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存智休息那天,管艳梅跟老板娘请了半天假,两个人去逛鼓楼。
鼓楼檐角高高翘着。灰蓝天底下,燕子在檐角之间来回穿梭。飞进去时翅膀猛地一收,像一粒石子扎进水里;飞出来,翅膀一展,在空中划一道浅弧。墙根底下,几个老汉圪蹴着下象棋,棋子磕在木板上,啪啪作响。卖冰糖葫芦的老汉把草把子斜靠砖墙,山楂果沾着糖壳,在日头下亮晶晶。她仰着头数燕子,数着数着就乱了。他顺着她的目光一起数,也数不清。
她忽然笑出声,一口白牙在天光里亮了一下,笑声撞在石阶上,弹两下才慢慢散开。她转头看他:“你也没数清?”
“没有。”
“那咱俩一样笨。”她说完,又自顾笑起来。
逛商场,她走在前,他跟在后。路过衬衫柜台,她脚步慢下来,指尖贴着一排衣架轻轻滑过去,碰到一件碎花衬衫领口,停了一瞬,没有拿起来,只轻轻碰了碰布料,手指便挪开,继续往前走。走到裙子柜台,她又停下,伸手翻起吊牌。硬纸片吊牌拴在衣架上,翻转时轻轻磕在横梁上。她低头瞅上面的数字,两位数。嘴唇轻轻抿一下,再松开,把吊牌翻回去,用手指压平,将衣架摆正。对着柜台玻璃,伸手扯了扯尖尖的衣领,像是怕旁人看出,她刚刚摸过这件衣裳。
她扭脸看他一眼,两人谁都不提买不买。她吐了吐舌头,他也跟着吐了一下。她说:“走吧,外头凉快。”
逛累了,在商场门口买汽水。玻璃瓶子,外壁凝满水珠,退瓶押金五毛。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猛地缩了一下,又重新握住。喝一口,眯起眼睛:“凉,刺嗓子。”
他也喝一口,细小气泡在舌尖跳。
喝完,他拿着两只空瓶去退,伸手一摸口袋,瓶盖不见了。他站在原地,把两个衣兜里外翻一遍,空空的。她走过来,蹲下身,两人一同在水磨石地面上找瓶盖。地面被拖把擦得发亮,干净得寻不见一粒沙土,能映出人影。她撑着膝盖,低头仔细看脚边。他也蹲下,头差点撞上她的,她轻轻往旁边挪了挪。到处都找不到瓶盖。她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声直接从嗓子里蹦出来,像汽水瓶盖骤然弹开。他也跟着笑。门口保安瞥了一眼,又把头转开。
“你来赔。”
“下回你喝两瓶,把这次的押金一起退回来。”
“你可得记住。”
“记着呢。”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头,路边折了一根毛茸茸的草穗拿在手里甩,穗尖在指间一圈圈打转。她站住,回头看他:“你说银川这些楼,怎么长得都一个模样?”
刘存智怔了怔,一时不知道怎么答。她自己接着说:“我在姬塬山里的时候,以为城里每栋楼都不一样。”说完回身继续朝前走,手里草穗依旧甩着,在空中画看不见的圆圈。
那只空汽水瓶她没有丢掉,拿回住处搁在窗台上。五毛押金,为找瓶盖翻遍衣兜的画面,她一直记着。后来她把瓶子洗干净,灌半瓶清水摆在窗台。瓶身上的商标纸被水泡过一回,纸边微微翘起,她没有撕掉。这个瓶子,就是记着这笔账:有人欠她一瓶汽水。他说下回由她喝两瓶,押金一并补上。她说你要记得,他说记着呢。
后来路过公园,她悄悄折下一小枝沙枣,攥在手里一路跑回来,进门气还没喘匀,先给瓶子添上水,将沙枣枝插进去,摆在蒜苗旁边。枝条带着银灰色叶片,缀着细碎的小黄花。
沙枣是姬塬塬上随处可见的树,沟边、坡地、窑洞门口,全都能长。天大旱,别的树叶子卷成一团,沙枣依旧撑得住。叶子背面泛着银白,任凭太阳暴晒。小时候她常在沙枣树下捡果子,果小皮皱,核大肉薄,甜味却扎实。折这枝的时候枝条还带着露水,银灰叶子蹭在她衬衫上,留下一道浅灰印。蒜苗是厨房发芽的蒜瓣养起来的,沙枣是从公园悄悄折的。两样东西,都不用花钱,却都是活的。
端详片刻,轻轻转动枝条,让那串小花朝着窗外。
“长在水边的东西,得多晒晒太阳。”
其实她心里清楚,沙枣不耐涝,用不着天天换水。可她还是连着三天按时添水,之后才慢慢停下。
傍晚,他送她回出租屋。巷子窄,两个人错开半步,他在后,她在前。她的黑皮鞋踩在土路上,左脚向外撇一下,像是脚下踩着什么看不见的物件,另一只脚绕着它挪。她一路没有回头,可他看得见她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廓那一片皮肉,在暮色里透出淡淡的红。
到屋门口,她推开门走进去,他停在门外,没有抬脚跟进。屋里暗沉沉的,月光从窗洞淌进来,窗台上的蒜苗一片青绿,沙枣枝条的碎影洒在墙上,纷乱晃动。
她坐在床沿,他立在门口。
“哥,”她的声音从暗处飘出来,“太晚了就别回工地了,在这儿住吧。”
他钉在门框那儿,一步没动。手揣在兜里,攥着那支铅笔头,纸筒的棱硌着掌心。月光漫到她脸上,轮廓模糊,看不清神情,唯有那一口白牙,微微发亮。他抬脚进了屋,挨床沿坐下,床板吱地响了一声。
她也往里挪了挪,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小段距离。
屋里没有开灯,月光铺在床单上,晃眼的一片白。窗台蒜苗的影子在墙面轻轻晃动,沙枣细枝投下的碎影跟着一同摇摆。两道影子缠在一处,辨不出哪片是蒜苗,哪片是沙枣。墙角立着暖水瓶,壶口箍着的细铁丝,在月光下一闪。墙上旧明星画还贴着,山口百惠侧脸望着别处,翁美玲拖着长辫,周润发嘴角咬着火柴棍。画里的人都朝着别的方向,没人看他们。她低着头,他望着她,谁都不去看那些贴画。
窗台上沙枣枝条被晚风拂动,墙上碎影一摇一摆。
她忽然开了口,嗓音放得低低的:“你知道不,我爹从前说,女娃留长头发,是留着自己的命。”她反手拢了拢后脑勺的短发,“我头发短,是来银川之后才剪的。”
发梢只到肩胛骨。从前在姬塬山里,她的头发能垂到腰上。每天清早,母亲把她叫到炕沿前,给她编辫子,编得紧绷绷的,用两根黄头绳扎牢。刚来银川那一个月,她在聚仙楼后厨洗菜,长辫掉进水池,浸湿大半。老板娘随口劝她,剪了省事。她对着店里那面圆镜子看了许久,辫子垂到胸口,辫梢是她亲手用红头绳系的。最后拿起剪刀,自己动手剪断。那把剪刀原本是剪辣椒的,刃口钝,好几缕头发绞在一起,才生生扯断。
“剪完那天夜里,手往枕头底下一摸,摸不到辫子,我悄悄哭了一阵。后来慢慢就好了。才发觉,头发剪了,好像也没什么两样。命还是我自己的。”
她没有多说,那天举着剪刀,抬起来又放下,反复好几次。剪刀咬住辫子,发丝断开的那一刻,脖子忽然觉得轻飘飘。剪下来的长辫,她用旧报纸包严实,掖在枕头底下,藏了好几个月。后来搬家,报纸受潮发霉,辫子也烂了,才舍得丢掉。头发剪了,还能再长。她慢慢收回手。
月光落在沙枣枝叶上,银灰的叶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暗光,叶边微微卷曲。
“这枝沙枣,还能活多久?”她问。
“说不准,兴许撑不过明天。”
她轻轻说:“那也挺好。留在路边,它活不到现在。”
她把手从膝盖挪到床单上。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开。他把她的手整个握进掌心。她手掌不大,指根生着一层薄茧,是常年端盘子磨出来的。掌心中间软,靠近手指根的地方硬硬的。他触到那层薄茧时,她的手轻轻抽了一下,不是躲闪,像一桩藏了多年的心事被人认出,片刻之后,重新放回他手里。
月光照见她手背上一块将褪的青紫,颜色转成黄绿,边缘一圈暗印还留在皮肤上。他用大拇指轻轻覆上去,两人都沉默,谁也没有开口。
她忽然翻过手,手心朝上,他的手指顺势滑进她掌心。十指交叉扣在一起。她攥得很紧,指甲轻轻嵌进他指缝,停了片刻,稍稍松开,再重新扣紧。
“哥,”她语调平平,“我不是处女了。你要是介意,就别碰我了。”
这句话,她在心里反复练了无数遍。端盘子的时候默念,对着出租屋窗台的蒜苗默念,方才走在巷子里,也在心里一遍遍复述。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回应。她只晓得,在他应下之前,必须把这件事说出口。算不上诉苦,是交待。把心底最羞于见人的一桩往事,摊到他面前,静静等着。
她定定望着他,脸上一片月光,目光没有闪躲。说完,她的呼吸顿了一瞬,才重新平缓。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出声,她又接着开口:“那天晚上,头一回我躲开了,第二回也躲开了。”她停住,视线移到墙上的贴画,山口百惠的侧脸在黑白画纸里,望向别处,“可不是每一回,都能躲得过去。”
刘存智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将她的手拉到自己掌心,另一只手覆在上面,牢牢包住。
“我认。”
他顿一顿,又重复一遍:“我认。”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再慢慢舒展。许久之后,她慢慢靠过来,头抵在他肩上。睫毛蹭过他颈侧,轻得像一根细草。她闭着眼,肩膀没有颤抖,就只是靠着。
后来那枝沙枣终究枯了。银灰色的叶片卷得更紧,几朵细碎黄花落下来,掉在窗台上。她捡起来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放回空瓶子里,没有扔掉。窗台的蒜苗,还绿着。
三个月后,她怀上了。
那天收工后,刘存智去了聚仙楼。她坐在后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面前一筐菠菜,根上还裹着湿泥。她一片片摘下黄叶子,丢进筐边的塑料袋。听见脚步响,她头也没抬,开口问:“今天有饭局?”
“没有。”
她拍净手上的泥,撑膝站起来,拿围裙角蹭了蹭掌心:“回屋再说。”
她走在前头,脚步明显慢了,没了从前甩胳膊的那股轻快劲儿。左脚依旧向外轻轻一撇,只是落脚更轻,像是小心翼翼护着怀里什么东西。回到出租屋,她坐到床沿,他挨着她坐下。她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小腹上。不是用力按,只是轻轻一放。她攥住他手腕,摊开他手掌,稳稳贴上去,再把自己的手叠在他手背上。隔着一层薄衫,肚子平平的,摸不出任何动静。他掌心带着从工地带回来的余热,她又把他的手轻轻往下压了一点,贴得更实。
她抬眼看他:“有了。我想生下来。”
语气没有半点迟疑。“我算好了日子,四月怀上,年底生。天冷,要提前备厚衣裳。”顿了顿,她补上一句,“我知道你在想啥。不指望你一个人扛,咱们两个人一起扛。”
他只一句:“生。”
她没有立刻答话,过了半晌才轻声问:“那往后呢?”
他翻过她叠在自己手上的手,掌心朝上,指尖在她掌心里慢慢划了一道:“先攒钱,再租个小店。”
她收回手,扣住他的手指,没有说话。
“将来咱们在银川买楼房。”她说。
“几楼?”
她想了想:“三楼,不高也不低。”
“窗户朝南不?”
“朝南,太阳从早晒到晚。”
“那冬天屋里暖和。”
“那是。阳台上给你养花。养一盆蒜苗,再养一盆沙枣花。”她顿了顿,自己笑了,“沙枣花是树上开的,花盆里养不了。”
“那就在楼下栽一棵。春天花开的时候,你从窗户探出头,就能闻见香味。”
“那小店开在哪儿?”
“就楼下。你守店卖烟酒糖茶,我下工回来帮你搬货。”
她低下头,笑意一点点漫上嘴角:“那我就成老板娘了。”
“你本来就是老板娘。”
她靠在床头,重新拉过他的手,两只手一起叠放在小腹上。
“哥,你说,是男娃还是女娃?”
“女娃。”
“为啥?”
“女娃像你,一口白牙。”
她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要是男娃呢?”
“男娃也好,也像你,好看。”
她不再说话,手指穿过他指缝,扣紧。
“你说是女娃,那起啥名字?”
他略一思忖:“叫枣花。”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枣花。你是盐池前洼的,眼里就认得枣花。”
他望着她:“枣花好,皮实,旱不死。”
前洼圪梁上的沙枣树,天大旱的时候,别的树叶子都卷干了,唯独它撑得住。花细得不起眼,香气却漫满整条山沟。她垂着头安静许久,慢慢开口:
“好,就叫枣花。”说这话时,她的手掌覆在肚子上,指尖从肚脐下方缓缓向下滑了一截。
窗台那碗蒜苗绿得更盛。从一颗发芽蒜瓣长起,如今抽出四片叶子,最长的那一片,长过手掌。白色根须在水里盘绕,缠满碗底。她今早刚换过水。
那枝枯透的沙枣还立在空瓶里。墙上的旧贴画还挂着,画里的人还是老样子,各自望着别处。窗外夜色浓黑,远处街上,自行车铃铛零零星星响了几声,渐渐远了。月光挪到墙角,把蒜苗的影子扯得老长。
“你说楼下栽沙枣树,那树要好几年才开花。我等得起。”
她停了片刻,指尖落在他胸口。指腹那层薄薄的茧,隔着衬衫,能触到他平稳的心跳。
“我会绣花,会纳布鞋。可惜城里没有家伙什。等孩子生下来,”她顿了顿,“我给她做一双,也给你做一双。”
说到“也给你做一双”,声音放得更低,像是说出一句藏了很久的心愿。
“我等得起。”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等的,不只是沙枣树开花。沙枣从栽下到开花,要熬好几年。她等的,是他许诺的一桩桩日子:攒钱,开店;三楼朝南的屋子,整日晒着太阳;楼下的小店,她守着柜台,他下工帮她搬货。她知道这些不会一夜成真。可碗里那蒜苗活下来了,瓶子里的沙枣枝,也撑了许久。她相信,想要的日子,总会来。
夜里回到工棚时,灯早熄了。他没有躺下去,坐在通铺边沿,两手垂在腿间。一绺月光顺墙缝爬进来,落在脚边。
他把脚往前伸,让月光落在鞋面上。这双工地胶鞋,鞋帮已经裂口,是他捡来绑钢筋的粗麻线亲手缝的。小刀在鞋帮上扎出小眼,穿线拉紧,针脚七扭八歪,远比不上母亲纳鞋垫的手艺。鞋底磨薄了,踩在碎石地上,石子硌着脚底。他舍不得换新鞋,也抽不出空去买。
他望着鞋面上那片月光,心里想着:将来手头宽裕第一件事,要给她买一双合脚的新皮鞋,一双不会把左脚外侧磨偏的鞋。再给枣花做一双虎头鞋,红绸鞋面,鞋头绣一对老虎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