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驶出吴忠,开过黄河大桥。窗外的绿色一点点褪成土黄。渠水、稻田渐渐看不见,一道一道的旱塬铺展在眼前。糜子已经收割,短短的茬子,一根根戳在黄土里。
赵源靠着车窗,手按着膝盖,车窗玻璃的震动,一阵阵撞在太阳穴。帆布包搁在脚边,包里装两件换洗衣物。那条纱巾已经不在包里,她戴在了头上,可那片淡蓝碎花的模样,还留在他眼里。车子一路颠簸,他一路琢磨,这趟回家该怎么跟父母开口。从吴忠想到盐池,从柏油路想到乡间土路。眼看快要到家,话在心里翻来覆去,依旧没想妥当。
城郊的老院子还是原样。机井的水泥井台晒得白花花的,井房门关着,一把铁锁挂在门鼻上。母亲在灶房擀面,手掌压住面团向前推,擀面杖在案板上来回滚动,发出吱呀的轻响。他走进灶房,把帆布包放在门口,站在灶台边。母亲没有回头,手上动作没停。
“回来了。”
“妈。”他蹲下身,往灶膛添了一根柴。火苗猛地蹿起,又慢慢落下去。火光映在他脸上,和离家时并无两样。
父亲在井台边蹲着抽烟,纸烟夹在指缝间,烟头红一阵暗一阵。赵源走过去,挨着父亲蹲下,父子俩隔着半步。风穿过院子,晾衣绳上的灰工装晃了晃。父亲不说话,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散在风里。赵源也沉默,望着井台。水泥面上裂着一道缝,缝中卧着一根干草。他心里想,这口井打了有小十年了,井水依旧清甜。
晚饭三人围一张小矮桌,吃洋芋面。他吃完一碗,母亲又给他盛上一碗。父亲放下饭碗,手搭在膝盖。赵源搁下筷子。
“爹,我在泵站认识了一个姑娘。”
父亲眼皮没抬,手依旧放在膝头。母亲捏着筷子,顿在碗沿,一动没动。
“灵武长流泉的,回族。”
灶膛里有根柴“啪”地断成两截,火光猛地晃了晃。母亲起身收碗,碗底相撞,叮的一声,比往日响亮。父亲把烟叼回去,腮帮子瘪了瘪,烟从鼻间慢慢散出来,而后起身,踱到院子里,还蹲在井台边上。赵源坐在桌边,手放在膝盖。母亲在灶房洗碗,哗哗的水声,夹杂碗碟相碰细碎的声响。他也起身,跟到院里。
月亮上来了,院子里一层清光。父亲还蹲在那儿,纸烟叼在嘴角,烟头红红的,半天才亮一下。赵源挨着他蹲下,还是那半步的距离。
“泵站里大伙都知道。”他说。
父亲没有回头,烟气裹在风里,慢慢散开。
“那女子肯吃苦,性子稳。菜地里的菜全是她打理,泵站里的男人,种地都比不过她。长流泉那地方,活一棵算一棵的沙地,她栽了两棵枣树,都活下来了。”
烟头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父亲把烟头掐灭在鞋底,站起身,扑了扑膝盖上的土。“早些睡吧。”说完转身进屋。赵源没急着起来,蹲在那儿,望着父亲背着手进了屋。满院子月光,他伸手按在井台上,白天晒透的热气散尽了,只剩凉。他站起身走进屋,路过父母房门口,脚步不由得慢下来。屋门关着,低声的谈话依旧透出来,沉沉的,像是从地底慢慢浮起。
父亲躺在炕上,背对着屋门。母亲在炕沿纳着鞋底,针锥扎透布壳,麻线扯出来,嗤——的一声,又一声,匀匀的。
“大不了往后成家,家里再另起一套锅灶。”母亲手上不停。
父亲翻过身去,冲着墙。“哪里只是多买一口锅的事。”短暂停顿,“老辈人都说,回汉搭伙过日子,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家人的事。吃不到一个锅里,难处多。逢年过节,她家请阿訇,咱们去不去?她家不碰大肉,难道你一辈子不吃?将来娃娃随谁,随她就是回民,随你,她家那边未必认。”炕席随着翻身沙沙一响,“我不是说那姑娘不好。我是怕,他往后这条路,走不下去。”
母亲没有应声。针锥一下下扎进鞋底,麻线来回拉扯,像磨盘缓缓转动。
赵源站在门外,门缝漏出一线灯光。这些话,他全都听见了。没有推门,静静转身走回自己屋子。躺到床上,月光从窗棂淌进来,铺成白白一片。他伸手摸到枕边,枕头底下空空的。他想起穆燕燕头上那条淡蓝碎花纱巾,她抬眼问他好看不好看,他应下,她眼睛弯起,虎牙一闪。她系纱巾的结打得仔细,绕了两圈,不是随手一挽。他望着屋顶那块发黄的旧水渍,和从前一模一样。话已经说出口,父亲也听见了。他说不清,心里这分量,是轻还是重。
穆燕燕动身回长流泉。
班车从吴忠往东南行,驶过新华桥,连片稻田铺展开。水稻已经收割,稻茬留在田里,一片枯黄。她靠着车窗,纱巾没有戴在头上,叠成四方小块收在衣兜,边角对齐。她取出来看一眼,再收回去。隔一阵,又取出来,又收好。远处那片沙山慢慢入眼,光秃秃的,日头照上去白得晃眼。她下车,步行往村里走。土路两侧是枣林,枣摘净了,叶子还青着。她那两棵就在果园最靠外的地方,树干已抵她手腕粗,树皮皴裂。她停下脚步,伸手抚过粗糙树皮,裂缝里的干花粉,指头一碰就成了末。
母亲正在灶房烧火,看见她进门,手里的柴失手落在地上。“回来了?”穆燕燕放下布包:“妈。”母亲起身,端详她半晌:“瘦了。”穆燕燕蹲下身,捡起柴火添进灶膛,火苗从灶膛口立起来。父亲收工回来,往门槛上一蹲,一锅烟抽得不紧不慢。三人围着小桌吃洋芋面,四下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她碗底卧着一枚荷包蛋,是母亲趁她不备悄悄放进去的,蛋白白净,蛋黄微微凝着。
饭吃完,穆燕燕把筷子放下。
“爹,我在泵站认识一个人。”
父亲没抬头,烟锅子含在嘴里。
“盐池的,汉族。”
烟锅子从父亲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火星溅落在青砖上,转瞬熄灭。母亲手里的碗顿在桌面,闷闷一响。
“你说啥?”父亲压着嗓子问。
穆燕燕望着他:“我要嫁他。”
父亲猛地站起,手微微发抖。“你是我穆家的女儿。穆家祖祖辈辈,没有女子嫁汉民。你在泵站才待多久,心就野了,忘了自己是谁。”他抬手指向屋门,指尖发颤,“老老实实回泵站干活,这事不许再提。敢把他领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母亲起身,围裙角在手里绞着:“她爹——”
“你闭嘴!”父亲一声低吼。灶膛里啪的一声爆响。穆燕燕坐在原处,手放在膝盖。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她脸上平平的,看不出情绪。
父亲弯腰捡起烟锅,手依旧抖。烟锅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铁锈色的胎。他看了一眼,收进烟袋。“明天我去管理处,再多请几天假。泵站先不要回去了。”他往外走,到门口,声音忽然放低,“院门我锁上。你哪儿都不许去。我穆老三吐口唾沫就是钉,不能让村里人看笑话。”他走出院子,铁锁链哗啦一响,锁扣撞在门环,当的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母亲站在桌边。穆燕燕起身收碗,碗碟相碰叮叮作响。母亲上前把碗接过去:“你爹心里苦。”她只低头洗碗,“他不是盼你不好,是怕你往后在村里,抬不起头。”水声混着碗碟摩擦的声响,格外刺耳。
夜里,穆燕燕躺在炕上。窗外蛐蛐长短不一地鸣叫。她静静望着漆黑的屋顶。门帘轻轻掀开,奶奶拄拐进来,在炕沿坐下,伸手撩开她额前碎发。穆燕燕把脸埋进奶奶掌心,肩膀无声地抽动。奶奶手掌清瘦,指尖微凉。“我娃不哭。”穆燕燕肩头依旧颤抖。奶奶慢慢摩挲她的头发,声音轻得像风:
“走咧走咧,
走远咧,
越走越远咧。
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下了。”
奶奶一遍一遍哼着这支花儿。窗外蛐蛐不停鸣唱,墙外枣树影子晃来晃去。穆燕燕肩头慢慢平复下来,侧过身,把脸埋在奶奶掌心,不肯抬起。奶奶的手,依旧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头发。院中铁链被夜风拂动,轻轻磕碰门环,叮,叮,叮,细弱绵长。
隔天,穆燕燕在院里洗衣裳。铁门落了锁,铁链穿过门环,锁头挂在上面。钥匙插在锁孔里,被风推着,轻轻打转。她端着木盆走到井台边蹲下,搓衣板放进盆中,双手来回揉搓。肥皂沫从指缝涌出来,被流水冲散,又不断生出。有邻居从门外路过,探头往院里望了一眼,她脊背猛地一僵,却没有抬头。脚步声远了。她又搓了几下,停下,盯着自己的手。指尖泡得发白,指腹的皮肤起了褶皱。她把湿漉漉的手在裤腿上擦干净,站起身望向那把铁锁。锁是新换的,钥匙悬在锁孔,风一吹,转半圈,再转回来。她看了一会儿,复又蹲下,继续洗衣。
母亲从灶房端出一碗荷包蛋红糖水,蛋清白生生卧在碗底。她蹲到穆燕燕身侧,把碗递到她手里:“趁热吃。”穆燕燕双手接了,抿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母亲蹲在一旁,两只手不住搓着围裙边。
“你爹年轻那阵也倔。我刚嫁过来那年,他跟他爹吵翻,三天不肯说话。后来他爹病了,他背着老人家走三十里路去乡上看病。路上他爹叫他放下,他不肯。他爹说,你这娃,跟我是一样的倔脾气。”
母亲说完起身回灶房,铁勺磕在锅沿,叮一声轻响。穆燕燕捧着碗,慢慢喝完碗底糖水,碗沿凝上一圈淡红糖渍。她用拇指刮下一点糖印,送进嘴里。
傍晚,父亲下地回来,蹲在门槛上。他捏着火柴点烟锅,手还在发颤,第一根火柴熄了,再划一根,才点着。他蹲了许久,望着院里那棵枣树。树是他父亲亲手栽的,树干已有碗口粗,叶子还绿着。他久久沉默,而后在鞋底磕了磕烟锅,起身进屋。走过穆燕燕身边,狠狠跺了一脚。
第三天清晨,穆燕燕收拾行李。母亲握着铁勺在灶房门边站着,一言不发。父亲在门槛上蹲着,烟一口接一口。
“爹,我回泵站了。”
父亲没抬头。她提起布包往外走,刚到门口,父亲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泵站苦,路是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穆燕燕停下脚步:“我不后悔。”
她迈过门槛。父亲仍旧蹲在那儿,一锅烟抽到了头,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母亲把铁勺搁回锅沿,静静看着她走出院门。枣树叶子哗哗地响。
回到泵站。穆燕燕从班车上下来,戈壁的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赵源在泵房门口看见她,快步迎上来。她眼尾发红,却没有大哭过后的狼狈。她放下行李,径直走到渠边,渠水不停地流,旱柳的枝条垂到水面。她从衣兜取出纱巾,淡蓝碎花在掌心抖开,蒙上头,在颈下把结系好。风掀起纱巾,细碎小花在她脸颊旁轻轻飘拂。赵源走过去,站在她身侧。渠水在脚下哗哗奔涌。
她望着流动的渠水,嘴唇轻轻动了动:“我爹把院门锁了。”
顿了片刻,她又说:“我妈偷偷给我煮了荷包蛋,兑的红糖水。”
渠水不停向前。赵源看见她手指攥紧衣角,又慢慢松开。是她惯有的小动作,细微得像给一句话打上一个无声的标点。她唇角往上挑了挑,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情绪:“她跟我说,我爹年轻也倔,跟他爹吵架,三天不言语。后来爷爷生病,他背着人走了三十里路。”
赵源探手进衣兜,摸出那支柳哨,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他递向她。穆燕燕伸手接过,握在掌心。纱巾在风里拂动,淡蓝碎花晃来晃去。她把柳哨凑到唇边,轻轻吹起那段花儿。声音细而软,在戈壁旷野飘向远处。还是熟悉的调子,和从前一样。只是赵源听得出来,这一回吹得更慢,同一个音符,她多停了一拍,才往下转。旱柳枝条在水面摇晃,一圈圈涟漪,慢慢向远处荡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