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后,戈壁滩上风转凉了。风从罗山翻下来,钻进衣领,凉浸浸的,裹着远处草场落霜之后的清苦草木气。
佟小河头天下午回泵站。铺盖卷往床板一扔,木床咯吱一响。他整个人躺倒,从铺盖底下摸出一包皱瘪的金驼烟。烟盒压得变了形,抖出一根叼在齿间。火柴梗在磷面上一擦,腾起一小团火,他偏头凑上去,烟头红了又暗,一缕青烟从嘴角逸出来。
“还是泵站的床板硬。硬点好,睡得踏实。”
挎包搁在床头,鼓鼓囊囊,袋口的细塑料绳勒得紧,绳扣吃进布里。包里是家里捎来的东西:几件换洗衣物,母亲烙的锅盔,还有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厚实,一针挨一针,舍不得穿,裹在旧报纸里压在最底下。
赵源在门口洗脸,毛巾搭在颈后,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拧干毛巾,搭上铁丝,转身回屋。
“你走这半个月,泵站就剩我和老孙两个人,说话都能听见回音。”
佟小河弹落烟灰。
“守这么一大片荒滩,憋得慌不?”
赵源在床边坐下,脱下鞋子,磕出里面的沙子。
“习惯了。”
次日一早,老孙站在泵房门口,手里捏着考勤本,挨个点名。牛皮纸封面磨得毛边,本子里夹着半截铅笔。秋修完工,冬灌筹备在即,休假的人全都归队。读到末尾,赵源听见一个陌生名字。
“穆燕燕。”
“到!”
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脆生生的,像一把豆子撒落在铁皮面上。
赵源回头。一个姑娘从人堆里挤出来,个子不高,齐耳短发,圆脸,皮肤晒得黑红,眼睛不大,一笑就弯成两道细缝。身上一件枣红碎花的涤纶夹克,洗过几水,花色依旧鲜亮,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道浅白的旧疤,是旧伤愈合留下的痕迹。
她手提一只草绿色的新帆布旅行袋,金属拉链头在日头下一闪。这袋子是她考上泵站之后,父亲专门赶集买回来的。那天天不亮,他骑车赶乡上集市,在供销社货架前站了半晌,挑定这只包。售货员说料子结实防水,他捏了捏帆布,应一声:就这个。回家把包驮在车后座上,交到穆燕燕手上,只嘱咐多带些枣和苹果,泵站物资匮乏。帆布包摆在炕上拉开拉链,崭新的帆布气息还没有散。
和她一同出来的还有两个年轻女工,一个瘦高扎马尾,一个圆脸穿蓝布工装。三人往院里一站,灰扑扑的院子霎时亮堂了。
她把帆布包往地上一顿,拍净手上尘土,朝老孙咧嘴笑:“孙师傅,我来了!家里枣熟了,苹果也摘了,我爹让我多带些,给大伙尝尝。”
她蹲下身拉开包。紫红修长的灵武长枣挤在一起,互相碰撞,细碎轻响;还有圆滚滚的红富士,果皮覆一层薄薄白霜,都是自家果园结的果子。她抓起一把枣,往旁人手里塞,不问人家要不要。
“尝尝!沙地种的,甜得很!”
有人接下,有人笑着推辞,她照旧一把一把递过去。
“不甜不要钱——反正也不收钱!”
话音落,她自己先笑起来,声响在院子里回荡。
泵站从前只有男人值守,头一回分来女工人,还是回族姑娘。老孙望向食堂那口旧铁锅,这么多年荤素一锅同煮。他咬一口枣,慢慢嚼着,心里盘算,改天去吴忠再买一口新锅,一口炒菜,一口炖肉,分开用。
走到赵源跟前,她手里攥着满满一把紫红长枣,被日头照得透亮。赵源手插在衣兜,还没伸出来。
“你也是新来的?”
“我早来一年。”
“叫啥?”
“赵源。”
她把枣直接塞进他掌心。枣从她手心滚落到他手里,微凉滑润。她指尖随枣轻轻擦过他掌心,一瞬而已,短得像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尝尝,自家种的!”她说完露出一排白牙,一颗小虎牙尖尖的。不等赵源答话,她转身继续分给旁人,碎花夹克在人群里晃动,清脆的话音隔着几个人飘过来,像石子投进水塘,涟漪一圈圈散开,漫出院墙还久久不息。
赵源攥着手里的枣,果皮还留着她手心淡淡的温度。拿起一颗咬开,果肉酥脆,汁水涌出来,酸甜爽口。他在泵站守了一年,日常只有沙子、洋芋、粗面,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厨房里,穆燕燕一件件往外掏帆布包里的东西:枣,苹果,还有一罐腌咸韭菜,裹好几层白色塑料袋,皮筋扎紧。塑料袋印着红字“宁丰超市”。解开绳结,腌菜的酸香一下子漫开,和灶膛柴火味混在一处。这罐韭菜是母亲入秋腌的,自家地里割来,淘洗晾至半干,拌盐和辣椒面,压紧封罐。母亲怕卤水渗漏,袋口打了两个死结。穆燕燕解了许久,指甲抠得发红,最后用牙咬开绳结。酸味冲出来,她微微眯起眼。
“咸韭菜是我妈腌的,浆水也是家里捂的,说早上配馒头吃。”
她往外拿东西,夹克下摆拖在地面,沾一层浮土。赵源立在灶台边,手里削洋芋,皮厚薄不均,一截截断落在灶台上。穆燕燕抬眼看见,望向案板上散落的洋芋皮。
“你这哪叫削洋芋,拿来拿来,别糟蹋东西。”
她把腌菜罐搁在灶台,在裤缝上蹭了蹭手,接过洋芋和刀。这是泵站的旧铁刀,木柄,刀刃反复打磨变薄,刀背带着几处磕痕。可她的手熟悉任何刀具。十岁起,母亲下地,她留在家做饭,削了八年洋芋。新刀锋利,下手要轻;钝刀要用力压。这把刀不新不旧,握在手里刚好。刀在掌心一转,洋芋皮连绵不断,一圈圈剥落,薄薄匀净,长长的一条垂下来,从头至尾不曾断开。
她低头削洋芋,额前几缕碎发滑下来。她腮帮子一鼓,轻轻吹开,手上一刻不停。削好一个,咚地丢进水盆,再拿起下一个。
赵源用火棍往灶膛里捅柴,柴禾哔剥作响,火光烘红了锅底,水汽顺着锅盖缝隙往外冒。刀子转动,洋芋皮持续剥落,刀刃摩擦薯肉的细微声响,像活物在掌间游走。
“你家盐池的?”穆燕燕手上不停。
“盐池城郊。”
“盐池风沙大。”
“春天厉害,偶尔起沙尘暴。”
“川区也有沙尘,原来是你们盐池吹过来的沙子。”穆燕燕一笑,“沙子也不全是坏事,沙地里长出来的果子甜。”
第二个洋芋削完,顺手撂进盆里。
“我家有果园,枣树、苹果树,还有几棵梨树。就是春风恼人,一刮风,花就落。有一年刮大风,花落了一地,我爹在果园里蹲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她拿起第三个洋芋。
“后来花照样再开,枣也结出来了。”
赵源蹲在灶前,攥着火棍。灶火映亮她的脸,睫毛在火光里轻轻颤动。刀子不停,洋芋皮一圈圈往下落。削洋芋时她嘴唇微抿,舌尖微微抵在上牙,不是紧张,只是专注。在泵站这些日子,他见过老孙拧螺丝,见过佟小河卷烟,也曾独自对着配电柜发呆,却从没见过谁削洋芋能这样好看。不是洋芋好看,是她握刀的样子——那把旧刀,像是多长出来的一截手指。
“家里人舍得你过来?”赵源开口问。
穆燕燕手顿了一瞬,洋芋皮断开,落在灶台。她捡起断皮丢进铁皮泔水桶,桶沿凝一圈干枯菜叶。
“一开始我爹不知道。我瞒着他报的名。”
赵源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没言语。
“管理处招工的时候,我哥在乡上看见通知,回来跟我说。告示贴在乡政府灰砖墙,红纸黑字,糨糊没干透,围了一圈人,有人逐字念。我爹说泵站苦,女娃扛不住。我没吭声。”
她手里的刀子不停,刀刃缓缓推进。
“第二天我直接去吴忠。到管理处,人家说报名截止了,告示白纸黑字,截止日期就是前一天。我说我不是来报名,是来考试。”
她浅浅笑了一下。
“他们说考试先要报名。我说你让我试,考不上我自己回去。那人打量我许久,给了一张报名表。”
“后来呢?”
“后来就考完了。”削好的洋芋一歪滚进水盆,水花溅上灶台,“考完回家,我爹才知道。他蹲在果园抽了一下午烟,烟锅不离手。晚饭时跟我说,考上就去。泵站苦,路是你自己选的,不要后悔。”
她拿起最后一颗洋芋。
“我说我不后悔。”
刀刃贴着薯皮继续走,皮还连着。可她攥刀的手暗暗紧了紧,随即松开。赵源看见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她不是毫无悔意,只是不能后悔。
她没说,后来母亲悄悄跟她讲:那日父亲在果园闷坐抽烟。她独自赴吴忠考试那天,父亲念叨一句,这女娃性子野。他本就是在沙窝里把枣树种活的人,懂苦是什么滋味。他不怕吃苦,怕的是女儿受苦。
那次招工,管理处一共分来四个女工:穆燕燕,青铜峡的李晓燕,吴忠的白翠萍,盐池的张秀英。四个人挤一间宿舍,就在赵源他们那排平房最里头。李晓燕瘦高,扎马尾,说话慢悠悠的,走路时辫子在后背轻轻晃;白翠萍圆脸爱笑,一笑便露出两颗大门牙;张秀英话不多,手脚利落,扫地时扫帚唰唰作响。
四人住进来,整个泵站都变了模样。厨房里的洋芋削得匀整,从前是佟小河上手,厚薄参差,常常削掉小半块洋芋;灶台也擦得光亮,往日积着厚厚油垢,手指一刮就能划出印子。晾衣绳上挂起一片鲜亮,碎花衬衫、蓝布长裤、红底白点的头巾。戈壁长风一吹,衣裳鼓鼓胀起,像一排小小的旗子。从前绳上只搭几件灰旧工作服,还有老孙那条洗得发硬的毛巾,风吹过去硬邦邦地晃。如今风里,多了别的颜色。老孙靠着泵房门框抽烟,望着那排衣裳,烟灰颤颤地悬着,忘了弹落。他低声说:“这泵站越来越不像泵站了。”
她们的宿舍和男工宿舍格局一样,铁架木板床,铺板拼接,中间留着缝隙。墙面刷白灰,一处墙皮鼓着泡。只是她们住进来之后,窗台上摆了一排罐头瓶:一只插着戈壁捡来的红柳枝,枝上挂着干枯穗子;另一只装着各色石子,白的、灰的、带着天然纹路,是李晓燕从渠边捡回来的。床头贴着从画报撕下的刘晓庆,红裙子,笑意盈盈。桌上摆一面圆镜,旁边放木梳和一瓶雪花膏。
穆燕燕是四人里嗓门最亮的。清晨别人还在洗脸,她已经站在院子里喊:“开饭了开饭了!再不来菜就凉了!”声音从平房这头传到那头,直接把佟小河从被窝里喊醒。他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含糊念叨:“这女子,比闹钟还准。”
晚饭是穆燕燕掌勺,做洋芋面。
面团揉好,搁在案板上。她拿起擀面杖,手掌一压一推,面饼在案板上转圈,眼见着一圈圈大出去,一层层薄下来。佟小河倚在门口卷烟,笑着喊:“穆师傅好手艺。”穆燕燕头也不抬:“少拍马屁,去剥蒜。”佟小河嘿嘿一笑,蹲在门口剥蒜。老孙坐在灶膛口添柴,火光落在他脸上,沟壑纵横,像是戈壁滩上刻出来的纹路。李晓燕坐在门槛摘菜,白翠萍切洋芋丝,张秀英拿扫帚,把灶台边散落柴火扫成小堆。灶房挤得满满当当,热气升腾,灶火映在墙上,人影来回晃动。
面擀好,叠起切成细条。穆燕燕抖开面条下入沸水,拿筷子搅散,面条在沸水里翻花。洋芋丁是赵源切的,粗细不均。穆燕燕扫一眼,一并倒进锅里。白汽漫起,灶房白茫茫一片,她的脸在水汽里忽明忽暗。
面端上桌,赵源尝一口,面筋道。洋芋丁虽切得参差不齐,煮透之后绵软。汤里带着淡淡的花椒麻香,是他从前没尝过的味道。穆燕燕坐在对面,端碗吸溜着吃面,腮帮子一鼓一鼓,筷子不停往嘴里送。
“咋样?”
“挺香。”
她咧嘴一笑,那颗小虎牙露出来:“那当然。在家都是我做饭,我娘说,我擀的面比她还好。”
她起身收碗,走到灶台边又回头:“以后你做饭不行,换我来。”
赵源望着她,碎花夹克袖子沾了面粉,白白一小块,像落了片花瓣。李晓燕抿嘴笑,白翠萍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张秀英,张秀英也抿出一点笑。柴火在灶膛里啪地爆了个响,没人说话,可灶房里的气息已经和昨日不同,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样。
戈壁的风一过十月就转凉,夜里更甚,冷风贴着门缝溜进来,顺着地面流淌,像水。赵源躺在床板上,佟小河的鼾声平稳匀实。铁皮门缝呜呜地响,只是这声响,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重。
他想起她削洋芋的模样,刀子在掌心转动,长长的洋芋皮垂落,从头到尾不曾断开。想起她说“不后悔”时平静的语调,刀刃依旧贴着薯皮向前走,洋芋皮没有断。又想起她当年骑车去吴忠赶考,半路链条脱落,蹲在路边折腾许久,手上沾满机油,直接在裤上蹭净,继续赶路。
枕头底下的枣拿出来,凑到鼻尖闻,淡淡的甜香。心里想起郭定涛,不知他在永宁过得如何,枕边会不会也放一颗枣,或是别的吃食。他把枣放回荞麦皮枕头下,一压,荞麦沙沙作响,像戈壁的风声。
灶房那头,穆燕燕那罐咸韭菜静静放在灶台上,盖子拧得严实。韭菜是母亲拌了素油腌的。罐子底下压一张小纸片,作业本上撕的,纸上只写一个字:素。母亲怕女儿在泵站吃不到干净的饭,每一个罐子都这样做了标记。
枣和苹果收在柳条筐,搁在墙角,果香慢慢漫开。这座泵站从前从来没有这种味道,常年只有沙土、机油、纸烟的气息,如今果香淡淡,和戈壁尘土味掺在一起。
赵源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搭在胸口,闭上眼睛。佟小河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隔壁女工宿舍传来压低的说笑声,笑声从窗缝漏出来,被戈壁长风扯得细碎。
他侧过头望向窗外。女工宿舍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晃动几道影子:一人梳头,辫子一甩;一人叠衣裳,衣袖被风轻轻掀起;还有人坐在床沿,小腿晃着,说着话,身旁的人笑得身子起伏。往日泵站的夜,只有漆黑沉寂,只剩机器轰鸣。如今有灯火,有窗上晃动的人影。
冷风还从门缝里往里钻,凉浸浸的,可赵源胸口,一直温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