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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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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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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来兮·旱塬》连载

第三十三章 风筝

工棚里悬着黄灯泡,一团昏光勉强铺到通铺边沿。灯下围坐着一圈人,或蹲或坐。老苏的红灯牌收音机搁在砖头上,外壳磕掉一块漆,天线断了,绑着一根筷子,裹天线的黑胶布脱了胶,边角向上翻卷。秦腔正唱《火焰驹》艾谦奔驰一段,喇叭里的声响忽大忽小,如同风里摇曳的火苗:“跨下了火焰驹四蹄生火,耳听得风声响犹如追魂——”唱到“追魂”二字,音调猛地拔起,刺啦一声断了音。老苏抬手拍一拍机身,声音复又响起:“——心急如火只恨慢,恨不得插双翅飞往边关——”他手掌搭在收音机外壳,指头跟着板眼轻点,嘴唇翕动,低声跟着哼唱。附近的固原老乡也围拢了几个,有人跟着调子哼,有人不吭声光听,指头缝里的烟忘了抽,烟灰攒了老长,簌簌掉在铺板上。

灯光照不到工棚最里面,刘存智半张脸浸在黄光里,另外半张沉在暗处。飞蛾围着灯泡不停扑撞,翅膀撞击玻璃,发出细碎的刺啦声。此起彼伏的声响裹在棚子里:有人打鼾,有人磨牙,还有人在梦里低低喊了一句,转瞬又归于沉寂。墙角尿桶的腥臊,混着几十号人的汗味、烟味,闷在空气里。老苏重新放上磁带,《火焰驹》再次响起。在这间简陋工棚,秦腔是唯一不用花钱的慰藉。它跟着这群人,从固原、盐池、西海固走到银川,在一个个累到难以入眠的夜晚,替他们喊出心底的疼。

刘存智靠在里侧铺位,从枕下摸出鞋垫,看了一眼,又小心塞回去。鞋垫上纳着荞麦花,五瓣,针脚细密,花芯拿黄线锁了三针。做鞋垫的布片,都是家里旧衣裳拆下来的:碎花布来自母亲年轻时那件袄子,袖口磨破了才舍得动剪子;父亲旧裤子上的布,取自膝盖——那儿缝补了一茬又一茬,终于补不住了;还有一块蓝布,来自他上小学穿的褂子,袖管短了,领口磨起了毛。一家人穿旧了的衣裳,洗净,压平,层层纳进鞋底。一家人熬出来的日子,都藏在这鞋垫里。

他把鞋垫垫进布鞋,踩了踩,鞋底顿时软实不少。这副鞋垫跟着他出了前洼,进了银川,如今又踏上这座工地,几百里路,鞋垫上的荞麦花,像一直开着。

隔壁铺位的人翻了个身,木板嘎吱一响。那人趴着,下巴枕在胳膊上,颧骨高耸,眼睛不大,却亮,并无睡意。他压低嗓音开口:“新来的?哪儿的?”

“盐池前洼。”

“前洼?”那人微微一怔,“我固原的,咱俩都是来自山区。”

他姓马,没人叫他全名,大伙都喊小海,比刘存智早来半个月,同样搬砖。

“工头说头三天不算工钱,你知道?”

“知道。”

小海静了片刻,黑暗里轻声说:“我干满一个月就走。”

“去哪儿?”

他没有答话,背过身去,脸对着墙。后背蒙着一层水泥灰,灰下洇着汗印,深深浅浅,像一张模糊、不断渗出水迹的地图。

伙房是临时搭的棚子,挨着工棚。门口架着一口大锅,锅沿磕得全是坑。灶对面一道土坎,被无数双脚踩得紧实。开饭时,土坎上蹲满了人,人人手里一只搪瓷饭盒,低头啃馒头。不是不愿说话,是浑身力气耗尽,嘴里嚼着馒头,目光只落在碗里一点汤水。

打饭的胖师傅,围裙油垢层层叠叠。铁勺探进锅里一舀,白菜帮子炖粉条,汤水稀薄。每人一勺,勺子往锅沿上使劲一磕,磕掉半勺,才倒进饭盒。馒头自取,一人两个,堆在大笸箩里。

刘存智排上前,递过饭盒。胖师傅舀起一勺,手腕一抖又去了一半,才倒进碗中。汤水浑浊,白菜帮子剁得潦草,粉条断成了碎节。汤面漂着一层油星子,一只苍蝇趴在上头,翅膀叫油膜黏住了,细腿一蹬一蹬。

他拿筷子把苍蝇夹出来,丢在地上。虫子打了个滚,翅膀糊上黄土,不动了。

小海蹲在他身侧,同样夹出碗里的苍蝇。两人并排蹲在土坎上啃馒头。馒头凉透了,又硬又沉,死面粘牙,一股重碱味。

“等我到南方,”小海忽然开口,目光投向远处,没有盯住什么物件,只是朝着银川城的方向,“那边工厂一天十五块,包吃住。我表兄在东莞写信回来,厂子多,电子厂、玩具厂、服装厂,不欺负外乡人。”

刘存智慢慢嚼着馒头,没有接话。他听过东莞,在舅舅家一张旧报纸上看见过。报纸写,南方遍地工厂,全国各地打工的人往那里涌,火车站广场黑压压挤满人,有人扛蛇皮袋,连着三天三夜买不到车票。

“你表兄去多久了?”

“一年多。”小海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腮帮子鼓胀,“过年寄回来五百块。我姑妈攥着汇款单在村口给邻里看,手抖了一下午。五百块,在固原老家,种一整年地也攒不下这么多。”

老苏端着饭盒走过来,挨着两人蹲下,筷子在碗里拨弄菜汤。“南方不是遍地黄金。”他咯吱嚼着白菜帮子,“我侄子去深圳,头一年找不到活,睡立交桥底下。桥洞底下一长排,全是外出打工的。后来进工地,老板压了三个月工钱不给,说理都找不到地方。最难的时候,连着一个月,就啃馒头喝凉水。”他顿了顿,“前年过年没回,去年也没回,到现在音信全无。”

小海埋下头,不吭声了。筷子在碗里乱搅一气,白菜帮子和粉条缠成一团。

“那也比这里好。”这句话他说得很轻,更像自言自语,“在这里天天被人呵斥,吃的是这个,睡大通铺。干了半个月,手上血泡还没长好。”

他翻转手掌,手背朝下,掌心朝上,像是捧出一件藏了许久的东西。掌心交错着好几道裂口,新旧血痂层层叠叠。虎口那道最新,是昨日搬砖被砖角划开,痂还没有长牢,伤口边缘泛红翻起;掌根那道旧疤,已经褪成一道白线。

刘存智下意识翻过自己的手,他手上的血泡早下去了,结出一层薄茧。

“工头张口就骂,昨天嫌我搬砖慢,一脚踹在我腿弯。我姐出嫁那年我跑出来,跟我爹许诺挣了钱往家寄。到现在,一分钱都没寄回去。”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三个姐姐,全都嫁人了。”小海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送进嘴里,“姐姐们从没进过学堂。我爹说女娃读书没用。好歹我念完小学,认得几个字。我姐姐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他慢慢嚼着,下颌一动一动,“出来的时候我跟爹说,挣了钱供我姐姐家的娃读书。如今钱没挣到,这话,也算白说了。”

收音机换了戏,唱起《三娘教子》:“娘为儿织布纺棉把心操烂,娘为儿日夜间不得安眠——”小海听见这唱腔,把筷子搁在碗沿,起身走回工棚。背影单薄,宽大的工作服挂在身上,像是借来的衣裳。刘存智望着他的背影,想起舅舅那句话:没钱,就什么都不是。

傍晚,收工时分,工头老丁站在脚手架下怒骂。小海搬砖时失手,两摞砖轰然落地,碎了好几块。老丁嗓音尖糙:“眼睛长后脑勺上了?搬砖都能摔!干不了就滚,工地不差你一个!”

小海低着头,弯腰捡拾碎砖块。砖的断面暗红,像凝固的血。有些碎块碾成砖末,捡不起来,他用指尖把粉末拢成一小堆。随后蹲在原地,手里攥着半块碎砖,指节绷得发白。他没有扔,就那样紧紧攥着。老丁骂完已经走远,工棚里飘来秦腔。他把碎砖轻轻放到砖垛上,站起身,拍干净掌心的砖灰。

那天小海没有吃晚饭,独自蹲在工棚外头,胳膊搭在膝盖上。刘存智端出半个馒头递给他,是晚饭省下的——一人两个,他吃掉一个半,留了这半个。小海接过来,并不入口,只是攥在掌心。馒头尚有余温,夜风里热气散得飞快。他手掌粗,指甲缝里糊满水泥灰,拇指轻轻在馒头皮上一按,压出一处小小的凹坑。他低头望着那坑,依旧没有吃。

“我明天走。”

“去哪儿?”

“东莞,找我表兄。”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到了广东才发现,身上没有一分铜。”

小海手里捏着那张旧报纸,招工栏被红笔圈出来。他缓缓念出这句顺口溜,极短地笑了一下。“我表兄说,到那边就能挣上钱。”他叠好报纸,揣进衣兜。

刘存智挨着他蹲下,没有说话。工棚飘出秦腔,老苏又在放《火焰驹》:“心急如火只恨慢,恨不得插双翅飞往边关——”唱腔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像有人打马远去,蹄声久久留在风里。

“我只念了四年小学。”小海开了腔,“老师说我脑子灵,读书不费劲。四年级那年,我爹从房梁摔下来,腰毁了,在炕躺了半年起不来,我就退学了。”他掰下一小块馒头,搁在嘴里慢慢嚼,半天才咽。“那时候心想,不念就不念,回家帮衬家里。后来才晓得,书一停,好多事就变了。出门打工,人家一问学历,听说是小学,就不再多看你一眼。”

他没有细说究竟变了什么。是到银川之后,认得的字太少,连公交站牌都看不全;是工头得知他只上过四年学,最重的活全都派给他;是招工启事上那行“初中以上”,他拿红笔反复描摹,终究没用。四年学堂,够写自己名字,认得报纸标题,能在汇款单附言歪歪扭扭写下“爹妈保重”,却够不到招工纸上那条门槛。

银川的灯火铺在夜幕上,一摊摊白的黄的光,如同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你能熬,”他转头看向刘存智,“你比我强。再在这工地耗下去,我不死也要脱层皮。你不走,能熬出头。”

说这话时嘴角向上扯了扯,算不上笑,只是用力扯出一点弧度。随后他站起身,把半个馒头搁在土坎上,转身走进工棚。刘存智独自留在外面,秦腔依旧飘出来,飞蛾围着黄灯泡扑撞,翅膀碰着玻璃,刺啦刺啦响。他拿起土坎上的馒头看了看,放进自己饭盒,馒头已经彻底凉透。

次日清晨刘存智醒来,小海的铺位空了。铺盖卷不见踪影,草席上只留下一张揉皱的旧报纸。棚里其他人还在熟睡,老苏鼾声粗重,有人翻身,铺板吱呀了一声。伙房门口,胖师傅刚把大铁锅架上灶台。贺兰山背后,太阳还没升起来,工棚四周一片灰蒙蒙。晨光慢慢勾勒出脚手架的轮廓,一根根铁管,从地面直刺上空。

这张报纸,是小海从工棚外垃圾堆捡来的。那天收工,他蹲在垃圾堆旁啃馒头,风吹来这张纸,印着东莞电子厂招工广告。他捡起来,在裤腿蹭掉水泥灰,凑到灯泡底下辨认。字很小,认不全:“电”认得,“子”是猜的;“东莞”两个字不认识,问老苏才知道读音。他拿红笔,在“初中以上”旁边一圈一圈地描,圈边都磨毛了。他达不到这个条件,可依旧把圈描得很深。

刘存智拿起报纸看了一眼,搁回草席上。老丁在门边蹲着抽烟,烟头忽红忽暗。“跑了。这种娃我见得多,干不满一月就溜,到哪儿都待不长。”

小海走的时候没有叫醒任何人。天还没亮,他不愿吵醒铺上面的工友。临走前大约回头望过一眼:棚里昏黄灯光,老苏的鼾声,满屋子汗味混着烟味。这些,他全都留在了这里。刘存智坐在门外,手搭膝盖,心里琢磨:倘若哪天自己离开,又会去叫醒谁。

昨夜小海那句“你能熬出头”,反复在他脑子里转。他分不清这话是说给他,还是小海讲给自己。或许小海也想熬,只是撑不住。或许他从来没有“熬”这个选项。统共念过四年书,姐姐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出来打工,本就是替全家寻活路。不是撑不住才逃,离开本身,就是他仅有的活路。

空铺很快填上新人,姓李,内蒙人,身板壮实,沾枕就睡,鼾声震天。没人再提起小海。

数月之后,工地里传开消息,说小海来信了。话是伙房胖师傅带出来的,他去工头屋送饭,看见桌上一封信,邮戳是东莞。胖师傅不认字,问工头信里写了什么。工头说,只是报平安,进了电子厂,一天十五,活不累。这话在工棚传了一阵子。那晚老苏没开收音机,棚里格外静。有人靠着铺位盯着天花板,有人把鞋垫抽出来翻个面。有人叹,早知道我也走;有人说电子厂活也难扛;还有人嘀咕一天十五是假话。议论慢慢细碎,最后消散。老苏蹲在收音机旁,扶了扶绑天线的筷子。“能写信回来就好。我侄子出去,至今杳无音信。”没人接话。

秦腔再度响起,还是《火焰驹》:“跨下了火焰驹四蹄生火,耳听得风声响犹如追魂——”

老苏挪了挪收音机,换一盘磁带。这盘《火焰驹》听了无数遍,磁带盒塑料壳裂一道缝,黑胶布粘着;磁带曾经绞带,他拿铅笔插进带孔一圈圈倒回去,倒完之后声音发闷,像被什么压住了唱腔。可他依旧反复听。秦腔是固原老家的声音,出门讨生活的人,别的东西能丢,故土的腔调丢不下。

自那封信之后,再无音讯。没人知道他身在何处,还在电子厂,或是辗转别的城市,是生是死。通信断了,像一只风筝,线一断,不知飘向何方。固原山里,他爹或许还守在门槛,等着汇款单;三个姐姐在各自婆家度日,不会写名字,大概还记得弟弟临走许诺,挣钱供孩子们读书。她们或许还在等,或许早就不盼了。

刘存智有时蹲在工棚外面,想起小海临走攥着的那半个馒头。后来他去倒垃圾,看见那馒头还摆在土坎上,风干硬如石块,表皮裂开细口子,蚂蚁顺着裂缝钻进钻出。他脚尖轻轻碰一下,馒头滚半圈停下。他弯腰捡起,轻了许多,不是馒头缩小,所有水分都蒸干了。看了半晌,又搁回原地,没有踢进土里,就让它留在土坎。

风筝飘去了哪里,他无从知晓。他只知道脚下鞋垫还在,走一步,托一步。馒头留在土上,鞋垫垫在鞋里。两人都是山里出来的,都盼着能飞。有人飞出去,线断了;有人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收音机继续响。老苏换磁带,还是秦腔,《火焰驹》收尾那段:“艾谦搬兵回朝转,忠奸分明日月悬——”刘存智蹲在工棚门口,掌心握着那双鞋垫,上面荞麦花针脚清晰,蓝线一排一排,像前洼圪梁梁上种的荞麦。花开未必有人看,花依旧会开。他站起身,膝盖闷闷地响了一声,走进工棚。收音机停了,黄灯泡悬着,飞蛾不停撞着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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