老板,建材生意做得大,银川盖楼一半的料从他手里走。他就这一个女儿,腿小时候落下的毛病,大了治过没好全。”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她爹托我给寻个踏实人。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土面子扬起来在阳光里飘着。库房门口,搅拌机轰隆轰隆响着,水泥灰扬起来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

丁建设抽完一根烟,把烟头在地上碾灭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给你牵线?”

刘存智没有接话。

丁建设弹了弹烟灰:“我不是。我是给你指一条路。你从这个库房走出去,回到工棚里,睡在那张铺板上,闻着尿桶味,听着秦腔,一个月挣百十块钱——你不觉得亏吗?”

丁建设说的“亏”,不是指他念了十二年书最后蹲在工地上搬砖——那部分他已经认了。是指他明明可以走更快的路,却偏要一步一步走。刘存智想到管艳梅窗台上那盆蒜苗——搪瓷碗里盛着水,蒜瓣插在里头,冒出了绿油油的苗。蒜苗不用土,有水就能活。它没有亏待过自己。他也不能。

“我下回再去。”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看丁建设的表情。

走进库房,把那本账本翻开,找到下午那批钢筋的入库记录,用手指在数字上核对了一遍。数字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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