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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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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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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来兮·旱塬》连载

第二十一章 般配

荞麦花开得正好,坡上坡下一片粉白。风掠过,花浪从沟底一直翻卷到梁顶。

王会计领着范立明,从范家塬往包家塬走。山路狭窄,两人一前一后,王会计走在前头,步子快,范立明跟在后。

他身上那件四兜灰布中山装,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提着两包过滤嘴香烟,外加两斤点心,草纸包裹,三道纸绳捆扎,提在手上,绳头勒出一道红印。

这件中山装原是他父亲的,去公社开会才舍得穿。父亲比他高半头,肩膀也宽两指,衣服穿在父亲身上合身,落到他身上就显得空落落。领口磨出毛边,母亲拿黑线锁了一圈;家里寻不到同色灰线,细看才能瞧见细密针脚,像一队蚂蚁沿着领口爬过。袖口原先掉了颗扣子,是洗衣揉搓时蹭落的。母亲从针线盒翻出一枚相近的灰扣缝上,比其余三颗略小,颜色也浅一层。他特意把这颗小扣子扣在最下面,袖子垂落,恰好遮住。走路时肩线往下塌,袖子在手腕晃荡。不是衣服不合身,是他还没长到父亲当年的身量。父亲穿这件衣裳时三十岁,他今年二十三。他偶尔会想,等到自己三十岁,能不能撑起这件旧中山装。

这条山路他走过无数回:跑公社、守大队部、下乡催粮、领取文件。却从来没有哪一趟,像今天这样,看着短,又觉着漫长。快要望见包家塬时,几孔窑洞慢慢从山峁后露出来,黑乎乎的窑口,静静对着他。喉咙发干,他悄悄咽一口唾沫,喉结轻轻滚动。手里的草纸包被手心的汗洇湿一角,纸上晕开几片深色印记。

山路依旧窄,一前一后走着。王会计猛地站住,范立明险些撞上他后背。

“立明,进了人家家门,眼亮些,手脚勤快。问话就实诚答,不会说别硬撑,笑一笑,胜过千言万语。”

范立明点头,手掌在裤腿上来回搓。王会计看他一眼,不再多叮嘱,转身继续往前。

临近包家塬,路两侧荞麦花开得盛大,同那日他站对面圪梁望见的光景一模一样。粉白花海,从沟底铺到梁顶,长风一吹,层层花浪向远方铺开。蜜蜂依旧在花间往返,翅膀沾满花粉,飞得沉甸甸。他想起当初立在对面地头,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如今他全都知道:她会唱信天游,会剁荞面,拔草时指尖会被荞麦叶划出细密的小口;笑起来不抿嘴,清亮的调子能顺着圪梁飘很远。他把纸包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蹭了蹭汗。

包翠巧家的窑洞在村西,三孔窑坐北朝南,比范家塬多一孔。窑面新抹掺麦草的黄泥,太阳底下亮堂堂,没干透的地方颜色更深,像一块块补丁。窑门口挂一串红辣椒,麻绳串起,随风轻晃,干椒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沙沙响。墙根卧着一只老花猫,眯着眼,只偶尔动动尾尖,对来客漠不关心。院里立着一棵老枣树,树皮裂满深纹,枣已经摘完,叶子依旧青绿,树下散落几颗干皱的红枣,大半被蚂蚁啃空。树下拴着一只白山羊,见有人进来,“咩”地叫一声,蹄子刨着黄土,划出几道白印。

王会计抬脚进窑,范立明紧随其后。窑内光线幽暗,从烈日下骤然进来,眼前一阵发黑,静静站片刻,视线才慢慢清晰。这是中间那孔,既是堂屋,也做灶房。灶台靠进门左手,灶膛燃着沙蒿柴,火苗一跳一跳,火光映在土墙上。灶台上方悬着一串风干玉米,金黄颗粒被烟火熏得发暗,籽粒紧紧收缩。灶台旁立着大水缸,缸盖上横一把葫芦瓢。案板靠在窑掌,案板上方的横梁,挂着几串干辣椒与半扇风干羊腿,羊肉风干收紧。右手边是土炕,铺苇席,炕桌上摆一盏煤油灯。墙上钉着铁钉,挂簸箕、筛子与旧草帽。墙角斜靠着锄头铁锹,锹面还沾着没刮净的泥土,煤油灯灯罩一圈黑垢。

包翠巧坐在灶台边小板凳上,低头剥蒜。蒜瓣在掌心转动,洁白蒜皮一片片剥落,堆在膝头。她穿一件碎花布衫,袖口挽到腕间,指尖沾着蒜汁,泛一层湿亮。鬓角碎发被灶膛热气吹得晃动,轻轻扫过脸颊。范立明从她身侧走过,脚步不自觉放慢半拍,肩膀离她发丝只差一拳。

包翠巧母亲坐在炕沿,头发在后盘成发髻,黑网兜罩住,簪着一枚银梅花簪。包父蹲在炕角搓麻绳,麻坯在掌心旋动,麻线从指缝缓缓匀匀抻出。看见王会计进门,他把麻绳搁在膝头,抬手拍掉掌心里的麻屑。包母往炕里挪了挪,腾出半边炕沿。

“他表叔,来了。”包父开口。

王会计把两包红塔山搁在炕桌上。这烟是范立明托去县城拉化肥的老孙捎的。供销社这烟不常到货,一趟只来几条,得大清早排队。大队部事务缠身,他抽不开身进城。老孙排了一上午队,只买到三包。三包烟,耗掉他半个月工资,不是烟价贵,是工资本就微薄。牛皮纸外包装磨薄,烟盒棱角在纸下隐隐凸起。两包摆在炕桌,剩下那一包收在帆布包里,留给老王会计。

包母淡淡扫一眼,没有伸手。包父拿起麻绳,又放下,绳团在膝头滚了一圈,被他按住。

“嫂子,”王会计开口,“我来给你们道喜。”

他侧身,把范立明往前让一步。“这位是范家塬的范立明,大队文书,初中毕业,能写会算,公社留他当文书,是公家的人。”

范立明站在原地,手掌反复搓着裤腿,布料搓起细毛。“婶。”

包母慢慢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她不是打量一件物件,是细细读这个人。看领口那圈锁边,针脚细密匀整,是他母亲的手艺;她在公社妇女会上见过他母亲,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手里不停纳鞋底,能锁出这般针脚,定不是懒惰婆婆。看袖口扣子,布面磨毛,却被他反复捋平,看得出爱惜体面,只是没钱置办新衣。身上这件宽出两指的中山装,想来是承袭父亲。穿旧衣裳上门提亲,家里不算宽裕,可衣物洗得洁净,扣子扣得齐整。再看他悬在膝上的手,手指细长,指节不大,指甲缝干干净净,不像常年下地的农人;唯独虎口一小块薄茧,不是握锄头磨出来的,是常年捏钢笔留下。目光在领口锁边稍作停留,缓缓移开。

“炕上坐。”包父抬手示意。范立明挨炕沿坐下,手放在膝盖。炕面温热,热气隔着布裤往上漫。他拿不准该坐实还是浅坐,只坐了半个屁股,身子悬着,腰板绷得笔直。

包翠巧端来木茶盘。木盘边角被长年摩挲得发亮,盘底一圈深浅交错的茶渍。盘里三只搪瓷缸,白底红字,分别印着“农业学大寨”“为人民服务”“抓革命促生产”,缸口瓷皮磕落好几处,露出铁锈底色,像一道道陈年伤疤。她依次摆缸,先递王会计,再递母亲,最后放到范立明面前。放下的瞬间,她没有抬头看他。小指在搪瓷缸沿极轻地顿了一下,短暂一瞬,只有她自己清楚。范立明甚至疑心是错觉,可他分明看见了:指尖轻叩缸沿,指甲碰到搪瓷,手指微微蜷起,随即收回。

叩击声太轻,混在柴火噼啪里,仿佛只有缸子听得见。范立明端起缸喝水,沸水滚烫,烫到舌尖,他一声不吭。放回茶盘时,他的指尖,也在同一条缸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两人先后,隔着片刻,在同一只搪瓷缸边沿,敲出两下几乎一样轻的叩响。旁人谁都不曾留意,唯有这只缸,记下了。

“翠巧。”包母开口。

包翠巧停下脚步。

“去剁个面。”

包翠巧抬眼望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头:“嗯。”

她走到案板跟前。灶台上摆着一块荞面团,湿布盖着。掀开布,浅褐色面团光滑紧实,面已经醒透,指尖一按便缓缓回弹,像有气息在里面慢慢起伏。

剁面刀靠在案板边上,刀身窄长,两头安着木柄。这刀原是外婆传给母亲,母亲再交到她手里,三代女人同用一把刀剁荞面。长年握持,木柄被磨得油亮,是几代人手汗与荞面汤水养出来的包浆。柄上几道深浅刀痕,最深那道还是外婆刚嫁进包家塬时留下的。新媳妇头回剁面,心里紧张,刀一偏,刀刃磕在木柄上,崩掉一小块铁。婆婆只说一句:再剁。第二刀,便稳了。如今这把刀握在她掌心,木柄温温地贴着皮肤,吸走她手上的温度。今天,她要拿这把刀,为来人做一碗荞剁面。

她在案板上揉开面团,手腕力道均匀,一圈圈旋着。灶房门口挤着几个帮忙的妇人,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笑。有人拿胳膊肘碰碰同伴:“你看翠巧,今儿揉面比哪回都匀。”包翠巧只当没听见。把面团压平,擀杖来回滚动,吱呀轻响,面饼一点点摊开,厚薄分寸刚好。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不抬手去撩,只轻轻吹一口气,发丝飘起,又落回原处。

面擀妥了。她放下擀杖,握住剁面刀的双柄,提刀悬在半空。灶门口的说笑声忽然收住,像被人掐断。下一秒,刀落。

咚。

荞面被切出细细一缕,落在滚水里,入沸水翻一翻就熟。

起刀,落下,再起,再落。咚、咚、咚。

刀敲案板,节奏稳当。刀刃切入面饼时,她能感知那股韧劲儿。荞面不及白面软,揉透之后自带筋性,刀锋下去,面饼轻轻一颤,随即整齐分开。常年剁面,手腕早已熟稔发力,起刀松,落刀沉,一提一落,肩胛骨轻轻开合。灶膛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不必低头看刀,刀在手里自认得路。咚、咚、咚,声声不慌。她想借这刀声说些心里话,却寻不到合适的话,只一刀接一刀落下。面条一缕缕排在案板上,宽窄齐整,如同坡上一行行种着的荞麦。

窑里静了。妇人们不再说笑。包母端着搪瓷缸,目光落在案板上,久久不动,水凑到唇边,忘了入口。锅里沸水翻滚,热气腾起,灶房蒙起一层白雾。包翠巧把面条下入锅中,拿筷子轻轻搅散,根根分明,没有断条,在滚水里回旋。

一个嫂子凑到锅边瞧:“翠巧这手艺,谁娶上是福气。”另一个低声接话:“就是可惜,要嫁到外村。”女人们又笑起来,笑声却轻了,被沉稳的刀声压着,笑到半截便收住。包翠巧垂着头,嘴角微微一扬,又立刻抿紧。她拿漏勺捞面入碗,浇上一早炖好的羊肉臊子。羊肉炖得酥烂,油光发亮,汤面浮一层鲜红的辣子油,再添上咸韭菜,滴几滴红油。

面碗依次端过去,先递王会计,再给母亲。最后一碗放到范立明面前,指尖碰到碗沿,轻轻一顿,指甲在瓷边极轻磕了一下。

“盐淡了你自己调。”她声音平平,像随口交代一句寻常话。

范立明接过碗,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尝一口,面片筋道,荞面的清香混着羊肉的咸鲜,辣子的热意从舌根慢慢漫上来,配上咸韭菜,味道刚好。他又咬一大口,细细嚼完才咽下。

“好吃。”他说。

灶房的嫂子们哄然笑起来,笑声几乎掀动窑顶。包翠巧转身退回灶房,耳尖一路红到后颈,藏在碎发底下。王会计拆开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烟雾从鼻孔缓缓飘出:“嫂子,依我看,这门亲事,能定。”

包母端起搪瓷缸,泡的是茉莉花茶,是翠巧舅舅去年从县城捎来的。白嫩嫩的茶尖在热水里舒展,一朵朵浮在水面。这包茶,她两层牛皮纸裹上塑料布,收在炕柜深处,同红糖、干红枣放在一处,只逢年过节或是接待贵客才舍得拿。今天,她取了出来。她把缸子轻轻搁在炕桌,落得慢,声响极轻。茉莉的淡香浮在羊肉油香之上,在窑洞里,像另开了一扇透气的窗。她抬眼望向灶房的女儿,灶膛柴火“啪”地爆响一声。

“翠巧。”

“妈。”

“你愿意不?”

灶房瞬间安静。妇人们止住笑声,柴火又轻轻一响。包翠巧站在原地,双手反复在围裙上擦拭,那块布料已经被蹭得发白。

“妈说愿意,我就愿意。”她说这话时没有低头,直直望着母亲,手指攥紧围裙。这句话在心底搁了许久,此刻终于出口。她料定母亲会应允,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母亲静静看她,久到她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包母再一次轻放搪瓷缸,缸底碰到木桌,一声细响。“他王叔,这门亲事,我应下了。”

缸里茉莉花微微晃动,随即稳住。她应下这桩婚事,不是看范立明是公家文书,不是碍于王会计做保,更不是因为那两包红塔山。是方才翠巧剁面时,刀声自始至终不乱。十六岁初学剁面,她慌得刀声参差;往年别家来提亲,她心里乱,刀也跟着不稳。唯独今日,每一刀都匀、都稳。母亲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借这刀声告诉她:妈,我愿意。

包翠巧转身蹲回灶前添柴,垂着头,嘴角不自觉扬起来,自己都未曾察觉。她把一根柠条塞进灶膛,火苗腾起舔住锅底。方才那句话耗尽了心神,直到此刻,手才开始轻轻发抖。

王会计拿烟卷在鞋底磕掉烟灰:“好!亲事,成了!”

女人们的笑声再次涌满窑洞。火光落在翠巧脸上,睫毛微微颤动。范立明坐在炕沿,捧着空碗,只剩碗底一层羊油浮着的面汤。他端起碗一饮而尽,汤汁顺着嘴角淌下,抬手用袖子一抹,袖口留下一道油印。包母看一眼那道印子,嘴角浅浅一动,端起茶缸抿一口。窗外圪梁上,荞麦花随风起伏,粉白花浪从沟底翻向梁顶。

秋去冬来,荞麦早已收割完毕。圪梁上盖一层薄雪,大风卷起雪沫,迷得人睁不开眼。

包翠巧天没亮就起身。母亲坐在炕沿,手里握着木梳,她背身坐着。木梳从头顶缓缓滑下,发丝顺着齿缝分开,梳过之处,分出一道道光亮的纹路。

“嫁过去手脚要勤快,眼里要有活。”

“嗯。”

“婆婆若是嘴碎,多听少说,别顶嘴。”

“嗯。”

“立明性子老实,你多担待些。”

“嗯。”

木梳一下一下,比往日更慢。窗外寒风呼啸,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窗纸被雪洇出一块灰白。头发梳通,编成粗辫,盘在脑后,红头绳扎牢。母亲的手在她后脑勺轻轻一拍。

这只手,哄她睡觉时拍过,她摔伤哭鼻子时拍过,第一次剁面失手时拍过,夜里在塬上唱信天游迟归,回家也拍过。这是最后一回这样拍她。不是往后不能,只是从今往后,她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母亲把木梳搁在炕沿,清出梳齿间的碎发,捻成一小团丢进灶膛。发丝遇火蜷曲,一股淡淡的焦味升起,很快散了。

红棉袄是母亲秋天就裁好缝完的。供销社扯来的暗红布料,布面缀细碎小花,淡黄花瓣,粉白花心。母亲抖开棉袄,帮她穿上,一颗一颗系纽扣。系到领口那一颗,手顿住,翻平衣领,指尖在领口轻轻按了按。

“去吧。”母亲低声说。

包翠巧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望。母亲坐在炕沿,手放在膝盖。油灯搁在锅台,灯焰跳跃,母亲的脸一半浸在光亮,一半沉在阴影,光亮里那只眼睛亮晶晶的。

“妈。”

“嗯。”

“我走了。”

包翠巧迈过门槛。院里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两行脚印从窑门口延伸到院外,没过多久,扬起的雪沫便盖去大半。

迎亲的队伍从范家塬动身。范立明走在最前头,身上套一件借来的四兜中山装,肩幅宽,撑不起来,袖口向上挽了一道。衣领硬,他时不时抬手扯一扯,扯完便僵住不动,布料上留下几道浅浅指痕。胸前别一朵红绒花,花瓣被风吹歪。唢呐手跟在后头,腮帮子鼓圆,唢呐朝天,乐声从这道圪梁飘到那道圪梁。吹的是《得胜回营》,调子热闹,声响在沟壑间震荡,震落枝头积雪。毛驴身披红布,颈间挂铜铃,一步一响,叮当不断。那片红铺在白雪上格外扎眼,像塬上一小堆随风抖动的野火。队伍沿山路前行,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路窄处,毛驴贴着崖壁挪步,蹄子刨落碎石,哗啦啦滚进深沟,许久才传来落地的闷响。

雪还在下,碎雪沫子被风卷着,半空里打旋。远山盖了一层白,黄土塬的褶皱淡了,深沟被雪填浅半截。圪梁上那棵老榆树,枝桠积满白雪,风一过,雪片扑簌簌坠落。唢呐声落进雪原,传不太远,闷闷的,像是被黄土吸走。唯有铜铃清亮,叮当、叮当,一步一声,在空旷山野回荡,像小铁锤敲在冰面上。范立明走在前头,红绒花被雪打湿,花瓣垂落。他抬手向上托了托,转瞬又塌下去,便不再管。毛驴驮着新娘走在队伍中间,白茫茫雪原里,那一团红,像塬上燃着的一小堆野火。

包家塬隐在风雪里,只露出几个黑点。窑洞轮廓被积雪压得低矮,烟囱升起一缕直直的炊烟,升到半空,被狂风扯碎吹散。队伍到村口,唢呐骤然停了。毛驴拴在老枣树上,迎亲的人立在路边等候。新娘蒙着红盖头,由娘家嫂子搀扶出来。这盖头是从隔壁嫂子家借来的,当年嫂子出嫁用过,压在柜底好几年。取出来时边角已经磨毛,折痕处红布磨出细细白线。嫂子要洗一遍再拿给她,包翠巧说不必,新媳妇的盖头不用洗。她烧烫铁熨斗,垫上湿布细细熨烫,毛边终究熨不平,就蘸清水,顺着边角一点点用手抹平。收拾妥当,举到窗下细看,红布迎着天光微微透亮,磨旧的地方,竟也不显眼了。她叠整齐,搁在枕头边放了一夜。

包翠巧垂着头,红盖头下只能看见脚前的白雪。嫂子扶她走到毛驴身侧,盖头边角随风翻飞,她攥紧布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翠巧,”嫂子压低声音,“上了驴,就别回头了。”

嫂子扶她跨上驴背,侧身坐稳,攥紧缰绳。毛驴起身时,她身子一晃,手攥得更紧。唢呐再次吹响,队伍踏上返程,毛驴走在队伍正中,铜铃一步一响。包翠巧没有回头。她母亲站在窑门口,静静望着队伍远去。风雪扬起,那一点红盖头在白茫茫原野上越变越小,转过山峁,彻底看不见了。母亲在原地站了很久,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积薄薄一层白。她转身回窑,灶台上摆着一碗荞剁面,是翠巧清早剁好的。面已经凉透,羊肉臊子凝在碗沿,结起一层白油。她端起碗,又轻轻放下。

新娘娶进门,唢呐吹得震天响。

范家院子清扫干净,积雪堆在墙根,扫过的地面留着一道道扫帚细痕。院里支起几张桌子,门板卸下来,用院墙拆来的砖头垫着,桌面高低不平。门板上的铁环还没摘掉,风一吹,门环轻轻晃动,偶尔磕在木板上,“当”一声轻响。桌上铺借来的塑料布,印着大红牡丹,边角用粗瓷碗压住。风掀动布角,哗啦啦响,碗跟着微微震颤,随即稳住。墙上贴着红双喜,是包翠巧亲手铰的,一共剪了两张,一张剪破作废,剩下这张完好。枣树上依旧拴着那头毛驴,背上红布落了一层薄雪。树下那只白山羊被唢呐惊扰,缩在墙角刨土,不停咩叫,没人顾得上它。院门外横放几辆自行车,一辆大半埋在雪里,车把挂着一只棉手套。

桌上摆着咸菜、羊肉臊子,还有一筐蒸馍。蒸馍是范母天不亮就蒸出来的,白生生冒着热气,馍皮印着细密的笼布纹路。

包翠巧被人扶进窑洞,坐在炕沿。这孔新窑白灰还未干透,墙角堆着剩余麦草,漫开淡淡的干草气息。炕上铺新苇席,篾条编得密实,一处地方篾子翘起来,她悄悄伸手按回去。母亲之前叮嘱,新席磨衣裳,要垫褥子。她撩开盖头一角悄悄打量:灶台新砌,案板新刨,铁锅也是新买的,锅底还没有积上黑灰。窗纸上贴着她铰的红双喜,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司仪是位老汉,嗓音沙哑,唱礼的调子拉得很长,一字一句在风里拐着弯飘开。

“一拜天地——”

两人屈膝跪下,膝盖落在铺了薄麦草的土地上,麦草在膝下沙沙轻响。

“二拜高堂——”

包翠巧俯身跪拜时,范母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抿住。

“夫妻对拜——”

范立明转身,包翠巧也转过身。红盖头下,她看见他脚上黑布鞋,鞋面沾的积雪化了,洇出深色湿痕。两人一同跪下,额头险些碰到一处,她听见他匀净的呼吸。

红盖头底下,两股呼吸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许多话堵在喉咙,他没说。手慢慢探过去,指尖碰着她的指尖。两只手都是凉的。

窑外唢呐拔到最高,声响漫过一道道圪梁,在沟壑里来回滚。

“送入洞房——”

包翠巧被扶进窑洞,坐在炕沿,手搭在膝盖上。红盖头依旧蒙着,她没有去掀。窑里静下来,院中的喧闹隔了门板,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灶膛柴火噼啪爆响一声。院外传来范母招呼客人的声音,还有枣树下山羊一声咩叫。跟着,门轴吱呀一转,门被推开。

范立明立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他望着她,红盖头裹着人,煤油灯下透出一层暗红。两人隔着几步远。

他抬脚走进来,在她身侧坐下。炕是热的,隔着红棉袄,暖意一点点往上渗。坐了片刻,他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不知往何处安放。他慢慢伸过去,指尖碰到她小指的关节。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两只凉的指尖一碰,那股寒意忽然淡了。他不动,她也不动。指尖贴着指尖,指腹蹭着指关节,中间隔了她的红棉袄袖、他借来中山装的布袖。就这么停了两息。

他轻轻收回手,指腹在她指关节上轻轻一蹭。她小指微微动了动,没有往回缩,是一点极淡的回应。轻得只有她自己知晓,可这一回,他也觉出来了。

院子里依旧热闹。唢呐换了调子,声音软下来。有人喊新女婿敬酒,几个后生推着范立明,一桌一桌轮过去。他本不善饮酒,抿一口,红意便从脖子漫上额头。后生们起哄,逼他再喝一口。酒烧喉咙,他呛得咳嗽,眼泪涌上来。一个后生抬手,在他后脑勺“啪”拍一掌:“范文书,你这酒量,还比不上新媳妇剁荞面的手艺!”范立明没有恼,端起酒碗一口干了。后生们静了一瞬,随即哄闹再起。酒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子一抹,袖口洇出一小片湿痕。

有人高声喊:“新媳妇敬酒——”

包翠巧被人扶出来,红盖头换作红头巾裹在头上。她端着酒碗,一桌一桌走过,碗中酒液映着灯火,微微晃荡。人群里有人起哄,叫她唱一段。她站住,攥紧酒碗,指节泛白。

范立明快步上前,伸手接过酒碗:“我替她喝。”

他仰头一饮,酒顺着下颌滴落在中山装领口,布料浸出一块深色湿印。包翠巧望着他,脸红到耳根。她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酒碗。二人指尖,在冰凉的碗沿相碰。

“我来。”

她仰头,把余下的酒一口咽下。烈酒灼喉,她没有咳嗽,只微微眯起眼,眼睫毛在灯火里轻轻颤。

后生们轰然叫好,拍桌子、吹口哨。门板搭起的桌面上,蒸馍已经凉透,馍皮凝着一层薄羊油,油光发亮;咸菜碟子快见了底,碟底剩一小撮咸韭菜,被筷子拨得凌乱;羊肉臊子盆只剩底子,红亮的辣子油凝在盆沿。范母站在灶房门口,围裙沾着面粉与油迹,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落在包翠巧的背影上。红头巾在灯火里一闪,穿过人群。她嘴角慢慢扬起来。

唢呐再次响起,吹的是《绣荷包》,调子绵软,铺在落雪的夜里。几片雪花飘落在唢呐手脸上,他偏了偏唢呐管口,继续吹。

范立明望着她,嘴角带着笑意。包翠巧把酒碗搁回桌面,碗底轻磕木板,一声细响,转身往回走。红头巾穿过人群,像一小团跳动的火,在雪夜里一闪,再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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