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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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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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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来兮·旱塬》连载

第三十章 纱巾

赵源要去吴忠领配件。老孙开了单子:轴承两套、油封四只、皮带一根。他把单据叠成小块,塞进衣兜,走到泵房门口,正撞见穆燕燕在菜地里摘黄瓜。日头正毒,碎花夹克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汗印外圈已经干透,中间那一块还湿着,紧紧贴在背上。

“我去吴忠,要捎啥不?”

穆燕燕仰起脸,捏着黄瓜的手顿住,指尖被瓜刺扎得微微发麻。她略一思索:“不捎。”

赵源转身动身。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喊声:“带管牙膏。”

他没有回头,只抬手晃了晃。那只手在戈壁烈日下一闪,像是应下,又像藏着别的心思。

班车一天一趟,他在泵站路口上车,拣了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泵房一点点缩远。他靠在窗沿,风从窗缝钻过来,扫在脸上。车会经过那几棵旱柳,他不必回头,也清楚它们的位置。

到吴忠,先去管理处库房取配件。轴承裹着油纸,皮带盘成一卷,统统装进帆布包,挎上肩。时间尚早,他站在街上,一时不知往何处去。路边杨树被风吹得翻卷叶片,露出叶子灰白的背面,翻过来,又翻过去。他往前走,进了街边的百货商店。

店面不大,只比泵房宽敞一圈。水磨石地面,灰白底色,被往来行人磨得发亮。木货架漆成淡绿,多处漆面磕落,露出底下发白的木胎。架上整齐码着脸盆、暖壶、镜子、梳子、牙膏肥皂,薄薄蒙着一层浮灰。空气里飘着樟脑丸的气味,混着竹针相互摩擦的细碎声响。阳光从大门斜照进来,在门口铺出一块亮堂堂的四方。纱巾摆在角落货架,最顶上那条的边角,叫日头晒得褪了色。玻璃柜台里摆着钢笔与手表,几只表停在某个固定时刻。售货员坐守柜台后头,两根竹针穿梭、绕线、穿刺,针身磨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光。她身侧椅子放着搪瓷缸,凉茶静置,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他立在柜台前,目光扫过货架,兜兜转转,落回角落那一叠叠好的纱巾。淡蓝底,细碎小花,一叠叠得整整齐齐。这批纱巾是春天进的货,夏天少有人问津,日晒久了,最上方那条边角褪成灰蓝,像戈壁的青天被风沙磨淡一层。售货员隔几日便翻一次,免得积灰,今天还没翻动。最上面那条垂出一角,软软悬着,在日头底下微微泛光。赵源一眼看见了它,底下几条,他没有细看。

售货员抬眼瞥他一眼,停下手里竹针:“要点啥?”

赵源目光仍停在那条纱巾上,静了片刻才开口:“那条蓝色的纱巾,多少钱?”

售货员顺着他视线,把纱巾取下来抖开。淡蓝碎花,料子轻薄,能够透光。她抬眼打量他,他站得笔直,手插在裤袋。她守柜台十来年,来买纱巾的,多半是带给家里媳妇。她小心叠好纱巾放到柜台面上:“五块。”

他从兜里掏钱,一张一张数出五张一元纸币,指尖在票面上轻轻停顿。这五块,是上个月工资里省下来的。泵站月薪微薄,一半寄回家里,剩下的留作饭食开销,这五块,是一口一口从饭钱里抠出来的。他把纸币整齐码在柜台上,票面朝上。

售货员收下钱,压在织了大半的枣红色毛衣底下,用纸把纱巾包好递给他。纸包拿到手里,轻得出乎意料。比轴承轻,比皮带轻,就连那管田七牙膏,都比它沉。他把纸包放进帆布包,拉上拉链,走出商店。

他心里没底,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方才她只说不捎东西,没说不要纱巾。他不清楚她偏爱淡蓝还是粉红,也不知道她会把纱巾系在颈下,还是蒙在头上。只是看见这条纱巾,脑海里便浮现她蹲在菜地里一颗一颗捡石子的模样。她向来舍不得给自己添置物件,从长流泉捎来枣子、苹果、咸韭菜和种子,分给泵站所有人,从来不曾惦记自己。他想买这条纱巾,只想看一看,她戴上的样子。

返程回车站,脚步比来时轻快。走到半路,他停下,拉开帆布包看了一眼纸包,没有拆开,重新拉上拉链。四下无人看见他的停顿。他继续赶路,上车后将帆布包搁在膝头,双手轻轻搭在包上。班车一路颠簸,他低头望着拉链小小的金属拉头,在日光下一闪一闪。她不会料到,方才那句“不捎”之外,还藏着这份东西。

回到泵站下车。戈壁的风依旧硬朗,傍晚的风却比正午柔和几分,仿佛太阳沉落,这片戈壁也松了劲。渠帮旱柳随风轻摇,暮色里,泵房的轮廓反倒清晰起来,方正的水泥墙面,被落日染成淡红。厨房烟囱冒烟了,笔直一线,没多久便被风扯散。

佟小河蹲在院墙根抽烟,看见他:“配件领回来了?”

赵源挎着帆布包,点点头:“领齐了。”

“牙膏呢?”

赵源从包里摸出牙膏扔过去,佟小河接住看了一眼:“这田七牙膏不错。”

穆燕燕从厨房走出来,围裙沾着面,手指裹着一层白白的干面粉,方才正在和面。赵源站在院子里,肩上挎着帆布包。她没有走近,就在灶房门口站住了,和他隔着几步。

“回来了?”她说。

赵源卸下帆布包,拉开拉链。纸包挤在包的角落,被油纸裹着的轴承抵住。指尖碰到纸包时顿了顿,轻得像空无一物。他把它取出来,白色纸皮被帆布包蹭得边角起毛。他攥着纸包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她也没有迈步,风在两人之间穿过。

他走上前,把纸包递过去。

穆燕燕接到手里,低头打量,指尖捏着纸包边角,顺着折痕慢慢拆开。拆得极慢。纸是旧《宁夏日报》副刊,叠得齐整,边角对得严丝合缝。指尖沿着折痕一点点掀开,纸页发出簌簌的轻响。不像拆种子纸包那样干脆利落,生怕撒落种子。这一份,她小心翼翼,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物什。报纸展开,她看见上面的日期,是上个月的。那一日,她正在菜地翻土,赵源在地那头敲碎土块。那时候,谁也想不到,日后他会站在百货商店柜台前,为她买下一条纱巾。

纸包拿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她心里隐约猜到里面是什么。不是牙膏,牙膏硬实;不是轴承,轴承沉重。这包东西软而轻。她没有开口问里面是什么,只是安静地拆,拆一道折,停一停,再拆下一道。

拆开的不只是报纸,是他省了一个月饭钱的心意。

纸包完全打开,纱巾轻轻滑落,落在她掌心。淡蓝色底,缀着细碎小花。她垂着头,指尖从纱巾这头抚到那头,又折返回来。抬手将纱巾抖开,慢慢展平,像撑起一面小小的旗。

她抬眼看向他:“你买的?”

“给你买的。”

“花了多少钱?”

“不贵。”

她把纱巾蒙在头上,在颈侧松松打了个结。不像系围裙那样紧紧捆牢,只是指尖绕住纱巾边角,轻轻一扯。纱巾的一角垂落在肩头,风一吹,飘起,又落下。

她抬眼看他,淡蓝碎花衬着她晒得黑红的脸颊,几缕碎发从纱巾底下钻出来,贴在纱面上。她眼睛弯起来:“好看不?”

赵源应道:“好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没有看颈下的绳结,只望着她的眼睛。

那天以后她一直戴着那条纱巾。在厨房切菜时戴着,端菜上桌时戴着,收拾碗筷也戴着。低头干活,纱巾的边角垂下来,擦过案板沿,她抬手撩到脑后,不多时又滑下来。菜刀顿了一瞬,她把纱巾角掖到耳后,继续切菜。

佟小河坐在门槛上剥蒜,剥着剥着忽然抬头:“穆师妹,你这纱巾——”

话卡在半空,他扫一眼赵源,再看向穆燕燕,后半句咽了回去。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起身走进灶房:“纱巾配你。”

穆燕燕头都没抬:“废话。”

晚饭时她依旧戴着纱巾坐在对面,像往常一样端起碗,吸溜着吃饭。只是纱巾边角偶尔蹭到汤碗,她随手撩开。老孙坐在桌角,夹起一筷子洋芋丝,嚼着,目光在她头上的纱巾和赵源之间来回一转,随即落回自己碗里。他没开口,只是放下筷子再端碗的动作,慢了半拍,像有东西绊住了手。白翠萍从灶房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刚要说话,瞥见赵源低着头,又悄悄缩了回去。

佟小河吃完饭,蹲到院里抽烟。赵源从旁走过,被他叫住。

“赵源。”

他停下脚步:“啥?”

“就那个——嗯——”佟小河捏着烟头在空中虚虚画了个圈,画完自己也说不清比划的是什么,“你那个纱巾——”

话说不下去,他把烟头摁进土里,拍了拍手起身:“算了。”转身进了屋。

夜里,赵源睡不着,一只手搭在枕头沿上。枕头底下除了柳哨,如今又多了一桩心事。他伸手摸出柳哨,在掌心攥片刻,又放回原处。

窗外风沙沙沙作响。他侧过身,听见隔壁传来几声低低的笑,隔着几堵墙,声音轻得像水下浮起的气泡。他分不清是不是她的笑声,心里猜想那条纱巾或许还系在她颈间。淡蓝碎花这会儿看不见,却实实在在留在那里。戈壁的月亮升起来,清清白白。旱柳的影子斜在地上,枝条随风轻晃,沙沙不绝。他再翻一个身,隔壁的笑声静了。整个泵站沉沉睡去,唯有渠水不停流淌,和那条纱巾一样,隐在夜色里,不曾消失。

她大约睡觉也没有摘。回到宿舍,她在床沿坐了很久。白翠萍、张秀英都已睡熟,李晓燕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你还不睡?”

她说:“就睡。”身子却没有动。

过一会儿,她起身走到桌前,对着那面边角磕破的圆镜子。镜子照不全整张脸。她把纱巾重新系,系紧,又松开,再重新打结。她向来不在夜里照镜子,泵站灯光昏暗,万物都朦朦胧胧。可今晚不一样,不是灯变亮了,是这条纱巾,自带一点光。

赵源闭着眼,脑海里回放她拆开纸包的模样。拆得那样慢。拆开纸包前她一言不发,纸页摊开,先伸手轻轻摸了摸纱巾,才慢慢展平。他不知道那一摸时她心里在想什么,只在旁边看着,笃定自己买对了。

第二天清晨。戈壁的太阳刚从东边的沙丘后探出头,泵站院子还浸在暗影里,唯有厨房窗户亮着灯,烟囱飘起炊烟——是穆燕燕在烧火。晾衣绳搭着昨日洗净的工作服,尚未干透,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旱柳枝条垂落,叶尖凝着细小的露水,戈壁难得有这样的潮气,太阳一出,露水转瞬就消。

赵源蹲在门口洗脸,水凉得扎手。她的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依旧脆生生的,只是尾音微微向上挑,藏着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等她走到院子里,纱巾依旧戴在头上。她扬声喊:“开饭了!”音量和平日一样,喊完顿了顿,抬手将纱巾边角往衣领里塞,想让布料贴着胸口。指尖往衣领里推送时,轻轻擦过锁骨,觉出纱巾底下,自己的心正跳得急。风一吹,纱巾角又飘出来,她便不再去掖。

赵源蹲在原地洗脸,水声盖住周遭动静,没有抬头。等他抬眼,她已经走过。淡蓝色纱巾在她后背轻轻拂动,在灰黄的戈壁晨光里,像一小块从天落下的晴天。他望着那片淡蓝走进厨房门,慢慢隐没。

戈壁的清晨本只有一片灰黄:黄沙、泥土、水泥墙、灰蒙蒙的工装。今天却添了别样的颜色。不是骆驼刺那一点青绿,不是渠帮水泥缝里钻出来的细小草芽。是淡蓝色,带着细碎小花,系在她颈上。

这条纱巾终会褪色。戈壁的风沙会慢慢磨浅那片淡蓝,反复洗涤之后,碎花的轮廓也会慢慢模糊。可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此刻,她就是这条纱巾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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