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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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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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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来兮·旱塬》连载

第一十九章 汇演

水利学校的操场上挂着红布横幅,白布打底,红纸剪的字贴上去,“五四联欢晚会”六个字,墨迹浓黑,纸边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发出细碎的啪啪声。

操场边上摆了一排课桌,桌上放着扩音器,黑色的喇叭口冲着台下,电线从桌面拖下来,在地上弯弯曲曲地爬了一段,用红砖压着。天还没黑透,住校的学生就搬着凳子来占位了。凳子腿在泥地上划来划去,吱吱呀呀的。有人占了前排,用书包压住凳子面,书包带子垂下来在风里晃。有人来得晚,站在后面踮着脚尖往前看,又被前面的人挡了,往左挪两步,往右挪两步,最后还是被挡着。有个女生踮了半天脚,干脆把鞋脱了站在凳子上,旁边的人说“你挡住我了”,她说“你也站上来”,两个人挤在一张凳子上,凳子腿陷进泥地里歪了一下,两个人一起尖叫了一声,又一起笑了。

马利军从下午就泡在礼堂里帮忙布置。他爬到梯子上挂拉花,彩色皱纹纸拧成的,红的、绿的、黄的,从舞台这头扯到那头,歪歪扭扭的。拉花纸薄,风一吹就缠在一起,他蹲在梯子上解了半天,解开了这根那根又缠上了。李家国在底下扶着梯子仰着头喊:“左边高了,再低一点。”马利军把拉花往下拽了拽,纸花被拽歪了,皱成一团,像被人揉过的。李家国说算了算了,就这样吧。马利军从梯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仰头看了看那团皱巴巴的拉花,自己也笑了:“丑是丑了点,反正是晚上,看不见。”

杨国强蹲在舞台边上接线。两根电线头碰在一起,扩音器里滋啦一声响,刺得人牙根发酸。他赶紧分开,又碰了一下,还是滋啦。马利军蹲过去,把两根线头拧在一起,铜丝对着铜丝,用黑胶布缠了两圈,又缠了一圈,拇指在胶布上按了按,按实了。扩音器里嗡嗡的电流声慢慢稳住了,不再跳。杨国强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又把麦克风在手里颠了颠,对着嘴“喂”了一声。那声“喂”从喇叭里弹出来,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滚了一圈,撞到操场那头的围墙又弹回来。有人喊了一嗓子:“听见了!别喂了!”

女生宿舍里,范明霞站在床铺前换衣服。床上摊着两件衬衫,一件白的,一件淡蓝的。白色那件领口洗得微微发毛了,领尖翘着。这件衬衫是她考上水利学校那年母亲在银川百货大楼给她买的——报到前一天。母亲说“念中专了,要有件像样的衬衫”。她们在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挑了这件——的确良的,白得干干净净,领子是尖领,袖口有两颗扣子。她穿它去报到、去上课、去丁塘实习、去青铜峡看黄河。领口的毛边是洗了太多次磨出来的,袖口的扣子掉过一次,她自己缝上的,线是白线,但洗了几次之后白线比衬衫的黄了一点,在袖口上像一道极淡的旧疤痕。淡蓝那件更新,但她还是选了白的。白的在灯下更亮。

拿起白的对着窗户比了比,举起来的时候衬衫袖子垂下来,在脸前晃了一下;放下。拿起淡蓝的比了比,又放下。

白色那件领口洗得微微发毛了,领尖翘着,袖口的扣子重缝过,针脚密密的,是她自己缝的,线比扣子的颜色深一个色号。淡蓝那件是新一些,领子挺括,但颜色不够白,在灯下看有点发灰。

李晓燕坐在上铺,腿搭在床沿上晃着,脚趾头上夹着一只凉鞋,一晃一晃的。“白的,肯定白的。你穿白的好看——白的在台上亮。”

张海英蹲在地上对着镜子描眉毛。她的化妆包搁在膝盖上,里面只有一支眉笔、一管口红、一面裂了缝的小圆镜。嘴里叼着一根皮筋,含含糊糊地说:“范明霞,你那个节目排第几?”

“第五个。”

“那还早呢。”张海英把镜子举到脸前凑近了看自己的眉毛,又拿远了看,用小拇指把眉尾轻轻擦了一下,擦掉多出来的那一小截。“我唱那个《乡间的小路》,紧张得腿都抖。”

乔宁从上铺探下头来,瓜子皮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张海英的化妆包上:“你抖啥,底下那么多人谁看得见你腿。”

白翠萍把手里的镜子往床上一扔,镜子在枕头上弹了一下:“就是因为人多才抖啊。底下黑压压一片,想到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

范明霞把白衬衫套上了。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上去。系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灵巧地一转,系到领口那一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领口下面那一小片皮肤,好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她把扣子系上了,领子翻出来,用手指沿着领线捋了一圈,袖子挽到手腕,挽了两道。

“好了。”她说。

张海英从地上跳起来,膝盖上还沾着一小片瓜子壳,她拍了一下没拍掉,也顾不上管了。拿着梳子走到范明霞身后:“辫子我给你重新编一下,昨天那个松了。”

张海英拿着梳子走到范明霞身后。梳子是范明霞自己的——塑料的,淡绿色,断了一根齿,是去年从上铺掉下来摔断的。断齿的断口已经被头发磨光滑了,摸上去不扎手。她一直没换新的——不是舍不得,是这把梳子跟了她三年,从盐池跟到永宁,梳过无数次辫子,断了一根齿也还能用。

梳子从头顶往下走,头发在梳齿间分开,匀匀的,像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张海英的手指粗,指甲缝里还带着下午画海报时沾的水粉颜料,但编辫子的时候动作很轻,一缕一缕拢进去。拢到耳后的碎发时用小指勾了一下,编紧了,用黄头绳扎住。黄头绳是新的,比平时那根更鲜亮,在灯下泛着细细的光。

昨天下午她一个人去校门口的小卖部挑的。小卖部的柜台上摆着一排头绳,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她用指尖一根一根拨过去,最后拿起这根黄的,举到门口对着太阳看了看——黄丝线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比她头上那根旧的颜色更正。旧的那根已经洗过很多次,丝线表面的光泽磨没了,橡皮筋也松了,扎辫子时要绕三圈才紧。新的只要绕两圈。她把头绳套在手腕上试了试松紧,橡皮筋勒在手腕上,不松不紧。付了钱,一毛五。回宿舍的路上她把这根新头绳一直套在手腕上,黄黄的一圈,像戴了一只镯子。晚上睡前把它摘下来搁在枕头边上,月光照着它,丝线泛着细细的光。今天上台前,她把旧的那根从辫梢上解下来,换上了新的。

辫梢上又绕了两圈,拉紧的时候嘣的一声,像琴弦拨了一下。范明霞感觉到头皮被轻轻扯了一下——紧。头发被一股一股拢进去,黄头绳在辫梢绕了两圈拉紧,所有的碎发都被收住了,额头光光的,耳朵露在外面,整个人被这根辫子提起来了一点。她伸手摸了摸辫子,黄头绳在手指底下光滑滑的,绷得紧紧的。她喜欢这种感觉——把头发编紧,把衬衫扣子系到领口,把袖子挽到刚好露出腕骨。

“这才是俊丫头!”

范明霞伸手摸了摸辫子,黄头绳在手指底下光滑滑的,绷得紧紧的。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映着她的影子,白衬衫,短辫子,黄头绳。她侧了一下身,又侧回来。窗外的天空还有一点蓝,暮色正在从操场那边漫过来,已经漫过了篮球架。

天黑了。操场上的灯亮起来,一盏碘钨灯挂在篮球架上,白亮亮的,照得操场中间一片惨白,灯罩上积了一冬的灰被烤热了,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味。四角的黑暗被推得更远了。飞蛾围着灯扑棱扑棱地撞,翅膀撞在玻璃罩上,刺啦刺啦的,有几只撞晕了掉在课桌上,腿还在蹬。

底下的凳子已经坐满了人,后来的就站在后面,黑压压一片。有人把胳膊搭在前面人的肩膀上,有人踮着脚把下巴搁在别人的头顶上。最后一排的人干脆站上了凳子,凳子腿在泥地里压出四个深深的坑。

马利军挤到前排给郭定涛占了位置,占位的书包被他夹在胳肢窝底下。郭定涛走过来,马利军把书包拿开,拍了拍凳子面上的土——掌心的汗沾了一层土,越拍越花——“差点让三年级的抢了,我跟他说有人了,他还瞪我。”

郭定涛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凳子腿是歪的,坐上去往左边斜,他右脚撑着地,左脚悬着。台上的扩音器嗡嗡响着,电流声低低的,像一个人在远处哼歌。杨国强蹲在舞台边上守着接线盒,手里捏着一卷黑胶布,胶布头已经撕好了,随时准备扑上去。

晚会在《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的大合唱里开场了。指挥是三年级的文艺部长,穿着白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肘弯,胳膊上青筋一跳一跳的。手里没有指挥棒,用手臂打拍子,一扬一落,底下几十张嘴一张一合,合唱的声音参差不齐。前排的声音大,后排的声音小;左边有人抢拍了,右边有人还在追;有个男生的嗓门特别粗,像在吼;有个女生的声音特别细,像一根针在布面上穿来穿去。指挥的胳膊一扬一落,他在努力把这几十个声音拢在一起,但拢不住——它们各有各的方向,像一把撒出去的沙子。但就是这种参差不齐,让这首歌忽然有了另一种味道。不是整齐划一的青春,是各跑各的青春——有人跑在前面,有人落在后面,有人跑歪了,有人不知道该往哪儿跑。但他们都在唱。再过二十年,他们会在不同的地方想起今晚——有人在泵站的配电柜前,有人在工地的脚手架旁边,有人在另一个学校的讲台上,有人在医院的病房里。他们会想起自己在这片操场上唱过一首歌,那时候他们还年轻,不知道二十年后自己在哪里。但他们唱了。声音不齐,但都在唱。

“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歌词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前排有人在笑,不知道笑什么,也许是想到了二十年后的样子,也许是觉得这个调子太老了。马利军没有唱,脚跟着节奏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鞋底把泥地磕出一个小坑。

第三个节目是张海英的《乡间小路》。她站在台上,手攥着话筒线,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话筒线上包着的那层塑料皮被她攥得咯吱响。前奏响起来,电子琴模仿吉他的声音,一拨一拨的,琴键上少了一个键,弹到那里时空了一下。

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尖尖的,第一句有点抖。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唱到“小路”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像在冰上滑了一下又站稳了。但底下没有人笑。唱到“笑意写在脸上”的时候稳住了,声音慢慢地、慢慢地撑起来了,像一棵被风压弯又慢慢直起来的草。底下有人跟着哼,声音小小的,像怕盖过她。

唱完了她鞠了一躬,话筒磕在谱架上,“当”的一声,清脆得吓人。扩音器里炸出一声尖啸,杨国强扑上去拧旋钮。底下哄地笑了,她也笑了,红着脸跑下台,裙摆在她身后飘着,跑到舞台边上绊了一下,一个男生伸手扶了她一把。

报幕的圆脸女生走到台前,手里拿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写着节目单,字迹潦草,她眯着眼看了半天才念出来:“下一个节目,女声小合唱,《三月里的小雨》。”

幕布拉开——其实就是一块深蓝色的布帘子被两个人从两边扯开。扯的时候左边那个松了手,帘子又合回去一半,底下有人喊“用点劲”,左边那个又扯了一下才拉开。

范明霞和两个女生站在台上。

乔宁站在左边,穿着红毛衣,灯光照在她身上红彤彤的,头发披着,有点乱,她偷偷用手拢了一下,一缕头发又滑回去了。张海英站在右边,穿着一条蓝裙子——从后台借的,裙摆有点长,踩在脚底下,她趁幕布还没完全拉开偷偷往上提了提,松开手裙摆又掉下去了。

范明霞站在中间。白衬衫,领子翻出来,袖子挽到手腕。短辫子搭在肩上,黄头绳在碘钨灯底下亮着,鲜亮亮的,像一小截阳光收在了她发梢上。

前奏响起来。电子琴模仿雨声,滴滴答答的,从扩音器里飘出来,细细碎碎地落满了整个操场,和飞蛾扑灯的声音、远处狗叫的声音、后排有人嗑瓜子的声音搅在一起。三个人一起开口。

“三月里的小雨,淅沥沥沥沥沥,淅沥沥沥下个不停——”

乔宁的声音高,往上提着,像要够着什么,够到最高处时轻轻颤了一下。张海英的声音厚,托在底下,稳稳地垫着。范明霞的声音从中间透出来——不高,不低,稳稳的,像渠里的水,不争不抢,但一直在流。

她唱“小雨”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声音从唇缝里滑出来,干干净净的,舌尖在牙齿间轻轻碰了一下又弹开。唱到“山谷里的小溪,哗啦啦啦啦啦,哗啦啦啦流不停”的时候,辫子在肩上轻轻晃了一下,黄头绳在灯光里跳了一下。她的手垂在裙摆两侧,手指微微张开——声音从胸腔往上走的时候身体需要打开。她感觉到手指尖有一点点麻,像有什么东西在指尖上轻轻敲着。她不敢看郭定涛——只盯着碘钨灯的方向,灯光里那些飞蛾扑棱扑棱地撞,空气中飘浮的灰尘被灯光照得像下雪。把最后一个音唱完,嘴唇合拢,舌尖从牙齿间收回。

和声部分到了。三个人分成两个声部,张海英唱高音,范明霞和乔宁唱低音。高音飘上去,像风筝的线往天上走,走得很细很细。低音托着,慢慢收拢,一点一点地往中间靠。

排练的时候这一段总是不齐,不是乔宁快了就是张海英慢了,练了好几遍都过不去。有一次练到天黑还没合上,三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张海英赌气说“不唱了”,范明霞说“再来一遍”。

今天齐了。高音在最高处停了一下,然后往下落,落进低音的怀里,两股声音汇在一起,像渠水漫过渠帮又汇入主渠。郭定涛不懂和声,他不知道什么叫“和声”,但他听出来了——稳了。三个人合在一起,不散了。那声音像一根拧紧了的绳子,三股线合成一股,往同一个方向走。

唱完了。底下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忘了鼓掌。掌声响起来,哗哗的,不像之前那样三三两两,是整片地涌过来。范明霞站在台上,碘钨灯照着她,白衬衫在灯光里发亮。她听见了掌声,但耳朵里还在回响着自己的声音——和乔宁的、和张海英的,三个人拧在一起的那股声音,刚才还在空气里飘着,现在落在了掌声里。她不知道这掌声什么时候会停。她只知道这一刻——三个人站在台上,声音合在一起,台下黑压压一片人都在听——这一刻以后不会再有了。不是歌不会再唱了,是今晚不会再来了。

她把辫子撩到耳后,鞠了一躬。

马利军站起来拍手,拍得啪啪响,手都拍红了。李家国在旁边拉他袖子:“坐下坐下,又不是你唱的。”马利军不理,又拍了好几下才坐下。坐下的时候凳子歪了一下,他一把撑住李家国的肩膀才没摔倒。后排有人吹口哨,尖锐的一声,又有人笑。

范明霞鞠了一躬。辫子从肩上滑下来,垂到胸前,辫梢扫过麦克风。她直起身,把辫子撩到耳后。手指碰到黄头绳,轻轻拨了一下,然后松手。

走下台的时候张海英的裙摆踩在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范明霞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手指扣在她胳膊上稳了一下才松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一起走下去。乔宁在后面跟着,红毛衣的袖子长得盖住了手,她一边走一边把袖子往上推,推上去又滑下来。

操场上闹哄哄的。凳子腿在地上拖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手电筒的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碘钨灯关了,操场一下子暗下来,只有远处教学楼走廊的灯还亮着,黄黄的,照不了多远。篮球架的影子在黑暗里模糊了,歪脖子榆树的枯枝也看不清了。有人打着手电筒在凳子缝里找东西——找鞋、找书包、找掉在地上的瓜子。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到一只凉鞋,扫到一个空汽水瓶,扫到一片被踩烂了的栀子花瓣。舞台上有人在拔电线,扩音器被搬走了,课桌被一张一张摞起来抬回教室。有人还站在碘钨灯底下拍照。闪光灯一亮,白花花一片,照得那些忙着收凳子的人脸上忽然亮一下又暗回去。一个男生举着傻瓜相机喊“别动别动再来一张”,被拍的那个人保持着收凳子的姿势僵在那里,凳子在手里拎着,等了半天闪光灯没亮,说“你到底拍不拍”。

小路两边种着栀子花,花正开,白花瓣在月光底下亮着,薄薄的,像纸剪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香气浓得化不开,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和操场上散去的喧闹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操场上有人在喊“明天见”,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被栀子花香泡得发软。

郭定涛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回走。他走了一段,看见栀子花树下面站着一个人。白衬衫,短辫子,黄头绳——辫子散开了,头发披在肩上,月光照在上面亮亮的,发梢在风里轻轻动着。她手里拿着那根黄头绳,低着头,手指在辫梢上绕着,绕了一圈又一圈,绕紧了松开,松开了又绕紧。辫梢上的头发被绕出了几个小小的弯。

栀子花落在她脚边,白白的几瓣,有一瓣还粘在她的鞋面上。花瓣的边缘已经黄了——不是枯黄,是被月光和露水浸过之后从白变成的象牙黄。栀子花刚开的时候是纯白的,开一整天之后花瓣的边缘就开始泛黄,再开一宿,花瓣就会从边缘开始锈,锈成铁锈色,然后整朵花从枝头掉下去,落在泥地里,被踩进土里。今晚的栀子花开得正盛——正盛的意思是,已经开始在边缘泛黄了。

她抬起头看见了他,手里还攥着黄头绳,手指在头绳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到指尖发白。

“你唱得好。”他说。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她把辫子重新编起来。手指在头发里走,一缕一缕拢进去,匀匀的。编好了用黄头绳扎紧,甩到脑后。那个动作她做了一百遍一千遍——先拢头顶的,再拢耳后的,最后拢发梢的——今天做的时候比以前慢一点,手指在每一缕头发上多停了一息。辫子扎好了,辫梢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扫了一下。

她低下头靠在栀子花树干上,手指摸着树皮。树皮粗粝粝的,有一块被谁抠掉了,露出底下光滑的木质层。

“其实——我喜欢唱信天游。”

声音比刚才在台上小很多,像说给自己听的。

“担心同学说我土,没报。小时候我妈教的。我妈小学刚毕业就回家了,但她会唱好多信天游。她说她们那时候放学了就跑上塬唱,羊群从坡上下来,她们就站在羊群里唱。她唱得最好的叫《圪梁梁》,外婆教的。村里人说她当姑娘的时候是盖满川。”

月光从栀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她靠在树上轻轻哼起来。声音从嗓子眼里飘出来,很轻,像风从远处捎来的,不仔细听就会以为是风的声音。

“对坝坝那个圪梁梁上那是一个谁——那就是我那要命的二妹妹——”

声音高上去,低下来,再高上去。像旱塬上的风从沟里刮过去,贴着圪梁梁的坡面往上走;又像羊群从坡上下来,蹄子在干土上踩得沙沙响,扬起来的土面子在夕阳里飘着。

眼睛半闭着,睫毛在月光里一颤一颤的,脸颊上有一小片栀子花的影子,影子跟着花瓣的晃动轻轻移着。栀子花,白花瓣在月光底下亮着。有一瓣落下来,在空中翻了一下,落在她肩膀上。

她哼了很久——比一首歌长,比一段调子长——像是把什么话藏进旋律里,用声音慢慢推出来。哼到某一句时她的手指在树皮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划过粗粝的树皮,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停下来的时候嘴唇抿着,那个旋律好像还在她嗓子眼里盘着,没走完。睫毛慢慢抬起来。

“比《三月里的小雨》好听。”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真的?”

“嗯。”

她哼了很久——比一首歌长,比一段调子长——像是把什么话藏进旋律里,用声音慢慢推出来。郭定涛站在栀子花树下,手插在口袋里,手指蜷着。他不敢动——是怕自己一动,这个声音就碎了。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飘出来,落在他耳朵里,又从耳朵流进胸口,在胸口转了几圈,沉下去。他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被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一双手轻轻托了一下。他想起苏步井的老井——辘轳吱呀吱呀响,井绳放了一年又一年。想起母亲把面袋内壁刮了一圈又一圈,把最后一点面粉抿进嘴里。想起父亲蹲在井台边划断了三根火柴才点着一根烟。那些东西一直压在他胸口,压了很多年。现在有人在唱一首歌——唱给这片旱塬上的每一个人的。但他觉得今晚,这一刻,这首歌是他的。

“东山上的那个点灯呀西山上的那个明

一马马的那个平川呀瞭不见个人。”

她把最后一个音收住了。嘴唇抿着,那个旋律好像还在她嗓子眼里盘着,没走完。嘴角往上翘着,没有笑开,是那种把笑压住了一半的弧度,压在嘴角,压在眉梢。月光下她的脸清秀安静,辫子搭在肩上,黄头绳在月光底下不亮了,暗暗的,像绷了一整天的琴弦松下来了。

她哼了很久。台上的《三月里的小雨》是唱给大家的——和声、旋律、歌词,每一样都排过,每一样都练过。台下的信天游是唱给他的——没有排练,没有伴奏,没有报幕。她不敢在台上唱这个——怕同学笑她土,怕他们说“水利学校的学生怎么唱山歌”。但她想唱。这首歌在她嗓子眼里盘了很多年,从母亲教她的那天起就一直盘着。今晚她把它放出来了,在栀子花树下,对着月亮,对着他。

“郭定涛。等毕业了,我们去黄河边。我给你唱一整段信天游。我妈教我的那几首,都唱给你听。”

郭定涛木住了。脚底忽然沉了一下,像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她的手还在树皮上轻轻划着,指甲划过粗粝的树皮,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的耳朵里灌满了她说的话——“去黄河边”“唱一整段信天游”“都唱给你听”。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他胸口,堆在一起,堆成一个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收下。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忘记——不会忘记今晚的栀子花香,不会忘记她靠在树干上头发披着的样子,不会忘记她说“盖满川”时手指在树皮上轻轻划了一下。

站了几息,用力点了点头。“好。”

月亮在天上,栀子花在风里香着。马利军的声音从操场那边传过来——“郭定涛——走了——”远远的,隔着栀子花丛,隔着月光,被香气泡软了,像隔着水听人喊。

范明霞低下头把辫子撩到耳后,辫梢从肩上滑下去,碰到她的锁骨,她用手拢了一下。“你回去吧。”

他往回走了几步,走到小路拐角,回过头。月光照在她身上,头发披着,辫子没有重新编上——刚才编好的又松了,或者她根本没有编紧,发梢散在肩上,被月光照得发亮。栀子花落在她脚边,白白的几瓣,有一瓣还粘在她的鞋面上。

栀子花香追了一路。从操场边追到宿舍门口,从门口追进屋里,追到床板边上,追进了躺下来之后闭上的眼睛。

马利军在他旁边翻武侠小说,书页翻得哗啦啦响:“你跑哪儿去了,散场就不见人。”

郭定涛没有回答。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白白的一片,铺在枕头上。闭着眼,她的声音还在。不是《三月里的小雨》,是那段信天游。高上去低下来再高上去的旋律,在她嗓子眼里盘了很久,现在盘在他耳朵里。

想起她站在台上唱“哗啦啦啦流不停”时嘴角那一点弧度,想起她在栀子花下说“盖满川”,想起她低头把辫子重新编好的时候手指的动作——手指在每一缕头发上多停了一息。那些东西挤在一起,在他胸口里转了又转,转到最后变成了栀子花树底下那首没唱完的旋律。

后来他在图书馆找到一本西北民歌选,书皮破了,用牛皮纸重新包过。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纸页边缘被无数人的手指磨得发毛。翻到《圪梁梁》:

满天天星星一颗颗明,

满村村挑中妹妹你一个人。

一对对喜鹊绕天飞,

好比是哥哥和妹妹。

图书馆在校园东南角,是一间比教室还大的平房。书架是木头的,漆成深棕色,被无数人的手摸过,书架边缘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窗户是木框的,窗台上搁着几盆君子兰,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郭定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西北民歌选。书皮破了,用牛皮纸重新包过,包书皮的人大概是个细心的人——四角折得整整齐齐,书脊上用圆珠笔重新写了书名:《西北民歌选》。书页边缘被无数人的手指磨得发毛,翻到《圪梁梁》那一页时,书页的右下角有一小块褐色的污渍——手指翻页时留下的汗渍和油渍,翻这一页的人大概在这页上多停了一会儿。

图书馆的灯换了两次光——下午的光是白的,傍晚的光是黄的——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移出来了。郭定涛把书合上放回去,站起来走出了图书馆。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在墙上弹着,一下,又一下。

栀子花树下的夜晚还在他耳朵里响着。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手里攥着黄头绳,辫子散开着,像那句话本身一样没有系紧,风一吹就会散。

眼睛闭紧了,月光还在眼皮上。她站在那儿,一根黄头绳攥在手里,辫子散开着,月光照在她肩上。她哼的那段信天游还在耳边盘着,高上去、低下来、再高上去,像一根线,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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