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是银川老城那家最大的百货大楼,两层,玻璃橱窗里立着服装假人。刘存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从前路过只远远看过橱窗,从来没踏进门。
地面铺着白底灰花的水磨石,拖得锃亮,踩上去发滑。头顶灯管一排一排悬着,白光晃眼。空气里飘着樟脑丸混着塑料的味道,不是工地那种水泥灰与铁锈的干涩气息,是一种干净、冰冷,透着疏离的淡香。玻璃柜台里面码着衬衫、毛衣、西装,叠得方方正正。每件衣服旁立着小木牌,写着价码。一个女人踩着高跟鞋从身侧走过,鞋跟敲在水磨石上,笃笃笃响,声响擦过刘存智耳边,很快飘远。他不敢迈大步,倒不是怕滑倒,是怕脚上这双帆布鞋,在这么亮的地面留下泥印。
丁建设走在前头,不回头,也不等他。刘存智跟在后面跨进门。水磨石地面依旧光亮,灯管刺目。玻璃柜台反光,里面的衣衫码得整齐,价签立在一旁。他瞥见一件灰蓝色衬衫的牌子,写着四十八元,比他一个月工钱还多。他没停脚,继续往前走。柜面映着光影,他说不清自己是在看衣服,还是在看玻璃上一闪而过的自己的影子。
丁建设在一排挂着的衬衫前停下,回头扫他一眼:“你穿多大号?”
刘存智答不上来。他买衣服从来不看尺码。母亲给什么,他就穿什么。上学的校服前后穿了三件,前洼供销社卖的衬衫不分精细码,只分大中小,他一直拿中号。他抿着嘴,没有应声。
丁建设上下打量他一番,伸手从架子取下一件白衬衫,递过来:“试试。”
刘存智伸手接住。是的确良料子,白得干净透亮,和身上这件蓝布褂子完全不是一种白。他这件褂子的白,是反复洗出来的灰败发白,领口磨起毛边,袖口留着母亲歪扭的针脚。这件新衬衫的白是崭新的,亮得晃眼,像黄土圪梁上刚落过雪,还没人踩踏过。布料软滑,像一捧清水。他手掌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水泥灰,指尖一碰到面料,茧子轻轻勾住纤维,发出极轻的一声嘶。他慌忙收回手,不敢再碰。衬衫悬在手里,领口垂着,袖管空荡荡晃悠,像一具还没上身的人形。
柜台后坐着个女售货员,烫着卷发,脸上薄施脂粉,嘴唇涂得通红。手里不停织毛衣,竹针在指间交叉、绕线、穿挑,动作快得像机器。毛衣已经织大半,枣红色,圆领,胸口正收针,针脚收得紧实匀整。她织毛衣不用盯着针,手指熟稔,认得每一处针脚。可她抬眼扫了刘存智一遍,从帆布鞋一直看到头顶的头发,目光没有停顿。不是轻视。她在柜台站了十来年,见的人多,一眼分得清谁买得起,谁只是看看。她暂时放下毛线,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件全新的衬衫摆上台面,接着继续编织。竹针不曾停下,等刘存智换好衣服走出来,她的目光又多停留了半秒。
丁建设拿过刘存智手里那件,抖开,举到他胸前比对,侧头看向女售货员:“姐,这件有他的号没?”
她才抬起头,目光再一次顺着他从头到脚扫过。嘴角微微动了动,算不上笑。放下手里的毛衣,又从柜底翻出一件新的,搁在台面上:“这件。”
说完,她重新坐下织毛衣。
刘存智走进试衣间。脱下蓝布褂,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试衣间狭小,只有一扇无锁门板,板面几道划痕,是前人试衣时指甲抠出来的。他套上白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凉而滑,和常年穿的粗布完全两样。他一时摸不准扣扣子的法子——蓝布褂是母亲缝的摁扣,一按就合。这件是布扣,扣眼细小,粗粗的手指很难塞进去。第一颗扣错,领口歪向一边,他解开重来。解的时候指甲蹭到扣眼,微微撑大了一点。第二颗又扣偏。他低头盯着那一排小小的白色纽扣,四颗,每颗四个孔,一时分不清该从哪一颗开始扣。袖口也带扣,折腾许久。指尖曾经磨出的血泡已经消了,新长的嫩皮碰到硬扣子,隐隐发疼。终于扣好袖口,垂下手,手腕被束得紧紧的,不是衣服小,是他的手腕不习惯被束缚。
扣完扣子,他不知道旁人眼里自己是什么模样。推开门走出试衣间。这里没有镜子,唯有柜台玻璃能映出人影。他看见玻璃里的自己:一身白衬衫,领口略紧,袖口箍着手腕。那件蓝布褂还挂在试衣间门后的钩子上,像一具刚脱下来的躯壳。玻璃里那个人,腰板比往日挺直些,不是刻意挺胸,是衬衫领口卡着脖颈,逼着他不自觉抬头。
丁建设靠在柜台边抽烟,看见他出来,静静看了两秒。
“还行,领子有点紧。”
刘存智抬手摸了摸领口,确实卡着喉结。
丁建设转头:“姐,有再大一号的吗?”
女售货员再次抬眼,目光停留得比刚才久半秒:“没有,就这码。”
丁建设掐灭烟,从口袋掏出一个边角磨毛的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五十元钞票。灰蓝色的票面,印着炼钢工人与起重机。他没有递过去,平放在柜台上,手掌按住票面,再慢慢挪开手。钞票静静躺在玻璃面上,商场穿堂风掀动一点边角。女售货员拿起钞票,对着灯光验过水纹,收进抽屉。抽屉合上,发出一声轻响。这五十块,够刘存智在工地搬半个月砖,此刻静静躺在收银抽屉里,和别的钞票挤在一起。
“包起来吧。”女售货员收好钱,把找零推过来,将叠好的衬衫装进纸袋,推到柜台边沿。
刘存智伸手拎纸袋时,她抬眼望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织毛线。
他走到街上,纸袋提绳勒着手心。
那件蓝布褂叠在纸袋里面。叠的时候他不敢用力抖,怕抖落水泥灰,弄脏百货大楼光亮的水磨石。褂子领口起毛,袖口留着管艳梅缝的针脚,密密匝匝,蓝线,和工服同色,不细看发现不了。指尖抚过那些针脚,每一针长短匀净,线头收得利落。这件褂子跟着他从前洼来到银川,搬砖、管料、守账本,袖口沾过水泥灰、铁锈、账本墨水。如今叠在纸袋里,走路时一下一下磕着他的腿。他没有扔掉,也不会压在工棚铺盖底下。他要带回出租屋,带给管艳梅。往后她再给他缝衣服,依旧能用这根蓝线。
他回头望一眼百货大楼门口,玻璃门里走下一个人影,手里同样拎着纸袋。定睛一看,才认出那是玻璃映出来的自己。
衬衫纸袋随着脚步,一下一下撞在膝盖外侧。丁建设走在前面两步远,没有回头,丢下一句话:“别总低头。”
他没有应声,只是把头抬高些许。脚下的地面依旧滑,脚步却不再散乱。脑子里浮起蓝布褂袖口那排细密针脚,管艳梅缝的。那件旧褂安安稳稳叠在纸袋里。他没有打开翻看,也不丢弃,任由纸袋靠在腿边。
走出百货大楼,丁建设没有往工地方向走。
“还得买一双鞋。”
刘存智跟在后面,纸袋依旧磕着腿。低头看向脚上的帆布鞋,鞋帮裂一道口子,鞋底外侧磨偏,踩下去脚往外斜。
“我有鞋。”他低声说。
丁建设头也不回:“我知道你有。你是去黄家,不是下工地。”
刘存智不再言语,跟着拐进旁边的巷子。
鞋店不大,门面窄。玻璃柜台下面一排排码着鞋子,鞋头朝外,鞋底朝下,灯光落上去,每一双都亮闪闪的。墙上用细铁丝串着一排样品,由高到低挂着:最上头是皮鞋,中间是胶底运动鞋,最底下是布鞋。
丁建设在门口站住,侧身让开半步,下巴朝里一扬:“进去挑。”
刘存智迈步进去。柜台后的墙上依旧挂着铁丝串起的鞋样,高低排列。玻璃柜里的鞋子摆得齐整,灯光打在鞋面上,泛着亮光。有只布鞋鞋帮裂了口子,用粗麻线缝过,针脚粗硬,跟他自己在工地缝的胶鞋一模一样。他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柜台后的架子上摞着鞋盒,白的、蓝的、红的,码得严实。墙角立一面落地镜,大半被鞋盒挡住,只露出一截镜面。他弯下腰,目光缓缓扫过一双双鞋,不知道该从哪双看起。角落里摆着一双黑鞋,样式简单,鞋面没有花纹,鞋底厚实。他伸手指过去:“这个多少钱?”
柜台后的人低头看一眼鞋子,再抬眼望他:“十二。”
他从口袋摸出一卷零钱,数出两张五块、一张两块,搁在柜台上。
丁建设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放下。”
刘存智的手停在半空,钱已经落在台面上,指尖还没收回。
“那双是人造革的。”丁建设说,“穿两个月就裂。”
刘存智低头瞧那双黑鞋,油亮光滑,看不出和别的鞋有什么不同。他把手从钞票上挪开,却没有完全收回去。
售货员把那十二块钱拿起,又轻轻搁在柜台边沿。转身从柜子底下拖出另一个鞋盒,掀开盖子。里面也是黑皮鞋,可黑得不一样,皮面带着细密的纹路,灯光落上去,不是整片的反光,一块块光泽浮在表皮。
“这是牛皮的,六十八。你看看。”
她把鞋子轻放在柜台上。
刘存智低下头。这双颜色更深,黑得沉实。他看不出差别,只知道二者理应不同,却说不清这不同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伸出指尖碰一碰鞋面。牛皮硬,带着凉意。他的手揣在口袋里捂出了体温,一触到鞋面,一股冷意顺着指尖漫上来,触感像工地里的钢筋。只是钢筋的凉干涩磨手,鞋面的凉滑润。他用指腹轻轻蹭过皮面,细密纹路在指纹下微微起伏,像黄土圪梁上被风揉皱的沙地。他忽然想起管艳梅翻衣服吊牌的模样,指尖在吊牌上稍作停顿,再翻回去。他自己的手指也顿了一下,随即缩了回来。他分不清真皮与人造革的好坏,可从这一刻起,两样东西在他心里,分量已经不一样。
柜台后的人看着他:“看出来区别没?”
刘存智摇头。这是实话,他没有法子分辨。他只晓得一个十二块,一个六十八块,可那五十六块的差价,他摸不透藏在哪里。
售货员不再多说,拿起那双十二块的鞋放回柜内,没有放回原来的位置,挪到柜台最靠里的角落。再把六十八的这双往柜台前推了推。
“真皮的,”她说,“越穿越亮。人造革的,穿一季就废了。”
她说“人造革”三个字,声调没变,刘存智却听得出来,“人造革”和“牛皮”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琢磨着这话。售货员说真皮越穿越亮,他脑子里冒出来母亲纳的布鞋垫,踩上几个月,脚后跟磨出浅浅一个凹坑。他分不清发亮好,还是磨出凹坑更实在。但他清楚,那双十二块的鞋被挪到角落之后,短时间不会再被人拿出来。
丁建设从门口走过来,扫一眼柜上的皮鞋,从口袋掏钱,数好放到柜台。他把鞋盒推给刘存智:“穿上。”
刘存智蹲下身。鞋底硬,脚往里伸的时候脚后跟卡了一下,他使劲蹬到底,脚背勒得发紧。
“新皮鞋都这样,多穿几次就松了。”售货员说。
刘存智站起身。往日穿帆布鞋踩地是软的,沙沙响,如同踩在细沙上。皮鞋踩在水磨石上,硬实厚重,鞋底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是尖锐的响,是沉。每一步都有一声回应,从地面传上脚心,再一路到膝盖。他试着走两步,那声响跟着他,他走它便响,他停它就静。像有颗钉子钉在脚下,一步,一叩。他低头看脚上的鞋,黑皮面上映着天花板灯管,白亮、歪扭,像水面揉碎的月亮。他继续迈步,鞋底的回声在店里散开,撞在玻璃柜台、门板,落在售货员织毛衣的竹针上。
丁建设收好找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顿,侧过头丢下一句:“到底不一样,人靠服装马靠鞍呀!”
从前在地头蹲着落麦穗,父亲也讲过相近的话:骡子配好鞍依旧是骡子,马无鞍,也还是马。他不知道自己算骡子还是马。只知道从今天起,脚上不再是帆布鞋。
刘存智连忙跟上。鞋底磕着地面,脚步声均匀,和从前走路的动静全然两样。装蓝布褂的纸袋拎在手里,纸袋撞腿的轻响,已经被皮鞋厚重的脚步声盖住。踏出鞋店那一刻,他回头瞥一眼柜台角落,那双十二块的鞋静静摆在那里,没人碰。
他没有垂着头,却也没有完全昂起。目光从地面稍稍抬起,刚好落在丁建设的后背,越过背影,望见街上往来的人,花花绿绿。皮鞋踏在路面,声响沉稳。他心里没有底,不知道黄家的人会怎么打量他。但学会了白衬衫怎么扣袖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