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九月十一日,中秋节。
水利学校的桂花开了,香气从操场那头飘过来,淡淡的,风一停就散了,风一起又来了。老师在黑板上画图,粉笔灰落在袖口上。“青铜峡水利枢纽,一九五七年动工,一九六七年建成。十年。”他转过身,教鞭在“进水闸”三个字下面顿了一下,“十年。你们想想。”郭定涛低下头抄笔记,写到“十年”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下课铃响了。马利军从前排回过头:“明天放假,你们盐池的怎么过?”有人说去银川,有人说在宿舍睡觉。郭定涛把笔记本合上:“去青铜峡,看黄河。”马利军愣了一下:“黄河有啥看头?不就是水。”郭定涛没有解释。
范明霞坐在过道那边,短辫子搭在肩上,黄头绳鲜亮亮的,正把课本往书包里装。她侧过身来,辫子从肩上滑到胸前:“我也想去。”声音不大,脆脆的。马利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郭定涛,手里的圆珠笔不转了。范明霞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明天早上几点?”郭定涛看着她:“八点。校门口。”“好。”
她走了。短辫子在教室门口闪了一下。马利军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扔:“你们俩挺上进的……”嘴角张了张,没再说下去。
郭定涛在校门口等。中秋的早晨,校园里安安静静的,大多数学生还没起床。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校门口的铁栅栏上,栅栏的影子一道一道横在地上,像一根一根被拉长的铁条。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篮球架底下跳着,啄什么东西。桂花开了——藏在叶子底下,一小簇一小簇的,香从叶子缝里往外溢。风一吹香就飘过来,淡淡的,风一停香又缩回去了。有个校工在操场上扫地,扫帚刮着地面沙沙响,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水泥地白花花的,校门口的铁栅栏影子一道一道横在地上。范明霞从女生宿舍那边走过来。她穿了一条裙子。白的确良的,洗过几水,白得干干净净,褶子熨得平平整整。裙摆到小腿,风吹过来轻轻晃着,布料在她脚踝边一开一合。上面还是那件白衬衫,领子翻出来,袖子挽到手腕。短辫子搭在肩上,黄头绳鲜亮亮的。
这条裙子是去年夏天买的——她考上水利学校之后,母亲带她去银川百货大楼,在二楼的成衣柜台前站了很久。裙子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白晃晃的,在一排灰的蓝的黑的衣服中间特别扎眼。她试穿的时候帘子拉了一半,母亲站在帘子外面等。她穿上之后从帘子里探出头,母亲看了好一会儿,说“买”。那天她穿着新裙子走出百货大楼,阳光照在白裙子上,把她晃得眯了一下眼。在学校她从来没穿过——没机会。每天教室、食堂、宿舍,白裙子太扎眼。今天是中秋。她一大早就从柜子里把它拿出来了,对着窗户抖了抖,褶子被压了大半年,她用手蘸了水顺着褶子一道一道抹平。然后她穿上,对着圆镜子看了看——往后退了一步才看到全身。
褶子熨得平平整整。她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她不能回家团圆,但她可以去看黄河。和谁一起去,她昨天在教室里说“我也想去”的时候心里已经知道了。所以她今早穿上了这条裙子。不是为了给谁看。是为了给黄河看。是为了以后想起这一天,她记得自己穿着白裙子。
走到校门口站住了,裙摆又晃了一下,落回原位。“走吧。”郭定涛的手插在口袋里。他从来没有看她穿过裙子——在学校她永远是衬衫裤子,裤线熨得笔直。
两个人往车站走。她在前面,他在后面,隔着半步。裙摆在她脚踝边晃着,一下一下,偶尔扫过路边的草叶,草叶弹回去,又扫过来。阳光从杨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裙摆从那些光斑上拂过去,光斑在她裙子上跳了一下又落回地上。路上有同校的学生骑车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不看他们,他也不看。
到了车站,郭定涛让她在候车室门口等着。售票窗口的玻璃上贴着票价表,数字用红漆描过,有些地方磨花了,露出底下白纸的颜色。他掏出口袋里那卷钱——母亲给他的生活费,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用橡皮筋箍着,橡皮筋已经松了,在钱上缠了三圈——数出两张递进窗口。售票员撕了票推出来,票根上印着“永宁—青铜峡”,纸张薄得透光。他捏着票站到一边。范明霞走过来,他递了一张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票面:“谢谢。”装进口袋。他把剩下的钱卷好塞回口袋,手在口袋里摸到那卷钱,薄薄的,橡皮筋勒着手指。
班车是去青铜峡镇的,两个人并排坐在后面,过道隔开。车窗开着半扇,风灌进来,带着秋天庄稼地收割后那股干爽的秸秆味,混着路边晒场上扬起的谷壳碎屑,细细的,飘进车窗落在座位上。路两边的玉米收过了,茬子戳在土里,一垄一垄的。杨树叶子黄了,哗啦啦往下掉,有几片被风卷进车窗,落在过道上。她侧过脸看着窗外,裙子在膝盖上安安静静,黄头绳在太阳底下鲜亮亮的。
车到青铜峡镇,两个人下来。镇子不大,一条主街,柏油路面被重车碾得坑坑洼洼,路边蹲着卖苹果的老汉,苹果堆在蛇皮袋上,红的青的,阳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苹果皮上蒙着一层白霜。范明霞走过去蹲下来。郭定涛站在旁边,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卷钱。
她蹲在那儿挑苹果,短辫子搭在肩上,辫梢垂到蛇皮袋边沿。她拿起一个苹果,先看果蒂——果蒂是褐色的,干了,说明摘下来有些日子了;然后看果脐——果脐是闭着的,说明还没熟透,放几天才会甜。苹果在手里转了半圈,对着太阳看了一圈——太阳光从果皮上透过去,果肉在光里呈现一种均匀的淡黄色,没有黑心。她把苹果放下,又拿起一个。这个果皮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是碰的,是树枝划的。她用手指蹭了蹭那道划痕,指甲刮过果皮,刮出极轻的沙沙声。划痕底下的果肉还是好的。她把苹果放在手里掂了掂——沉,水足。放进秤盘里。她不急,卖苹果的老汉也不急。郭定涛站在旁边,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卷钱,攥出了汗。他想说“我来付”,但她已经把钱数好了。
苹果一个一个包进手绢里——手绢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土面子从裙摆上扬起,在阳光里飘了一下就散了。“走吧。”
手绢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了。她有两块这样的手绢——一块是母亲的,一块是她的。母亲那块边角磨毛了,她用了十几年;她这块边角还整齐着,是母亲从同一块布料上剪下来缝给她的。今天出门前,她把两块都装进了挎包——一块准备包吃的,一块备用。她不知道备什么。也许是擦汗,也许是擦手。
她提着苹果走在前面,裙摆在脚踝边晃着。他跟在后面,手又伸进口袋里,那卷钱还在。没有少。
往河边走。土路走完是碎石,碎石越来越厚,踩上去哗啦啦响。范明霞走在前面,皮鞋踩在碎石上,身子晃了一下。郭定涛伸手,没碰到她。她自己稳住了,继续往下走。碎石越来越多,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指甲盖,她的脚踝歪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一倾。她的脚踝歪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一倾。蹲下去撑住,手掌按在碎石地上。她没有马上站起来。低着头,看着碎石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晃。不是风把她的身体吹晃了,是她自己晃了。耳膜里黄河水的轰响忽然变大了,像是从耳朵外面灌进了耳朵里面,又从耳朵里面灌进了脑袋里。眼前黑了一下——从视野边缘往中间收,像一扇慢慢合上的门。她闭了一下眼。两息,或者三息,数不清。睁开眼的时候,碎石地上的光斑还在,黄河的轰响还在,但门重新打开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碎石的棱角在裙子上硌出几道细密的凹痕。
郭定涛走上去,这一次他伸出了手。粗手指,掌心一层硬茧,黄边白心——供水房工地上磨出来的。十九岁的手,指头已经伸不直了。
她的手凉,指头细,指腹上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是中指第一节内侧,握笔太久压出来的,硬硬的,但比他的茧子小得多。他握住她的手,手指合拢的时候碰到她手背上的皮肤——凉,滑,手背上有碎石地上擦出来的细碎擦痕,细细的几道,红红的。松手的时候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手指从掌心里抽出去时指腹不经意地滑过他的茧子。
她把裙摆上的土拍了拍,继续往下走。郭定涛把手收回来,掌心还有她手指的凉。
青铜峡黄河大峡谷,河道骤然收窄,两岸山体陡峭,岩石裸露,呈出一种奇异的青铜色,岩壁上横一道竖一道的纹路,几千年河水刻出来的。黄河水被山体挤压着穿过峡谷,水是浑的,被岩石搅拌过的翻滚的浑——深褐色裹着米黄,米黄裹着灰白,像一锅煮开了的泥浆。
范明霞站在一块岩石上。风把裙子吹起来,猎猎响,裙摆在腿边翻卷着,她伸手按住,手背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发白。辫子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头发从辫子里挣出来,黄头绳在风里晃着,发梢扫过她的脸颊。裙子上蹭了好几道灰印,白裙子上灰一道白一道的,有一道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裙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黄河。郭定涛站在她旁边,隔着一步远。裙摆在风里飘着,偶尔碰到他的裤腿,很轻,像被什么扫了一下。
水在脚下吼着,震得岩石都在微微发颤。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在风里飘着,被风撕成几缕:“这条河走了几千里,就是为了在这里撞成碎沫。”一个浪头撞在岩石上,溅起数尺高的水沫,水沫子在半空中散开,被阳光照出一道短促的彩虹,闪了一下就灭了。下一个浪头又来了,“轰”,沉沉的,从谷底往上顶,像有人在峡谷深处敲一面巨大的鼓,鼓声撞在两面崖壁上弹来弹去,找不到出口。耳朵里全是水声,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自己的胸腔里往上翻。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水汽和泥沙,打在脸上生疼,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辫子在风里飘着,裙摆被风扯着,裙子上全是土印。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水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范明霞的目光跟着河面往下游走,过了那道弯,水就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山的另一头翻涌。郭定涛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裙摆又碰了一下他的裤腿,这一次,他没有低头看。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更冷了,太阳已经偏西,峡谷里的光线从青铜色变成了铁灰色,岩壁上的纹路一根一根暗下去,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石头上慢慢退走。范明霞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头发,说:“走吧,天要黑了。”声音比刚才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往回走比来的时候难。碎石在脚底下打滑,爬两步滑一步,踩上去的石头还没稳,脚底下的石头已经往下滚了。范明霞在前面,手脚并用,手掌按着碎石,膝盖顶着石头,裙摆上又添了几道灰印,裙角被碎石划了一道小口子。她爬上一块大石头回过头,把手伸给他。郭定涛伸出手拉住她,她的手还是凉的,指尖上有碎石的粉末,滑滑的。他用力一拉,她借力上了石头,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头发上桂花的香气。裙摆在风里飘着,碰到他的裤腿,裙摆上的土印蹭在他裤子上,灰了一道。“谢谢。”她说。松开手,她转过身继续往上爬。他跟在后面,裙摆上的土印一晃一晃的。
夕阳把峡谷西面的崖壁烧成赭红色,东面的崖壁已经暗下去了。两个人一前一后爬上来,站在峡谷边缘的空地上。风从背后推过来,推得人往前倾。范明霞掸了掸裙子上的土,掸不掉,那几道灰印像刻上去的。她把碎头发重新拢到耳后,黄头绳在指间绕了一圈。郭定涛站在一旁,看着河从峡谷里挤出来,在出口处一下子摊开,变宽了,变平了,浑黄的水面上泛着一层斜阳的光。她沿着田埂走了。他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裙摆上那几道灰印一晃一晃的,越来越小,最后混进暮色里,看不见了。
爬到土路上,两个人站在那儿喘气。范明霞弯下腰拍裙子上的土,手从裙摆一路拍到膝盖,土拍不掉的灰印留在白裙子上,灰一道白一道的,裙角那道被碎石划破的小口子翻着毛边。黄头绳上还沾着土,灰扑扑的,她没有拍。打开手绢,苹果在碎石路上磕了一个窝,窝口上的果皮破了,渗出一点汁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拿起来看了看递给他。他接过来,苹果在太阳底下亮着,果皮上的白霜已经被她的手绢擦干净了。她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着,看着远处的黄河。他也咬了一口,苹果脆,汁水溢出来,顺着嘴角淌了一下,他用袖子擦了。他嚼着那个苹果,咽下去了。
两个人站在峡谷边的一块平石头上。石头被阳光晒得发烫。远处河面上有一艘铁壳渡船,突突突地响着,从南岸往北岸驶。船上站着几个人,手搭在栏杆上看黄河。更远处,峡谷口外,黄河流出了峡谷就摊开了,河面变宽,水流变慢,浑黄的水在平原上铺成一片,像被熨斗烫过的布。再远处是川区的稻田,一格一格的,黄的黄的,绿的绿的。风从谷口灌进来,把她的碎头发从辫子里拔出来,一根一根的,飘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她忽然放下苹果,手背抵住鼻子。鼻腔深处忽然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上来,像被什么从里面推了一下。她感觉到上唇有一滴热的东西——不是苹果汁,苹果汁是凉的。低下头,看见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她见过很多次自己的血,但每一次都会被那温度惊一下。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血是有体温的,比皮肤的温度高,滴在手背上像被烟头轻轻烫了一下。
“明霞,怎么了!”
从班车到车站,从苹果摊到碎石坡,他一直叫她“你”,或者干脆不叫。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谁替他说了一句他没打算说的话。
她整个人忽然静了半拍。手还抵着鼻子,血还在往下淌,但肩膀微微收了一下,像被什么极轻的东西碰了一下后颈。她没有立刻抬头,先把手绢从挎包里掏出来,叠了两下按在鼻子上,声音从手绢底下传出来:“没事。”闷闷的,但他听出那两个字底下还有一层东西——她咬住了,没让它浮上来。
她仰着头,碎头发从辫子里挣出来,被风吹着,黄头绳灰扑扑的。把手绢拿下来看了看,血洇湿了碎花,那朵碎花淹在血里看不清了,又叠了一下按回去。
“从小就这样。医生说,体质弱,缺血。”
郭定涛站在旁边,手伸出去,又停住了。那只手悬在她肩膀旁边,像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指头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垂了回去。裤缝上蹭了一道白印——是刚才扶她的时候沾的。
血止了。鼻翼旁边留着一道淡淡的血印,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已经干了。手绢上洇着一团暗红,碎花淹在血里,只剩一点边角。她把碎花的手绢叠好装进挎包,拿起苹果咬了一口。苹果的果肉碰到嘴唇上的血印,沾了一点点红,她没有擦。
“我们走吧。”
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定涛。”
两个字的重量不一样。第一个字轻,第二个字重——像水滴到石头上,第一滴试了试,第二滴才真正落下去。她从“郭定涛”里摘掉了那个“郭”字,留下“定涛”两个字,平平地递过来。郭定涛听见这两个字在耳朵里落下来,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一口深井,过了很久才听到水响。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卷钱,汗浸透了纸币的边角,指头僵住了,没有松开,也没有攥得更紧。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点了点头。点得有点重,像怕点轻了她看不见。
她转过身走了。裙摆上灰一道白一道的,黄头绳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站在原地,口袋里的钱卷在掌心里硌着,硌得有点疼,像攥着一块有棱角的石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风把她的裙子吹起来,白裙子上灰一道白一道的,那一点血印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以后我们呢要把黄河水引到盐池。”
郭定涛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很久。苹果渣在嘴里磨碎了,汁水顺着嗓子眼往下走。
“一定会的。”
苹果在手里转着,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白裙子上灰一道白一道的,那一点血印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像一朵锈在布上的小花。
回到学校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清清白白的,挂在操场那排杨树顶上。郭定涛在宿舍门口拍掉裤腿上的土,土面子落在地上,堆了一小撮。他伸手进口袋——口袋里除了那卷钱,还有一粒碎石。碎石的棱角被裤布磨钝了,灰白色的,上面嵌着一小片亮晶晶的云母。那卷钱还在,薄薄的,被汗浸过又干了,硬邦邦的,橡皮筋已经松得快断了。掏出来数了数,又卷好塞回去。
回到宿舍,她把裙子脱下来。血已经干了——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铁锈色。铁锈色的边缘洇着一圈极淡的黄晕,血清从血细胞里分离出来之后渗进布纤维更深处留下的痕迹。把裙子泡在盆里,水凉,血渍遇水之后颜色变浅了,从铁锈色变回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淡粉。她搓了一会儿,血渍淡了,但还在——布纤维里嵌着铁分子,搓不掉的。她拧干裙子挂在床头,月光照在上面,那片淡粉的血渍被月光一照,几乎看不见了。但第二天太阳一照,又会显出来——不是红的,是黄的,像一块熨斗烫焦了的印子,永远留在的确良布面上。
有人敲门。范明霞站在门口,已经换回了裤子,裤线熨得笔直。辫子还是那条短辫子,黄头绳鲜亮亮的,头发上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气。她手里捏着几颗枣子,紫红的,长长的,枣皮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家里捎来的,中秋了。”她把枣子递过来。郭定涛接过来,枣子在她手心里捂过,温温的,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从枣皮上慢慢散出来。“谢谢。”她转身走了,辫子在门框边晃了一下。
郭定涛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那几颗枣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白白的一片,照在枣子上,紫红变成了暗红。
把枣子放在枕头边上。窗外,校园里的中秋夜静悄悄的。操场上洒了一地月光,白花花的,像霜。篮球架的影子斜在地上,和清晨是同一个角度。桂花还在香,香被夜风一吹淡了些,但还在。有几个不回家的学生在操场上坐着,坐在杨树底下,手里拿着月饼,月饼是学校发的,一人一个。他们小声说着什么,声音被杨树叶子哗啦啦盖住了。有一对男女坐在乒乓球台上,隔着一臂远,手放在台面上,没有碰到。月亮升到杨树顶上了,操场上的月光比刚才更亮。郭定涛躺在床板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映着窗户的影子,窗格一道一道的,和铁栅栏的影子一样。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树梢,把杨树枝的影子投在窗台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还会记得这个中秋——记得黄河水的轰响、碎石坡上的青苔、白裙子上的血印,记得她说“定涛”时辫子上的黄头绳晃了一下。那时候月亮还会像今天这样升起来,清清白白的,照在不同的窗台上。枕头边上会搁着别的东西——一块洗了很多次、血渍已经变成淡黄色的碎花手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