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仙楼往北,穿过一条窄巷子,走到头,是一排老旧平房。
管艳梅的出租屋,在最里面那一间。
屋子不大,十来个平方。靠墙支一张铁架子床,铺板由几块木板拼起来,板缝里卡着一小团棉花,是冬天塞进去挡风的。蓝格子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磨破的地方,她拿针线细细锁过边。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四角都掐出硬棱,是从前在餐厅宿舍养出来的习惯。枕头上搭一块枕巾,绣着鸳鸯,粉红底色配绿色水波纹,鸳鸯几处线头脱开,细细翘在布面上。墙角立一只搪瓷脸盆,盆底印一朵红牡丹,盆沿瓷皮磕掉好几块,露出底下铁锈色的坯子。脸盆旁放铁皮暖壶,壶身坑坑洼洼,壶盖的塑料塞裂了口子,她自己找细铁丝一圈圈箍紧。
木门刷过绿漆,漆皮一块一块向上翻卷。门板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粉白,边角卷翘。门口摆一只铁皮炉子,炉筒穿过窗户挖开的洞伸出去,洞口塞一团破布,布边常年被烟熏得发黑。炉子没生火,铁皮外壳蒙着一层锈。
这房子是聚仙楼老板娘帮她寻的。管艳梅刚从定边来银川,头一个月就住在后厨隔出来的小隔间,紧挨着灶台,油烟日夜熏着,被子总裹着一股饭菜味。后来老板娘跟她说,艳梅,一个女娃住在店里不安全,我帮你找间房。就找到了这里。房租一月十五块,老板娘替她出一半,她自己拿另一半。
窗台上摆一面圆镜子,塑料边框裂一道长缝,用透明胶带粘牢。这镜子是离家时母亲塞进她包袱的,叮嘱她在外头时常照照,别邋遢。搬家时从架子上摔落磕裂,她舍不得扔,胶带缠上继续用。每天早起,她对着这面镜子梳头。
窗台上养着一盆蒜苗。蒜瓣是后厨捡来的,那天老板娘安排她剥蒜,剥到一半,看见一颗蒜瓣拱出嫩黄芽尖。她没扔进锅里,悄悄攥在手心,下班带回小屋。没有花盆,就寻一只搪瓷碗盛上水,把蒜瓣浸在里面。转天芽就转成青绿。她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蒜苗,看它长多高,看水有没有变浑。蒜苗不用土,有水就能活。她也是。
搪瓷碗里清水静静盛着,蒜瓣立在水中,长出一寸多长的绿苗。蒜瓣底部白生生的根须在水里散开,像一小把细白线。
这天夜里,管艳梅下班回屋。天已经黑透,巷子里没有路灯,她摸着黑往前走,指尖触到门板翻翘的漆皮,一粒一粒硌手。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忽然听见屋里有动静。
门没锁。
她把钥匙抽出来攥在掌心,轻轻推开门。屋里灯泡亮着,昏黄的光微微晃动。一个男人坐在她床上,是老板娘的弟弟,姓段,三十出头,在工地做小包工头。她见过他几次,来聚仙楼吃饭喝酒,眼睛总往她身上瞟。有一回她端盘子从他身侧经过,他伸手蹭过她的腿,她没出声,放下盘子转身走开,只当是酒后失态,以为不会再有下回。
他岔开双腿坐在床上,皮鞋踩在她扫干净的水泥地上,鞋底黑泥印清清楚楚留在地面。手里捏一瓶啤酒,仰头灌一口,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领口。他抬手抹一把下巴,抬眼看向她,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艳梅,回来了。”
管艳梅立在门口,手攥紧门把手,钥匙硌得掌心生疼。“你咋进来的?”
“我姐给我的钥匙。”他把啤酒瓶搁在床头柜,瓶底磕出一声闷响,漆面留下一圈湿印,“她说你一个人住,叫我过来照看照看。”
管艳梅站着不动。目光扫过床头柜,她那面镜子被挪了位置,镜面朝上,对着天花板。她走过去拿起镜子,镜面冰凉,蒙着一层薄灰,是他挪动时留下的指印。她拿袖子擦干净镜面,放回窗台,让镜面朝外。镜子旁的梳子上,几根长发被扯断,碎发落在柜面。蒜苗被推到床头柜最边沿,搪瓷碗底洇出一圈深色水印,渗进漆面。他坐过的地方床单皱成一团,被子陷下去一块,枕巾歪了,鸳鸯图案的一只翅膀卷到枕巾底下。
“你走吧。”她说。
他站起身,比她高出一个头。迈步过来时身子晃了一下,又稳住。浓重的酒气混着汗味,和屋里淡淡的肥皂味搅在一起。走到她面前,抬手去摸她的脸。她偏头躲开,他的手落在头发里,指尖顺着发丝滑到耳后,再落到颈侧。
“别碰我。”
他没有停。手滑到肩膀,五指收拢,紧紧攥住。她穿一件薄白衬衫,他的手指隔着布料掐进皮肉,像五根铁条扣住肩骨。她向后退一步,后背抵住门板。另一只手伸过来,抚上她的腰,指尖顺着腰侧往下,停在胯骨。
“你放开。”
他不肯松手。
她低下头,一口咬在他手背上。最先尝到的是汗,咸涩,混着工地的水泥尘土。再往下是皮肉,有弹性,牙齿压下去,皮肉微微下陷,随即绷紧。她用力咬透表皮,触到下面更韧的真皮层,尝到了血。腥热的血顺着牙缝渗进嘴里。他吃痛,手本能向外挣,她不肯松口。血顺着指缝淌进她的口腔,咸腥浓重。
他痛呼一声,手松开。她向后退,后背依旧抵着门板。他低头看着手背,一圈深深牙印嵌在肉里,血珠顺着手背往下滚,滴落在裤腿,洇开深色印记。
他抬眼盯着她,眼里不见多少恼怒,静静看了许久,才缓缓垂下手,血珠一滴滴砸在地上。
“艳梅,你跟了我,不用端盘子。我养你。”
“我不用你养。”
他冷笑一声。“一个端盘子的,装什么清高。”他从口袋掏出一叠钱,灰蓝色五十元票面,橡皮筋捆着。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五十块纸币堆在一起,她一个月工资才八十。他撸掉橡皮筋随手一弹,橡皮筋弹落在地,滚进床底。钞票散开,落在蓝格子床单上,一张正好盖在枕巾那对鸳鸯的头上;几张落在水泥地面,翻面露出灰绿色背面,印着炼钢工人和起重机。
“一个月八十还是一百?这里五百。你跟我,往后不止这点。”
管艳梅靠在门板上,静静看着满地散落的纸币。鞋底踩住一张钞票边角,她脚步平稳走到床边,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手不抖,指尖捏住钞票边角,一张张对齐叠好。捏着一叠钱,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举到他眼前。
五百块,够她端半年盘子,够弟弟读一年书,够她换掉脚上那双走路往外撇的旧鞋。她清楚这笔钱要付出什么代价。抬起手,一张张松开手。钞票沙沙摩擦,落在他脚边、鞋面上、水泥地上。
“你的钱,拿走。”
他嘴角扯起笑意。
“拿走,”她加重语气,“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蹲下身,一张张捡钱塞回口袋,拍一拍裤腿站起身。“你会后悔的。”
他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一点点变轻,直到消失。
门敞着,夜风灌进来,灯泡来回摇晃,墙上她的影子忽长忽短。她走过去关门,扣上插销,再锁上额外的锁扣。手从锁扣挪开时,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后背依旧抵着门板。床单上的褶皱、床头柜那圈水印还在。她走到床头柜,端起蒜苗放回窗台,又端到灶台边,换半碗清水。水从搪瓷盆里舀出来,冰凉。她沿着碗壁缓缓倒水,不直接冲蒜瓣,水流贴着碗壁滑下,碰到根须轻轻晃动,白细的根须重新舒展。
坐在床沿,手搭在膝盖。对面墙上贴着旧画,周润发叼着火柴棍,翁美玲含笑,山口百惠侧着身子。肩背上被他攥过的地方,一块青紫埋在皮肤底下。她翻过手掌,手心没有伤口。
她伸手把床单扯平,翻转枕巾,让那对鸳鸯重新露出来。月光落进屋,蒜苗的影子投在墙上。她闭上眼睛,一只手叠在另一只手上,压在胸口。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凉丝丝的。天快亮时她醒过来,蒜苗的影子已经从墙面移到床头柜。她坐起身,重新扎好头发,对着镜子看。手背上的青紫色淡了些,边缘慢慢由紫转青,再泛出一点黄。
第二天刘存智到聚仙楼。宴席散了,他帮她一箱一箱往库房搬啤酒,码得齐整。搬完,两人蹲在后厨门口歇脚。她端来一搪瓷缸子茶,白底红字,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一口,茶熬得极浓,满口苦味。
“哥。”
“嗯。”
“你送我回去吧。”
刘存智抬眼看她。她低着头,两手攥住围裙角,手指来回绞着布边,拧开,再攥紧。手背上浮着一块青紫,就在大拇指根底下,清清楚楚五道指印,隔了一夜,颜色沉下去,紫里泛青。
“谁弄的?”
她不答话,站起身走进后厨,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转身朝着巷子走。刘存智跟在后头,两人穿过窄巷。
巷子两边墙挤得紧,月光落不进来,只有巷口飘来一团昏黄的路灯光。地上坑洼,积着洗衣泼出来的肥皂水。她走在前头,他跟在半步之后。黑暗里她步子走得稳,不是害怕,这条路走熟了,闭着眼都晓得哪里有坑。皮鞋踩在地上,左脚向外一撇,他听得见这声响,比往日重些。
进屋,她没有开灯。木框窗户没有窗帘,月光穿过玻璃,在地上铺出一片白,一直漫到床沿,落在她膝盖上。窗台上蒜苗的影子映在墙上,细细几根,像伸开的手指。头顶灯泡黑着,她不愿开灯,不是心疼电费,是不想看见床单上那片被人坐出来的褶皱。
月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眼泪,她静静坐着,手搁在膝盖。墙上蒜苗的影子细细长长。
“昨天,老板娘的弟弟来了。喝了酒。”她抬手,手指攥紧又松开,反复几回。“他把钱扔在床上,五百块。我一张一张扔回地上。他捡起来,走了。”
刘存智立在门口没动,手揣在口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铅笔外头裹着母亲卷的纸筒,纸筒已经磨毛,笔芯被小刀削过无数次,只剩半截手指长短。每逢心里拿不定主意,他就攥着这支笔。往日里它帮他记水泥袋数、钢筋捆数、扣件数量,可今夜,没有账本,没有数字,没有签字,这支笔也没法记下眼前这桩事。
“他碰你了?”
一阵沉默。
“碰了。没得逞。”
门口静了片刻。
“疼不疼?”
“手有点疼。”
刘存智迈步走进屋,在床沿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掌宽的空隙。她垂着头,碎发滑下来,遮住半张脸。
他伸手,慢慢掰开她绞着围裙的手指。她的手冰凉,指腹上是洗洁精泡出来的白皮,一块一块翻着。他把她的手轻轻托进自己掌心,比上次搬啤酒箱子的时候更凉。目光落在她手背那圈青紫上,一夜过去,颜色更深,由红转紫,再浸成青,五道指印,连指节的轮廓都清晰。他没有说往后再也不会出事这样的空话,只把她这只手捧在掌心,用另一只手轻轻盖上去。
掌心贴着掌心。
“我认。”
两个字,比他所有账本上的条目都简单。没有数字,没有日期,没有领料人的签字。可这笔账,比库房全部水泥、钢筋、扣件加起来还要重。水泥少了可以补,钢筋缺了可以再进,她手背上这道青紫,再也补不回去。他认下的是她往后的日子。往后她在后厨洗碗,他在库房记账;往后她手上泡起白皮,他去买蛤蜊油给她擦;往后她左脚外撇的旧鞋,他给她换新的;往后她不必守在泔水桶边捡别人剩下的羊肉,他要带她去吃刚出锅热乎的。
她抬起头望向他。月光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一扬,又很快抿住。她把头轻轻靠到他肩膀,没有哭声,肩头只微微抖了一下,便定住不动。窗外夜风钻进门缝,窗台上蒜苗晃了晃,又稳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