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流泉, 灵武东山坡上一处回民村落。
毛乌素沙漠边缘,三股清泉自沙山脚下慢慢渗出来,千百年不曾断流。山脚下铺开一片湿沙地,水从一粒粒沙子之间往外冒,积成小小的水潭,再从潭边漫溢,顺着沙沟流进村子。村子便得了长流泉这个名字。泉水甘甜,只是沙地贫瘠。村里人栽枣树、种果树,能活一棵是一棵。
沙山横在村子北边,一片土黄。大风起时黄沙往下滚动,到泉水边便停住。不是风歇了,是湿沙把沙子牢牢粘住。湿地上长出一层细密的青苔,羊群踩上去,脚下容易打滑。站在沙山顶往下望,长流泉只是黄沙包裹里一小块绿:枣树的绿、果树叶子的绿、泉边青苔的绿,四周是毛乌素望不到头的大漠。
穆燕燕从小爱往地里跑。别家女娃守在灶房学擀面,她蹲在果园,看父亲嫁接枣树。
果园在村子南边,贴着沙山根。园子不大,几十棵灵武长枣,十几棵红富士,园边另有几棵梨树。枣树树干粗糙,树皮裂开一道道深口子,裂缝里嵌着细沙与干枯的花粉。苹果树树冠圆圆的,叶片厚实。梨树下落满干缩的梨子,多半叫蚂蚁蛀空了。园子四周拿沙枣枝条编了篱笆,枝条插进沙土,竟活了,抽出新枝,互相缠绕。园子最边上两棵枣树,是她亲手栽的,比其余枣树矮些。枣树下立着一只铁皮水桶,桶底漆皮磕落,一圈红锈。桶边散落几颗干枣,皱巴巴,晒得发黑。
父亲手里那把嫁接刀,是本地铁匠打的,刀身窄,刃口磨得锃亮。刀柄用枣木做成,取自园子里一棵被狂风折断的老枣树。他锯下一段断枝,亲手削出刀柄,几十年握在掌心,磨出一层温润包浆。
刀刃在树皮上剖开一道斜口,削尖的接穗嵌进去,再用塑料条缠紧。翻开的树皮底下,是白生生的木质,带着青涩草木气。穆燕燕蹲在树坑边,手托着下巴。“爹,能活不?”父亲又把塑料条多缠一圈:“沙地种枣,活一棵算一棵。”这把刀父亲爱惜了十几年,平日不让她碰。倒不是怕她割伤手,是怕刀刃磨钝。刀一钝,接穗削不锋利,树皮划不开,嫁接便活不成。后来她偷偷拿这刀削过一次洋芋,刀刃薄利,皮一削就断。削完仔细擦干净放回原处,父亲或许知晓,或许不知,始终没有开口。
那棵嫁接的枣树活了。芽苞鼓起,绽开,抽出嫩枝。穆燕燕每天一早,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树坑旁观望,看树苗长高几分,看芽苞舒展多少。阳光穿过枣叶缝隙,碎光斑洒了一地。
十二岁那年,父亲分她两棵枣树苗。“自己种。”树苗到胸口高,根须裹着草绳,绳上还沾着湿泥。她扛着树苗走到果园最外侧,挖坑、放苗、填土,拿脚把土踩瓷实。水桶从井房提来,一路走到树坑,桶里的水晃荡,洒出来打湿裤腿。水倒进沙土,转瞬就往下渗,片刻便不见踪迹。
她蹲在坑边,看着水在沙土表面摊开,由中间向四周慢慢渗透,漫到坑沿便停住,继续往土层深处钻。水面一点点缩小,从一摊缩成一片,再缩成小小的水洼,最后只留下一圈深色湿印,颜色比周遭沙土深一指。她伸手指戳那片湿沙,凉意浸上来,往下挖半指,底下依旧是干沙。
她前后提了四桶水。最后一桶倒下,水顺着坑沿溢出来,在沙地上冲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细沟。两棵枣树活下来。头一年长高一拃,第二年分出枝杈,第三年开花。满树细碎的枣花,黄绿色,不凑近几乎看不见。她把脸凑到最低的枝条上闻,枣花香极淡,要静下来才能捕捉。蜜蜂在头顶嗡嗡盘旋,从一朵花飞向另一朵。她目光跟着蜜蜂移动,蜜蜂落在哪朵花,她就看向哪朵。阳光穿过细碎花瓣,光斑落在手背上,温温热热。
第四年,树挂了果。产量不多,一棵树上只有十几颗,紫红修长,粗如大拇指。她舍不得采摘,天天蹲在树下数,数来数去依旧是那十几颗。父亲说头一年挂果不能留太多,动手帮她疏果。她蹲在旁边,眼瞅着青枣从枝头滚落,埋进沙土,心疼了整整一下午。
到今年,已是第八年。树干粗过她的手腕。今年挂果最盛,枝条都被枣子压弯。动身去泵站那天清晨,她蹲在树下,给两棵枣树浇了最后一遍水。水倒进沙土,眨眼就渗干了。
奶奶拄着拐杖站在地头望着她。穆燕燕抬起头:“奶奶,这两棵,是我种的。”奶奶脸上层层细纹慢慢舒展开。
玲玲和穆燕燕只隔一道沙枣篱笆,大一岁,两人原本一同在果园边长大。
再见到玲玲,是穆燕燕读高中以后的事了。
玲玲没念完小学,就回了家。穆燕燕放学回来,看见玲玲蹲在自家果园门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
“我妈不让我念了。”玲玲说。树枝在土面上来回拉扯,划出一道道印子,灰一道白一道。“家里羊没人放。”穆燕燕蹲下来,两个人就守在果园门口,半晌无话。风穿过枣树林,叶子哗啦啦响。
第二天穆燕燕上学,路过玲玲家门口,看见玲玲赶着羊群往外走,羊咩咩挤成一团。她手里攥着鞭子,跟在驼背的父亲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玲玲回过头看穆燕燕,嘴角轻轻往上挑了一下,便转了回去。羊群走过,浮土扬起来,飘进枣林,在叶片上落薄薄一层灰。穆燕燕背着书包站在原地,一直等到羊群消失在路尽头,才接着往学校走。
两年之后,玲玲嫁了人。男方在隔壁乡,家里养几十只羊。
玲玲家院子挨着果园。办喜事那天,院里摆开几张桌子,卸扇门板架在砖头上,权当桌面。桌上蒙着从邻家借的塑料布,印的大朵红牡丹,让瓷碗压着布角,风一过,哗啦作响。回民的席面不见酒,待客沏的是盖碗茶,冰糖、红枣、桂圆泡在碗里,滚水一冲,甜香先飘了出来。灶房门口架一口大锅,羊肉汤咕嘟翻滚,辣子油在汤面上打着转,红堂堂的。旁边的油锅也支起来了,新炸的油香和馓子码在笸箩里,金黄一摞。帮忙的婆姨在灶房来回走动,围裙上又是面又是油。有人端一摞碗从穆燕燕身侧挤过去,碗碰碗,叮叮作响。有人喊茶空了,另一人应着炉子上正烧。堂屋里,阿訇刚给新人念过尼卡哈。院子里人声喧嚷。
穆燕燕一早就去了。玲玲坐在炕沿,一身红衣,鬓边簪一朵红绒花。炕上围一圈人,说笑嗑瓜子,瓜子壳落在地上,被人来回踩着。玲玲两只手搭在膝头,眼睛只盯着脚尖前一小块地面,指尖一下下抠着指甲,不说话,也不抬头看人。
穆燕燕站在门口,手里攥一把枣,是她那两棵枣树结的头茬果,她自己一颗没舍得尝,专挑最大最紫红的,长溜溜的。她想拿给玲玲尝尝,可屋里人挤得水泄不通,根本走不进去。站了片刻,她把枣揣进衣袋,转身离开。枣贴着大腿,焐得温热。她本想告诉玲玲,这是我亲手种的枣树结的。可玲玲低着头,谁都不看。
她走到果园,蹲在自己两棵枣树下。枣皮紫红发亮,她咬开一颗,很甜,却咽不下去。剩下的枣,她一颗颗摆在树根,排成一排。
穆燕燕的初中老师姓丁,是从川区分来的师范生,在长流泉待了好些年。
丁老师住在学校后方一间土坯小屋,墙面刷了白灰,窗台上养着一盆文竹,枝叶细密蓬松,指尖碰上去,软得像一团雾。窗台还有一只白底搪瓷缸,红字印着“优秀教师”,缸柄缠一圈红毛线,防烫手。桌上摞着作业本,红笔压在本子上,笔帽没有盖。墙上贴着世界地图,中国像一只公鸡。穆燕燕每次去,都盯着地图看。长流泉该在公鸡的腹地,可她找不到。她问老师长流泉在哪,老师用指尖在图上点一点:就在这里,只是地图不印村子。穆燕燕望着那个点,心里暗暗想,总有一天,她要去到地图上能标出来的地方。
丁老师教数学,穆燕燕学得最好。课后丁老师把她叫到宿舍,从抽屉拿出一本习题集,封面破损,重新用牛皮纸仔细包好。“你脑子好使,”丁老师说,“坚持念书,别浪费了。”
牛皮纸光滑,还留着老师掌心的温度。翻开,内页是油印蓝黑字迹,有些地方印得浅,要凑近才看得清。扉页一行钢笔字:赠燕燕——知识改变命运。丁老师。字迹端正有力,用力到纸背都能摸到笔画凸起。她把书抱在怀里。夜里油灯下做题,铅笔在纸上沙沙走动,扉页那行字,陪着她一道一道往下算。
奶奶坐在炕头剪窗花。面前铺一张对折的红纸,四角对齐,折痕挺括。窄刃剪刀顺着折痕推进,转弯时轻轻一转,碎纸屑一片片落下来,落在炕席、落在膝头。剪得很慢,不慌不忙。剪刀剪纸细细的咔嗒声,和油灯下铅笔写字的沙沙声,一粗一细,像春天的土里有什么在发芽。剪一会儿,奶奶抬眼看向穆燕燕:“先生给的?”穆燕燕笔尖不停:“丁老师给的。”奶奶低下头继续剪,剪刀尖在纸拐角稍一顿,再转过去,又落下几片纸屑。她嘴角微微扬起,皱纹里像绽开一朵小花。
初中毕业,穆燕燕揣着红塑料皮烫金毕业证,沉甸甸拿在手里,走回果园。父亲蹲在树下抽烟,烟锅明灭。她停下脚步:“爹,我想读高中。”父亲眼皮都没抬,烟锅噙在嘴里,烟从嘴角丝丝缕缕散开。“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干啥。你姐小学没念到头,照样过日子。玲玲也嫁人了,日子不也安稳。”他站起身,在裤腿上拍了两把,径直走进屋,路过她身旁,没有看她一眼。
日头白晃晃的,枣叶叫风吹得一阵乱响。那两棵枣树,树干比她的手腕还粗了,树皮裂着深深口子。穆燕燕静静站了一阵,才进灶房。母亲在切菜,刀落砧板的声响,比往日重,一下一下,像是把千言万语压进木头。“你爹心里苦。不是不想让你念,是怕你念完,心野了,收不回来。”母亲脊背微驼,身上碎花夹克洗得发白,领口毛了边。“我不怕。”穆燕燕说。母亲没有答话,菜刀依旧起落,洋芋丝在案板堆成整齐一小堆。
那年秋天,穆燕燕去县城读高中。她是长流泉第一个读完初中的回族女娃,如今又成第一个读高中的。街坊闲话隔着院墙飘过来,“毛盖子翘上天了”“丫头片子念书有啥用”,她听见了,不接话,扛起铺盖就动身。
高中最后一年冬天,玲玲回了娘家。穆燕燕在村口土路撞见她。玲玲怀里裹着红花被子,包着个男孩,睡得嘴微微张着,脑袋枕在她肩窝里。玲玲穿一件旧棉袄,头发随手挽着,鬓边散下几缕头发。穆燕燕差点认不出她。不过短短几年,模样变化不大,只是身上那股鲜活劲儿没了。从前她们在沙坡上追逐,玲玲跑得最快,辫子在后背甩动,笑声能传遍整片塬。如今她一手托住孩子屁股,一手扶着后背,手指粗硬,结了一层厚茧。
“燕燕。”玲玲先看见她,笑了一下,笑意一闪就淡了。穆燕燕走上前,两人站在村口土路上。大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玲玲怀里孩子醒了,哭两声,轻轻拍几下,又睡过去。穆燕燕问:“多大了?”“两岁。”玲玲把孩子往上托一托。“你还在念书?”“高中了,在县里念的。”玲玲点点头,低头望着怀里孩子。小小的拳头从被子缝隙伸出来。
“你命真好。”
玲玲嘴里的命,不是运气。是她还能读书,能继续往前走,不用像自己这样抱着孩子站在村口。穆燕燕心里明白,这不是命。她的枣树能活,是她一桶一桶提水浇出来的;她能上高中,是自己考来的;此刻站在这里,是无数个油灯夜晚啃习题集熬出来的。可她没有争辩。她没有说“你也可以”。她知道玲玲,已经不可以了。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沙子贴着地皮滚。玲玲回头:“你种的枣树还在吗?”“在,今年又挂果了。”玲玲嘴角翘了翘,眼里浮起一点微光。“我那棵死了。”小时候穆燕燕分给玲玲一棵枣树苗,帮她挖坑、填土、浇水。两人蹲在树坑边,玲玲说,等挂果,咱俩一人一半。树当年活了,玲玲出嫁之后,没人浇水,旱死在沙地里。玲玲抱着孩子慢慢走远,脊背微微弯曲,孩子的小脑袋随着脚步轻轻颠,走到巷子口一拐,不见了。穆燕燕站在原地,两手空空。低头看指尖,还留着早上削铅笔蹭上的黑铅灰。
回到家,她去了果园,陪着那两棵树蹲了许久。枣子还没成熟,青硬的果子挂满枝头。伸手抚过树干,树皮粗糙,裂缝里嵌着去年干枯的花粉,一碰就碎。
夏天,乡里来了一位女技术员,县里派来指导果树种植。她穿一件素花长衫,袖子挽得高高的,站在果园里,手里拿本子边看边记。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抬手去拢,只是眯着眼继续落笔。穆燕燕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从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不用围着灶台打转,不用抱着奶孩子,就站在地里,手里捧着本子,眼睛亮闪闪的。
女人回过头看见她:“这是你家果园?”
“我家的。”
“枣树种得不错。”女人抬手指向那两棵她亲手栽下的枣树,“这两棵挂果最多。”
穆燕燕望着她。女人低下头,又在本子上写下几行字。技术员走后,穆燕燕跟奶奶说:“我以后也要上班。”
奶奶坐在炕沿绣鞋垫,钢针穿透布面,再从另一面挑出来,棉线跟着一扯一拉。“上班有上班的苦。”
针再次扎进布料,线拉紧,鞋垫上慢慢生出一朵花骨朵。穆燕燕看向奶奶的手,手指粗,关节凸起,指甲缝里的蓝洗不掉,那是几十年染布浸进去的颜色。奶奶一辈子没有上过班,日子就在灶台、炕沿、井房与果园之间来回打转。奶奶口中的苦,是穆燕燕还未曾经历的另一种苦。
穆燕燕说:“我不怕。”
不是不知道前路会吃苦。她情愿去扛上班的苦,也不愿咽下认命的苦。
奶奶手中的针穿过布面,线收紧,鞋垫上那朵花骨朵,轮廓更清晰了。
高中毕业这一年,枣树结得最盛。紫红修长的枣子,个个粗如拇指,沉甸甸压弯枝条。她摘了满满一簸箩,给丁老师捎一包,留给奶奶一包,剩下的搁在案板上,谁来谁拿。熟透的枣子,在日光下亮闪闪的。父亲从地里回来,顺手摘一颗咬开,满口清甜,汁水沿着嘴角淌下来。他抬手一抹,嚼完,把枣核吐在地上,默默走开。
盐环定扬水管理处要招工,消息传到长流泉。她哥去乡上看见了通知,回家说了。父亲蹲在门槛上,长长叹一口气:“泵站那地方苦,女娃去不了。”穆燕燕没有接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母亲已在灶房烧火,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她伸手到枕头底下,取出丁老师留下的习题集,牛皮纸封皮都磨亮了。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从乡公告栏撕下的招工简章,反复折叠,折痕起了毛,眼看要断。纸上印着“盐环定扬水管理处”,下面一行小字:报名地点,吴忠市利通区。她把简章折好揣进衣袋,习题集塞回枕头底下。
“我去一趟乡上。”她说。母亲静静看了她片刻,转身继续守灶,铁勺碰着锅沿,叮叮地响。
土路上,班车远远驶来,车尾卷起漫天黄尘。穆燕燕上车,拣靠窗位置坐下。车窗外,长流泉的沙山、枣林、果园,一样一样落在了身后。沙山脚下三股清泉静静铺着,细细一缕,像含泪的眼。她把车窗推开一半,风涌进来,裹着细沙与枣叶的气息。班车拐过一道弯,长流泉,看不见了。
四十里土路,班车要走一个多钟头。车身震得车窗嗡嗡作响。她眼前交替闪过几幅画面:自家枣树的影子,玲玲走远的背影,还有那个站在果园里的女技术员,风吹乱头发,她只顾低头记录。
车驶过白土岗,地貌慢慢变了。连片沙地换成灌区,田地被渠沟切得方方正正,一条一条水渠纵横铺开。渠里浑黄的水,颜色和黄河一样。路边出现稻田,稻穗正在灌浆,沉甸甸垂着,风掠过,一层层稻浪向前涌。她把车窗推得更开,手探到窗外。
灌区的风带着水汽,湿润,裹着淡淡的稻花香。和长流泉的风全然不同。长流泉的风满是沙土,干硬,刮在脸上发疼。这里的风软软的,贴在脸上,带着凉意。长流泉的枣树栽在沙里,活一棵算一棵,浇四桶水都未必够。可这里的稻子不必这样艰难求生,成片成片密匝匝长在一起,风一吹,整片田地一同起伏。不是一棵树独自硬熬,是万千禾苗一起活着。她收回手,掌心沾了一层薄薄水汽。手掌贴在衬衫口袋上,招工简章就装在里面,硬硬的纸角,轻轻硌着胸口。
班车抵达吴忠。车站广场的水泥地,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发亮。有人扛着蛇皮袋下车,袋口麻绳捆紧,缝隙露出半截新毛巾;有人蹲在墙角啃馍,馍渣落在地上,鸽子低头啄食;有人抱着睡着的孩子等车,孩子的涎水洇湿了肩头。售票窗口前排着队,广播里女声一阵一阵,念着些陌生的站名。
她掏出简章再看一眼,纸张已经发软,折边快要磨碎。折好,贴身放回衬衫口袋,轻轻拍两下,确认不会滑落。手抽出来,指尖沾了一小片纸屑,她抬指,轻轻吹走。
车站外头没有枣树枝叶遮拦,天显得格外辽阔。她提一提挎包带子。包里放着丁老师的习题集、奶奶剪的窗花、母亲腌的咸韭菜,还有从那两棵枣树上摘下的最后一捧红枣。她扣好衬衫口袋的扣子,迈步走出车站。
泵站是什么模样?戈壁的风会不会比长流泉更烈?冬灌的时候,渠水会不会结冰?会不会在那里遇见一个农村青年,常在灶前添柴,手背上留一道铁锹磨出来的旧疤。许许多多事情,她都无从知晓。但她心里笃定一件事——她亲手种的枣树活下来了。
沙地能结出红枣,她就能在泵站,好好待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