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里的池塘上开满了睡莲,这是名副其实地开满,密密匝匝的,应开尽开,只是颜色不让王萌萌喜欢,那是一种塑料花的粉色,还透着一点晕黄。她更喜欢野生的炽烈的大红,而现在的品种有些转基因,那些像塑料花的睡莲绽放在绿叶间,与狐尾藻的葱绿映衬在一起,竟然多了许多生机。那狐尾藻是大胆而毛躁的,与睡莲毫不客气地抢夺着水面资源,从冬天的一小丛,到了如今的一大片。
王萌萌坐在长凳上晒背,培训提前结束,先到这里来坐坐,否则一到家里,公公便会提要求,比如想吃什么,不买还不行,他们是弱者,弱者永远正确。不像当年回娘家,爸爸搬来椅子给她坐,椅背上还要放上一个小枕头垫腰,抽来一张小板凳放脚。更舍不得呼来喝去地做事了。如果李正光在,她还能喘息一下,如果他不在家,她就得脚不沾地了。这一点娘家模式是完全不同的,媳妇也好,女婿也好,父母从来不会提要求,他们的口头禅是看重儿子不如看重媳妇,看重女儿不如看重女婿,可是公公的价值观是内外有别,泾渭分明。坚决捍卫原生家庭成员的利益,阻止外戚强势。王萌萌越强,公公婆婆就越袒护李正光,唯恐媳妇高人一头,就是对待孙媳妇,他们好像都如出一辙。这也许就是时代烙印,存在就是合理,公婆沿用着当年的生存逻辑和处世规则,其实也无可厚非。只要放低期待,尽量金蝉脱壳,其实也不至于那么难受。
阳光下的意识有些模糊,王萌萌忽然回到了几个小时前,刘主席的微信二维码在眼前亮起时,她指尖微颤,稳稳扫了过去。通过好友的瞬间,她看到一幅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山水画,静水流深的感觉瞬间充盈,微信名却是刘主席本人大名刘全友,直接不掩饰。全友谐音全有,还真的有些玄机,名如其人。她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名字有些难堪,为什么叫萌萌呢?永远都不成熟,一天到晚心思萌动不得停息。她感觉心跳还在胸腔里擂鼓,那一刻,她的心又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奔腾起来,被真正懂文字、有情怀的人看见,那种被高度关注的存在感,比当上本周之星都要踏实。救李厅长是命数,帮小雅调剂是亲情,如今被刘主席赏识,是她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底气。可是转念一想,真的完全是自己的功力吗?她眯缝着眼睛,培训班里人才济济,未必是自己耀眼,也许只是刘主席偏好而已。就像爸爸说的,祖荫是个说不清的东西。王萌萌小时候没少摔跤或者说险象环生,妈妈说她从床上滚落到地上是家常便饭,却能够毫发无伤,有一回过马路被自行车撞到,车子从她肚皮上过去,到医院检查啥事没有,还有一回摔在地上,后面的公交车因为紧急刹车,车上有人站立不稳摔倒而骨折,她呢,居然连个擦伤都没有。爸爸解释说那是爷爷经常免费治病救人,奶奶乐善好施,做了功德,无论你们走多远,有多大的出息,不要以为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其实你的背后,祖先早已经在为你默默铺路了。
与此同时,刘主席的微信来了:“小王,下周剧本研讨会,你准备一下,带上作品。”
她盯着那条微信,没有立刻回复。她忽然想起很久没有去河边看看,信步而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树繁花,确切地说是石榴花,那种热烈的红,饱满的红,玲珑剔透地在枝叶间呈现,让阳光又暖了几分,再往前走,是洁白如雪的白玉兰,大朵大朵地面朝天空,不肯往下看。一只白鹭穿云而过,顺着那白鹭的方向,王萌萌蓦然发现,对岸的河堤上,野蛮生长着一大片一大片的黄色野花,从那些青草里伸出头来,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原来河堤上大片的葱绿,被一片金黄取代,像金色的海浪,而金浪翻滚的同时,是碧波翻涌,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中,简直无法形容那种壮阔与生机。她诗兴大发:
三日不来小河畔,
繁花万朵出萋萋。
金波直涌凭栏处,
绿浪翻从脚底移。
王萌萌收回目光,脚边草丛里还夹杂着白色的蒲公英,近处几个渔翁在静静地看着钓竿上的浮沉。夕阳洒落到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光。一声声嘹亮的萨克斯隔空传来,有人在河堤上玩起了艺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