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窗外阳光明媚,屋里安静怡然。这是我来河北的第二天。
李云、老大、表弟、肖虎上工去了。他们开了一个酸梅汤加工厂,自制自销。随天气渐热,生意越来越好。走前,李云拿来小板桌、茶叶、干玫瑰花、金丝黄菊,冰糖,又插上烧水壶。想喝什么自己泡。我既感动又惭愧。像极了小时候偷懒,装模作样认真学习的模样。
早餐时,肖虎看我和老大放糖在豆浆里,眼睛瞪得老大:你们南方人都喜欢吃糖吗?吃过苦的人都喜欢吃糖。我和老大打胡说笑。肖虎不吃糖,喜欢吃馒头。昨晚的晚餐煮了米饭,炖了海带排骨汤、炒了洋芋炒腊肉、青椒回锅肉,香椿摊鸡蛋。但肖虎和他父亲都没有吃米饭,一人拿一个馒头啃。肖虎说白天见到小龙,叫他过来吃饭,小龙说你老婆那菜做得太难吃了。一桌人听后笑到不行。李云的厨艺在闺蜜里算好的,小龙居然嫌弃她做的菜太难吃。这南北方生活习惯的差异,叫人哭笑不得。肖虎父亲仅吃了馒头,喝了点汤就下桌了。肖虎倒是吃得津津有味。我问:好吃吗?他点头说:还行,李云做菜没之前辣了,已经习惯。川菜在河北人的眼中居然是特别难吃的,但肖虎却习惯了,觉得还行,这需要多大的包容心和爱才能改变原来的生活习惯。对他的好感不由又加了几分。
昨天下午,李云带我去城郊看二月蓝。路上,李云问我对肖虎印象怎么样?我想了想说,开始听他夸我,以为是轻浮,后看到他的眼睛,才发现他很坦荡,你知道有一个词叫君子坦荡荡吧!他就属那种,换作别的男人,肯定会顾及你的感受,但他的那种夸赞是脱口而出的——我并不是因为他夸了我才这样说的,而是他给我的感觉,就是一种很纯正的能量,你要好好珍惜。
李云好奇:你是怎么判断的?
看眼睛,一个人的眼睛不会欺骗人。
你对他评价很高啊!甚至是少有。李云很高兴,冲我笑。
我愣了愣,我很少对人好评么?
应该说是对男人最挑剔的一个。
我有么?
怎么没有?你当年在网上第一眼看到大宋,对他厌恶极了,警告他不要靠近我。李云转头看我,哈哈笑。
提到大宋,心里骤然生起反感。我厌恶那人,从他说话,到他的表情,哪哪都厌恶,说不出来的厌恶。也不知道第一次见面,怎么就产生厌恶的情绪。隔着电脑屏幕都不喜欢。后来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仍是不喜欢,直到现在也没办法喜欢。我好像对人天生就有一种预知力。这人好不好?这人善不善良?这人有没有坏心眼?只一眼就洞悉对方内心的幽微世界。第一眼就排斥他,产生那么强烈的反感情绪,或许就是潜意识给出的预判:快逃,这人将改变你的人生,将给你制造太多的波折和苦难。可惜,那时候不懂,没有及时撤离。
提到大宋,我情绪瞬间低落,急忙转移话题,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李云说那段时间被各种网贷催得怀疑人生,就上网打游戏,刷副本,认识几个河北人。
你们是打游戏认识的?
有个网友和肖父是亲戚,肖父就让他帮忙给肖虎介绍女朋友,于是加了微信,在网上聊了聊,觉得还不错,后就来了河北。李云说得简短,也说得轻描淡写。
我咀嚼着这句话,想象其中的艰难历程。
那片二月蓝,长在公路边,铺天盖地,蓝紫红白交杂的花,生命力极强。远看很美,走近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难怪没有观赏者。李云下载的是美颜相机,可以将微胖的我拍成苗条的我。我笑她的相机滤镜太重。李云说这是你的曾经。
李云来河北前,在秀山做微商,和林意租住在万人小区一幢楼里。我住园区的公租房,离她们俩较远,没有往来。那应该是李云过得很难的一段日子。也是我过得很难的一段日子。
公租房位于县城最北边,小小的两室一厅,连转身都困难。两个孩子只能买一个上下铺的床,勉强居住。我那些日子几乎与外界隔绝。和李云也几乎没有联系。我害怕看到她,害怕听到她的事情。但林意去我那儿时,总会将她的近况转达。见我露出厌烦的表情,林意劝说,你们俩就不能好好谈谈吗?非搞得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有什么好谈的?能谈得下去吗?我性格里有着不可逆的犟。许多事情没有摊开说明白,心里的结没有解开就不舒服,甚至连面对都觉得是一种煎熬和折磨。
我折磨自己,也没有好脸色给别人。林意说我心胸狭窄。就狭窄。我承认,别忘了,现在住这么小的房子,还是拜她所赐的。和林意互怼,一个不让一个。各自有各自的犟。林意说不服我,也拿我无可奈何。
李云第一次从河北回秀山,约林意去钟灵玩。林意邀我。我一口回绝,不去。稍后,手机上就跳出李云的名字。我没想到她亲自给我打电话。看着李云的名字,其实是烦躁的。不想接。但不接,似乎又觉得做得太过了。响到最后才接的,传来李云小心翼翼的声音。有时间吗?我们去钟灵吧!原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的。在钟灵的溪边,面对着山花清流,我和李云并没有说什么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怎么对视过。
这心里有隔阂,再干净的山水都洗不净污垢。说到底,我对她心怀芥蒂。
那天回来后,我整个人都不舒服,被抑郁的情绪包裹。给她洋洋洒洒写了一万多字的小作文。将对她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要换以前,无论如何不会说那么重的话。但那时,实在不能忍受她将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拍拍屁股跑河北去了。她倒是解脱了,可我还继续在这泥潭里沉沦和挣扎。直到现在,都无法将他们制造的麻烦从生活里清除。连房子的居住权还是我经过漫长的五年奔波,跑法院、跑相关单位吵架拿回来的。这其中的辛酸,她哪知道?
当然,李云看了小作文后,并不好过,开着车到凤凰山大哭了一场。哭后,给我发信息说,没想到曾经的那些事情,对你造成那么深的伤害。她说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很多事情都做错了。我看了信息,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曾经的过往,便都随着眼泪渐渐模糊了。
后来,李云每次回秀山,都约我见面,吃饭,喝茶,聊天。
这次到重庆有事,李云又竭力邀我到河北玩。她说得小心翼翼,又热情期待。当她用小时候的约定唤醒我的记忆时,我动摇了。她说,去看草原,去看大海,这不是你小时候一直想去的地方么?我有点怀疑:河北有草原、有大海?她说从河北去天津很近,去北戴河也很近,去内蒙也很近,想去哪,开着车就去了,很方便。我将信将疑。她又将做的攻略给我看。还说表弟新买的轿车超级省油,两三百块钱可以跑一千多公里。我被她说动了。是的,直到现在,我内心还想去看草原、看沙漠、看大海。当然,我还想见见梁笙。
梁笙是我在北京认识的朋友,住在离李云不远的一座城市。
可梁笙不是我想见就能见的。梁笙有梁笙的生活。我贸然闯入他的生活,会打乱他的节奏,令他手足无措。更何况,对于梁笙来说,我并不重要。我不敢保证梁笙会见我。他也许会推脱有事,走不开。毕竟,上次我问他的许多问题,他都轻而巧之地避开了。他越是欲言又止,我越是感兴趣。他上次说到在部队当兵,见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他说从未有过那种感觉。哪种感觉?就是看到她的瞬间,半边天轰的一下亮了。我被梁笙所用的形容词和动词给震慑,偏着脑袋看天空,想象,“天轰地一下亮了”是什么样的场景?是像月亮从山尖忽的一下跳出来,整个夜空都被点亮了的场景吗?关于那个姑娘,因时间的关系,没有再继续深谈。后面在微信里问:与那姑娘有交集吗?有恋爱过吗?梁笙没有回答,每次都是发一个露齿笑的表情包。
我有时候会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梁笙在钓我。他在用他的经历钓我。他洞悉我对他在部队当兵的那段经历有兴趣。他故意制造几个悬念给我,以勾起我的好奇心。不可否认的是,从那天他讲那个“半边天轰地一下就亮了”的姑娘后,我就对他有好奇心。我想了解他怎么去当的兵?部队是什么样子的?每日都做些什么?可以谈恋爱吗?更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毅然选择退伍,甘心回来当家庭主男、从而走上写作这条路?
我的问题很多,可梁笙一个都不正面回答。
或许,这些都是他的隐私,根本不想对我一个外人言道。
但我对李云产生的好奇心,她却一一耐心为我解答,毫不避讳。
她说刚到河北,一个人不认识。至于见面的这个人,此前仅存在网络上。刚来的时候,还不是住这样的宽大楼房。环境极差。和你一样,见到杨花就怕,出门得全副武装,能捂上的地方全捂得严严实实。这东西防不胜防,也无孔不入,门一拉开,随着风呼啦一下飘了满屋。所以,这边每家的门窗,几乎都紧闭。
那你现在怎么不戴口罩?
习惯了。李云说时,忍不住轻轻咳嗽几声。
“习惯了”是一个轻描淡写的词。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很难。我离开北京后,好像一切都不习惯了。好像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好像此前根本就没有在那里生活过。反倒是对北京渐渐习惯了。对每天见到的梁笙也习惯了。生活里一旦失去了习惯,便会有失重感,坐立难安,总怀疑一切存在的真实性。
在登机前,我发信息给梁笙,要来河北一趟,如果有幸,见一面更好。梁笙似乎有点不想我来河北。说河北有什么好的,山不青,水不绿,没有你们那边风景优美。到河北的次日,我给他电话,已到河北,满天的柳絮,呼吸困难。梁笙哇哇大叫:现在知道河北的厉害了吧!满河北都是这东西,还要飘好长一段时间呢!赶紧找口罩戴着,尽量少出门。梁笙很紧张,将河北说得穷凶极恶。我不以为意,知道他这是在担心我。
我在梁笙的心中,或许就像在李云心中,是一个娇弱又娇贵的人。怕住的环境不好,怕身体不好。怕受累。怕受罪。我不是天天能写出文章的人。但李云却觉得我是,她完全可以拉着我去工厂上工。但她说不行,工厂里的活很累,你吃不了那样的苦。我什么苦没有吃过啊?我很想证明自己是能吃苦的。可想想,觉得没有必要逞强。她要照顾我,就让她照顾吧!还有这杨花,若是不戴口罩,于我不过是呼吸不畅,并不会致命。
李云租住的地方在镇上一条巷道里。带小院的二层洋房。给我准备的是上楼第一间。深蓝色窗帘,水蓝色被套,整间屋子蓝得像大海。李云一直认为我喜欢蓝色。事实是我确实喜欢蓝色。出门右转上七八步阶梯是洗手间,杂乱、简陋。李云给我拿毛巾来时,有点愧疚。不是自己的房子,也就没怎么打理,刚来时没热水,这电热水器还是自己买的。需要洗的时候先烧水,烧到36度再洗。她教我怎么使用电热水器,怎么看温度,衣服放哪儿。我束手束脚站在那儿,像小时候第一次去她家的样子。
她转着脑袋四下看,一张椅子上杂乱放着纸巾和洗化用品,污渍斑斑,零乱不堪,后指着有点生锈地倚在墙边的铁楼梯说,这梯子上可以放。
铁楼梯往上,是可容一人出入的通风口,风一阵阵从那灌进来,又急又猛,呼呼尖啸。
咦!那块挡着的板子又被风吹跑了,这风太可恶了。李云抬着头骂风。
风在这里不是风,是生活的一部分。随时要观察风,在乎风。风大的一天,会有警示信息,非必要不出行。风大会影响生活,也会影响生意。
通风口白天看出去,有蓝天白云和飞舞的杨花。夜晚看出去一片漆黑,几颗微弱的星子散落在天幕,显得空阔,幽远。
家里的热水器全年调在42度。36度的水流细细淋在身上,风一吹,冷得直哆嗦。急忙取下喷头,近距离冲洗。这样的环境,对李云来说已经算好的。那刚来河北,是在怎样的环境中生活的?难道没有热水?
刚来的时候,只有一间房。那房怎么形容呢?坐在车里的李云,打着方向盘,调转车头,直到车子走上中间的车道才继续说:整整收拾了两天,垃圾甩了不知多少袋。肖虎是一个在生活上不能自理的人。他沉默寡言,每天坐在街边摆摊卖酸梅汤。酸梅汤是他自己熬制的。他只会做酸梅汤,其他的都不会。每天守着一张小桌子,一个保温桶,很寒酸。那时他爸和儿子在乡下,他租一间小小的屋子。儿子偶尔来,不说话,问话也不答,他只盯着你看,其实心里什么都知道。这个家,要钱没钱,要房没房,要车没车,一贫如洗。我好歹还有辆商务车,他连个代步的电瓶车都没有。现在家里好几辆三轮车,好几辆货车,条件好多了。刚来时,没有暖气。在北方,你能想象一间屋子冬天没暖气是怎样冷吗?洗脸用冷水,冻得受不了,使劲搓,那样的寒冷估计你一刻都待不了。
那时你的病好了吗?我试探着问。
哪有好?直到现在还是一动就气喘,一累就心慌,一冷就咳嗽,都不知怎么熬过来的。
李云曾经患过皮肌炎,住院期间,下了几次病危通知,换过血,住过ICU,调理了好几年才慢慢有所好转。但她离开那个家时,还在靠吃激素药维持指标。
现在还在吃激素药吗?
李云想了想说,来河北后就停了,也不是刻意停的,经济太困难了,心想,要死就死吧,停了后,没死,各项指标反而渐渐恢复正常。
肖虎知道你的病吗?
知道,也知道我欠了很多债。李云转头对我笑:肖虎说没关系,欠的债慢慢一起还呗!哎,青灵。她突然开心叫:这边的气候对我们的身体有好处,你要不要考虑来河北养老?
养老?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李云上次去北京看我时也问过,当时也没回答。对于生命,我从未想过会能活到老的一天。从掉头发那年,我就产生一个念头:能活四十岁就是上天垂怜。过了四十岁,又觉得能活五十岁就满足了,多活一天都是奢求。老了有什么好?容颜枯萎,疾病缠身,牙齿脱落,怕寒惧冷。知道于这世间没有什么作用,就离开呗。这是那时对李云说的话。
李云摊开手指给我看:以前都是肿的,现在好了,你风湿严重,建议来河北养老。
我倒是想来,可怎么来?怎么养?我心里叹息。在北京,已意识到这边的气候对我身体是有好处的。从九月到十二月,正是北方天气渐冷渐寒的时段,但我没感觉到哪里疼,也没有不舒服,便连喉咙吞咽困难和不适感也消失了。冰雨的天气到户外走动,一件大羽绒服裹着也能承受。反倒是回去后,秀山湿冷的空气像利箭窜入关节,哪哪都疼,哪哪都不舒服,身体随时处于被切割的状态。
李云的建议让我心里怦然一动。动后,却又是漫长的冷寂。
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基层写作者,要怎么到河北来养老?
李云说,待我挣了钱,就到肖虎老家去建一座园子,然后将姐妹们接来养老,这边的消费低,到时再种点喜欢吃的蔬菜水果,根本要不了多少钱。
我倒是很愿意,这样,就能拄着拐杖去看梁笙了。可是能吗?我在心里又默默叹息。回去的这半年,和梁笙一直有联系,有时刻意的不与他联系。但好像不能,只要两天不联系,心里就如万蚁啃噬、万箭穿心,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虽也发信息,但也不敢天天发。毕竟,人家有家庭,有自己的生活。发的信息多是客客气气。打电话也多是装开心。话题也多是聊文学,聊创作。这几天写了什么?有什么构思?这不痛不痒的话题也真正不能触到心里的内核,反憋屈得异常辛苦。
难道梁笙没有这样的感觉吗?我想:他应该也有的吧!只是他控制力超强,不轻易表露。他的理智和克制是我欣赏的。毕竟,现在这样的男人不多了。我想见他,也并不是直接说想见。而是告诉他,我会在河北待几天,哪几天在哪里,哪几天会去哪里,主动权和时间交给他。为了怕被拒绝尴尬,还特意说:如能见当然好,如不能见也没什么,见与不见都不可强求。梁笙定然也是了然我的小心翼翼和试探。他过了很久给我信息,也说了那几天的行程,哪天要去老领导家帮忙,哪天要给孩子们上课,三十号才有时间。那就三十号吧!他没有犹豫,说行,地点到时候发给你。
我一边洗澡,一边想着与梁笙的约定,不知怎么向李云说。我独自要去一个地方,要见一个人。若不说明情况,她只怕不放心。我曾试探着问,白洋淀在哪里?她热情地说,不远,你要去么?我说想去白洋淀看看。我开车送你去。明天不上工么?有老大和表弟帮忙,能走开。哦!我陷入沉思,心里思索着要不要让她一起去?
那个澡是匆匆洗完的,抹净水珠,穿上衣服,下楼到客厅。
李云蜷在沙发上看投影。我套了外衣,挨着她坐下。腿光着,有点冷。李云便到楼下抱了被子、端了瓜子花生上来。投影里放的是真人版的《斗破苍穹》。这电影你看过吗?肖战版的看过。那我们换一个。她拿了摇控板,选来选去,放了张雨绮版的《笑傲江湖》。我们一边吃瓜子,一边吐槽现在导演的审美观那么奇葩,完全没有逻辑性,要学周星驰无厘头搞笑,也下点功夫嘛,把原著改编得面目全非,金庸看到估计会气得从坟里跳起来。表弟和老大从外面回来了,四个人围着电影乱七八糟讨论。过了会儿,肖虎捧着一盘鲜红的西瓜上来,放在我们俩面前。邀他看电影,他笑着说还有事,转身下楼去了。
我从小学五年级认识李云后,她的家便成了我的家。我们常在一起做饭、洗衣、看书、做作业。夜里躲在蛙声震天的鱼塘阁楼上聊天,看小说,看星星,看月亮。我们所有的书都交换着看,金庸、古龙、温瑞安、梁羽生的。也看老大带回来的电影。那时候的电影还是磁带版的,黑白电视屏幕飘着雪花,忽一下闪了,忽一下麻了。无论再闪再麻,都不嫌弃,反而更期待地盯着屏幕。若实在卡不动了,就将磁带取出来,将拇指放在中间的齿轮上,一点点将绞在一起的磁带退回去。看一部电影,通常会整理好几次磁带。磁带后来换成了光碟,虽然不再用小拇指退磁带了,但光碟划花了的地方就会吱吱喳喳地叫。有时看到关键处卡住了,就急得用力拍影碟机。提到那影碟机,老大滔滔不绝,说那时候买了一千块呢,是全村最好的影碟机。
老大是看着我和李云一起长大的。从黄毛丫头,长成亭亭少女;从少女变成孩子妈妈。我们小时候围在老大身边,总是充满羡慕和仰望。羡慕他的自由潇洒。羡慕他正大光明追小乔,特别是他带小乔骑摩托车的场景,风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吹得往后飘飞,他们张开手臂,迎着风放声尖啸,特拉风。那时我和李云总幻想:以后也要坐在男朋友的摩托车后,在风中尖叫。
我们从影碟机谈到摩托车,从摩托车谈到小乔、谈到阿林表哥,还有于斌。现在,阿林表哥已经作古,于斌在南方极少回来。提到小乔,我和李云都侧过头看老大。那可是老大的初恋啊!老大有点不好意思,过去的许多事情都忘记了。老大想了想后,补充一句,那时候不懂事,不知道什么是想要的。
李云没好气:好像现在你也不知道什么是想要的吧?总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抓,抓来抓去,却什么都没抓住。
老大反驳,这世上什么是能抓住的呢?
